第 66 章 向东流 3

惊狐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丢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嘶,头好疼。

那人下手也太狠了一点,丝毫情面都不留,敲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惊狐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而在她肩头,趴着一只软乎乎,正在睡觉的东西。

惊刃:“……”

惊狐:“……”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狐在心里默默吐槽,影煞是不是疯了,怎么把糯米也带来了?!

惊刃一言不发,手中转着一把细长锋利的翎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偏移分毫。

惊狐怀疑,大概是柳染堤保下了自己,不然就依惊刃这固执的性子,只会将她抹了脖再丢江里喂鱼。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

惊狐默默开口:“喂,是不是只要我不先开口,你就只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主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惊刃想,真奇怪,为什么这些人老喜欢和我说话?

惊刃道:“主子的命令是看着你,又不是和你闲聊。”

惊狐啧了一声,很自来熟地挪了挪身子,哪怕被捆着,也要让自己被捆得更舒服些。

她犹豫了一下,颤声道:“柳、柳姐姐,你会…会杀了我们吗?”

容雅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廊下的灯焰都似被这骤然杀意惊得一跳。

“真神奇,我可算是天山围剿你俩的主力,”惊狐道,“柳染堤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想必柳姑娘知道,”惊狐率先开口,“我是容雅的心腹,也是她最信任的暗卫,没有之一。”

她抱起手臂来,慢悠悠道,“不然,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至死方休。”

有人说万籁被江水冲走,有人说它仍藏在鹤观山废墟之中,也有人说,那剑早已生了灵性,择主而去。

惊刃怔了怔,她垂下头,摩挲着指骨,好半晌才道:“还是惊刃。”

只见惊雀踏着长廊飞奔而来,她发鬓散乱,胸膛起伏,在三步开外生生顿住脚步。

“我开始想,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说。”

容雅瞥她一眼,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片刻,淡淡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人一坐一站。

惊狐斜她一眼,“我帮你去问?”

惊狐看着她,脸上的不解与惊慌,在烛影摇晃间一点一点散去。

哭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糯米耳朵都吓得竖了起来。

惊狐动也未动,连表情都没变。

惊狐蹙紧了眉,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慌乱,呵斥道:“惊雀,你干什么?!”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案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不需要想,也不该想。”

声音急促颤抖。

“除此之外的东西……”

惊雀:“……”

不多时,琴音一歇,掌声响起。

惊刃面无表情,手起手落,麻利地把布条重新塞回去,堵住了那张嘴。

她环视一圈,这厢房陈设精致,锦被软枕一应俱全,连槛窗都雕着细花。

长廊里人影渐稀,惊狐独自顺着廊道往前走,任由江风拂乱她的鬓发。

房门前,侍卫早已候着点灯。

看来嶂云庄伙食真的很差了。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乌墨般的眼睛微微一敛,目光收紧:“唔,你觉得呢?”

惊刃道:“嗯。”

“惊狐,”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主子给的伤,是我该受的;主子给的疼,是我该忍的;主子给的恨,是我该承的。”

而眼下,房间里就她们两个暗卫加一只猫,也不知道柳染堤去哪了。

“如此这样,我还能够心无旁骛地为主子效命吗?”惊刃烦躁道,“我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暗卫吗?”

柳染堤道:“我不是让你看着她么,你看得挺好啊,这么快乐,怎么都吃起来了?”

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肩上的“白粽子”还在不知死活地扭动。

“主子,请用茶。”

惊狐又转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身骨养回来了不少,恢复六七成了吧?”

惊雀没有答话。

一阵堪称诡异的沉默后。

柳染堤倚着榻沿,懒洋洋地翘起腿,惊刃则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将堵着惊雀嘴巴的布条取下来。

惊狐理了理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蛊蛇收好,而后笔直地候在容雅身后。

确实。惊狐心想。

惊刃抿着唇,好半晌都没出声。

“啊……”

就连窝在软垫上的糯米,都分到了一只生鸡腿,正在小口地撕咬着。

【正是先前红霓给予“阿依”,吩咐让她种在柳染堤身上的缠心蛊。】

惊刃望向她,那双一向干净、淡得近乎无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画舫层檐飞翘,朱栏雕凤,绛色帷幔半卷,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升起,与外头的水雾混在一处。

画舫外,江面雾气更重了一些。远处隐约有橹声传来,又很快被迷蒙水气吞没。

惊狐推开门扉,又退后半步,待容雅吩咐了两句杂事,俯身一礼,缓缓退下。

……什么味道?

惊狐道:“你主子的命令是看着我,但她走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和囚犯闲聊吧?”

惊狐道:“是。”

三人面面相觑,只有糯米还在优雅地撕着鸡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小家伙太敏锐了。”柳染堤在榻边坐下,“容雅都没察觉,她居然看出惊狐是假的,还想来杀我。”

这是一首流传甚广的民谣,说的是鹤观山的起源与变迁,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唱尽了世代更替的无常。

果然,惊狐的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根粗麻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横梁上。

-

无数典籍、秘法、珍宝尽数成灰,唯独那一柄镇派神剑“万籁”,不知所踪。

隔着帷幔望出去,只能见到一片苍灰的天光与被雾抹平的江面,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啊?”惊狐诧异道,“她没给你换名?”

肩头的糯米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颈侧,惊刃却浑然不觉。

惊狐捧着木匣上前,穿过珠帘。那名抚琴的盲眼琴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应下。

惊狐匪夷所思:“这有什么,改个名字而已,开口问一句不就成了?很难吗?”

柳染堤扶了扶额,将肩上的“粽子”往下一丢,道:“这个送你。”

“能得主子赏识,是属下的荣幸。”惊狐垂首,姿态愈发恭敬。

惊刃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而惊狐抓紧时间,又往嘴里塞了两大块五花肉。

她轻笑一声:“不错。”

容雅听着,眼帘微垂,似是在琴音中寻觅着什么。

柳染堤蹙起眉,干脆利落地卸了窗锁,翻身跃入屋中。

惊狐叹着气,摇着头,要不是因为她目前正被牢牢捆着,她一定要抽出条手臂,狂拍自己的大腿。

帘影微动,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惊刃委屈巴巴:“我…我起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过去这么久,倒也不好提了。”

比起一把好用的刀刃,她当然希望对方哪怕身为暗卫,也能够活得更快乐,更自在,更像“人”一点。

“属下一直在看着她的,”惊刃连忙指向惊狐,“您瞧,她一只手还系在梁柱上。”

指尖在匣口一拨,匣子无声地开了一道细缝。

柳染堤被晃得忍无可忍,抬手在“粽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别动。”

惊狐背着手,忽而道:“主子,这曲子,倒是有些意思。”

“比起惊刃那个狼心狗肺,背弃嶂云庄的畜生,”容雅目光幽深,“我果真更喜欢你。

“班门弄斧罢了。”惊狐道,“属下只是觉得,鹤观山自诩‘大道无声’,外人只道她们清修避世,谁知道里头藏了多少好东西。”

琴音再起时,调子倏然一转,变得古拙而悠长,似山风穿过空谷,带着几分荒凉与寂寥。

“一条江,两副模样。”惊狐道,“就像鹤观山,表面看着清静无为,内里却暗流汹涌。”

惊刃垂头丧气:“嗯。”

惊刃耿直道:“我怕,我不敢。”

容雅道:“你听出什么了?”

惊狐挑了挑眉,没接话。

惊狐懒洋洋道:“你再不说,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继续往嘴里塞肉。那阵仗,那架势,俨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顿,吃得格外悲壮。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主子若要我去死,那就是我这条命该尽的地方。”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我在容雅身侧不辞辛苦,卧薪尝胆,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而您方才说的没错,”惊狐接着道,“暗卫不得叛主,这是刻在每一名暗卫骨子里的规矩。”

“鹤观山能铸出万籁,是因其炉火与技艺。可论及机关精妙、铸术革新,当今天下,谁又比得过嶂云庄?”

“以前在嶂云庄时,我总觉得日子很简单。”惊刃小声道。

“柳姑娘瞧着挺有学识,见多识广的,赐的名应该也会很好听。”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甚至带着一丝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摩挲着手中杯盏,低语道:“蛊林之事后,鹤观山掌门走火入魔,屠了满座山门。”

惊狐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惊狐恰到好处地奉上一句:“依主子您的天资与卓见,若得了那份图谱,加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铸出远胜万籁的神兵。”

惊狐上前一步,声音温顺:“主子,万籁虽好,终究是鹤观山的旧物。这七年都寻不到,怕是早已随山火焚毁,或沉于江底了。”

屋里一时极静,只余烛火一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

惊狐沉默了一会,道:“喂,我看柳姑娘那样,她怕是头一回买暗卫吧?”

容雅冷哼一声,道:“二姐还真是无孔不入,连我听首曲子都要派人盯着。”

“这下糟糕了。”

“忽一日,江水怒,血浪吞白石。石上人不见,空余鹤断翅……”

那匕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刀尖悬在咽喉前,随着惊雀的用力而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下一瞬——

惊刃:“……”好像是没说。

柳染堤扛着一个堵了嘴,用被褥捆住的“粽子”,踩着画舫外侧的窄棂,摸索到自己厢房窗前。

“她笑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她和我说的话,她送我的东西,她对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染堤稍稍抬眉。

她会把这颗心里刚多出来的一点柔软、一点迟疑,这点连惊刃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情感,利用得一干二净。

那把剑,却始终不见踪影。

惊狐:“……”

惊刃疑惑地把它翻过来,拨开厚厚的被褥,露出一张哭得惨兮兮的脸。

惊刃手中的翎刀转得慢了些,又慢了些,划出一道银弧后,终于停下。

起身,后退两步。

-

“可易主之后,”惊刃抬起手来,揉拢着长发,又猛地攥紧,“我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

一曲很快结束。

忽然,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踩得廊板一阵乱响:“惊狐,惊狐!”

她行至案边,执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白瓷盏中,雾气袅袅,清香弥散。

惊雀拼命挣扎,手腕却被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僵住。

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将天下第一的剑庄烧成了灰烬。

惊雀猛地向前一步,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出鞘。

“不用了,”惊刃连忙摆手,“这怎么可以,万一惹得她不开心,不要我了怎么办?”

惊刃垂着头,长长的睫影掩住眼中那一丝被压到深处的不舍。她的手心早已按在剑柄上,一寸寸扣紧。

她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影煞啊!杀人时那么干脆,轮到同柳姑娘说句话,讨个名,便磨蹭成这样?”

“罢了,”她摆摆手,“给我倒杯茶吧。”

“疼不疼,愿不愿意,其实都不重要。”

“我听说,暗卫绝无可能叛主。”

柳染堤想。

惊刃小声道:“是。”

她耸耸肩,有些无奈:“没办法,只好把她一起绑回来了。”

夜色渐深,画舫上的琴会散场。

两只暗卫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风卷残云,埋头狂吃。

“主子,抱歉,”惊刃慌慌张张,“她说太饿了,属下就………”

没人看到,又一抹极细的殷红绕过指骨,悄无声息地爬过瓷杯,藏到了茶盏底部。

柳染堤不再理会粽子,她刚把手覆上窗扇,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一条殷红的,细若游丝的小蛇爬出来,顺着指节,藏进她的袖子里。

“白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仍在持续扭动着,“唔唔唔”个不停。

“惊狐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容雅轻扣着扶手,淡淡道:“不过是一首民谣罢了,还能道出鹤观山的什么机密不成?”

“主子。”

那一刀又快又狠,发出细微刺耳的破风声,狠狠朝惊狐咽喉扎去。

容雅指尖一顿。

片刻后。

那一颗被摔得千疮百孔,裂痕遍布,却又太过清澈,太过干净的心,第一次起了雾。

惊狐退回她身后,道:“《鹤观谣》唱的是关于鹤观山的一些旧事,或许能对您此行有些助益。”

她侧过脸,眼神微凉:“你倒是会听。”

惊狐的声音响起,她俯身将那只乌木匣递上:“东西取回来了。”

“江水清清照白石。

惊雀咬着唇,眼泪汪汪的,视线在屋里三人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落在取下面具,望过来的柳染堤身上。

琴声缓缓流出,清远悠扬。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容雅闭上眼,指尖轻点,慢慢揣摩着字词与曲中的深意。

“怎么了?”惊狐温声问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可她更怕,怕得要命。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

她咬紧牙关,眼泪夺眶而出,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惊狐!”

惊狐捧着茶,恭敬递到容雅面前。

柳染堤懒懒倚着榻沿,姿态散漫,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惊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惊狐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当个合格的听众。

惊狐只觉得头疼:“你笨啊!!她肯定不知道易主应当改名的规矩,你怎么不提?”

惊刃道:“无可奉告。”

“这些念头,是以前从来不会有的。”

眼看就要刺入皮肉,一只手轻微抬起,稳稳扣住惊雀的手腕。

惊狐盯着她:“哪里不对劲?”

她站在垂落的帷幔后,阴影掩住神情,又掩住她手中细微的动作。

琴师收拾琴弦,准备下一曲。

容雅闻言,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惊狐得体地将乌木匣收好,恭声道:“是。”

惊狐往墙上一靠,闲适地翘起腿,道:“说起来,十九你现在叫什么?”

那些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模糊了她,浸透了她,让以往分明到近乎残酷的边界,变得混沌不清,黏连难辨。

“属下不知。”惊狐垂眸。“但既是流传这么广的曲子,兴许藏着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线索。”

越听,便越心惊胆颤。

容雅揉了揉额角。这几日因着惊刃之事,她心绪烦乱,没怎么睡好。

“哇啊啊啊,惊刃姐!惊狐姐!!”惊雀立刻嚎啕大哭,“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

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惊狐依旧在往嘴里狂塞着肉,根本不带停的。

惊狐继续道:“只不过,这个‘叛主’,取决于暗卫自身的意愿。”

女声悠长,伴着弦音浅唱:

“主子恕罪。”

江风自窗棂间钻入,灯火微颤。惊狐立在容雅身侧,送她一路回到上房。

惊刃转着刀,终于是说了点不同的东西:“主子心思缜密,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惊刃沉默了一瞬,默默把堵嘴的布条拿开。

她只是死死盯着“惊狐”,指节一点点绷紧。目光灼人,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云纹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

“若是有些外力存在,使暗卫不得不屈服,失去记忆亦或是失去意识,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她没有接过匣子,道:“待会儿等琴师这一曲结束,你送过去,替我点一首《鹤观谣》。”

世界清静了。

惊刃嘀咕道:“万一主子觉得我要求太多、太麻烦、嫌我事多,又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惊雀咬紧了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在膝头,一颗紧接一颗,砸出细碎的水声。

但既来之则安之,惊狐可不像某个忠顺到死的榆木脑袋,她这人很是惜命。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眶通红,泪光隐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们。

容雅半倚在软椅上,指节随着琴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

惊狐站起身来,绕过案角,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柳染堤面前。

粽子继续乱叫:“呜呜呜!”

屋里正摆着一张大桌子,而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堆餐食,酱羊腿,红烧牛腩,白切猪肘,烧鸡,炖鸭,卤鹅。

除了肉,还是肉。

琴师拢好弦索,合上琴盖。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意犹未尽地低低品评,有的匆匆告辞。

惊刃不知道。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这七年来,各路人马快把鹤观山翻了个底朝天,连那紧紧相拥着的,掌门与铸师夫人的尸骨都从江底捞了出来。

“在她身侧服侍这么多年,我知道太多有关于她,或者关于嶂云庄的密辛,我知道太多不能见光的事,也捏着不少重要的把柄。”

既然被绑,那便安心呆着好了,不用吹风不用站着甚至还有堂堂影煞陪聊,这小日子也挺好。

话音落下,屋内的声息像被一层冷水浇过,骤然沉下去。

她与柳染堤打的第一个照面,便本能地察觉,对方绝非善类。至少,绝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无害。

指节间满是薄茧,旧伤一道接着一道,交错着,刀割、鞭痕、勒印、烙伤,全都清晰地印刻在皮肉间。

“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主子要我杀谁,我就杀谁;要我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惊狐则微微躬身,低眉顺目,恭敬有礼之间,藏着一丝试探。

“属下倒是觉得,与其去寻一柄未必存在的旧剑,不如转而寻找它的铸造之法。”

作为惊刃的旧识,她本该高兴,高兴惊刃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和惊雀都绝无任何可能,主动背叛我们的主子。”

惊刃垂下眼,慢慢摊开掌心。

容雅要的是惊刃的‘命’,她把惊刃当做一把锋利的刀,一枚至死都属于她的棋子。可柳染堤不一样,她要的是惊刃的‘心’。

惊狐谨慎地四望一圈,而后低下身,在耳畔轻声道,“属下拿匣子回来时,撞见了二小姐身侧的暗卫。心中生疑,便跟着走了一段。”

“我觉得自己不够纯粹了,不够果决。”她指骨收紧,关节微白,“心里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像锈一样。”

然后,她愣住了。

“奢侈!”惊狐又啧了声,“你俩住挺好啊。”

说着,她笑了笑:“我听闻二位刚从赤尘教回来不久,想必那地方,定然有一些能够操纵心神,使人言听计从的蛊毒,对么?”

柳染堤也笑了。

她懒倚着榻沿,眉眼半敛,似一只被日光晒暖的白狐,勾起毛绒绒的尾巴。

“真好。”

她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第 67 章 向东流 4

惊狐笑道:“能得柳姑娘如此夸赞,是我的荣幸。”

“主子,”惊刃压着剑柄,忽然插话,“可是我们这一趟,只带了‘缠心’与‘囹圄’两只蛊出来,怕是……”

话刚说一半,刚被她松绑的惊雀一下扑过来,手疾眼快地捂住惊刃的嘴巴。

惊狐谴责地看向她,道:“影煞,你好好想想,去赤尘教的就你们两人,除了你俩,谁知道你们到底带了什么出来?”

柳染堤也谴责地看她:“就是。”

惊雀跟着用力点头:“就是!”

惊刃:“……”咦?

柳染堤在怀中找了找,很快摸出一个眼熟的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

她捏在指尖,慢悠悠道:“这是‘忘尘’蛊,服下后神思恍惚,听命于操纵者。”

惊刃定睛一看,又道:“主子,您是不是拿错了,那不是白兰医师熬的气血丹……”

话音未落,嘴巴再次被堵上。

惊雀几乎是挂在了她身上,结结实实地将她那张总爱说实话的嘴捂住。

柳染堤一眼扫过来:“什么气血丹,明明就是‘忘尘’蛊。小刺客,你是不是看错了?”

惊雀拼命点头:“对对对!惊刃姐可是出了名的眼睛不好,经常迷糊眼瞎看错东西!”

惊刃:“……?”

柳染堤靠在她颈侧,好半晌都没动静,惊刃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却又忽而动了动。

送走两人后,惊刃回到屋里。

惊雀把空碗舔得哐当响,还意犹未尽道:“好好吃啊,我不想再回嶂云庄挖草根吃了,呜呜呜。”

昏暗的夜色中,柳染堤又笑了,笑意被夜色裹着,软下来,慢慢在她心里晕开。

“我总觉得不像皂角,”柳染堤道,“有那么一点甜味,像我小时候拿着个长勺,去后厨偷吃的那种蜜罐。”

话还没说完,唇瓣忽而被她指尖压住,柳染堤笑盈盈的,道:“没事的。”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桌上除了光秃秃的骨头就是空盘,连一点酱汁都没剩下。

惊刃道:“我的主子是您,又不是容雅。只要你下令,属下现在就可以去把她杀了。”

她连惊刃都无法全然交付,更毋论惊狐惊雀二人了。她确实不信任她们,可那又如何呢?

-

柳染堤忽然抬手,戳了戳惊刃的胸口,停在那里不动。

就像此刻。

“那这可怎么办才好?”

只不过,这些不需要让小刺客知道。

“真的?”

她明明是说“别闹”,动作却一点也不老实,又往她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得更近,鼻尖蹭过她颈侧。

下一刻,小姑娘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一下就滚了出来,苦得直抽噎。

主子如此聪明,想来这必定是她深思熟虑,深谋远虑,深藏玄机之举。

惊刃依旧不太习惯太过柔软的床榻,她背脊绷直,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将自己缩在比较靠近床沿的位置。

“我本来是有些困的,你一喊我主子,我立马就不困了,怎么办?”

“这……”

“习、习惯的。”惊刃硬着头皮道,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听得出里头的不自然。

她小心地掩上门,仔细加上门栓,见柳染堤依旧坐在榻边

她的手指隔着衣物,就那么按在她的心口处,指腹之下,是一颗怦怦、怦怦,不受控制的,跳动着的心。

要知道,这一张餐案本就大,桌上盘盘叠叠,全是肉菜,烧、炖、煎、炸,应有尽有,连角落里还摆着一煲肉汤,俨然是宴请客人的阵仗。

正是之前从赤尘教带出来的,囹圄蛊。

她转着小釉罐,忽而转头望向惊刃。

烛火跳动,光影明灭。柳染堤手中拿着一只黑胎釉小罐,在烛火下转动着。

寂静之间,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处,温度一点点上涌,将惊刃绷直的肩线,烫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软声道,“跳得好快。”

柳染堤:“……好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寻常的皂角香气罢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眼尾微扬,睡意朦胧与狡黠缠在一处。

惊刃的身子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想挪挪身子,却又被她揽得更紧。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来,她忽而抬起头,于昏暗间直直看着惊刃。

惊狐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十九,主子说是蛊,那便是蛊。暗卫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

明知故犯。

只要柳染堤睡着,她就可以趁着主子没动静,悄悄地溜出去守夜,也好防止画舫上发生什么变故。

柳染堤总喜欢这样,搂着她,又将额头枕在她肩上,吐息带着一点暖意,温和地流淌着。

惊雀好不容易把药丸混着眼泪吞下去,缓了片刻,又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满桌的肉。

“可怜见的。”柳染堤揉了揉惊雀的头顶。

“小刺客,你闻起来暖暖的,”声音自耳后传来,被睡意磨得发软,勾着耳廓,“好香。”

柳染堤眼睛弯起来:“真乖。”

惊狐接过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只是那药丸一入喉,那张惯带笑的狐狸脸,也忍不住狠狠一皱。

下一刻,那一双笑意漫漫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呼吸相触,惊刃来不及后退,便觉得唇上一软。

就这么煎熬了半晌,惊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主子,您不困么?”

惊刃被这无理取闹的回复弄卡壳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惊雀正端着最后一只空碗,小仓鼠似的,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的那一圈油星。

“真的么,我闻着有些不太一样,”柳染堤说着,又往惊刃怀里钻了钻,“我再闻闻。”

两人的衣物都齐整地穿在身上,她的呼吸绵密,一下一下拂过耳尖,慢慢磨钝她最后一点警觉。

她的鼻尖蹭过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发丝缠在衣领上,被呼出的热气一点点焐暖。

惊雀战战兢兢地接过另一颗,闭着眼一咽。

“小刺客,别闹。”

柳染堤顺口应了,瞥向一旁的惊刃:“小刺客你点得也未免太多了些,这怎么可能吃得完?”

釉面漆黑如墨,暗沉吞光,罐身以血泥封死,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符纸边缘卷起一点毛刺,红墨线条细窄锋利。

习惯那个总在灯火熄尽之后,熟门熟路地揽住她腰肢,又一点一点往她怀里挪,将脸颊埋进她颈窝里的人。

惊刃总觉得有些别扭,比起软绵绵的床榻,比起被主子这么抱着,她还是宁愿躺在柴火堆里将就一晚。

惊刃向她走过来,道:“主子,您计划实施得如何,需要属下帮忙么?”

“虽然说,属下与她们确实有些交情,”惊刃低声道,“但万一她们向容雅……”

屋里烛火已熄,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方才沐浴过,长袖眠衣间带着淡淡的香气,发梢仍有些湿漉,依过来时,便落下星星点点的水汽。

-

惊刃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主子,您真就这么放走那两人吗?”

那两颗丹药确实不只是普通的气血丹,她在里头悄悄地藏了一点后手,哪怕容雅那两名暗卫不配合,她也留有其它的法子,

“可你这里……”

蜜罐这么稀罕,一听就很贵的东西,惊刃可没吃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过会被主子偷吃,想来应该是很甜的。

她蓦然抬起一点头来,小猫似地向上蹭,鼻尖埋在她发隙间,嗅了嗅。

惊刃诚恳道:“主子,您不用担心,我按着量点的。其实这桌子我和惊狐两人就能吃完,多个惊雀更是绰绰有余。”

柳染堤嘟哝了一句,声音因困倦而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睡意的黏腻,“再往外,你就得掉下去了。”

她尾音绵绵,咬字慵懒。

怪不得锦绣门的暗卫一个比一个死心塌地,感情想要收买一只暗卫,只要收买她们的胃就可以了。

暗卫哪有什么讲究,她用的都是最简单的皂角与粗盐,洗出来的不过是一股干净的木叶气息,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柳染堤闷着笑意,“咱们又不是头一次睡一张榻了,你数数,这都多少回了,怎么还是不习惯?”

夜色渐浓。

全程没动筷子,只喝了一小杯茶的柳染堤大为震撼:“你们是三只饕餮吗?”

柳染堤失算了。

可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另一件事。

“喔。”柳染堤懒懒地应了一声。

身为影煞,她目力极强,百步之外的刀锋,千步之外的弩矢,苍穹掠过几只雁,甚至于另一个山头的树梢上挂着几片枯叶,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小声问:“柳姐姐,我…我有点饿,我也可以吃点吗?就一点,我不会吃很多的。”

画舫上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灭,喧嚣渐渐散去,只余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惊刃更郁闷了,总感觉在场四人一猫,只有她一个人是笨蛋。

柳染堤闻了半天,还不肯停。

她局促道:“这心脉不同于别的,不太受控……属下没法强压。”

“中途出了一点小岔子,幸而结果还好,”柳染堤道,“缠心蛊已经种到容雅身上了。”

柳染堤挪动的幅度微有些大,薄被顺势从两人身上滑落半边,露出拥在一起的肩侧。

这样一双眼,怎么就成“迷糊眼瞎”了?惊刃颇有些郁闷,想不明白。

柳染堤慢悠悠道:“小刺客,我这么坏,给你爱慕已久的前任又是下毒又是种蛊,你不会生气吧?”

手臂环过腰际,隔着两层单薄的衣物,将她抱紧,小腿在被中相互抵着,襟边在交叠间起了细碎的褶。

惊刃被她蹭得有些痒,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缩,耳根也跟着发麻。

惊刃忽而想起,主子明明不缺银钱,每次住客栈时,却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

她的唇依着惊刃的颈侧,说话时微微开合,字字湿而热,如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来回轻拂。

“可以啊。”

惊刃呼吸停了片刻,她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挤出一句:“主子,属下只会克制吐纳、收敛内息。”

柳染堤吻了上来。

她轻依上惊刃的唇,嫌她抿得太紧,耐心又坏心地一点点将她哄开。

舌尖贴上来,细致地舔过她的唇角,又舔进她的齿间,缠绕、侵占,带着一点故意的缠磨。

字音与呼吸都被吻碎了,从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湿湿黏黏。

她吻着她,又按住那团早已乱成一片的心跳,“这样的话……她会不会跳得,更快些?”

第 68 章 向东流 5

她问,她会跳得更快些吗?

她问,小刺客,你这一颗总是平静,总是平稳的心,会因为我而跳得更快些吗?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她蓦然想起方才送两人回去时,惊狐忽而在画舫长廊拐角,拉住了她。

“喂,十九。”她道。

惊刃停下脚步,江风拂面,惊狐倚在一条红柱旁,神色沉沉,少见的严肃。

“怎么了?”惊刃道。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惊狐揉了揉额角,“毕竟想撬开你这一颗榆木脑袋,着实有点难度。”

惊刃委屈巴巴。

你说就说,骂人干什么。

惊狐抱起手臂,道:“我就直说了,虽说你现在和柳姑娘绑在一块,逃也逃不掉,但你为她做事时,还是提防着点。”

“你守着她,护着她,为她杀人,为她挡刀挡箭,这都没错。但你记得,你和她之间得有条线,那条线叫‘分寸’。”

“咱们做暗卫的,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替她办事,护她周全,这都是你的‘公事’,是你的职责。除此之外,别把不该掺和的东西也搭进去。”

惊刃认真听完了。

她诚恳道:“对不住,有点没听懂,所以我不能做什么?”

惊狐:“…………”

-

“主子,别松口。”

她捏在衣角晃了晃,丝缎随着月光摇出一条细亮的光,而后递到柳染堤唇边。

所谓的“喜欢”,和遵从主子的命令,对主子保持忠诚有什么不同?

“主子,”惊刃压低声音道,“她们已经散开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惊狐躬身扶着容雅走下马车。容雅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破败景象,柳叶似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前方那座山渐渐清晰起来。

几株侥幸未被火舌彻底吞没的柳树,树皮焦黑,枝条扭曲,春夏新发的叶子也显得病恹恹的,绿色里透出一层灰。

天色渐亮,远处的山峦在雾中显出轮廓,朦朦胧胧,似水墨画里的一笔淡青。

惊刃认真道。

柳染堤:“…………”

“唔……”

被烧成了灰烬。

略挟凉意的指背撑着她的舌,逼得她不得不张大些,呼吸也被迫变浅。

曾经啊,曾经。

两人一猫正隐在暗处。

“您撑着一点。”惊刃腾出左手来扶正她,随后,指骨掠过颈部,隔着一层衣物,按着她的腹间,向下压。

柳染堤料想就小刺客这个在主子面前唯唯诺诺的胆子,大概也不会亲上来,可正想往后退时,腰际忽而一热。

廊庑与院落已经分辨不清,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木料被烧得焦黑,在日光下呈出一种发干的暗色。

“再抱紧些,”惊刃气息也有些不稳,“我不想…唔,不想你摔下去。”

惊刃抬起手,指腹从柳染堤嘴角边抚过,沾了不少微凉的湿意,而后向下。

柳染堤在讨要她的答案。

穿在身上那一件雪色长衣,若站直之时,恰好能垂落至膝间,此刻被她咬住一小块衣角,余下的布料却仍旧垂落下来。

甲板上忙乱起来,侍从们踩着露水,将一只只沉重的箱子从舱底抬出,踏过跳板,堆上岸边,又装进早已等候的马车里。

覆着薄茧的指腹搭上来,裹着一点温意,一点痒意,顺着那一条骨,柔柔滑过。

很快,车轮碾过青石,一辆接一辆驶出码头,往既定的方向缓缓行去。

两旁是颜色发暗的山石和瘦高的枯木,树皮被风刮得斑驳,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边。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诸多名门正派仰首可见的一角天光,是多少剑士少年意气风发的地方。

柳染堤不吭声,泄愤般狠咬了一口惊刃,在她耳廓软骨处又咬又磨,非得留下点痕迹才罢休。

她这么说着,将柳染堤抱得更紧了一些。手环过腰际,搂住她,她从指缝间漏出来。

齿尖在耳缘磨了半晌,柳染堤才慢慢松齿,而后安抚似的,以舌尖舔了一舔,那点被她咬红的地方。

就好比无字诏训诫说,“暗卫需时刻警醒,非主之令,不可懈怠片刻”,但惊狐天天逮着机会就偷懒,能少干一件事绝不多干,也没见青傩母跑出来追杀她。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

柳染堤怔了一下,鬓边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旁,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

风从破口处来来回回地穿,吹得几面残破的旌旗“哗啦”作响。

她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盯着惊刃,盯得她心里打鼓,还没等惊刃反应,她忽而凑了过来,紧接着,耳廓被一口咬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是松开她,退开半寸,额头抵上惊刃的额心,呼吸尚未平稳。

微凉的环扣再次解落,月夜之中,软和、细腻的雪地之中,缀着初晴时分的一颗桃,若是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一丝甜意。

可是无字诏训诫又说了,“暗卫当唯主命是从,主之所令,不得有违;主之所求,不得推拒。”

算了,想不明白。

曾经,山巅有泉眼涌出,水流顺着石阶、木桥一路而下,分成细小的溪渠穿过各处庭院。

这种料子根本堆不住,也叠不起来,稍一动便顺着线条往下淌,将身形重新遮住。

柳染堤绷得太久,不自觉地向前一弓,将头压在惊刃的肩窝里。

柳染堤抬起手,扶住惊刃的肩膀,用力又放松,声音断续,“惊…惊刃,不要了,够了……”

山石皆是灰黑之色,远看如一块巨大的无字碑石,孤零零立在苍茫云影之下,横陈在天地之间。

下一刻,她忽觉得微微一凉。

坏人,小刺客真是个坏人。

-

柳染堤微喘着气,睫毛被烛火拖出一小截柔软的影,唇因方才的厮//磨而泛红,透着一点蜜意,叫人想要咬上一口。

惊刃蹲在一株老槐枝桠间,手指拨开叶隙,目光紧紧盯着车队前行的方向。

惊刃于是靠得更近了些,挡住窗棂的风,呼出的热气落在颈侧,又向下流淌。

“‘喜欢’就是,”惊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她不在,你就东想西想;她一句话,你就慌了神;她要是对你笑一笑,你就能高兴一整天。”

总觉得和无字诏训诫里的“暗卫当以主为念,主喜则喜,主忧则忧;当察主之心,解主之意”很像。

惊刃“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人相贴的气息里,几乎听不真切。

“主子。”

那条山道狭窄曲折,碎石露出锋利的棱角,马蹄踏上去,迸出细碎的“嚓嚓”声。

惊刃的视线仍停在废墟之间,余光却能看见柳染堤圈住她腰际的手。指节纤长,骨节分明,攥得有点过分用力。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唇上的那一点柔便突然收紧了,柳染堤咬住她的唇,软软一合,惩罚她刚才的走神。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头骑马的几名暗卫在核对着舆图,磨磨蹭蹭,暂时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惊刃点头:“是。”

她要这一颗残破的、早已烧成灰烬的心,为她跳得更快些。

她伏在残破的墙后,抽出长青,割断了几条遮拦视野的藤蔓,紧紧盯着远处在正废墟中搜寻的侍从们。

丝绸被咬出好几道褶,布料浸润更透,拉出细细的一缕水光。

柳染堤抬了抬睫,眼角扬出一个笑来:“小刺客,我发觉你真是愈发胆大了。”

“唔。”惊刃一颤,肩头微缩。

惊刃慌忙道:“对不住,属下错了,属下一定牢牢盯着车队。”

惊刃:“……不得对主子无礼。”

惊刃怔了怔:“主子?”

“是!”数十道黑影应声,而后分为几队,散入断壁残垣之中。

她额间覆着细汗,顺着眉睫滑到颈弯,黏起一缕鬓边的乌发,喘着气,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着什么。

她被惊刃牢牢按在怀里,那吻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惊刃身上独有的、清冽的皂角与药草香,混着她自己的闷哼,一同被吞咽下去。

她将那个吻夺了回来。

柳染堤也换回了一身隐蔽的黑衣,她蹲在惊刃身侧,从一大早开始就黑着脸。

惊刃吻上她的唇,动作仍有些生涩,学着柳染堤方才的模样,撬开她的齿关,慢慢地,深入着。

不是蜻蜓点水似的轻碰,而是带着几分恼意、毫不留情的一口。

缎面很长,很宽,严严实实地遮着肩骨与胸口,一路垂到腹前。随着她的呼吸,丝缎随之起伏,在腰际柔柔划动。

柳染堤抿了抿唇,抬手捏住她脸颊,又去捏她的耳垂:“喊我做什么?”

目所及之处,曾经的山门只余一段残破的石基。朱漆烧成一片灰黑的斑痕,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鹤纹的轮廓。

而原本溪水流过的地方,石槽塌陷断裂,水早已改了道,只在远处岩壁间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江风从半掩着的窗棂漏进来,裹着夜间的水雾,凉嗖嗖的,叫柳染堤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她头疼似的揉着额心,忽而上去一步,抬指狠狠戳了戳惊刃的额心。

潋滟的月色凝成水珠,吐了许多,缠绕她漂亮修长的指骨,扯出几缕细丝。

软绵绵的“坏人”二字困在喉间,变成一声低低的、近乎求饶的:“惊刃,我已经…别…别了。”

惊雀拽拽她袖口,道:“惊刃姐没救了,她完蛋了,怎么办?”

“……会吗?”

话虽如此,且事实也是如此。柳染堤昨夜睡得很沉,很安稳,但她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曾经的鹤观山,剑气映月明,群峰听铁吟。一剑开新日,光落半山青。

那山瞧着并不高峻,山势也不算险要,可远远望去,山体漆黑,草木枯黄,周遭一片荒凉。

山道越盘越高,车轮碾过的再不是柔软的泥土,而是碎石与烧得发焦的土层。

“你开始在意她高不高兴,开始想她‘要’什么,而不是等着她‘命令’你什么……大概是这样。”

“主子。”惊刃轻声道。

-

惊刃道:“主子,您觉得冷么?”

丝绸扑簌簌垂在臂间,太滑、又太细,从惊刃肘弯轻巧地溜到腕侧,再顺着掌心边缘悄悄往下坠。每一下的摩挲,都带着丝丝凉意,被水雾一烘,又变得暖黏。

箭楼只剩半边,还立着的一面墙已经歪斜,砖缝里尽是火灼烧后留下的焦痕,四处都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惊刃吻了上来,齿与唇轻合,留下一点细碎的疼意,转瞬又被温柔的气息拢住,化成一阵暖麻。

惊刃正认真盯着车队动向,腰际忽而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柳染堤思绪乱七八糟的,气息从唇边挤出,紧紧咬着她,迷糊间被撞得满是颤意,丝绸边角一直在抖。

“如果是真的……”

她本是胜券在握,逗弄着这块木头,想要看她为自己慌乱。可这块木头……怎么忽然就学会反咬了?

而在容雅队伍的远处,约莫半里地开外,有一座半倾塌的箭楼。

惊刃的榆木脑袋第一次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况,总归是有点运转不过来。

全然不知在车队尾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悄悄跟上了两道影子加一只猫。

箭楼里一时安静下来。

画舫靠了岸。

惊刃偏头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柳染堤垂着头,她什么都看不到。

柳染堤衔着布料,唇形张合,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极细的,捎点委屈的鼻音,像小猫哼哼。

软肉在齿间被压得一紧,介于疼与痒之间的触感沿着耳根一路往下窜。

曾经,溪水旁栽着成排的柳树,绿丝拂水,翠色欲滴,风拂过,便连成一片淡绿的长廊。

贴在唇瓣上,又凉又湿。

自醒来之后,她先是砸了惊刃两个软枕,间隔着骂了她足有十次坏人,又差使惊刃去端了四碗不同口味的早粥到房里,闹腾到现在还不肯罢休。

“那几百几千条训诫,谁记得住啊,”惊狐道,“不遵守一两条也没事,大家都这样。”

惊刃认真地吻着她,一时没办法说话。柳染堤于是将手抚上她发隙,揉了揉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道:“惊刃,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背后多了一层柔软的重量,她从背后靠近,环过惊刃的腰际,将她抱在了怀里。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柳染堤凶巴巴道,“看车队去!”

糯米继续呼噜呼噜睡大觉。

呼吸贴得太近,字音从唇角蹭过去,像是又亲了她一次。

布料垂得更低了,衣摆不止地晃,柳染堤听见细微的声响,被捣出的、黏连的,藏在布褶深处的细小声响。

“容雅的队伍前进速度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看舆图,”惊刃疑惑道,“想跟丢,其实挺困难的。”

她“嘶”地吸口冷气,便见柳染堤慢悠悠地收回手,瞪了她一眼。

“我好冷。”柳染堤以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廓,确实有些凉凉的,“小刺客你暖和,给我抱一下。”

惊刃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丝缎晃动着,盖住惊刃的右手。

惊刃轻声道:“我是您的暗卫。无论是快,还是慢,这一颗心,都是属于您的。”

说完,她用力拍了拍惊刃的脑袋,道:“榆木脑袋,你听进去没有?”

“唔!”柳染堤咬着那一小块丝缎,连“混账”都骂不出口,字句被堵在布料后头,只余破碎的、含糊的音节。

指骨并不算粗鲁,却也谈不上规矩,抵着她的齿关,寻了个角度往里塞。丝绸顺着力道一点点滑入口中,触碰到舌尖时,凉意与淡淡的皂香一齐涌上来。

她将她的手按得更深、更实,让她清清楚楚感知自己胸腔下的震动。

柳染堤确实没法说话了,于是愤愤地踹了她一脚,只是没踹对地方,反而自己一下打滑,又被惊刃重新捞起来。

小刺客抱起来真的很暖,柳染堤想,若是她再抱紧些,还会更暖。

柳染堤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懵。

她像一匹终于尝到了血腥气的幼狼,本能地开始撕咬,占有。

她愤愤地“唔”了声,小软音闷在喉间,比起平日笑盈盈的嗓,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慌张。

惊刃想了想,又道:“不能给主子睡的话,那万一主子要求我睡她呢?”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又凑过来一点,“那你就亲我一口,表示一下。”

箭楼里四处都是窟窿,风从破洞间一股一股地灌进来,裹着山上的冷气和一股焦灰味,在狭窄的楼内打着旋儿。

指节压得更深了一寸,又缓缓退回,在舌面上一搅。柳染堤喉间呛了一声,被布料堵住,闷闷地溢出来。

惊狐无视她,语重心长道:“反正,你要坚守原则,做事可以,不要被睡,哪怕被睡了,睡就睡了,不要傻不愣登地喜欢上她。”

惊刃怂了,不敢吭声,赶紧把头转了回去,重新扒开叶隙,将目光牢牢钉在远处的车队上。

主子为什么忽然咬我?

“真是晦气。”她低声道。

她垂下头,啄了啄惊刃的唇,尝走一点刚才留下的湿意:“真的吗?”

柳染堤哼了一声,又道:“我发觉我真是对你太好了,把你胆子养得可肥。”

鼻尖几乎抵在一处,气息收窄,那点溽软又折了回来,沿着唇角缓缓舐过,舌尖细细勾了一下,留下一线湿痕。

惊刃的手扶了上来,原先只是礼节性地依着,而后慢慢拢紧,隔着寝衣,将她扣在怀中。

惊刃似乎愣住了,眼睛睁大。

柳染堤一颤,作势就要去打她,挥到一半,变成推了推惊刃的肩膀:“有…有点冷。”

车队绕过最后一道弯,在原先的鹤观山山门之处,缓缓地停了下来。

柳染堤重新找到她腰际那一小块很珍惜的,没有绑暗器的地方,又拧了一下:“你还敢顶嘴!”

反正主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主子要亲我,我就让她亲;主子要抱我,我就让她抱;其它的事情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惊狐惊雀两人都瞪大眼睛,摆出一副(OoO)的表情。

她触碰着惊刃的心,隔着一层单衣,一点一点压下去,接近那一团逐渐失序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