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仔细想想,失败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年少成名的大将军也不例外,似乎挺合理的,就是这结局,有些不太美好。
平复了一下微妙的心情,安婉惠这才想起了最开始的对话,不由疑惑道,“可这故事,跟那宴将军有什么关系?”
“哎呀,这不很明显了吗?”柳依依掰了掰手指,细数两者的相似之处,“名门之后,被委以重任,常驻边域,还有这些年,那宴季将军据城而守,鲜少主动出击,想来也是不擅长长途奔袭,说不定也会迷路,这不跟那飞将军很像吗?还有,还有……”
柳依依张了张嘴,呐呐然。一直沉默寡言的桃红微叹,提示道,“与南胡争夺淡水湖,险胜,却被夜里投尸,污染了水源,功亏一篑。”
柳依依一拍掌心,“对对,说明他不擅长夜战、野战和布防。”这么一看,这人弱点也挺多的嘛。
魏三娘闻言,也来了些兴致,她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无论是与北胡对峙相持,还是领兵巡边,多在边城周遭百里之间,从不深入敌营。”
说到这,魏三娘颇有些感慨,“前有虎后有狼,内有硕鼠把家搬。”
年长的女人像是染上了几分醉意,说话也放开了些,“就这烂摊子,还能维持数年,这宴将军,不简单啊。”
陈敏淑眉头微皱,却也从三言两语中,发现了那宴季的长处,她斟酌着语句,“如此谨慎、擅长防守之人,若是龟缩在城池之中,一时半会儿,我们怕也是难以攻克。”
更别说,朝廷还能派兵支援,加上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就她们这些人,即便加上那些兵防征人,真能应付泱泱大军吗?
剩下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我们可以学胡人的打法,引蛇出洞,利用沙漠复杂的地形,分而化之。”
“可万一他们不上当怎么办?我们也经不起消耗。”
柳双双看向众人,这谈着谈着,怎么大家都把宴季和朝廷当成假想敌了,她不由失笑,摊手,“我是说战术理念,又没说他是我们的对手。”
说着,她眺望着边城的方向,慢悠悠地说道,“他不能,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宴季亦是心知肚明。
边域不需要会打仗的猛将,而需要权衡各方的表率,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充当的就是这样的作用。只是,最近,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总感觉哪里不对,像有无形的手,拨动着一切。
尤其在那陆氏,自作主张敬献后,虽然谨慎起见,他连夜去信,上报了世家豪族的动向,但宴季也不确定,是否为时已晚,会不会被君上认为,他已然倒戈,与当地士绅同流合污、欺上瞒下……
宴季按了按眉头,自打那以后,他的眼皮子就没停过,总是跳啊跳,像有什么凶险的事情即将发生,虽然他从前并不相信这些,但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即将来临。
可他依然一无所知。
生性谨慎的将军坐在庭院中,吹着冷风,喝着苦酒,却也没能想通其中要害。他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月光,思念着京城的妻儿。
说是开恩,实则就是为人质。
远离了京城,也就远离了权势,脱离了君上的掌控,不被信任也是人之常情,可在这穷苦之地,牢牢把持一方的士绅,也对他这朝廷官吏满是提防。他夹在中间,两头不到岸,只能漂泊。
再者,朝廷又削减了军饷,让他们自力更生,某些事情,宴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真叫人活活饿死。
士兵虽敬重他,勉强忍耐了下来,却也不免心存怨怼……宴季摇头,喝了一口闷酒,他这会儿倒是盼着,君上把他给撤了,省得在这……
突然,一声急促慌乱的声音响起,身着皮甲的小卒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却又被月亮门外守着的亲兵给拦住了,他嘴里不住叫喊,“将军,将军!”
“将军,将军不好啦!”
宴季挥了挥手,让亲兵把人放过来。
小卒冲了进来,支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那黄金瓜……”
宴季眼神一变,倏地抓起了士卒的领子,脸色沉得吓人,“黄金瓜怎么了?!”
小卒欲哭无泪,“坏了,都坏了,黄金瓜全都坏了!”
“……什么?!”
第66章
宴季都能发现的事, 一心敛财的士绅豪族,对“黄金瓜”的上心程度更是只多不少。
几乎是同一时间,每家每户或高价收来、或暗中昧下的那批蛇瓜, 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
负责看守农田的部曲, 就发现了异样,上报给了庄子管事。
管事也不敢耽误, 立刻派人到府上通风报信。然而,等报信的人到了府上, 已然是后半夜了。
听到只是瓜烂了,底下人哪敢就为这点小事打扰了主子的清梦, 因此,直到第二天起来, 做着美梦的士绅豪族们, 才知道了这等晴天霹雳的消息。
陆氏家主觉得天都要塌了, 脸上阴晴不定。
他可是把黄金瓜大张旗鼓地送上京了, 本是想着抢占先机, 好在君上面前露脸,若是有幸得到君上一两句夸赞, 他也能打着这旗号,做独门生意。
谁知, 竟出了这档子事。
事到如今,他哪还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人做局诓骗了!
陆家主揪着美髯,来回踱步。
究竟是谁,要这样害他?!
他的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宴季!陆家主磨了磨牙,怪不得, 他先前还假惺惺地来劝说他,让他不要擅作主张。
呵呵,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抢占先机,若不趁着“黄金瓜”还热乎着,赶紧打出名声,捞上一笔……不对,陆家主脚步微顿,宴季才是边城重镇的一把手,他敬献之事出了这等岔子,宴季也少不了挂落。说不得还要被问罪。
总不能,那宴季拼着两败俱伤,就为让他在君上面前出丑吧。
不对,不对……
陆家主眉头紧皱,头顶似萦绕着大片乌云,说不通啊,宴季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不是宴季……难道是,旁的那些士绅豪族?可这“黄金瓜”名声臭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陆家主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在规则相对简单的边城,做了那么久的土霸王,蒙祖上荫庇,有钱有田,还有私兵,他早就习惯了以势压人,出门在外被底下人奉承。
如今当头棒喝,他竟也有些晕头转向,看谁都像幕后黑手,看谁都不像幕后黑手,但这城里有本事出手诓他的也就那么些人,总不能是外边那些蠢钝又贪婪的胡人吧。
陆家主一阵心烦气躁,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没等他继续思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老,老爷……”脸色惊慌的小厮跑了进来。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就拨开了挡路的小子,心宽体胖的年轻人从其后走了出来,他哈哈大笑,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陆兄安好啊。”
乌泱泱的一群人紧跟着就涌了进来。
“诶,你们不能,不能……”守门的家丁没能拦住人,反倒是被人潮给带了进来,自知办事不力,他们转而看向自家家主,神情讪讪,“主子,我们……”
“行了,下去吧。没用的东西。”陆氏没好气地暗唾了一声,不知是在说没用的下人,还是在说不请自来的某些人。
为首的士绅也不恼,笑眯眯的,满脸和气,“陆兄,这一大早的,为何脸色如此难看,是不是,昨个没睡好啊。”
“哎呀,出了那档子事,整个边城都惊了,谁家好人能睡着啊。”其后,立刻就有人一唱一和着。
“陆兄家大业大,想来是不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我们就不行了……”
“够了!”陆家主有些不耐烦地叫停,他自己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时间在这打官腔,“说吧,诸位闯我陆府,有何贵干啊。”
“来者是客,怎么,陆兄不请我们喝杯热茶吗?这和陆兄高贵的身份不符啊。”胖胖的士绅满脸真诚。
陆家主却是被恶心坏了,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阴阳怪气道,“坐,都坐,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来的人很多,厅堂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有些人自觉站着,有些人理所当然就落座了,其中,自然就有那发胖的男人,“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我就有话直说了……”
胖乎乎的男子依然笑眯眯的,他敲了敲桌子,眼里精光闪烁。
“这黄金瓜的生意,我们得换个法子做了。”
士绅豪族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更别说,他们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谁也不知道,他们倾巢而出、齐聚一堂是为了合计什么,看到这一幕的底下人,都难掩忧心,只能期盼这些大人物都能好好的,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他们往后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
被压榨之人,反而盼着压榨的人能安好,听着有些不可思议,却也是事实。
世家豪族已然掌握了边城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乃至耕地钱银,比起素未谋面又天高地远的天子、朝廷,老百姓们还是分得清,谁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看似荒诞的事情,还出现在四方朝各处,时常让天下之君如坐针毡,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世世代代盘踞在此的,世家的力量。
翁城。
刻意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她们或立或坐,手里传递着写有字迹的绢布。屋外风声呼呼,众人的脸色却是格外沉重。
直到写有情报的绢布,重新回到桌上,十几双眼睛看向中间的人。神色平淡的女子抬眼,目光灼灼,“姐妹们怎么看?”
“贪得无厌的奸商!”
第67章
各家联合, 以统一价格,分批出售“黄金瓜”,更是打出了“沙之绿洲”的名号, 开始预售。今日为限。
先交定金, 三天后交尾款。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先买先得, 多买多送。
预订有实惠!
对于预售这等新鲜事,百姓不明就里, 还在观望,但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 这“黄金瓜”有特异之处,种下了就能卖钱, 联想到这些天来, 市面上曾出现过的蛇瓜售价, 还有如今限时出售的紧迫。有人心动了。
尤其是一些走商, 更是一口气订了不少, 准备远销外地。
“黄金瓜”价格一路上涨,几乎和粮食价格齐平。
难以想象, 称不上是主粮的东西,还不是现货, 为何能卖出如此高价。
知晓内情的年轻人都知道,蛇瓜的奇特之处,在于生命力之顽强,用不着费心费力伺候,几乎是无本买卖了,因而才大骂奸商。
但新事物的诞生,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先入场的人吃饱了,才会从手头缝里漏点碎渣到下头,市场价格才会慢慢回归。
魏三娘摇头,更何况,边城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受水土气候影响,这边粮食难种,收成不佳,朝廷的赋税又是收的粮食,军饷发的却是银子,军户同时又是农夫。
这么说好像有点绕。简单来说,士兵领了军饷,交了田税,一大家子却吃不起饭,更别说是有余粮拿去卖了。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士绅豪族倒是有多余的,却不会轻易拿出来。
结果就是漠北粮食短缺。城中需求量大,商人不得不到更远的地方进货,因而粮价长期居高不下,其它商品也是类似,银子购买力下降,通货膨胀。
这么说,光种粮食去卖不就赚翻了?
但土壤的肥力是有限的,适合耕种的田地也就这些,大多数都被世家豪族给占了,至于剩下的贫瘠之地,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增产,因而,就粮食这块,确实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要说这样,军户也还能勉强维持生计,朝廷却觉得,每年拨给边军的银子还是太多了,于是又削了军饷,这样一来,底层士兵就遭了殃。大批军户因此出逃,落草为寇。
但士官也不会阻止他们逃跑,甚至帮着隐瞒不报,原因很简单,就是吃空饷。
那万一朝廷来人,看到人少了那么多怎么办?
这又延伸出了个买卖,那就是替人当兵,有点类似汉朝的践更——成年男子需要服兵役。不愿服兵役可以出钱,官府雇人代为服役。
与之不同的是,这是临时演员。无论男女老少,凑够人数糊弄过去就行。底下人都心照不宣了,甚至盼着朝廷来人来检阅,好挣点外快。
这要实在差太多了,还能把逃跑的人临时叫回来,这也是“兵防征人”小队有门路销赃的原因,逃出去的人和城里人多少都有点联系,甚至他们彼此之间也有联系。
下边的人搞定了,上边的人也得打通。
少不了要贿赂远道而来的特使。要说边城什么多,那还真是银子多,很少有人能抵抗这些诱惑。
就算真有人抵住了,要上京回禀,直达天听,那他也会莫名其妙遇到劫掠的胡人,被迫“忠君报国”。
再者,边城这种情况,也不是换一两个人能解决的。
就像码农圈的一个梗,管它屎漫金山,狗屁不通,有些bug还能跑就不要改。
就这样,长年累月下来,漠北就像是规则怪谈的发生地,再正直清廉的人进去了,都得学会贪墨,变成恶鬼。在宴季之前,都换了好几个杂号将军了。
“如此说来,卖瓜这事,他们大肆敛财,也实属寻常?”反正银子不值钱,百姓也没亏,是这样吗?
安婉惠心里依然有些不平。她不是什么大族出身,也不算是地里刨食的农户,按理说是不该感同身受的。
可家中突逢巨变,作为家眷的她因此吃了苦头,险些丧命,如今看着被磋磨的军户,她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可想想自己的境遇,她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施舍同情,祂们需要她的同情怜悯吗?想到这,安婉惠皱着脸,心里有些纠结发堵。
“检阅的事倒是能糊弄过去,可田税做不了假,该收多少还是要收多少。”同样义愤填膺的柳依依却是被带偏了,想到了税收的问题,同时,她隐约察觉到,这或许是来自双姐的考验。
对她来说,思考这些,是有点困难,但她不想让双姐失望。一直以来,都是双姐在劳心费神,她如今已经长大了,也能为双姐分担一二了。
柳依依静下心来,想着漠北的现状,逃兵,缺粮,耕田少。
田税是与户籍挂钩的,既然明面上有那么多人,自然需要交那么多税。
一般来说,朝廷征收的田税,除了常见的粟、稻、麦之外,还会因地制宜,以当地特产抵一部分的赋税。譬如漠北的青稞。
正常来说,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像是有什么天灾人祸,就会酌情减免赋税。要是收成好,遇上了丰收年,就得多交一点。但真正实施下来,至少漠北这地方,这数几乎都是固定的。
因此,柳依依还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关于这,柳双双还真就知道一些内幕。
“将收上来的粮在漠北高价出手,再在粮仓城附近低价购买,然后上报最大的损耗。”运粮是允许有一定损耗的,中间的差价,自然是进运粮官口袋里了。
众人头一次听到这操作,简直大开眼界,为了贪墨,底下的官吏,真是连朝廷的便宜都不放过啊。
不过,问题又来了,有人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万一粮仓附近郡县,也没余粮呢?”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若是遇到收成不佳的歉年或荒年,温饱尚且不能保证,粮食价格上涨……
柳双双摇了摇头,大多数时候,丰年和歉年不是局部的,而是大范围的,粮食大省都歉收了,其它地方就更不用说了。相应的就少买一点。若是遇上虫灾,还能上报运的粮在路上都被虫吃了。借口总是很多的,甚至连打仗的粮草都能层层剥削,只要胆子够大。
别以为朝廷官吏都是为国为民的精英,贪念上头,他们可管不了更远的将来。
说到这,柳双双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这样的贪官污吏,她上个世界还真就遇到过。
“女将奉命领军北上伐胡,从京城出发,沿途与地方调遣的兵马汇合,合十万大军,杂号将军领边军十万,两路共二十万兵马攻打胡人,呃,胡人中帐。”
就胡人现在这规模,还真达不到匈奴的地步。对如今的朝廷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因此,朝廷才频频有削减军饷,甚至撤军的声音。
柳双双将帛书收起来,但照这情况,互相拖后腿下去,就不一定了。
“二十万?!”柳依依瞠目结舌,她从未见过那么多人,那得是多大的场面啊,相比之下,她们这零星数十人,她吞了口唾沫,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朝廷兵马,心生敬畏。
桃红却是轻声道,“大军不宜在漠北展开攻势。”这里的地形地貌,并不适合大批军马冲锋陷阵,再加上,此处地高,风干物燥,远道而来的将士或会水土不服。
她们刚被押送到漠北那会儿,也曾呕吐不止,好些人没熬住,一下子倒地不起了。
类似高原反应。
柳双双朝着桃红点头,表示认同,“正如桃红姨所说。”还有就是军队建制问题了,绝大部分,对外声称多少多少万大军的军队,实则都有水分。
即便是满编,即战力肯定是低于这个数,也就三分之一的样子,甚至更少。
而且,为了防止将领煽动士兵兵变,人基本都是临时调遣的,换句话说,将领和士兵既没有默契也没有情感基础,所以,一开始,肯定是很难正常发挥的,要经历足够多的战役,还得是几场大胜,才能慢慢练出来。
她运粮的时候……不说了,就是那么一回事。
柳双双心中腹诽,因为上头的猜忌,还有将兵分离的传统,她练好的兵,都叫别人给带走了,结果那人还非要头铁硬碰硬,差点没葬送她带出来的人。
柳双双摇了摇头,回归正题,“车马未动,粮草先行,从最大的粮仓……”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了起来,众人下意识按住了武器,严阵以待,却见一张芙蓉面露了出来,比起曾经刻意敞露的衣裳,如今,她一身轻甲,身姿挺拔,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生气,只是,那张美丽的脸上,却满是着急。
“胡人,他们又开始劫掠村子了!”
第68章
[你的队伍解散了……]
……她怎么就队伍解散了?
戈壁滩上, 一群身着白色斗篷的队伍一路疾驰,马蹄扬起了黄沙,烟尘滚滚。沙漠里的小动物们, 惊得纷纷躲了起来, 豆大的眼睛,看着逐渐远去的黑点。
她们的速度很快。风声呼呼, 衣摆猎猎,彼此的声音都难以听见, 若是交流,也只能靠打手势。
然而, 谁也没有发出声音,只神色平静地看向前方。她们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在哪。
那么问题来了, 谁也没有说话, 那到底是谁在哇哇乱叫?
柳双双眉头一跳, 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心里暗暗磨牙。
毫无疑问, 这是个“危险信号”。
骑在疾驰的马背上,稍不留心, 就得是马惊人亡。
燃情预热好歹也看着点场合!
然而,呆板的旁白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平波无澜的声音,毫无滞涩地钻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半职业队伍,除开似是而非的职业身份,没了比赛,队员们也是要各奔东西的。就像风靡全球的足球赛事,级别的划分已经很完备了,除了顶尖的那一批职业队伍, 底下都是一片半职业或者干脆就是业余的球队。]
[队员们或许来自同样的社区,被某个厂老板聚在一起,凑成了能参赛的队伍,然后报名参加符合级别的比赛,赢得奖金,以此获得零星收入,以及升班的机会。]
[大家都有一个足球梦,都盼望着能一球成名。但世界就像金字塔,在底层的人,总是占大多数,能从泥潭中脱颖而出的,更是寥寥无几。所有人都必须竭尽全力。但人总是要活着的。]
[没有比赛时,队员们有各自的工作,或许是修车师傅,小店老板,出租车司机……比赛,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赛程与生活冲突,有些人就需要权衡利弊了。]
[权衡利弊。你很少思考过更遥远的将来,反正,在你朴素的观念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你就一定要闯出点名头来。但现实就是,兜兜转转,你似乎还是只能在网吧队里封神,虽然偶尔能爆冷出线,但遇上职业队伍,就经常被教做人。]
[你像蜗牛一样,努力攀爬着巅峰,但每上去一点,又力竭滑下,到头来,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一样。因此,你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队友拖了你的后腿。]
[这样卑劣的想法,悄然诞生了,你嘴上没说,实际都表现在了比赛上,你开始大包大揽……制定战术,临场指挥,乃至复盘和日常训练,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你们越来越强,裂痕也越来越大。]
[终于有一天,你们之间,脆弱的连接断了。队友们说,是我们拖了你的后腿,如果有更强的队友,你一定可以走得更远吧。于是,祂们说着要思考将来,一个个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你的队伍解散了。]
正严阵以待的柳双双:……
这一通深刻的内心剖析,并没有引起柳双双的共鸣,她还以为,解散是遇到什么打假赛、资本做局、甚至比赛拉闸之类的场外招,要不就是资金链断裂,意外减员之类的。
联系到朵丽所说的,北胡劫掠边民的行径,柳双双甚至都怀疑过,这是北胡刻意设下的圈套,要引她们过去,一网打尽了。谁知,所谓的“队伍解散”就为这?
柳双双三两下就捋清了思路,暂且将这莫名其妙的突兀旁白抛在脑后,她要专注于当下更为紧要的事情才是。
马儿的速度很快。
不多时,眼前的风景,就发生了变化,晃眼萧瑟的沙漠边缘,多了些许绿色,现在已经有些泛黄了,不远处,是山峦之间的大道,稀疏贫瘠的植被,点缀着两侧红色的山头,隐约能看到山上被放养的牦牛。
先到来的胡人们,自然也发现了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双眼发绿地看着山头上吃草的小羊羔,他们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上去抢几只羊了。
一时间,二十多人的小队有些骚乱起来。
然而,没等他们行动起来,套马索嗖的一声,向擅自离队的胡人甩了过去。
“啊!”被套中脖子的胡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被硬生生拖行了数百米。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满脸青紫,出气多进气少了。
胡人们散漫的神色陡然一变,满脸惶恐地扶胸做礼,嘴里说着类似息怒讨饶之类的话。
“哼。”为首的胡人贵族冷哼一声,拉住了即将加速的马儿,松开了套马绳,打马折回。
侥幸存活的胡人也不敢表露愤怒,只踉跄着翻身叩首,以示臣服。
胡人贵族收起套马索,倨傲地轻抬下颌,他举起马鞭,指着隐藏在山间的村落,一间显眼的土房,像边堡一样,矗立在最前方,但说到底,那不过是个大点的土屋罢了。这里甚至没有荆棘栅栏。
胡人贵族嘴里说着提气的话。
本还有些惴惴噤声的胡人们,瞬间精神了起来,他们放声吆喝,像鬣狗一般,成群结队地冲上了山坡。
就连跪倒在地的胡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激动地翻身上马,甚至后来居上,反而冲到了前面。
女人,牛羊,黄金,都是他们的,他们的。
一时间,寥寥二十几人,竟也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一切,都被山上的边民们看在眼里,他们浑身一颤,心里不由胆寒。
妇孺们已经躲进了深山里,只剩下一些腿脚慢的老人,还有仅有的几个青壮,祂们要留下来拖住凶暴的胡人。
至于能否拖住……
眨眼间,胡人就到了半山腰,近了,那一张张狰狞的脸狞笑着,仿佛张开了獠牙的野兽,即便躲在结实的土屋里,众人也能感受到那股迎面而来的恶意。
有人着急地看着山下的大道,“那义丛怎么还没……”
“闭嘴!”最为年迈的老妪一杵木仗,浑浊的双眼透着微光,她言简意赅地令道,“放!”
众人虽觉得战胜的机会渺茫,但他们还是斩断了屋外绷紧的麻绳。
“什么声音?”
山头传来一阵异响,地面震动。
冲在前面的胡人率先感觉到了不对。
巨大的阴影迎面而来。
不好,是滚落大石头!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胡人们慌乱了一阵,但凭着高超的骑术,他们还是稳住了身形,逐步靠近了山头的土屋,途中,有几匹马儿受惊拐了腿,还踩到了捕兽的夹子。
不痛不痒的反击,没能让胡人元气大伤,却是进一步激发了他们的兽性,他们双眼通红,满脸愤怒,将原先抓壮丁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死!他们要狠狠地惩治这些胆敢反抗的贱民,好让他们知道,羯族是不可战胜的!
霎那间,他们抽打着马儿,速度达到了最高。
土屋,近在咫尺!
第69章
偷马奶的沙鼠!
当第一个冲过坡顶的羯胡人, 看到前方的陷马坑时,已经来不及停住了。他破口大骂,冲着后边的人大喊一声, 自己却是抽出小刀, 狠狠扎向马屁股。
马匹吃痛地发出嘶鸣,高高扬起了蹄子。胡人大叫着, 眼里满是血丝,他紧紧拽住了缰绳。
“嘶!”
马匹向前, 腾空而起,竟越过了陷马坑。成了!如今, 眼前一马平川,再也没有可以阻拦他的东西。
胡人死死地盯着几步之遥的土屋, 透过土屋的通风口, 他甚至能看到里边人的眼睛, 惊恐的, 瑟缩的, 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哈!”
直面生死的惊惧后怕,连同被几次坑害的愤怒, 尽数变成了杀意,胡人感觉自己浑身都沸腾起来。
若是此刻, 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定要把他们统统劈成两半。
男人扔掉了染血的小刀,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铮亮的刀面,折射出他扭曲的面容,他嘴里发出震慑的战吼,身下的马儿, 仿佛也感染了这样的疯狂,两者竟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朝着土屋冲了过去。
突然。一支冷箭疾驰而出。
“啊!”
胡人左眼一痛,身体一晃,整个人摔下了马,该死,该死的中原人,他翻滚几圈,捂住了眼,嘴里咒骂着,手里湿漉漉的。
箭矢扎穿了他的眼睛!
没等他忍痛拔出,熟悉的胡语在背后响起,声音却满是惊恐,“躲开,快躲开!”
胡人扭头。马声嘶鸣,高扬的马蹄,倒映在他的眼里。
霎那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踢飞出去。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被马踢中的胡人吐血倒地,生死不知,然而,没有时间哀悼了,紧随其后的羯胡人呼啦啦占据了高地。
仿佛是一道讯号,土屋里瞬间就射出了几十支箭,有些人躲避不及,竟是见了血。
“分开,都分开!”
胡人贵族大喊一声。
胡人顿时四散开来,像狩猎大型食草动物一样,谨慎地收缩逼近,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山野间有些显眼的土屋。
终于,手段尽出的边民们,似乎无力抵抗了,本就稀稀拉拉的箭矢,逐渐变少,直到消失。
负隅反抗的猎物,即将束手就擒,然而,谁都没有贸然上前。擅长狩猎的羯胡人自然知道,濒死的猎物才是危险的。
静。
周遭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胡人贵族脸色阴沉,本以为这是次寻常的“狩猎”,没想到,竟遭遇了贱民的反抗。
他们向来动作迅速,如同老鹰抓羊般一击即中。闻讯赶来的边兵,连追着他们马屁股跑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是被羊顶了眼。
看着受伤的众人,还有地上一个生死不明的勇士,人没抓到,还损兵折将……胡人贵族眼神狠厉。
贱民造成的损失,就让它们加倍偿还!
愤怒如他,全然没想着要绕过土屋,直奔其后的村子。
“给我放火!”
山头冒起了黑烟,看起来格外显眼。
他们似乎并不担心附近的边军会赶来,或者说,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在那之前解决一切。
柳双双一行远远就看到了那股浓烟,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白色旋风呼啸而过,朵丽有些吃力地跟在后头,却也没有掉队。
眨眼间,就到了路口附近,柳双双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从中间分开,三三成队,左右迂回上山。
“嗖嗖”两下,藏在半山腰的探子还未来得及示警,就被暗箭射杀。
但是,到此为止了,柳双双单手握拳,队伍立刻停住,她眉头紧锁,这山头太空了,没有藏身的地方。一旦靠近,就会被发现。
万一让人跑了就麻烦了。
得想个办法。
烦人的旁白却是不分场合地响起。
[没了队友,你也不能继续打积分,只能不断磨练技术,思考战术。就在你成日泡在网吧,借练习消愁的时候,全国邀请赛开始了。]
[虽然是娱乐性质居多,但有积分,聊胜于无,你找了个缺人的队伍,简单磨合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征程。]
[运气不错,你们一路打到了总决赛,你们的对手,是同样从另一个赛道杀出重围的半职业队,不,是前职业队,听闻他们劣迹斑斑,职业期间闹出过不少丑闻,被官方永久禁赛,但在这非正赛的邀请赛里,他们势要狠狠折断年轻人的羽翼。]
[比赛开始,对手两ban,禁掉你的强图,你也不甘示弱,ban掉了他们胜率较高的图,但他们却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你来我往之后,系统抽图,死亡游乐园?那是一张……你感到有些陌生的图,对手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对局开始。]
[看着交错繁杂的地形,你……滋滋。]
嘈杂的声音却是突然卡壳没声了,情况紧急,柳双双没那功夫深究这旁白又在发什么疯,她反手取下了弓。
另一边,滚滚浓烟顺着通风口,涌进了土屋,又从门缝间隙飘了出来,显然,胡人们想用这个法子把里边的人都给逼出来,就像抓沙鼠一样。
“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证明这的确行之有效。
羯胡贵族双眼微眯,难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盯着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土门,抓着马刀的手紧了紧。
第一个跑出来的,就赐祂剥皮拆骨吧。
然而,和胡人想的不同,屋里的边民们趴在地上,用湿布捂住口鼻,时不时发出咳嗽声,以此迷惑外面的胡人。
在这过程中,不断有人消失在屋里。
屋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小,却始终不见有人跑出来,试图瓮中捉鳖的胡人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那群贱民是被浓烟熏晕过去了。
就这样,在胡人的眼皮子底下,土屋里的人,竟也撤了大半。
“阿嬷,大家都撤了,我们也快点走吧。”
匍匐前进的青壮难受地眯上了眼睛,他身后的不远处,赫然是条狭小的密道。
密道挖的仓促,仅容一人进出,山上泥土板结,边民们没能挖地太远,但暂且逃出胡人的包围,也是足够了,至于逃出去之后,会不会被追上……顾不了太多了。
众人约定了分不同的方向跑……总有人能活下去。
年迈的老妪却是摇头。
胡人只是没遇到过,不代表他们是蠢人,若是没了动静,他们定会察觉不对,破门而入,很快就会发现密道,届时,他们有马,又有弓,一定会追上来的。
为了多争取点逃跑的时间。
“要有人留下。”
青壮双眼泛红,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说话,紧握的双拳无力地落下,他重重地点头,扭身钻进了密道里,转眼间消失无踪。
老妪盖上了木板,用花毯遮住,她有气无力地咳着,敲了敲水缸,闹出点动静。
留下来的几人也是如此,有男有女,都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
漠北很少有人能活到祂们这年纪。
精疲力竭。老妪捂着口鼻,坐在了地上。
在她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过胡人吃人的故事,也曾见过胡人劫掠村子,她阿爸被套马索拖走时,她就藏在地窖里,听着外边的声音。
活下来的人们东躲西藏……挖暗道其实并不符合祂们的习惯,祂们必须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才能得到些许喘息的机会。
为何要反抗?老妪有些记不清了,她只是想到了小时候的地窖,想到了……
“阿莱苔。”她的老姐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无声的陪伴。
胡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发出了气急败坏的骂声。
“砰砰砰……”
被卡死的土门发出闷响,头顶黄土簌簌落下,门里,被吊起来的大石头,也随之轻动。
阿莱苔摇了摇头,人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砰!”
门被冲开了一条缝,众人握住了石刀,看向门外泄露的光亮。
突然,尖锐的声音响起。
特制的鸣镝箭倏地划过天际,尾羽竟燃烧着红色的焰火,像凤凰展翅的羽翼。
它太亮了,也太响了,响到屋里的人能听见,响到爬出密道的边民们能听见,响到违令出堡的边兵们都能听见。
响到,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胡人哪里见过这些,一时间,竟也愣住了,停下了撞门的动作。
就在胡人分神的一瞬,两侧山头出现了数十道白影,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下。
胡人贵族率先发现不对,“有……”
话音未落,柳双双脚下一蹬,弃马飞身,胡人贵族瞳孔瑟缩,仓促举刀做挡,“当”的一声,臂甲抵住了他的刀,弯曲的怪剑却是以刁钻的角度,扎穿了皮甲。
覆甲的肘子势大力沉,猛地撞向他的胸口。
“噗。”胡人贵族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柳双双勾住了缰绳,控制住了身下躁动的马。
几乎同一时间。
“嗖嗖嗖。”
弯弓搭箭的众人,也射杀了近半胡人。
变故来的太快,剩下的胡人一惊,贵族死了,他们也是要受罚偿命的!他们纷纷上马,或拉弓,或举刀,要杀了眼前人做交代。
然而,近百道头戴兜帽的黑色身影,却是冷不丁地出现在了山头,形如鬼魅,仿佛眨眼间,就到了跟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胡人们冷汗淋淋,堪堪生起的战意泄了大半,他们惊惧地看着里外三圈的黑影,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杀人夺马的人身上。
微光勾勒出那人的身影,是那样的高大,那样不可战胜。
“咕噜。”不知是谁吞了一口唾沫,他们扔下了手里的武器,踉跄着下了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乞求来人能放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向来能屈能伸,懦弱的中原人会把他们抓回去,与首领交易……
果然,头顶有声音响起,内容却是陌生的腔调。
她说……
第70章
冷风呼呼, 厚重的血腥气弥漫。
边民们瘫软在地,激荡的心情褪去,心里满是后怕惶恐。
完了。
死的人里甚至有个贵族。
这下子, 北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或许更早之前, 就在祂们选择反抗的时候,不管祂们是怎么想的, 在胡人看来,不顺从, 就是反抗……
想到躲藏在山谷里的妇孺们,会被凶暴的胡人们一个个找出来残忍杀害, 边民们趴在地上, 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绝望笼罩在祂们心头。
“你们都在做什么!”
木杖杵在板结的地上, 没什么声响, 但那声沙哑的呵斥, 却是如同木锤般,敲在了众人心头。
朵丽搀扶着阿莱苔出来, 土屋里的老妪老翁,也在柳依依几人的帮助下走了出来。
几人神色萎靡, 精神气却是还好,尤其是头发花白的阿莱苔。
阿莱苔是族里年纪最大的老妪,几次带祂们逃过胡人的抓捕,这次设伏拖延胡人的步伐,也是她的提议。
能做的都做了,祂们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继续逃命去了。
可秋天快到了,即将迎来冬日的霜雪, 祂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越是想,众人越是绝望,祂们看着族里的智者,如同初生的羔羊,本能地依恋着母亲。
阿莱苔知道,祂们只是躲得太久了,过于庞大的使命,压得祂们喘不过气,只能本能地不去想,逃,一直逃,仿佛这样就能逃离绝望之地,祂们只是太弱小,弱小到只能发出无用的哀嚎。
但弱小的人,总有弱小的活法。
阿莱苔挣开了朵丽的搀扶,“扑通”一声,朝着不远处的身影跪下了,眼里满是坚决。
“阿嬷?!”
“阿莱苔?!”
如此大礼,让周围人都惊了。最近的朵丽,甚至想着先把人搀扶起来。她看了神色难辨的女子一眼,眉头微蹙。
这样会不会让当家的心生不满?
“请将军允许我们加入您的麾下。”
苍老的声音更是坚定。柳双双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纳头就拜的一天,她眉头微凝,胸口有些烫烫的。当然,不是修辞的烫,是真的烫。
……技能书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柳双双没有说话,旁人自然也不会贸然开口。
一时间,场面也是僵持住了,怎么看怎么怪异。
“阿嬷……”感觉到异样的目光,朵丽隐约也觉得这样有些操之过急了,或许……
然而,没等她把阿莱苔搀扶起来,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似乎还不止一处,边民们风声鹤唳,惊惧不已,隐隐有些骚乱。
柳双双迅速抓起了弓,飞快地打了个手势,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还能动的,拿起胡人的武器,都躲在屋后。”
“不能动的,统统原地趴下!”
话音刚落。
朵丽准备弯腰搀扶的动作,顿时变成了俯趴,也将慢了半拍的阿莱苔按下。
生死关头,边民们也来不及绝望无助了,纷纷抄起弯刀弓弩,飞快地躲藏起来。
腿脚不便的老妪老翁们像也领悟到了其中的意思,跟着趴了下来,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
眨眼间,山头又安静了下来。
柳双双趴在地上,将箭筒横搁在中间,听着地面传递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两边人马,一队轻点,一队……
“双姐!”
三人队伍里,负责远程压制的柳依依无意间扭头一看,心里一跳,也顾不得隐蔽缄默了,她飞快地匍匐前进,凑到柳双双耳边,指了指山头的黑影,“双姐,他们这是……?”
这也是双姐的安排吗?
她放箭的时候要不要躲着点?
柳双双眉头一跳,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她顺着方向看去,却见震慑了胡人的黑衣人们,整齐地排成了一排,面向大路,他们……你们在干什么啊你们???
天空飞过的箭矢指引了方向,紧赶慢赶的边兵们,沿着大道一路找来,远远就看到了摇摆的黑影,密密麻麻,排成了一条,面向大道,像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
“停下,都停下。”
为首的边兵朝着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他从军数十载,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情况。
“这,这是……胡人?”
急行军的步兵们累的气喘吁吁,他们是违令出来的,自然也不能牵走太多的马。
不是说,有边民在这边遭到胡人侵扰吗?
胡人一贯凶残又狡猾,这会儿怎么……
“挑衅,一定是挑衅!”
“就是,你看他们像不像在招手?这是在嘲笑咱们呢。”
“呸,*+#@,这能忍,咱们这就去干掉他们。”
“别胡咧咧,少说也有百来人呢?”队帅却没有那么冲动,但是,他看着山头的身影,也有点纳闷,这看着也不像稻草人。
不管了。
“咱们过去瞧瞧,他们也就两胳膊两腿的,又没马,真有什么问题,咱们扭头就跑。”
休整了片刻的小队,又飞快地向那处山头靠近。
另一边,得了柳双双消息的老三,也跟着出发了,本来,应该是头儿来的,但梅大临时被边城那边的人喊去了,顾六又在给之前的生意收尾,也就只有他这三当家的带人来了。
听说还是对付胡人,老三也不敢耽搁,点了人,抄起骨朵,就骑马跑了,但还是比柳双双慢了一步,当他赶来时,也刚好看到了那支会响的箭。
多俊的箭啊。
老三顿时就热血沸腾起来,速度都快了不少。同样的,他也看到了山头摇摆着胳膊的黑衣人,心里虽然有些奇怪,那晚沉默寡言的护卫,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热情。
不过,看这样子,想来也是解决了那些捣乱的胡人了吧。
这样想着,老三也跟着挥舞着手回应。
就这样,两波目的相同的人,竟就迎面撞上了,双方严阵以待,满是警惕。
直到两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等等,等等,是你?!把老三!”络腮胡队帅惊愕地从众人之后走了出来。
本还一脸警惕的老三,脸上满是惊喜,“王老五?!”
虚惊一场,都是自己人。
老三来的晚,除了帮忙打扫战场,就只能帮着卖马了。
“好马啊好马,胡人的马就是不一样。”王老五围着胡马转悠,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
老三,因为说话总没个把儿,同袍们就让起了个诨名“把老三”,把老三左右探看,像做贼似的,悄摸摸地凑到柳双双跟前,搓了搓手,挤出了笑,“当家的,我托大,喊您一声姐,姐啊,咱这胡马,你琢磨着,要卖个什么价钱啊?”
“当然是越高越好。”柳双双抱臂,“怎么,你想要?还是有爽快的买家介绍?”
“都行啊,给钱就卖。”
这,这怎么就看不懂呢,都掉钱窟窿里了,把老三搓了搓指尖,碘着脸道,“相逢就是有缘,咱也是要打点打点,就,我那哥们啊,可是边堡的队帅,队帅你……”
柳双双才没空跟他在这瞎扯,说相声呢,“成啊,你跟三娘谈吧,欸,三娘……”
柳双双看向不远处的身影,摇了摇手,“三娘,这边有个生意。”
“别啊。”老三一下子急了,他还能不知道谁才是钱袋子。那三娘可厉害了,他说不过的啊。
“……我就很好说话了?”
老三一惊,他说出来了?!
柳双双无语,“脸上都写着呢。”都不知道他老大,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带队出来的,真不会把队伍带到沟里去吗?
魏三娘倒觉得,年轻人逗趣,还挺有活力的,不过,一码归一码,生意归生意,她笑眯眯地说道,“咱们这有十五匹马……”
一番讨价还价后,老三肉痛不已,他凑到王老五身边,拍了拍兄弟的胳膊,面上却是一副凛然大气,人前显圣来了,“好兄弟,我可是给你争取到了实惠,就这个数,厉害吧。”
“ 呦,厉害啊。”王老五吹了个口哨,又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道,“你这待遇不错啊。”
“还行。”老三随口道,“就是时常做点莫名其妙的事,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反正就听令行事。”
“听令行事……”络腮胡眼里精光一闪,听谁的不是听呢?“我说真的,那人,就那腰上挂着把绿油油瓜型剑的那个,哎呦,真别扭,这品味也有够亮眼的……”男人嘟囔了一声。
“咱是说,有没有可能,咱是说可能啊……”
柳双双看着眼前搓搓手,像头毛熊一样的男人,沉默地消化了一下其中的内容,“你是说,你也想……”
“不不不,我们不要军饷,不是,钱财,就给口饭吃就行了。”
多么卑微的请求啊。柳双双都快被感动了。
……但她像是能收下那么多人的样子吗?
另一边,关于怎么处理陆氏不敬一事,朝中官员还在争执不休。
“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派天使训斥一番,以示天威,轻拿轻放,如此,一张一弛,恩威并施,陆氏一族定会对圣上感恩戴德,抗胡也会越发卖力。”
“不可,如此藐视圣威,如何能轻饶,不若……”
“够了!”燕籍心烦不已,再多的愤怒,都在一天天的商论中给消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群越俎代庖的臣子的愤怒,他的脸面,何时轮到他们做主?一个个,想拿出来就拿出来,想扔掉就扔掉。
何曾顾虑过他的想法!
想起这些年来的闲言碎语,什么君上平庸,性格软弱,毫无先祖遗风,他处处隐忍,礼贤下士,得来的却是臣子们肆意愚弄,本就忍耐多时的君主,彻底忍不下去了。他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冷意。
“寡人要亲临漠北!”
他这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先祖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