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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双双反手锁了门。听到动静的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疤老五站了起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脸上带笑,“柳公子, 这么早就要出门了?着实勤勉啊。”

“怪不得能知晓那样多的事。”

柳双双摇了摇头,不管指的是什么事,她拱手,敷衍道,“雕虫小艺,何足挂齿。”

“我是什么底细,子钱家的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这可折煞我了,我一大老粗的,哪有柳公子的本事啊,还有……”疤老五的眼睛何其毒辣,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敷衍之色,虽然觉得,能提前设下这圈套让人钻进去的人,不应该是个喜形于色的性子,但他还是按照主子的吩咐,毕恭毕敬地递上了折子,“往后,柳公子,就是咱们的贵客了。”

“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海涵。”

柳双双挑眉,接过折子。所谓折子,就是记录借贷和还款情况的单子,她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可真大方,好大一笔钱呢。”

“不过,这没头没尾的,很难让人安心啊。”

“看来,柳公子,还是心有不满,某都懂的。”疤老五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他笑了笑,拍手,“把人都带上来。”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三具尸体,被人拖了上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柳双双跟前,柳双双瞥了一眼,笑容微淡,“这是什么?威胁?”

“不敢。”疤老五抱拳,“这三个混小子,我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不要打砸,不要打砸,诶,这不,就是不听,竟然还敢欺负到您头上来了,听说,这人还踢过您一脚,这脚啊,也别想要了。”

“若是您还不满意,听说他们的老子娘还在,甚至还有婆娘……”

说这话时,周遭的打手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敌意,似乎有些兔死狐悲,感同身受起来,他们不怪令人动手的疤老五,却是将一切的罪过,安在了她的头上。

转移矛盾,道德绑架。这连招,用的也是用得炉火纯青了。

柳双双在选择落脚地的时候,就考虑过这问题,巷子偏僻无人,倒是免去了一番解释的功夫,不过,既然都逼上门了,想必也是做足了功夫吧。

柳双双倒是有点好奇了,“怎么就用几个喽啰搪塞我?借钱给我的,不是子钱你吗?”

疤老五脸色微变。柳双双却是眼神淡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随手扔掉了折子,就像扔掉了一张废纸,疤老五的眼睛,不由得看向那张纸,泛黄的纸在空中飞舞,缓缓盖在了血肉模糊的尸首上。

血水慢慢晕染了纸张,疤老五喉咙滚动。却听那清朗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却是叫他如坠寒潭,“说起来,子钱家的,可有父母妻儿?”

“你敢?!”

疤老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他猛地抬头,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柳双双定定地看着他,笑容不变,“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紧张什么。”

“可不要擅自揣度我的想法。”

气氛徒然变得凝重起来。

疤老五捏紧了拳头,打手们也严阵以待,狠狠地盯着那瘦弱的身影,只待头儿一个命令……脸上带疤的男人,却是重重地呼吸了几回,忍耐地低下头去,“你要什么?!”

“你到底要什么?!”

柳双双摇了摇头,“你还不够格。有话直说吧。”

“一大早来这,总不是就为给我送尸体吧。”

疤老五捏紧拳头,重重跪下了,打手们不明所以,看向柳双双的眼神,也染上了几分敬畏,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了。

“是某擅作主张,惹恼了柳公子,某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但凭处置!”

疤老五心里再无轻视之意,他俯身大拜,姿态卑微,“我家主子请您午时明月楼小聚。”

“还望柳公子赏脸。”

柳双双感叹,“午时,真是个好时辰。”

柳双双看着跪倒在地的壮汉们,搞得像是她在欺凌弱小,“跪着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阎罗。”

说着,也不管人看没看见,她拱手行了一礼,“贵客相邀,某自然是要涨涨见识的,届时,说不得,还会带上三五知己,望主家的,不要见怪。”

“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上值呢。”

“各位,请吧。”

当柳双双打发了一群法外狂徒,到了府衙上,差不多快到上班时间了,她先是去见了主簿,主簿坐在位置上,已然开始工作了,柳双双不由感叹,主簿是真忙啊,不过,可能是阶段性的。

但想到自己一个实习生,竟然来的比领导晚,柳双双神情微妙,她原本想等一等,主簿似有所感,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主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单舟啊,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并未。”柳双双走近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了昨晚写的文章,双手递了过去,“主簿大人,这是……”

主簿鼻尖轻动,神情一肃,“你到哪里沾上的血腥气?”

“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第117章

“你是说, 王氏威胁你?”县令觉得事有蹊跷,联想到介绍信里,山长提及的, 柳学子欠债之事。

难道, 就这么巧?

欠债欠到王氏头上了?

县令眉头一皱,“莫不是, 因为那欠债之事?”

但想想,王氏家大业大, 也不至于。

“学生不知。”柳双双面上犹豫着说道,“或许是因为那配方……”她把自己怎么偶然得到了改良纸张的配方, 又怎么把配方夹在抄书的纸里,她交代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以王氏之力, 或许能降低纸价, 惠及同窗, 寒士艰难, 求学不易,学生不求扬名, 愿尽微薄之力。”

主簿叹气,却也不免为之动容。

县令张了张嘴巴, 质问的话语也堵在了喉咙里。世家余威犹在,对于单舟这般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如此投石问路,也是被逼无奈。

更何况,那只是一纸改良的方子。

没有成品,谈何功绩?

可要做出成品,验证其成效, 就要耗费诸多人力物力。也不是他一个县令能承担得起的。

即便真到了他的手里,那也就是一张好看的废纸。若想呈至京城,他又没有门路。

县令摇了摇头,压下了翻涌的思绪,他也知道什么吃得下,什么吃不下,如此看来,这柳单舟年纪轻轻,看得倒是通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他还是不明白,“以王氏的身份,不至于强取豪夺。定还有别的缘故吧。”

柳双双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说道,“实非学生隐瞒,这事,这事,学生也有些不明,只是猜测……”

“有县尊与我二人在此,还没谁能越过我等对你下手,你就放心说罢。”主簿宽慰道。

柳双双叹气,“县试的时候,学生无意间听到一同窗的姓名,抬头一看,却见那被搜身的却是另外一人……学生本以为,只是恰好同名同姓,未曾深究。”

柳双双面上有些心绪不宁,“可……”

“可什么?!”县令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严肃地说道,“柳学子,说话要讲究真凭实据。”

柳双双拱手道,“是,学生明白的,只是那王氏派人前来,说了些古怪的话,杀了三个先前上门催收打砸的混混,还把尸体扔在学生面前,这血腥气就是那时候沾上的。学生惶恐。王氏还邀学生午时一聚。”

“说来,也是巧了,我与同窗曾在王氏书肆碰见,他来去匆匆,行踪诡秘。与那同窗结保之人,也对学生诸多刁难,学生与两位同窗无冤无仇,颇为苦恼。”

柳双双面上犹疑不定,“依两位大人看,这王氏寻学生,所为何事呢?”

县令与主簿对视了一眼。

无论是构陷还是确有此事,看来是要走一遭了。

明月楼是当地有名的酒楼,菜式丰富,环境优美,还能凭江远眺,是宴客设席的好去处。

午时。

“客官几位?”

“三位,约了人。天字号。”

“主子,客人到了。”

当手下领着人进来时,王岱川本还想矜持一下,好显得不要太急切,然而,看到为首的身影时,他心里一跳,却也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他拱手,故作惊讶道,“不知县尊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哪里的话,听闻王兄邀请本县的师爷赴宴,还是到明月楼这等好地方,本县着实好奇啊,不请自来,王兄不会介意吧。”县令笑眯眯地说道。

王岱川挑眉,隐隐觉得不对,他看了县令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县令身边何时还多了个师爷?

底下人分明说,这柳单舟,被打发去了做杂役。想到那半截配方,他还是有些不解,这小子,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总不是就为诓骗他吧。

心里百转千回,王岱川扯了扯嘴角,却也露出了看似热情的微笑,“怎么会?县尊赏脸,也不过是多几双筷子的事情。”

“来人啊,上菜。”

伴随着男人拍手,琳琅满目的好菜被端了上来。县令看了柳双双一眼,这热情的态度,可不像柳单舟说的那般。

柳双双依然低眉垂首,淡定自若。

县令眉头微皱,转而看向主簿,主簿沉吟,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错过几人的眉眼官司,王岱川却是一点不急,等到菜都上齐了,他招呼着几人开始动筷。

门被关上了,王岱川带来的人都在外头,但一有什么动静,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房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却是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柳双双站了起来,朝着王岱川行了一礼,“素闻王氏簪缨世家,宅心仁厚,王氏书肆雇寒门学子抄书,补贴钱银,学生也多有受益。因而,偶得改良之法,学生苦于无门,恰逢抄书归还,夹至书中,愿予王氏推及天下。”

“哦?”王岱川眉头微动,隐隐回过味,原来是想献宝来了,这和从前找上门攀关系求荐官的寒门学子没什么不同,虽然,王氏境遇大不如从前,听到这般恭维的话,王岱川还是不免心情舒畅了些。

不过,王岱川看向县令和主簿二人,笑容淡淡,“既然如此,县令又为何在此?”一个配方两头吃?这白面书生,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说着,他看向书生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年轻人,还是脚踏实地为妙,太过圆滑,难免失了气节。”

“县尊大人,您说是吗?”

县令哪能听不出其中的嘲讽之意,他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好事不怕迟,王兄还是听完再说。”

“单舟是本县的师爷,圆滑正是本县看中的。”

四目相对,似有暗潮汹涌。

王岱川笑了笑,“行,某就听听,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柳双双简单说了一下官商合作的方案。

王岱川嗤笑一声,“我道是什么生意呢,不还是要我出钱出力,名声全让县令大人拿了啊,若是县令大人,一举升天,天高地远的,哪里还能记起咱们这乡下破落户。”

柳双双知道,这不过是拉扯的说辞罢了,真接受不了,就该拂袖而去了。她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若是王氏也能算作是破落户,那某等寒门学子,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双双话音一顿,故作疑惑地问道,“不知王老板还需名声作甚,莫不是仍惦记着荐官入仕?”

“当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这话说得尖锐。

王岱川眉头一皱,看向柳双双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王氏鼎盛时期,世人无不以成为王氏姻亲为荣,但战乱的到来,使得势力重新洗牌,南逃的王氏元气大伤,诸多古籍珍藏遗失,再加上没有争气的子弟入仕为官,地位大不如从前。

昔日,世家通过各种关系,师生、姻亲、同乡……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持着上升的渠道。凡是投身仕途之人,无不要依附世家。

如今,却是出了科举这条路。

至于王岱川,因着天赋平平,又是分家,被逼着出来经商,都要不顾手段地敛财了。自然也不关心什么新旧之争,有钱赚就行,他也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事情……但他自己怎么想、怎么做是一回事,让别人戳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岱川喝了一口茶,“王某最近听说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有个书生,竟然引着自己的同窗,借了印子钱,还使钱雇人上门催债。我就纳闷了,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一查下去,你们猜怎么着,那书生竟然……”

柳双双眼睛微闪。

果真如此!

县令看了柳双双一眼,然而,他早有准备,脸上不显,“即便本县有不察之失,若是把这造纸之法献上,功过相抵,未必不能保全自身,更别说,若要证实这法子可行,也需更多知情者参与。”

“单舟是本县的师爷,你猜,本县是知晓不知晓这改良的造纸术?又在暗地里研究了多久?能不能戴罪立功?若是此事,全由朝廷接手包办了,届时,可还有王兄你的位置?”

王岱川笑容淡了下来,本以为是抓住了县令的把柄,如今看来,确实不能将其一举击垮,如此,就只能暂且合作了。

既然知道了这事,他万万没有退出的道理,科举之势不可违,若是真能降低纸张成本,往后利润何止千百倍,更有造化万民、惠泽士林之功。即便不能入仕,荫蔽子嗣也值得一试。不过些许钱财罢了。

相通了个中关节,王岱川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他甚至亲自为几人斟酒,举杯共饮。

“既然如此,那便就,合作顺遂?”

回到府衙,县令暂且将年轻人支走,又派人请县尉前来,不多时,三巨头齐聚一堂,县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县尉眉头一皱,“这柳单舟……倒是奇了。”

“无论奇不奇,有人舞弊,并非空穴来风。”主簿压低了声音,王岱川的话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若非单舟拿出了改良方子,堵住了王氏的嘴。”

“若是他拿这做要挟,或者干脆就揭发出去……我们可就落了下乘。”

“的确。”县令也隐约感觉有些奇怪,但接连的事情发生,叫他有些头疼起来,至少现在,还在可控范围,更别说,他们与王氏达成了合作,未免合作泡汤,王氏自然也会使力保住他们。

只是,保险起见,作为一切的中心,柳单舟,也是该往上走走了。

至于其他人。

县令双眼微眯,“也不能只听王岱川的一面之词,再查一查那舞弊之人,背后可还有人指使。也查查柳单舟所言,是否属实。”

“切记,不要走漏了风声。”

第118章

柳双双说的话自然是句句属实, 不过是打了个信息差,但她想要的情报,也都得到了, 这显然比她自己费劲去查要快得多。

柳双双走在过道上, 思索着其中纰漏,除非县令和王岱川逐字对口供, 验证过每个参与者的说辞,否则露馅的可能性不大。

即便迫于利益, 两人合作,也不会交心而处。这就是她自由发挥的空间。

县令有县令的错处, 王岱川有王岱川的纰漏,在改良版造纸术出成果之前, 双方怕不是要忙着收拾尾巴。

只是, 这波信息流使得太急, 难免让县令心生疑虑, 原本应该再多些时间, 取得县令的信任,奈何院试快到了, 不解决这波雷,等到陶予安参加院试……那牵扯到的范围就更大了, 免不了有人从中作梗,放大此事。

届时神仙打架,到县令这,估计就只能喝口汤了。既然柳双双如今和县令是深入绑定关系,自然也要想办法为县令分忧才是。

柳双双到了档案室,坐在破旧的桌椅上,掏出自带的笔墨纸砚, 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柳双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浑身带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把文章写好,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吹干。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传令的门子探了探头,问道,“这可是柳学子?”

柳双双点头,“正是。”

门子松了一口气,说道,“县尊大人请柳学子速到官廨。”

当柳双双赶到县令办公室时,发现除了县令和主簿,还多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长得更加魁梧一些,虎背熊腰,目光炯炯,黝黑的脸更是板正严肃。

柳双双了然,向三巨头见礼,“县尊大人、县尉大人、主簿大人。”

“哈哈,我赢了。”县令抚手大笑,“我就说,单舟聪慧机敏,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份。”这话显然是说给黑脸壮汉听的。

黑脸壮汉,也就是县尉闻言,不屑地撇嘴,“有县尊和主簿在此,我是什么身份,猜也能猜出来吧。”

说着,他看向柳双双,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倒是聪明。”

“大人谬赞。”柳双双拱手作揖,虽然不知道三巨头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无外乎就是如何应对舞弊案一事,既然是王氏说出来的,官府这边定是要解决得漂亮,不能再叫对方拿捏住把柄。

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反正,不管怎么问,柳双双就咬死自己是被王氏威逼利诱,至于具体被威逼利诱的是什么事,那可能是逼她做人证,栽赃陷害县令,也有可能是逼她交出剩下的配方,之类的。

就看县令是如何理解了。

不过,王氏那句威胁的话,显然让柳双双的说辞偏向了前者,至于更多的证据,就等着三巨头去查了,柳双双不便干预太多,以免画蛇添足。

人呐,总是会对自己查到的结果深信不疑。

她还是趁热打铁,在别的地方,多多表现吧。

柳双双从怀里掏出文章,双手奉上,“将功补过,难免不够稳妥,学生有些许浅薄之见,请县尊大人过目。”

县令接过了文章,玩笑道,“是要降低纸的售价了,以你这般爱写文章的习惯,真要这样下去,开销可不小。”

说着,他看了一眼,原本还放松的腰背,慢慢坐直了,脸上也慎重不少,眼里却透着些兴奋之色。只不过养气功夫到家,面上没有透露太多。

但转瞬间的变化,却也叫熟悉他的主簿和县尉捕捉到了,难免心生好奇,不过,主簿也没急着讨要,反倒是想到了早上柳单舟呈上那文章,虽然只是一瞥,他也知道质量上乘,“单舟总是充满奇思妙想,又不乏务实,朝廷正需要你这般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县尉倒是对这被上司、同僚口口称赞的年轻人,产生了些许疑虑。若是真有那番本事……县令把那文章递了过来,县尉接过,快速地一瞥,第一眼只觉得,字迹规整,结构顿笔也颇有章法,他心里暗暗点头,提高了对此人的评价。

待看到里边的破解之法,县尉深深地看向垂手而立的年轻人,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直觉敏锐。”

说着,他又把文章递给了主簿。主簿习惯了处理文书,看的速度更快了,这也得益于文章通俗明了的结构,他隐约意识到,这或许能作为策论的破题技巧。待看到后面的内容,他不由得叫好,转而面向县令,拱手道。

“恭喜县尊大人,又添一名智将啊。”

县令但笑不语,看着身姿挺拔、一表人才的年轻人,心里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另一边,王岱山也着手安排造纸。

王家经营书肆,自然也有造纸厂,无论是工人还是工具都是现成的,不过是原料和配比的调整,大规模生产或许还是难办,但先打几个纸样倒是简单。

他自然不会小瞧这些许改变,举国上下,能将这等流程,以文字描述,通俗明了得呈现出来。实属难得。

匠人之间讲究师门传承,便是有什么能耐,也只会口口相传。要不怎么说,各家自扫门前雪,能当传家宝的东西,大家都藏着掖着。他原先这造纸配方,还是花大价钱买的,即便如此,从一窍不通地摸索,到固定工序,也耗费了诸多钱银。

现如今,他却是得到了一套成熟的指引。从选材,到制备,步步详实,仿佛随便一个人,只要照着步骤走,就都能成功做出新纸。

倒是个人才。

王岱川也回过味来,看着合二为一的配方,他屈指一弹,玩味一笑。

这白面书生,倒是精的很,怕他私吞功劳,这才又引来县令这纸老虎吗?不过,县令说的不无道理,若是换了更大的官,督办此事,哪还有他王家的事?

未免夜长梦多,他还是尽早把成品弄出来……至于这配方会不会是假的?连县令都要靠它来保住自己那官身,他不认为是张废纸。

“把疤老五和赖三给我叫来。”

“是。”

自打早上,被那柳学子三言两语就逼得跪地求饶,回禀了主子之后,疤老五就一直心神不宁,眼皮直跳,脑子不受控制的,一直回想着当时的画面,盖在尸体上的折子,仿佛是裹尸布的一角,鲜血和泛黄的纸张交织,变成了他娘和媳妇的脸,清俊儒雅的男子双眼微眯,微微一笑,深如幽潭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看着他……

“不要!”

“什么不要?”王岱山眉头一皱,他看着自己手下这些老大粗,越发觉得拿不出手,从前他破瓶子破摔,自甘堕落就罢了。

若是造纸术真能改良成功,即便只是一成,也足够他扬名立万了,自然不能有什么污点,所以……

王岱山双眼微闪。

赖三就是管前边赌场的,他跟疤老五向来不对付,看到对方神神叨叨的样子,他不由得大笑出来,“什么不要不要的,疤老五你撞邪了吧你。”

疤老五有些心不在焉,只沉默应对。

这更让赖三得了劲,正要咄咄逼人,却是被王岱川给喝住了,他转了转扳指,神色平淡,“行了,别在这吵吵。找你们来,就为一件事……”

“我要关了赌场。”

“什么?!”

第119章

“那印子钱……”疤老五下意识问道。

“我王家, 何时放过印子钱?”隔着竹帘,另一头的声音,像是从天边来, 疤老五脸色一白, 如遭雷劈,他该知道的, 做了这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 没想到,不过一个午时的功夫, 他就成了弃卒!

脸上带疤的男人跪倒在地,脑海里又浮现出年轻人那笑不达眼底的模样。

‘可不要擅自揣度我的想法’。

好一个睚眦必报的白面阎罗!

疤老五不甘心地抬头, “主子, 那姓柳的……”

王岱川心里却是想着造纸的事, 没功夫搭理注定要被扔出去挡灾的喽啰, 他不咸不淡地回道, “想想你的父母妻儿。”

冷淡的声音,仿若与早间那人说的重合。疤老五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 苦涩垂头,或许, 他就不该杀了那几个弟兄,可若不如此,又如何让那姓柳的消气,做也死,不做也死,罢了罢了,就当是为那几个死去的弟兄, 为那些家破人亡之人偿命吧。

“报应,都是报应啊。”

疤老五磕了个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这叫剩下的赖三,更加惊恐不安起来。

废物。

王岱川越看这些个歪瓜裂枣,越是觉得不顺眼,他当初就不该找来这些混混流氓,不过,正因是些流亡之徒,他就这样舍了,也一点不痛心。

“把赌场关了。”

“……那欠银?”赖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讨不回来。”王岱川嗤笑,“咱们不还有县令这青天大老爷吗?”

对于平头百姓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城里的赌场关了,贴了告示,说是经营不善倒闭,另行招租。这对普通人来说,也就多了点谈资,可没听说过开赌场还能倒闭的。

有人说,背后老板得罪权贵的。

有人说,老板攀上了高枝,金盆洗手的。

还有人说,有赌钱的老赖,时常欠债不还,才叫赌场入不敷出倒闭的。

众说纷谈。柳双双下班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热闹的时候,她在其中看出了十几个有些不同寻常的人,混杂在人群之中,时不时说出些“内部消息”,虽然尽量打扮得像平头百姓了,但这“像”字就说明了一切。

看来,这世家,也知道危机公关。

有人忧愁有人欢,最欢喜的,自然要属那些个赌徒,纵然寻欢作乐的去处少了,但约个三五好友,有不是不能组局,还有地下黑赌场,只是没这花样多,这些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如今赌场倒闭了,那些欠银,岂不是就能一笔勾销了?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可以预见,将来一段时间,府衙会更忙了,不过,这和她一个师爷没太大关系。

是的,师爷。

当时赴宴的时候,为了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县令称她是他的师爷。如今,却是正式定了下来。

和府衙这套官府班子不同,师爷属于县令的私人班子,由县令自行招募,自掏腰包,除了师爷,还有其它一些打杂跑腿的,结构比府衙那套更简洁一些,都是为县令一人服务。

相比于科举这正途,通过县令推荐这“旁门左道”,上限可能不高,但是,万一碰上皇帝开制科,选拔特殊人才,她也能参加。

即便不成,凭着技术,做个小吏,应该还是没问题。

之后,或许能通过考核,从“流外官”转为“流内官”。不过,这考核同样要验身,或许有点风险。

但不管怎样,目前还是得看县令的本事。

因此,柳双双在给县令刷政绩的时候,也不忘督促县令上进。

像那唐时的温庭筠,就是走的类似的路子,不过,相比于,技术入仕,他擅长弦吹之技,精通琵琶,被授予太常乐令。门荫授职,他凭父辈官资,破格成为国子监助教。

还有一个幕府辟召。那是安史之乱后,特殊的人才上升渠道。

节度使慕职积功,可以奏请成为朝廷官员。晚唐时期的杜牧,就经节度使奏荐成为监察御史。

但在现在,显然是没有的,不过类似的荐官还在,这显然需要主官承担一定风险,如果不是关系密切,很难拿到推荐名额。

当然,还有献赋干谒。才气出众,倒是有可能引起皇帝注意,得到特殊名额,之后是试策,授馆阁职。难度在于文采和人脉。

像《长安十二时辰》,右相林九郎门外就聚集了大量献赋干谒者,为求得功名官职,人们奔走请托,拜见权贵,作诗献赋。这在当时也是常见的事情,但如此规模,更衬托出右相权倾朝野。

在这朝代也是类似。到哪里都少不了推荐。

虽然柳双双会写文章,但那充其量就是报告、计划书,勉强也能称作是策论吧。

但要说什么吟诗作赋,那可就为难她了,自从毕业之后,上学那些古诗词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也就经过那么多次穿越,想起了一点点,要她抄,她也是抄不明白的,因此,她一开始就没想着走这路子。

还是多搞点实在的。

于是,柳双双又库库熬了个大夜,不管用不用的上,先整了,比起政策之类,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出效果的,技术改革,显然更高效直观。

当然,这也需要实地调研,更少不了官府的正确指导……呃,总之,秋收也有的忙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主簿收到了不少状纸,都是赌场为告赌徒欠债不还的,写在书面上的东西,倒是正规一些,利息也在合理范围内,大部分是逾期未还的老赖,少部分是欠债逃跑,既然都告官了,自然是要抓人上堂的。

这让管理衙役的县尉也很头疼。

对于欠债无力偿还的情况,和现代也差不多,保留生存物资,没收资产抵债,役身折酬,直到还清债务,若是债务人逃亡,则由亲属代为偿还。

除此之外,对于藏匿资产、逃避债务的,还要处以笞、杖刑。

为此,柳双双整了个表格,把重要信息都提取了出来,繁杂的信息一目了然,这方法得到了三巨头的认可,并在府衙小范围运用起来。

由于府衙人手不足,柳双双还被临时抓了几次壮丁逮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活,但是她身手还行,得到了一些衙役的认可,成功打进内部。

但这样到处抓人,每个被抓到的赌徒都免不了喊冤枉,百姓不明原因,一些流言蜚语就传了出来,直到那一天,有三个女子敲响了府衙门外的鸣冤鼓。

“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府衙哗然。

“升堂!”

按照规定,官员听到鸣冤鼓,必须立即升堂。

县令坐在上首,皂班肃穆而立,左右喊威。

“依本朝律法,未免诬告,击鼓者须挨三十杀威棍,尔等可知晓?”

同行三人之中,便有人心生瑟缩之意,然而,为首的女人,却是目光坚定,坚韧不屈,“是,民女愿挨!”

县令颔首,一拍惊堂木,神色严肃地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民女无且,状告疤老五因私杀害民女三人丈夫,抛尸河中。”

名为无且的女子俯身大拜,高举纸张,“此乃状纸。”

“望县令明察,还我等夫君一个公道!”

第120章

“诸位怎么看?”县令很是头疼, “涉及三条人命,这可是要上报大理寺。”还得是连夜审理,十日内上报, 若是大理寺存疑, 或许还会派御史推事前来查验。

他们本就深陷舞弊案泥潭,还没脱身呢, 这就又来一桩麻烦事。疤老五就一市井混混,他有什么能耐杀人, 还不是……

县令双眼微眯。

赌庄的生意,王岱川做的隐蔽, 若不是柳双双看到疤老五那暗房里的摆件,有王氏族纹, 她或许也不敢确定其中关系。但那通“威逼利诱”的邀请, 却是暴露了其中关联。

如今赌庄倒闭, 里边的线索, 或许迟早会被清理一空, 摆在众人面前的,就只剩下法外狂徒疤老五无故杀害三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人,冷酷点说, 这是比较微妙的数字。

三人以下的凶杀案,地方可以自行结案,三人及以上,无论凶手是否被抓拿归案,状态如何,都要上报大理寺。

其中死者是否为一家人也是一个关键点,如果是一家三口被杀, 那就是“不道”罪(灭门),凶手判处死刑,没收财产,甚至连妻儿都要被连坐,流放两千里。

这是凶手为一人的情况。且是灭门级别。若死者并非一家人,就还是罪及本身。

若是还存在主使、从犯、知情者,又会更复杂一些,主使即便没动手也算作是主谋,从犯如果是被指使的,可以减免刑罚。但知情不报,目前是不受罚的。

若是要调查,免不了要牵扯到柳双双的身上。

“这就是王氏的威胁了。”柳双双拱手,“此事与学生有关,还是要避嫌的。”

不过,除非是刻意栽赃陷害,实际也攀咬不到她头上。

首先,她是欠债的那个,若是摘掉王氏,疤老五没必要、也没动机做杀人的事,就为“讨好”她。

其次,即便算上王氏,“杀人能讨好她”也是疤老五的主观臆想,她并没有各种明示或暗示,指使他做这样的事。就算疤老五想攀咬一口,那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非亲非故的,疤老五凭什么就要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她杀人?

柳双双确实和三名死者存在摩擦,但债务解决了,也没到雇凶杀人的地步,她也没那钱银不是。就算疤老五作伪证,那也是说不过去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兄弟不做,得加钱了?

除非,她女儿身身份暴露了,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但疤老五不知道她是女儿身,自然也谈不上为情杀人。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秉公处理,对她更友好一些。

但她现在县令师爷的身份,又变成隐患了。一不小心,就变成以权压人、公报私仇了。虽然是有个先后顺序。

总的来说,柳双双最多是个知情不报,实际上她也是报了。可锅也不能全让领导背了。

柳双双觉得这招还挺阴损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倒是想知道,王氏能怎么脱身,但她嘴上还是要说些漂亮话,“是学生牵连县尊了。”

“这都是什么话?”县令更觉得头疼,在他看来,这是王氏不甘被要挟,拿到配方,就过河拆桥了,见舞弊案弄不死他,又来一个杀人重案,这是要逼他弃卒保车啊。

可若是他舍了这柳生,还怎么将功赎罪,舞弊案虽然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以圣人对科举的重视,怕是不察之罪是少不了,官身说不定都保不住。

县尉和主簿也是一筹莫展。但这事实在无解,虽然说来有些残酷,但哪怕少一人呢?如今,即便家属要撤诉,也是没办法了,这属于危害社稷,不告不理,一告就要查清。

“事已至此,怕只能如实上告了。”主簿摇了摇头,他知晓了那样多的内情,怕也是逃不过一劫。

县尉摇头,“唉,我已经着人去拿人了。”如今是谁杀的谁,都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凶手畏罪自戕了,这案子也得办下去。

不过,柳双双反而觉得,“不破不立,或许,这正是我等将功赎罪的机会。”

“依学生之见,县尊还是按流程走吧。学生避嫌,这就回家温书,若是县尊有召,还请到学生村里找寻。”

事到临头,县令竟然也觉得债多不压身了,他无奈摆手,“去吧。”

等看到年轻人彻底离去,他不由感叹,“若是他都要避嫌,那我岂不是也要……”一道亮光从脑海里划过,县令一拍掌心,逐渐回过味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呢喃自语,“避嫌,妙啊妙!”

主簿和县尉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不解。

县令却是振奋地站了起来,“主簿,你立刻替本官写一封告罪信,送到知府那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主簿愣住了,“交代清楚?包括舞弊案,还有与王氏合作造纸的事情吗?”

县令哈哈大笑,眼里精光闪烁,“没错,还有杀人重案之事,牵扯甚广,本官要申请回避。”

不破不立…!

“是成是败,就在此举!”

时隔数日,柳双双回了村里,城里的房也没退租,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回去,上头派人来检查,不也得有个地方给他们查吗?她行的端做的正,还是趁这段时间,赶紧把改良纸张做出来才是。

虽然已经完成了预处理,但后边的步骤,尤其是脱水干燥,得两到七天。极限加速也要三到五天。先试试。

要不也试试再生纸?在古代有种类似的,叫还魂纸。最快两三天可成,但工具又是个难题,她再想想……

“……柳大哥?”

当吴丫头看到许久未见的身影时,感觉还有些陌生,这也正常,村里的那大黄狗,还冲着柳双双叫了半天。

吴丫头却是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挠了挠脸颊,有些关切地问道,“柳大哥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比起上次见面,你的脸色更差了。”

柳双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许是府衙的食堂有些……嗯,一言难尽。”

柳双双原先还想着,推荐吴家母女到府衙承包食堂,但现在这情况,倒是不好再介绍了,因此,她转而询问起吴丫头的近况来,“你那豆腐,可有做成?”

说起这个,吴丫头双眼发亮,兴致勃勃,“成了成了,我……”

“什么成了?丫头,跟谁说话呢?”

屋里传来吴大娘的声音,柳双双却是不好多待了,她摆了摆手,说道,“最近我都在村里,有空再聊,回头见。”

“诶,回头见……”

柳双双开了门,溜进了家门,离开前,实在拗不过,她将备用钥匙给了吴丫头,如今看来……柳双双看着和离开前别无二致的家,放下了行囊,看来欠的人情债是越来越多了。

柳双双摇头,或许,她也该习惯这欠来欠去的关系了。

柳双双坐在熟悉的门槛上,思考着将来,若是真到了上达天听的程度,她女儿身说不定也藏不住了,但能不能以此更进一步,跻身女官之列,却要打个问号。

尽人事听天命吧。

不过,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柳双双拍了拍脸颊,又翻开了技能书,看到始终亮着的[由十匕光环]和[电竞活力版],以及早就冷却完毕的[合成炉],她有些犹豫,要不要临时抱佛脚,看能不能开出个金手指?

想了想,柳双双还是决定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奖励自己一把。只是,到了这样的局面,改良纸张可能不够重量级,柳双双翻出自己闲暇无事,通宵了几夜熬出来的文章。

或许,终于要安排上炼钢和火炮了吗?

柳双双揪着依然茂密的头发,看着即将结束的社畜三件套,重点其实是咖啡+能量棒两件套,希望后遗症不要太离谱吧,万一直接晕倒,睡到几十年后……柳双双打了个寒战,赶紧住脑。

就目前的技能来看,虽然对于她来说是挺离谱的,但实际效果还没有超出古代人的理解,应该,不会吧,那么,离谱吧。

看着那还有两天的倒计时,柳双双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荒废下去,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要赶紧把纸搞出来。当然,还有那经典火.药配比。

写写写,写就完了。

而当紧盯造纸厂的王岱川,听见那三个打手的妻子击鼓鸣冤,状告疤老五的时候,他脸色煞变,偏偏打听消息的侍从却是得意洋洋,“升斗小民,死就死了,正好……”

“蠢货,你懂什么?!”

含怒的一巴掌,将侍从半边脸都抽肿了,用力之大,叫他整个人都转了个圈,摔倒在地,他诚惶诚恐地爬起来跪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平日里……

却见往日不形于色的老爷站在那里,满脸灰白,呢喃自语,“完了,全完了。那是三个人啊。”

侍从呐呐,三个人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