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军主帅佩戴的刀剑,就是用这技术打造出来的。
相比于批量生产的刀剑,这等级别的武器,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有折叠锻打的纹理,行如流水、繁若星辰。
两个字,酷炫。
而制造军械,就没那么讲究了,要求就是批量化生产,讲究一个“快”字,关于这一点,衍国目前已经初步实现了,虽然后勤经常被诟病,某些人思想上又经常出问题,但这军械还真没话说。
所以,别看如今北辰军所向披靡,柳双双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每天炉子一开就是在烧钱。
穷啊,火力不足啊。
一场战争之中,高端战力固然重要,中低端战力才是决胜的关键。
所以,除了研发火器,冷兵器的批量化生产,反而是重中之重,也是柳双双这草台班子能走多远的军备保障。
即便再烧钱,柳双双还是咬牙坚持了,投入了不少心血。
而炼制成器,用的是熟铁。这指的是冷兵器。
原版红衣大炮用的是生铁,从材料性能来说,自然是熟铁更好一点,但在浇铸成型这道工序上,熟铁不如生铁流动性好,因此像炮这样的大件,一般做法还是生铁作为炮管,其它零部件用熟铁或者青铜打造。
但生铁的缺点就是脆,所以炸膛也是在所难免。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当她还是个下属的时候,要考虑性价比,当她成了主公,还要考虑性价比,那她这主公不是白当了吗?熟铁炮来一门,青铜炮来一门,钢炮也未尝不可,安排,都安排。
……虽然柳双双是这么想过,但简单列了个预算之后,她久久沉默了。
生铁就生铁吧。
走历史的老路就老路吧,能走好也是一种本事。
材料暂且搞定之后,又该是结构了。
柳双双凭着上个世界的经验,手搓了个缩小版的红衣大炮,实际上也就是模型机,点火分分钟要炸裂的,实战性为零,但技能不讲究这些,于是,经过[千锤百炼之极限]的[手工]分支,她收集了材料,给玩具炮附魔,弯道超车,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技术革新”。
当然了,这过程在众人看来就有点悬乎了,跟跳大神似的。柳双双作为主公,到哪里都有人,瞒着众人造炮那是没可能,她干脆不装了。这不走寻常路诞生的魔法炮,也被工匠们当做是神器,每天上班之前都要拜拜。要不是她坚决不同意,工匠们甚至还想拜她为师。
柳双双:……
虽然这艰难诞生的迷你炮限制重重,但也足够工匠进行逆向破解,照葫芦画瓢,进行仿制了。
其中也免不了遇到一些波折。
任何东西都是越小越难做,既然是大炮自然是要放大的,口径和炮长就要重新计算,各个零部件的相应尺寸又该是多少,尤其是炮膛,怎么做到笔直又光滑,这显然需要一定的精度,最好搞个车床,什么精钢、不锈钢没法生产,用传统的硬木搭建框架也凑活,重要的零部件用上金属。耐久度是不用想了,但能用就行。
而车床的主要目的是进行精密部件的钻孔、车削、打磨等工序。否则,真要纯手工打造,没办法保证精度不说,效率也太低了。
动力系统倒是好说,水力暂时也足够了,难度是传动系统的设计。
最重要的还是理论指导。
这些道理柳双双都知道,但上辈子她精力有限,也就研究到这地步了,她哪懂这个,也没人告诉她穿越还要会手搓大炮的。
只能是慢慢试了。
至于尺寸。
最后还是用一个笨办法,以口径为基数,测算各个部分相应的比例,然后等比例放大,数据模版自然是那魔法炮,说来简单,实际也测试过很多次,浪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还是没太大成效。
这也是强行点亮科技树的弊端了,虽然各个世界都不缺乏天才,逆向破解固然能少走很多弯路,但基础理论没到位,反而是限制了发展,短期是高速发展了,但要说更长远来看,这方面显然是要加强补足的。
就好比看过答案再做题,固然能很快掌握那道题的知识点,但一旦题型改变就蒙圈了。
也就是所谓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想要真正实现科技革新,显然需要配套的知识体系,再怎么说,柳双双也是一个人,况且,她所知道的,只是她那世界的进程,虽然客观规律都是相通的,但要这样下去,她不过是复制了历史。
这也让柳双双一度有些头大。
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比烂的世界,开了这个头,说什么都要继续走下去了。
而说回这大炮。
发射效果除了和炮本身有关,和装填的弹药也有关系,除此之外,按照作战需求不同,也应该进行相应调整。
以柳双双的个人理解,炮长径小偏向破甲攻坚,譬如传说中的意大利炮,炮短径大则是范围杀伤,譬如短管榴.弹炮。以江南的地形来看,主要是野战,因此前者可以有,后者实战性更强。
而从战术层面上说,以柳双双的设想,自然是远程大炮,中程弓弩,近程刀盾,骑兵掠阵,但大炮装填慢也是个问题,想要打出一波流,最好中近程也补点热武器。
但寄予厚望的火炮迟迟没出成效。
柳双双都有点自我怀疑,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是不是应该保守一点……
考虑到投入成本,就此停止的话,这打击可太大了。
不过,好在冷兵器倒是能稳定生产。
可这都开始研究了,没理由半途而废,于是,飞雷炮的研发项目就应运而生了。
飞雷炮是近现代特殊时期诞生的土武器,也就是传说中的“没良心炮”,原理类似活塞运动,也就是膨胀做功,结构也很简单,需要的材料也少,汽油桶、□□、隔离板、炸药包。
□□燃烧爆炸,推动隔离板,汽油桶导向,大型炸药包抛射而出。这古代没有汽油桶,也可以换成木桶或者铁桶。
主要解决三个问题,一个是火药。
当然了,这个早就在研究了。
黑□□就不用说了,一硫二硝三木炭,至于比例,柳双双依稀记得,大概是7:/:2?根据不同的需求,最佳配比也略有不同,纯度也会影响爆炸效果。这些就交给底下人尝试了。
二是密封性的问题。
虽然不如需要进行往复运动的气缸要求高,但也不是说完全没要求,这涉及到安全性问题,万一没能把炸药包给推出去,原地爆炸就完蛋。
不过解决也简单,炸药包稍微做大一点,用油纸包紧,装填时,与管内径形成过盈配合,至于隔离板,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三是引信问题。炸药包是推出去了,但它又不会自己炸,要靠□□爆炸引燃,这引信的长短粗细需要设计,怎么延迟爆炸,又不至于在空中熄灭,又是个问题。
但相比于大炮,难度可谓是大大降低,也更贴近这古代的背景。
而这飞雷炮的优点也是不少,移动方便,发射快,单人能操作,在短期可以形成炮火覆盖。
缺点也很明显,这是一次性武器,就像开了瓶的汽水,再次装填有一定的危险性,在现场肯定是不行的,事后回收也差点意思。
而且,考虑到密封性和后坐力,也是防止炸膛,飞雷炮使用时需要埋土里夯实,这就意味着方向和角度是固定的,对于高机动的动态目标,打击效果就没那么好。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解决,那就是战术层面上的事了。
正因为没什么难度,对面想要仿制,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过,按照这个思路,其实用投石车抛射炸药包也不是不行,但也有一些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一个是引线容易灭,落点不好控制,就是有点飘,万一哑炮就尴尬了,搞不好是给对面送福利,另一个是投石车需要开阔的地形,更加笨重,装填又慢,但射程远,在江南这边比较少见。
但也可以作为一个补充方案。
试验场是严格保密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在附近的山头,柳双双都设置了岗哨,但这动静显然不是那么容易遮掩的……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柳双双站在边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冲击痕迹,五米靶倒下了,十米靶摇摇欲坠,大概是被余波刮的,杀伤范围大概是直径八米左右,考虑到环境因素,可能要打个折扣,大概六米。要是里边再加上一些破片,对敌人造成的心理压力恐怕更大。
威力倒是比想象中强一点。
看来对齐颗粒度的□□还挺猛。
至于射程……
“主公,千里眼。”
季戊恰如其时地双手递上了又一件神器,也就是望远镜,这多少让柳双双感觉有点装。
这就百来米的距离。
柳双双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得见。”
近距离观察爆炸情况、并记录数据的工匠们,这才灰头土面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兴奋,牵头做研发的工匠汇报道,“引信经过改良,更加稳定了,虽然落地点和预设的有些差距,但只要数量够多,保准敌人够喝一壶的!”
“咱们什么时候能投入实战?!”
第207章
“不可!这太冒险了!”
军帐中, 季戊腾地站起来,眉头紧锁,表示强烈反对。
虽然一开始, 他是季家人, 来到柳双双身边,也只是起到一个短暂辅佐过渡的作用, 当初听闻主子领人西归,他也犹豫过, 要不要跟着离开,然而, 主公真诚的话语打动了他,因此, 他留了下来。
这与身份立场无关, 为了主公的宏图伟业, 他愿血战到底。
这些年来, 季戊也看得清楚, 主公在整个团体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她不仅是精神领袖, 影响力也渗透到了方方面面,是智与力的结合, 他见识浅薄,也能隐隐窥见这些举措其后庞大的计划,他为之震撼,却也心生战栗。
随之而来的,却也是深深的忧虑。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主公出了什么意外,即便是主公的子女们都无法接替主公的事业, 结局恐怕就和当初的淮北军一样,树倒猢狲散。
如今,北辰军的规模越来越大,人员混杂,绝大多数都是凭着主公的名头聚集起来,将领们亦是主公一点点收服吸纳的,后勤、军备、民生……各个方面的佼佼者们各司其职,方才能维持军队运转,这些人效忠的对象自然只会是主公。
因此,面对主公提出的要领兵攻打卫所,深入敌营,听起来着实凶险,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李且过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无论如何,这硬骨头还是要啃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哪有士兵在前头浴血奋战,主帅在后头摇旗呐喊的,你也是兵,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关于柳帅作战神勇的传闻是早就有的,随着队伍的壮大,领兵平乱的柳司马,也成了朝廷所谓的柳贼,但士兵们的拥戴之心依旧没变,除了早些年的积威在发挥作用,最重要的自然是屯田改土这块。
简而言之,柳双双能让人吃饱。
这自然是好事,也是坏事,兵要吃饱,也不能太饱,否则就容易出事。人都是有惰性的,也是容易忘本的,若是不打仗也能活下去,为何还要舍身就义?这固然是为了长远的将来,但这将来太远,很多人都只顾得上眼前。
李且过平日里领兵训练,更能察觉到队伍里的心思浮动,尤其是新兵,没经过战场的历练,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蜕变。虽然他及时将惰战的苗头掐灭了,长期迟早会出问题,怎么将一块块铁胚,打造成铁桶,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做成的事。
如今,火器初成,朝廷又连发三道檄文,竟然敢抨击主帅,如此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必须重拳出击,营兵们早就积蓄了不少怒气,迫不及待要给朝廷大军一个教训,然而,南下的朝廷大军都过宣州而不入,直奔淮州去了,可不得找个别的目标吗?
离得最近的朝廷势力,除了巡检司,就是卫所了。
巡检司是边防哨卡,驻地在关隘或坚堡,打下来也没太大用处,若是惊动了西南边的土司,引起什么误会,本就是双线作战,说不定就要变成三线作战,并非无法战胜,但也没那必要。
依照主帅团结一致的方针,或许这支势力也是要交好的。
因此,暂且不好动。
这样一来,早就脱离了朝廷控制的卫所,就成了仅剩的对手,即便如今,卫所制几乎废止,各个指挥使都听调不听宣,在先前的淮安起事中,更是连调都不听,袖手旁观,否则,不说镇压,仅仅是出兵拦截,祂们一群人也没那么容易一路打到苏州。
距离宣城最近的是湖山卫,驻地在溧州湖山。
卫所的命名方式,一般是驻扎在什么地方就叫什么卫,往往会在重要的地方设立,譬如苏州门户锡丘城附近,就该有个太湖卫,然而只闻其名,不见一人,不知道是韬光养晦,还是早就解散了。
湖山卫倒还在。
按照朝廷的编制,一个卫应当有五千多人,地方腐败,指挥使拥兵自重,或许人数还要更多一些。
原本溧州属于宣州,叫溧县,后来人多了,单独分出去成了州,本质上还就是个县,可以说一个州就是一个卫,军户屯田,拖家带口的,自给自足。但规模也就那样,原本的作用是与宣州采石军守望相助,防止矿丁暴乱。原先还有犯了事被流放到宣州矿坑做苦力的,也有防止这些人西逃的作用。
别看湖山卫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瞧着是跟朝廷毫无瓜葛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这么一枚钉子安插在旁边,着实让人看着烦心。
微风吹过。
点点光亮透过帐帘间隙,落在男人破相的脸上,他双眼微眯,阴测测地说道,“我等在此多年,也不见湖山卫指挥使派人前来交好,可见这指挥使,也是心向朝廷,不可不防。”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
杀他个片甲不留。
柳双双挑眉。
这话说得有些匪气,不仅要打,还要狠狠地打,连打击对象都选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没拜过码头就不算自己人,真要想打,拜过码头的也当不得什么。李且过虽是农户出身,从前也尝试过以德服人,被她打服了之后,这些年来是越发放飞自我了。
同样作为元老级的初代成员,苗佑岚对此并没有多大意见,但关于周遭敌人的情报,她也笼统收集了一些,“湖山卫的指挥使贪财好色,与私盐贩子和土司贵族有些私交,负责在其中牵桥搭线,听闻其夫人还是土司贵族的私生女。”
土司把持着盐井,也有矿产,虽然不及宣州资源丰富,但主要是金、银、盐矿,虽然偏安一隅,与朝廷交好之后,也是逐渐富庶起来,是整条私盐贩卖链上的一环,同时,也控制着茶马古道的部分商道。
所以,若是要打,也需要考虑到后续影响。
至于本应在场的李弯刀,则是作为主帅领兵攻打淮州,虽然柳双双从[活点地图]里看到是成功占领的状态,现实中的捷报还没传回,李弯刀本人自然也要在那边驻军一阵子,短时间内是赶不回来了。
不过,即便在场,以李弯刀那性格,大概率也是主战派,别人都是上阵父子兵,李氏兄妹则是上阵兄妹兵,淮州又是两人的故乡,于情于理,两人都应该一同前往,原本也是这样安排的。
然而,临行前,李且过说自己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宜领兵,因此,副将的位置就换上了另一个经验老道的资深官正。
此人名叫梅先登,“梅”是宣州大姓,据说他祖上富过,如今没落了,倒是有几分武学传承,身手不错。而“先登”显然是指战场上的四大功劳之首,寓意也还不错,然而,加上“梅”这姓氏,似乎就差点意思了。
历经大小战役,他也确实“没先登”过……除了攻打宣城,大部分是野战。他本人倒是豁达,对这名字的“诅咒”一点不在意,成天乐哈哈的,为人正派,性格爽朗,因此,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他也是最早追随柳双双的那批营兵,当年还在靛青镇驻扎的时候,土匪头子领兵偷袭,临死反扑时,差点把一个士兵给杀了,当时就是他,几乎和柳双双是同时出手,一同救下了有点呆头呆脑的新兵。
而说到他官正的职务,和从前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衍国的军队编制一直都挺混乱,譬如卫所制,用的是十进制,百户所-千户所-卫所,后来的营兵制,柳双双领别部司马时,季开来指挥的营兵,编制是队(12)-哨(60)-营(300)。
柳双双在宣州闷声“爆兵”之后,兵力激增到万数,经过内部商议,重新对军队进行改编,就成了队(12)-旗(48)-哨(192)-官(768)-营(2304)-军(6912)。
营级之下是日常管理和训练的编制,平日里由李氏兄妹、季戊、苗佑岚分别代领,柳双双自然就是总领,所以,官正算是第二梯度的中高层军官。
而营级及以上,是战时的编制。
从宣州到淮州,正常行军大概十日程,考虑到可能要攻城,虽然理论上是没什么人了,保险起见,柳双双拨了一个满编营,合三千人给李弯刀,包括主力步兵、机动骑兵、斥候、辅兵、辎重兵。
令李弯刀为主帅,梅先登为副将。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两百人的特遣队,由初出茅庐的[狂战士]瘦猴为队正,不过,如今该叫木红缨了,并没有随她姓柳。作战任务是策应,实际是测试仿制炮的性能,不直接参与作战。
至于剿灭那土霸王胡骠,也就是路过顺手的事,但这任务,柳双双是安排给了李弯刀……结果对方转手又给木红缨安排了。
至于放心不下,自动请缨随行的,还有慈幼坊的老大哥狗剩,如今的[武器大师]荀笙,以及柳双双来到这世界第一个见到的小孩小桃,原本,她给自己起名木兆,也就是桃的拆字,后来觉得不太好听,又陆续换了几个名字,木昭、木瑶、木槿……是换名最频繁的孩子,跟起艺名似的,游戏更名都有冷却期,她没有。
至于为何不叫桃,据对方的说法是桃同“逃”,听起来不太吉利,因此避开了同音字。
总之,出发前,小桃管自己叫木槿,回来还叫不叫这个就说不定了。
按照[超级培训师]里的建议,培育方向是[召唤师],这就有点让人看不懂了,反正柳双双是根据对方的喜好和表现出来的天赋,把她安排到了军工厂,参与武器研发与制作,因此,在这次行动中,作为技术人员随行,记录仿制大炮的实战数据。
虽然慈幼坊三人组,在剿匪中表现良好,作战行动大获成功,但对于两个年轻人,带着门大炮,就敢独上山头的极端分兵战术,柳双双呵呵一笑,就等着几个小孩回来了。
“其余人,可还有别的想法?都说说吧。”
被提拔上来的后起之秀们面面相觑,面对主帅的死亡点名,一个个硬着头皮发表了一些观点,但也和之前三个老资历的想法大差不差。至于破例能够旁听的慈幼坊的小年轻们,就更没有发言权了。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主位的柳双双身上。其貌不扬的统领目光沉静,突出的颧骨犹如料峭山峰,浑身透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等是百姓的军队,自然不会做那等仗势欺人之事。”
众人了然,李且过撇嘴,难掩失望之色。
“然而……”
一个转折词,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
翌日。
“轰”的一声炸响,仿若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炮弹重重砸在了城墙上,溧城刚加固的城墙顿时被轰出了一个缺口。
“啊!”离得最近的守军,顿时就被余波炸得面目全非,发出短促的尖叫后,便就应声倒地,生死不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色军团,黑色的战甲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不知何时兵临城下的士兵们眼神肃杀,整齐划一的脚步,仿若一人。
地面仿佛都震动起来。
如同巨人的一脚,重重踩在了地上,也踩在了众所兵的心里。
神兵天降!这是……
“北辰军,是北辰军来了!”
代表强敌来袭的尖锐哨声响彻天际,站在墙头上的守军,在短暂的慌乱后,勉强稳住了阵脚,门尉一边缩着脑袋,将众人护至身前,拿起盾牌遮住脑袋,一边大喊道,“来人啊,速速通知指挥使!”
“那谁谁,快,把床弩拉上来!”
北辰军后方,负责带路的所兵也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和城里的情况,自然也包括床弩那等秘密武器,而说到那指挥使欺男霸女的卑鄙行径,被磋磨的中年人不禁泪流满面,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将军,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北辰军到来的消息,迅速在溧城里传扬开来,相比起卫兵们或惊慌,或不屑,或严阵以待的心情,被奴役的百姓们不由得停了下来,看向那喧闹的方向,眼里涌上了微弱的希冀。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干活?!”
监军的鞭子可不管什么北不北辰军的,他就一个当兵的,给谁当兵不是当?反正见势不妙就投降,回头还不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倒是这群老弱病残,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样想着,鞭子随着他的挥臂,重重地甩向胆敢停下的废物。
“啊!”瘦骨嶙峋的老者下意识做出了躲闪的动作,惊恐地抱头蹲下,绝望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毒打。
然而,这次的鞭子没有落在他的身上。监军扯了扯被拽住的鞭子,却没拽动,瘦小的手死死抓住了鞭子,大大的眼睛愤恨地盯着他,监军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双双盛满火焰的眼睛,阵阵寒意涌上心头。
“反了,都反了!”膀圆腰粗的指挥使一边穿衣服,一边破口大骂。
“好好的山沟不待,还敢打老子的主意来了?!”
第208章
“快, 快,快!”
巨大的床弩被架在了城墙上,虽然不知道从天而降的铁球是什么东西, 又是用什么发射的, 但那不就是个会响的石头吗?!
一开始,在情报上吃了亏的朝廷大军, 也总结出了经验,觉得叛军的新武器, 大概就是类似投石车的攻城军械,虽然杀伤力惊人, 但有时候也是瞎打,那就是唬人的鞭炮, 说到什么天谴神罚的, 意志力薄弱的士兵们还哭爹喊娘, 几炮下去就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丢盔卸甲而逃, 大部分都是自己吓自己,后来有些人慢慢琢磨过味来, 就知道要怎么应付了。
说那些悬乎的,他们不懂, 投石车还能不知道怎么应付吗?对面有远距离攻击,他们也能造床弩反向压制,于是,有些作战经历的将领,为了将功补过,就将这情报,秘密送到了各个卫所, 期望能够借助江南仅存的朝廷势力,精诚合作,一起把柳贼给围灭了。
驻扎在溧城的卫所指挥使,自然也是收到了这情报,虽然觉得狗屁朝廷大军就是废物,他们能懂什么打仗,但生性谨慎的指挥使,还是借助了夫人的关系,从土司的领地里,运回了不少木材,日夜不休地开始造床弩,同时,也令人抓紧时间加固城墙。
都安排妥当之后,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他,就像往常一样逍遥快活去了,谁知道,隔壁的臭婆娘说来就来。
晦气!
指挥使脸色阴沉,也没耽误时间,匆匆披甲上楼,谁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地趴在城楼梯口,伸着脖子往外看,那副贪生怕死的窝囊劲,更是让憋了一肚子火的武将冷笑一声,一脚就狠狠踢了过去。
“嗷!”男人发出尖锐的爆鸣,捂着屁股,双眼通红,“谁,谁踢……”
“诶,指挥使,您来啦!”
本还躲在楼梯口,举着圆盾张望的门尉正要破口大骂,就看到了熟悉的脸,顿时就换了个嘴脸,他低头哈腰地凑了上去,义愤填膺地说道,“也不知道那北辰军……”
“起开!”满脸横肉的武将不耐烦地一挥,直把瘦黑的身影带倒在地,嬉皮笑脸的男人眼里划过一丝阴沉,转眼又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碘着脸说道,“指挥使威武,若不是听从指挥使的命令,将这城墙加固过了,恐怕今个邪物当头,就要破出个大口子,匠兵已经抓紧堵上了些。”
他拍了一记马屁,也没忘了把观察到的情况说出来。
“说来也奇怪,这北辰军就这样远远站着,什么也不做,除了开头那迎头一铁球,就没什么动静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做什么?
指挥使嗤笑,“这是在等我呢!”
仗着自己这一身精良的装备,从头护到脚,不会轻易被破,膘肥体壮的男人才敢几步向前,一手扶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看着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他看了一圈,却也没见到什么类似投石车之类的攻城器械,提起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
呵呵,溧城可不是昊城那些个小城,难不成,还想凭这些兵,把他们围死在这?可笑至极。
果然,什么天命之人,故弄玄虚,这是他的地盘。
优势在我!
这样想着,指挥使哈哈大笑,大声喊道,“柳双双何在?!”
不堪入耳的话语隐隐传来,这叫加紧作业的士兵们都憋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是敌方的计谋,想要挑衅他们,但敬重的主帅被这样羞辱,众人都恨不得立刻抓起武器,破开城门,冲上去将那敌将给碎尸万段了。
柳双双却是盯紧了众人的动作,检查每个飞雷炮的情况,万一操作失误,炸了或者哑火了可不是说笑的,这也是她亲自前来的原因,即便有新武器,也得让士兵们熟悉才行,否则就是伤敌不成反伤己了。
“都挖深夯实了,炮口要露出来,不要全埋上。”
很快,一个个飞雷炮,就被埋在了土里。
飞雷炮阵被布置在城墙破口的侧前方,有树林掩护,对面的注意力又被步兵方阵吸引住了,这才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飞雷炮的有效射程在一两百米,这也在床弩的射程范围内,虽然床弩也有上弦慢的缺点,但对单兵的杀伤力确实大,布置飞雷炮需要时间,如果在正面战场被抓到,那肯定是只有挨打的份。
若是床弩多一点,可能还确实有些威胁,但这就一架?还明牌?
飞雷炮可从来不是充当“战士”的角色。
柳双双蹲下身,抓了一把土,轻轻一扬。
而在溧城的正前方,红衣炮阵已经就位,超越时代的武器,有着远超所有冷兵器的射程,甚至在视野范围外就能打击敌人,虽然精准度有待提高,但面对这么一个庞大的目标,刚刚就命中过,配合神器“千里眼”。
没有失败的可能。
站在制高点的旗兵打出了旗语,炮队观察手同样感受了一下风向,大声道,“右偏二十步,药量加一。”
“装填!”
站在城楼上的指挥使有些烦躁,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说了一堆污言秽语,自然不是闲着没事,从底下敌兵们吃人的眼神中,就能感觉到一群人的愤怒。
愤怒?愤怒你们就冲过来啊!
除了床弩,他还准备了大量弓箭手,斥巨资装备了破甲箭,能发展到这规模,他当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酒囊饭袋,同样的,能被朝廷委以重任,至少曾经,他是个优秀的武将,否则又怎会得到土司贵族之女的青睐?
即便这些年来,被酒色侵蚀了身体,但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了领兵之人的高明之处,从距离的把控上就能看得出来,对方绝不是等闲之辈,若不是敌军的位置,超出了床弩的射程,他又怎么会扯着嗓子激将,但是没用,对方远比他想象中的沉得住气。
甚至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哪有领兵攻城,主帅都不出现的?!可即便如此,她的兵依旧站在那里,令行禁止,没有一丝骚乱。
即便是曾经以治兵严明闻名的沐将军,恐怕也就如此了吧。
指挥使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感觉到陌生。
残存的战斗意识告诉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微风吹过他的脸颊,有点凉,这重甲好是好,就是太闷了,指挥使擦了擦汗,心里越发焦躁。
怎么可能呢?
明明优势在我!
他盯着黑漆漆的方阵,站得笔直的士兵也在冷冷地看着他,不知怎的,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因为这支与众不同的军队,不,是太安静了,男人看向更远处的树林,在步兵方阵的后方,他的正前方,按照他的经验,那里头一定埋伏着人。
但是埋伏在那里又有什么用?
障眼法?
就算想要藏兵,在距离面前毫无作用,总会暴露的。
投石车?
投石车需要开阔的场地,怎么可能藏在树林里?
弓箭手?
笑话,没听说过什么弓箭能射得那样远。即便是床弩,都是直来直去的,也要有开阔的空间,树林里都是障碍,而且,他这也有床弩,没道理他打不中她,她反而能打中他的,
越想,男人越觉得心里没底。
那么,敌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热汗随着额头滑下,模糊了眼睛,视野一瞬间的模糊,反而让某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发挥到了极致,有些东西是很难说清楚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战场,指挥使感觉自己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刹那间,汗毛直立。
“趴!”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膘肥体壮的男人,以和身形不符的灵活,猛地扑向了最近的掩体。
于是,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场景。
咆哮的火龙,在战场上发出第一声宣告,巨大的风浪几乎要将他掀翻过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狠狠捏紧,五脏肺腑都要被挤烂,一瞬间地动山摇,樯橹灰飞烟灭,近在咫尺的床弩被彻底撕裂。
世界好像失去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睁着充血的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
烟火缭绕之间,断臂残骸,哀嚎声、呻吟声,轰隆隆的天雷声……形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噗。”男人呕出了一口鲜血,七窍流血。
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恐惧值+100]
[恐惧值+200]
[恐惧值+500]
[恐惧值+800]
[道心破碎!肝胆俱裂!]
[恐惧阴影:你恐怖的形象已然深入脑髓,深陷恐惧的人,将极力传播你的恐怖之名,以摆脱恐惧的阴影,当双方阵容不同时,敌方避战的几率将上升至200%]
[你得到了一个好评。]
嗯?
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下,城墙上俨然没有站着的人了,坑坑洼洼的断壁残垣,彰显了强力武器的威力,厚重的城门应声倒下,这让捂着耳朵旁观的步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攻进了溧城。
“投降,我们投降!”
此后,接手溧城的过程也变得简单,没有人在见到那样摧枯拉朽的力量之后,还敢头铁反抗的,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士兵们难免有些郁闷,而面对感激涕零的父老乡亲们,众人也不好黑着张脸,只好将愤怒都宣泄在罪魁祸首上。
然而,当被派去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将城墙上的断臂残骸都集中搬到空地、准备收集点柴火,一起焚烧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那该死的指挥使跑了!”
“什么?!”
副官本在指挥众人维持秩序,排好队,准备接下来安排文吏,对这些降卒和农户们重新登记造册,转眼就听到了这样令人惊愕的消息,这让第一次充当主帅副手的年轻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准备再问问其中细节,不,她要去实地看看才行。
会不会是漏了哪里?
然而,没等她开始行动,人群中又爆发了一场混乱。
“别跑!抓住他,我家人就是被他害死的!”
“助纣为虐的渣滓凭什么能活着!”
“没错,杀了他,杀了他们!”
“杀,杀,杀!”
被百姓们围起来的士兵们眼神躲闪,大声辨说道,“我们投降了,我们是北辰军!”
百姓哗然。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像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副官脸色微变,正要阻止,一只手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眉头一跳,扭头,就看到了沉静的侧脸,一如既往的可靠。
“……主帅。”
柳双双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迈步向前,站在了众人之间,她扬声道,“诸位,听我说。”
一双双眼睛看向那道高挑的身影。
微风将她的话语带给所有人。
此时此刻,所有在泥潭中苦苦挣扎的百姓们相信。
这就是,终结乱世之人。
第209章
“善必报, 恶必究吗?”
何为善,何为恶?
许缯摇了摇头,或许只是因为她拳头大, 所以她说出的话才叫人信服。想到这, 他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太贴切,但也不愿想那么多了。
随着北辰军接连攻占多个州县的消息传来, 长州的百姓们似乎也有些异动,但也不完全是夹道欢呼的态度。
听闻已然初步占领了江南南部, 但考虑到两地的距离,这已经是十天半个月前的事情了。说不定, 眨眼间,北辰军都要兵临城下, 复刻淮安军的壮举。
不过, 比起一路烧杀掳掠的淮北军, 北辰军显然更得百姓拥护。
义盟集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众人对柳双双是既警惕又恐惧, 还微妙带着点信服,但要说公开支持柳双双, 又拉不下那脸。更让人犹豫的是,她广为流传的那句话。
谁手里没沾点脏污?
想要做大做强, 哪有当真清白的。
谁都不敢赌自己是不是对方眼中的“善”,只能日复一日得焦躁、逃避、自欺欺人。
可要说要打,如今早就失去了先机,如何打得赢?
那仿若天谴的武器“天雷地火”腾空出世,还有“千里眼”之类的神通辅佐。
有人甚至称柳双双为“天命之人”。
许缯是不信这些,但也认为柳双双自有过人之处,明眼人都看得出, 朝廷大军落败是铁板钉钉了,除非是破釜沉舟,真的不管不顾,将全部大军都拉到江南,打赢了还好说,打不赢,那整个衍国都乱套了,还要皇帝做什么?
因此,双方似乎就只能这样僵持着了。
更别说,北边还有天狼国虎视眈眈,想要从衍国撕下一块肉来。一旦朝廷有什么大动作,定会引得天狼国趁虚而入。
前有狼,后有虎,远在京城的天子,恐怕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吧。
又一次聚集结束,依旧什么都没能决定,被拉去喝茶的许缯吃着下酒小菜,喝着酒,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乞丐,不由得感叹,“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王佰渡但笑不语,又说回了先前的话题,“许兄不妨考虑考虑。”
“到哪做生意不是做?”
眼见着这话题是过不去了,一直避而不谈的许缯,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玉箸,“并非我不信王兄,只是,王兄所言,着实有些天方夜谭。”
将丝绸卖到海外?
“我倒是听说,从古丸国过去,还有不少小国,可那都是弹丸之地,怕是温饱尚且不能满足,谈何做生意?更何况,这大海广袤,生死都绑在一条船上,风险极大,我又怎知王兄说的满地金银山当真存在?”
许缯喝了一口温酒,“真要说来,西南的土司,反而更像王兄说的福地,这倒是确有其事。”
“莫不是,王兄将古籍传闻当了真?无凭无据的,这很难叫人信服。”
王佰渡见状,也不再多言,反而说起让世家们又爱又恨的某人,“许兄以为何?”
许缯想了想,摇头,“咱们不是一路人。”
“哦?”王佰渡挑眉,“愿闻其详。”
许缯认真地说道,“她的目的就是破坏。”他低头沉吟,斟酌着话语,却没看见温润公子稍微收敛了笑意,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情。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我总感觉,她想要把世家?士绅?地主?商户?”年轻人换了几个词,还是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最后,他也不再讲究这些,直白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是要把有钱人的钱,分给百姓。”
“如果说,这是利益交换,是生意,有舍有得,这很公平,但她不是……她……”
许缯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估计许多世家也有类似的预感,否则,即便柳双双是女儿身,有这般霸主之相,好吧,这也是原因之一,她不成婚又不生子,联姻的路子也断了。
即便当真侥幸坐上了那至尊之位,等她死后,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甚至更乱也说不定。总不能禅让吧,那着实可笑。
而柳双双此人,不享乐也没什么喜好,她都成一方霸主了,听说还住的帐篷,吃的也是跟普通士兵一样,至于美色,虽然是在军中,身边男男女女都有,可是,关于男女之事,是一点流言蜚语都没有,连投其所好都做不到。
除了对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之人不太留情面这点,她简直像个圣人。
但想想看,若他是穷苦人家,饱受官吏欺凌,突然有个人出现,她没有视而不见,她仅仅是伸出了手,想办法让人吃饱穿暖,不压迫也不剥削,甚至连吃喝住都和普通百姓一样,她这样严格得要求自己,甚至习以为常,但并不会对旁人有更多的追求而横加干涉。
这不是神是什么?
但许缯也稍微能理解,为何她没什么男女之事上的流言蜚语,大抵是太有距离感,寻常人遇见了,怕是要自惭形愧,也能说是太亲和?总会想到自家姐妹,就更难生出别的什么心思。
许缯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人了。
仿佛她带领着一群人就是为了要把衍国连根拔起……连根拔起?许缯咀嚼着这个词。
总之,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谁说她没有孩子?慈幼坊的孩子不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是,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是,王佰渡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如此问道,“会想得这般长远,说明许兄也有想过吧……”他做了一个口型。
许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左顾右盼,生怕一个隔墙有耳,虽说江南世家的人,都没怎么把朝廷当一回事,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可能真就这样说出来?
原本还只是怀疑,如今王兄似乎是装都不转了,许缯试探性地问道,“王兄,莫不是,在为谁做说客?”
王佰渡摇了摇头,“只是听了几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柳双双摸了摸有点痒的鼻尖。
不知道是不是那逃跑的指挥使的缘故……按理来说,他那伤势即便跑了,也会因为内伤而亡,可能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西南土司那边也知道了她的名字,柳双双试着派人去接触,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至少暂且不用怕背后中箭?
季开来那边也来了信。
关于信的内容,柳双双大概也有些猜测,毕竟[活点地图]里的情报写着呢,看起来,她的支持率还不低,距离隔江而治,仿佛只是一步之遥了。
是的,如今柳双双已经回到了靛青镇,这次,她都没开打,只是带兵到了城下,就有百姓捆了新县令和一众守门卫,打开城门欢迎北辰军的。
当然,这次,她依旧是领军在外驻扎。
朝廷似乎也开了窍,发了第四篇檄文,内容就像她设想过的转移矛盾,言辞也激烈了不少,显然是有点被逼得狗急跳墙了,但如今,已经太晚了。
虽然柳双双的名声,在口口相传之下,已经成了什么道德标兵,救苦救难观世音,但她知道自个是什么德行,只能说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她都不用有多好,她就比不做人的朝廷好一些,那都成救世主了。
可如今都是建立在目前无税,或者说赋税极低的情况下,一旦触及到个人的利益,那即便是神,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不管怎么说,台子都搭好了,再龟缩在江南也不是事。北辰军相较于当年的淮安军,显然不是一个体量,因此,柳双双能够双线,甚至三线进发,将江南拿下。
有道是“犒赏三军”,里头的三军就是左、中、右三军。
让柳双双一个人带那么多兵就有点臃肿了,因此,除了中路的北辰军,柳双双还分出了西进军和东征军,当然了,这只是临时的称号,对应各自的战斗目标。
就为最后决战做准备。
据她所知,天狼国在边境有些异动,季开来那边都受到了些影响。
柳双双在想的是,如果这时候她打下苏州,三军合围,连成一片,一口气吞下周围的几个州,一统江南,朝廷估计是坐不住,届时天狼国恐怕会趁机发难,通过古丸国借道,迂回攻击京城。
那她到底是按兵不动,坐看衍国“正统”被灭,还是冒险偷一波?
不是本土作战,就不能走寻常路,否则北方军在江南是怎么挨打的,回头她渡江北上就得是怎么被迎头痛击,即便有热武器,在开阔的平原和远离大本营作战,风险不能说大,那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江南的兵,也未必愿意跟随她远离故土。
可柳双双的身份还是挺灵活多变的,必要时,她还能打着收复故土的旗号,在北边行动,拉起一支队伍,隔壁还有季开来能互相照应,可行性还是挺大,然而,柳双双如今家大业大,也不是孤身一人,总不能当个甩手掌柜吧。
而以柳双双对朝廷的了解,但凡能够粉饰太平,就不可能这样急切地撕破脸皮,其中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才会让朝廷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直接选择南逃。
现在江南没有一统还好说,如果她当家做主,从北方涌入的人又要怎么办?究竟是舍弃一些人,还是尽力救助?
以她目前的形象,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怎么安置又成了问题。
柳双双双眼微眯,在地图上寻找足够容纳更多人的地方。
那就只能是……开发岭南,或者寻找更远一点的无人岛?
这整完陆军又要整海军吗?
第210章
“八百里加急!速速闪开!”
背着弓箭和信筒的驿卒, 在京城里策马狂奔,扬起一片黄沙,所到之处, 人仰马翻, 众人不由得怨声载道,然而, 看着似曾相识的一幕,隐隐有些预感的百姓们, 心里越发沉重了。
可祂们一家老小,身家性命都在此处, 即便想跑,还能跑到何处?
这次, 驿卒来得巧, 正是朝会的时候, 当柳双双一统江南的消息被公开, 众臣哗然, 不少文臣破口大骂,然而, 即便是情绪激荡之下的辱骂,也是出口成章, 听起来颇有文采。
可这又有何用?!
殚精竭虑的皇帝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龙椅上,熬得通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仰天长啸,“天要亡朕。”
“天要亡我衍国啊!”
菜市场般喧闹的朝堂反而因此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大臣出列, 叉手行礼,沉声道,“圣上慎言。”
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皇帝愤怒地一拍扶手,颇有些歇斯底里,“朕还要怎么慎?!”
他一慎再慎,如今一半的国都被窃取,就剩下一张皮了,他还当什么皇帝,一根绳吊死算了。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每年拨下的军费都被狗吃了。偏生他还令人广告天下,发出檄文,说要铲除逆贼,如今逆贼非但没被铲除,反而势如破竹,嚣张到要自立为王,底下人还怎么看他?天狼国又会如何趁火打劫?!
“前有狼后有虎,你告诉朕,还要怎么慎言!”
皇帝冷冷地看着底下一群酒囊饭袋,若当真起了什么变故,他身为一国之主,定是跑不掉了,但这群见风使舵的窝囊废,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不再年轻的君主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呵呵,一日为臣,终身为臣,想要左右摇摆,两头下注?
做梦!
他死也要把这群人给通通杀了,给他陪葬!
显然,当年被天狼军兵临城下的经历,给皇帝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让他对所有人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除了神兵天降的虎贲军。
自那时起,他就看透了所谓忠臣良将,那是他离成为亡国之君最近的时候,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嘴上说的漂亮,真要出事了就龟缩起来。
若不是虎贲军及时归来,惊走了狼兵,他怕是就要被居心叵测之辈绑了献降!
众臣却是不知道皇帝偏激的想法,不过,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中庸之主,谈什么振兴之事?守成都守不好,还不许他们择良木而栖?成天只会无能狂怒,到头来,还不是要依仗他们收拾首尾?
君主对群臣有意见,群臣也未必对君王有多敬畏。明面上的君臣相宜,不过是因为如今衍国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因此,对于君主之怒,众臣并没有显得诚惶诚恐,反而有些习以为常了。
而对于如何拿捏君主,老狐狸们也有自己的法子,左不过一个分析时局,提出应对的法子,这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了,“那逆贼以武力一统江南,速度之快,必有隐忧,便是她让江南的世家豪族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暂且臣服,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双眼微眯,冷笑道,“爱卿的意思是,朕还要封她为王,以示正统?”这都不是服软,而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扇耳光了,他脸面何存?!
如今倒是记挂起脸面了,若是能让江南消停一些,为朝廷所用,退上一步又何妨?不过是一些虚名罢了,他们最大的敌人,终究是北边虎视眈眈的天狼国。
若是再将精力投入此中,怕是没等到天狼国大军压上,摇摇欲坠的衍国就要就此坍塌了。届时,皇帝还有心思顾及他那毫无用处的脸面吗?
大臣哂笑,却也没解释太多,“非也。”
“此为,驱狼吞虎之策!”
要说朝廷打仗不行,玩心眼倒是在舒适区。
当天使带着圣旨,连同随行护卫的虎贲军,踏上江南的土地,时间又过了将近半月。也就是说,此时,距离柳双双领兵攻入苏州府城,三军齐动,彻底控制江南,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在这期间,柳双双大致完成了进一步的选拔,精简了队伍,虽然不如先前那样人数众多,但行军打仗,人数并不完全是决胜因素。
未免踏上冗兵冗官的歪路,这一步势在必行。关于如何安置转业的士兵,柳双双也和麾下商议了许久,最后才暂且定下了章程。
虽然完成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如今依旧局势未明,自然不能让士兵都解甲归田,否则,真要突然打起来,再集结军队,反应就有些慢了,而像这样的战时状态,恐怕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稍微安稳下来,勉强凑活的后勤,也要投入一些精力,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若是不能让百姓们都吃饱,这江南政权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与此同时,也要调整税收架构,完成百姓的户籍造册……
杂七杂八的事情堆积起来,柳双双越发感觉到人手不足,然而,想要即来即用的人才,尤其涉及内务管理方面……她倒也想从百姓中提拔一些人手,闲暇时,也有教众人读书识字,但教育的缺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追上的。
世家豪族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即便形势所迫,假模假样打了几场,柳双双都还没出真家伙,这些人就顺坡下驴投了,但这么些天来,这些人闭门不出,只捐赠了一些物资,做足了姿态,怕就等着柳双双上门求贤,以此高抬身价。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柳双双自然不会轻易让步,尤其在这微妙的节点。
就在此时,朝廷派的使团到了。
“哈哈哈,柳帅,许久未见,可是安好?”
未见其人,先见其声,虎贲军将帅依旧声音洪亮,魁梧奇伟的身躯,几乎要堵住帐门,护卫在柳双双周遭的亲兵们,却是陡然警惕起来。
来者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敌意似的,头一低,就钻进了帐篷里,大步流星地朝着柳双双走去,全然没有顾及在场的旁人,仿佛只有柳双双才配得到他的关注。
这叫曾经被无视的李氏兄妹看得恼火,这大傻个子,果真还是如同先前那般目中无人!
“站住!”
左右亲兵拔刀相向,拦住了过分热情的男人。
“都退下吧。”柳双双看向紧随而来的天使,正是右路大军大破扬州时,提前弃城跑路的宦官,也是当年,前来昊城截粮的使者。虎贲军好说,好歹有个救驾之功,怕也是皇帝唯一信任并能使唤得动的亲信。
倒是这宦官,究竟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也救过皇帝的命?办砸了事,临阵脱逃,非但没有被责罚,竟然还能继续被委以重任,这朝廷……也是挺有意思。
思索着,柳双双也没忘了抬手,让尽职尽责的亲卫们退下。
“大家都是熟人,不必大动干戈。”
柳双双重新落座,请两位朝廷来使就坐,性情耿直的将帅挠了挠头,也意识到了场合不对,他微微颔首,在客位上落座,面对一双双审视的目光,宦官则有些神情僵硬,脸上的肉抖了抖。
作为此行的主使,宦官肩上的压力更大了,谁能想到,当年一个不起眼的慈幼坊坊主,如今都成一方霸主了。对方说得漂亮,语气熟稔,他却不敢当真,连坐席都只敢挨个边,双眼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在场的众人,暗自思忖。
想必,这些人就是柳双双的心腹了。
帐子里,两排军官列坐左右,浑身透着几分肃杀之气,其中夹杂着长相贵气的文人,最特别的,当属那江南之主,坐在上首的女人垂眸,漆黑的双眼,仿佛能看穿一切魑魅魍魉,她声音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不知两位远道而来,所图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