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五点半打开。
出城后,他们和藏起来的血族魅魔们汇合,找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
雪卷有些黑眼圈,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又过了会儿,祝绒去找了绿人管事,让他找个巫族过来。
绿人管事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不过,小叶城的巫族数量比较少,现在好几个巫族被安排去给绿人们看病了。
绿人管事只能在巫族的药店里等待着,同时,他安排了其他绿人来向残忍的贵族大人汇报这件事。
秦知襄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了。
还有半个小时。
地面好像有些轻微的震动,秦知襄三心二意地想着,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累了,都有幻觉了。
她不再管身体,这不是最要紧的,她盘算着,时间应该来得及。在六点半之前,出城的人都不多,她还能再等巫族一段时间。
魅魔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他们自然不敢带多少行李,也不敢带贵重的东西,怕他们离开后,被绿人管事发现异样。
他们不想给自己的同族们惹麻烦。
他们只带了一些对自己重要,而对绿人们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一个魅魔带了一朵干枯的小花,郑重地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秦知襄注视他的视线被他发现了,他解释:“父亲临死前送给我的。”
五点半了,外面的天仍然灰蒙蒙的,城门已经开了。
秦知襄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扣在腿上,她开始密切地关注时间,等待着巫族的到来。
时间很宽裕,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待着巫族的到来。
而忽然,外面有了很大的声响。
文尔的声音传了过来:“大人!大人!我们店里的血族呢?”
绿人管事凶狠地辱骂文尔,让他滚开,同时重重地用拳头击打文尔的脸。
文尔的鼻子被打出血,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的同族呢,大人……”
他哀哀哭泣,似乎在担忧自己的同族被残忍的客人搞死了。
秦知襄趴在门缝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不对劲,她立刻意识到,这很不对劲。
文尔冒险来这里,是有话对她说!
文尔要说什么?
秦知襄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显得更加凌乱,魅魔立刻沾了地上的血,在她脸上抹了几点,就像是施暴时喷溅上的一样。
秦知襄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厌烦地看着绿人管事和文尔:“怎么了?”
绿人管事心头一惊,大人还是被打扰了,他恶狠狠地看了文尔一眼,恨不得将他打死,但现在不敢有什么动作。
文尔跪在地上:“大人,我的同族呢?”
他嗫嚅着,同时膝行几步,充满期待地看着秦知襄,他的视线不自然地向右瞥了两下。
秦知襄看到了他的右耳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秦知襄明白他想要她做什么了,她沉默着。
文尔背对着绿人管事,恳切地看着秦知襄。
她没有动,文尔跪在地上,开始激烈地磕头:“大人,我的同族呢……”
文尔的额头磕出了一片青紫和凹痕,秦知襄没有再迟疑,她向文尔伸出手去,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闭嘴!”
她转身离去。
文尔被绿人管事安排的人拉住了胳膊,他嚎哭着被拉回了血族的酒馆。
秦知襄佯装气愤地走回了房间,她重重地关上门。
将外面的视线隔绝后,她颤抖着手,展开了从文尔耳朵中拿到的纸条。
“快走!!”
屋子里的血族站在秦知襄身边,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上面是血红色的两个毛线团一样的字迹。
越向后越潦草,看得出来,文尔写得很着急。
“快走?”秦知襄重复了一遍。
“对,是快走。”血族说。
秦知襄心中满腹疑惑,她还没等到巫族。但她拥有极高的战场意识,她像只变色龙,能够适应所有的环境。
当她的脚踏入华夏,她便闲散又有安全感。
但当她的脚踏到亚赫大陆的时候,她便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秦知襄没有迟疑,她立刻下令:“不等了,现在就走!”
大家心中都有一样的疑惑,但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独立思考,而是听从上级的指令。
他们只需要一个大脑。
精灵、血族、魅魔全都动了起来,血族和魅魔在身上做好了伪装,精灵在血族身上披了一层防晒的布。
雷啸和雪卷,还有菠菜,祝绒,将魅魔和血族抗在肩膀上。
秦知襄站在窗边,冷静地看着外面,还是一片昏暗和安静,但她在其中感受到了潜藏着巨兽一般的危险。
她心如擂鼓,始终不知晓让文尔冒险前来的风险到底是什么。
但她并不畏惧。
她到了这里,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所有的风险,都是她自己选择面对的。
那么,她相信自己,能够完成所有不可能的挑战。
她将会、定会,带着他们,走向成功。
大家迅速做好准备后,秦知襄深吸一口气,猛然踹开了门。
绿人管事被吓了一跳,秦知襄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这些我带走了。”
她径直出了门。
绿人管事哭丧着脸跟着她身边:“大人,大人……”
秦知襄并不看他一眼,只是管事的声音有些让她烦了,她轻飘飘地问:“是萨朵不够尊贵了吗?”
“嗯?”她拉长了声音。
而她身边的侍卫作势要抽出长刀。
绿人管事不敢再跟随了。
秦知襄继续向前走了,与此同时,她视线的余光看向了旁边的血族酒馆,窗帘下,几条细长瘦削的影子在偷偷看着他们。
秦知襄上了马,她身前斜放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血族。
他们向着城门出发了,而隔着血族的酒馆,后面是巡逻队的聚合点。
往常,每日都只有一支巡逻队巡视街道,而现在,小叶城中全部六支巡逻队全都集合了。
一个身穿铠甲的高级绿人士兵大声地说些什么。
下方的士兵们握紧了武器。
那边说话的声音并没有传过来,只有武器与铠甲碰撞的声音随着晨风扩散开,秦知襄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加速。”她轻声说。
然后,她拍了拍长马的头,长马抬起马蹄,六只脚快速地轮流落在石头路上,而精灵们也加快了步伐,几乎变成小跑了。
在六支巡逻队出发的时候,秦知襄带着精灵们到了城门口。
她并不暴露内心的紧迫,她将这股子紧迫感演成了贵族对守门士兵的不屑。
他们顺利出城了。
路上没什么人。
秦知襄拿出了望远镜,她前后看了一遍,领着精灵们下了大道,踏入了满是露水的青草小路中。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那条大道上便有了声音。
一支又一支巡逻队跑了出来,他们手持刀剑,满脸严肃,向着前方奔去了。
雷啸站在树上高高的枝桠上,脖子上挂了个小巧的望远镜,绳上还挂了一个指南针。
他轻轻拉了拉身旁的树枝,将自己的身体全部掩盖住,然后拿出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那些绿人士兵,奔向了远方,彻底看不见了。
雷啸的眉头皱起来,怎么会去那里呢?
那是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轻巧地从树上跳下,身体掩没在高草丛中,去追秦领主一行了。
秦知襄这边特意放缓了速度等着雷啸。
没一会儿,雷啸就赶上了。
他向秦知襄汇报了情况:“向东南方向去了,穿着铠甲,拿着武器。”
雷啸有些不明白:“巡逻队不是不出城的吗?”
祝绒插嘴:“东南,是格尔城的方向。”
雷啸也想到了:“但是,他们去格尔城做什么?”
秦知襄也不知道。
但格尔城应当是发生了一些大事,文尔知道了这件大事,不惜挨打,也要通知秦知襄,让他们逃走。
那么这件事,不是和秦知襄有关,就是和魅魔血族巫族们有关。
秦知襄思考了片刻:“我们去格尔城。”
雷啸有些不赞成:“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秦知襄说:“我们不进城,就在附近看一看,我们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雷啸说:“那里的风险也许会影响你。”
他们不能失去秦领主。
她是一切的核心。
“我知道,”秦知襄重申:“我知道那里很危险,但亚赫大陆对我而言,就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只不过有危险和更危险的一点区别而已。”
“我们要去格尔城,是因为那里发生的事情也许会影响我们之后的行动。我必须要确认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啸还要说些什么,但雪卷拉了拉他的衣袖:“听秦领主的。”
他们便继续前进了,又走了一段时间,他们找到了那个被石头掩盖的洞穴,雷啸和雪卷将石头搬开了,光线照射进去。
秦知襄探过头,看到了洞穴里魅魔警觉地看着上方,手中握紧了祝绒留给他们的匕首。
看到秦知襄的那一刻,魅魔的脸上露出了想哭又想笑的复杂表情,他手中的刀子慢慢松开了。
洞穴里还有些之前血族捕获的猎物,新来的血族分享了这份食物。
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后,秦知襄宣布了一起前往格尔城的消息。
她不敢将魅魔、血族和巫族留在某个地方,她怕格尔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导致他们没有回头路可走。
血族们身上披上了防雨布,遮得严严实实,体弱的魅魔坐在了长马身上。
魅魔的体重很轻,四个魅魔挤挤挨挨的,全都坐在了长马背上,长马无所谓地打了个喷嚏。
巫族知道现在是特殊情况,她不能给秦领主添麻烦。
巫族沉默地走在长马身边,靠近秦知襄的时候,她小声说:“我不乱吃药。”
秦知襄心里放着很多事,她要保护他们的安全,但又不得不去格尔城。低沉憨厚的声音传了过来,让秦知襄一愣。
她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真乖。”
很乖的毛茸茸巫族一声不吭,害羞了一样,绕到了长马的另一边。
防止和绿人巡逻队碰面,祝绒选择了从森林中穿过去,格尔城与小叶城中间路程需要一天半时间。
秦知襄将裤脚收在鞋子中,大步地向前走,她看到旁边树干上,有黑色的半米长的多足虫爬过去,但她无暇关注了。
她算着时间,这次他们先到了格尔城,然后去了小叶城和摩多城。
距离他们离开格尔城,也就17天,半个多月而已。
格尔城的巨人、血族、魅魔和巫族听从莱斯的话,莱斯是个求稳的血族,她谨慎地维护血族、魅魔、巫族和巨人的生活,以最低微的姿态求生存。
而秦知襄去格尔城的时候,行程很简单,和绿人接触极少。
她将在格尔城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都认为自己没有留下什么漏洞,不会给他们招致什么麻烦。
那么,格尔城内,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她想不出来。
唯一的变量,只有她自己。
尽管理智上认为应该不是自己被发现了,但情感上,她仍然担忧是不是自己给他们带来了什么麻烦。
秦知襄内心有些焦躁,但她脚下仍然平稳,在精灵们看来,她仍然是无所不能的伟大的秦领主。
他们用了三个小时,走过了一个面积不大的森林。
前面有个面积很大的黑森林,绵延不绝。
祝绒带着大家走在森林的边缘,并不往深处去,深处的巨兽行踪不定,魅魔的攻击力太弱,是巨兽最好的猎物。
他们一行安静地赶路,临近傍晚的时候,趁着还有些光线,血族和雷啸、雪卷进了更深处的森林中,捕捉到了几只猎物。
血族将血吸干净后,菠菜将肉煮熟。
秦知襄将伞撑起来,遮掩住了火光。
雪卷和雷啸带着血族们在巡逻,祝绒站得远一些,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忽然间,秦知襄看到祝绒的尖耳朵竖了起来,祝绒全身都呈现出一种防备的姿态。
只有秦知襄注意到了祝绒的姿态,菠菜正准备打开锅盖,向锅里再放一些干巴巴的黑面包。
秦知襄伸出手,按住了菠菜的手。菠菜扭头,疑惑地看向了秦知襄。
秦知襄轻微地摇头,示意菠菜不要动。而围着锅坐了一圈的魅魔和巫族,身体也固定在一个姿势。
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中。
只有森林中野兽嚎叫声隐约传来。
也因此,秦知襄那双不够敏锐的人类的耳朵,也听到了那个让祝绒警觉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踩在树叶上的脚步声走近了。
“躲哪里去了?”
“进森林了吧……”
魅魔闻到了独特的,令他们畏惧的绿人的味道,魅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了祝绒那边的位置。
魅魔张开了嘴巴,无声地示警:那里有绿人过来了啊!
秦知襄的手握在伞上,轻轻挪移,将火光全部遮住。
祝绒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僵硬的站姿。
那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祝绒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忽然,那两道脚步声停下了,但在他们即将发出呼声之前,祝绒猛然转身,长刀刺向了身后。
而与此同时,祝绒头顶的树上,落下了两个血族,他们像鬼魅一样,攀在了那两个绿人后背上,细长的手臂死死锁住了绿人的咽喉,使他们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雷啸和雪卷冲过来,与祝绒的刀一起,刺穿了绿人的腹部,划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秦知襄安静地目睹了这场无声厮杀。
她没时间去感叹人生中见到的头一场凶杀了,等绿人倒下,她霍然起身:“这里不安全了,快走!”
菠菜迅速地灭 火,端着锅向森林里跑,巫族拿着菠菜的背包,另一只手牵着长马,跟在菠菜身后,而魅魔捧起屁股下当作坐垫的一大把落叶,遮在了附近的血迹上。
血族们趁着现场一团乱,他们低下身,狠狠吸吮了敌人的血。
热的,臭的。
却是过瘾的,让他们爽快到想哭的复仇的味道。
现场被简单清理后,已经看不出异样了。
他们一行迅速地消失在更暗的森林中,而这里只剩下一片如常的落叶,在下面,埋藏着两具瞪着眼睛的绿色尸体。
第74章 ◎多米◎
一边向森林逃, 秦知襄一边和雷啸交流了彼此的信息。
“我听见他们说,”秦知襄气喘吁吁,尽量把声音维持稳定:“他们说躲进森林了。”
雷啸说:“我刚刚走远了一些,看到了更多。”
“我们看到了很多的绿人士兵, 他们分散开, 向着森林里走过来了。”
“他们两人一组, 很明显是在搜寻什么。”
祝绒总结出不详的结论:“我们被发现了。”
应该是这样, 没有别的原因能够解释了。
但是为什么呢?
秦知襄心里有着巨大的疑团, 他们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
他们明明是刚从小叶城离开的,再上一个城邦, 是摩多城。就算发现了异常, 也应该是这两个城邦先发现不对劲啊。
但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巡逻队前往了格尔城。
难道他们在格尔城的行迹率先被发现了吗?
怎么可能!
那又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在他们离开格尔城17天后, 才被发现异常!
除非有什么大变故,或者有人主动说了出来。
秦知襄的心被重重一击。
莱斯的态度, 始终很冷淡。她对于秦知襄的到来, 并不欣喜,也并不想冒险逃走。
比起冒险换一个自由,莱斯更愿意维持之前的生活。
没有尊严也好,卑躬屈膝也罢。
大家都活着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 祝绒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的眉毛紧紧凝住, 祝绒下意识看向了秦知襄:“会不会是莱斯……”
她没说出之后的话,但秦知襄明白,祝绒想说, 会不会是莱斯,在某次同族的受折磨中,为了换取一点宽待, 说出了秦知襄的行迹?
祝绒也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外部没有异常,问题只能出在内部。
但秦知襄决然摇头:“不是莱斯!”
她肯定地说:“莱斯不会做这种事情。”
在这一行中,她更加开始理解莱斯的动机了。
莱斯不坏,也不蠢,她只是胆小,同时过于善良。
善良到,将所有的血族、魅魔和巫族、巨人,都视为自己羽翼下的保护物,不敢让他们承受任何的风险。
莱斯做不了改变的决定。
一旦她的决定,让她保护着的这些生灵受到伤害,都是莱斯无法承受的痛苦。
莱斯的善良,使她做不了恶人。
秦知襄立刻排除了她的嫌疑:“应该有别的可能性。”
但是他们都想不到了。
“先逃跑,”秦知襄奋力地奔跑:“逃出去,就有办法知道。”
血族饱食了一顿新鲜的血食,而这些血食来自于他们的仇敌。
因此,这顿饭不止充实了他们的肠胃,还丰盈了他们的灵魂。
在酒馆里百余年时间,他们的后背佝偻,而现在,血族的后背挺直,他们攀在树上,像是魅影一般,飞向了另一棵树。
四只血族的身影在树林中若隐若现,他们在探路,每只血族都分到了一只望远镜,配合上他们绝佳的夜视能力,在昏暗的森林中,他们观测到了更多隐藏着的东西。
四只血族的方向不停发出声音:“右边!”
“斜着的树左拐!”
“直行!”
秦知襄他们跟在不停变化的四个声音后方,逃进了森林里。
进了更深的位置后,他们放慢了速度。
“绿人还没到这么深的位置。”雷啸说:“他们在搜寻,速度很慢。”
暂时安全了。
但祝绒并不掉以轻心,她双手持刀,绷着脸走在秦知襄身边。
秦知襄在跑的时候,出了很多汗,她抹了一把脸,绿色粉底液开始脱落。
菠菜气喘吁吁,他郑重地放下了端了一路的锅。
汤全洒了。
菠菜打开锅盖看了一眼:“肉都在。”
周围有几棵能取水的树,秦知襄站起来:“我去取水。”
魅魔也说:“我们也去。”
他们手里各自拿了一柄刀子和一次性杯子,去划破取水树。
秦知襄主动走向了比较远的那棵取水树,树下有着厚重的落叶,她小心地踩过落叶,划破了树,树上的水流了出来,她将杯子放在切口下方,接住了缓缓流出的水流。
树林寂静无声,大家累得说不出话来。
一切声响都更加清晰,秦知襄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些轻微的动静。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心猛然提起来,秦知襄的头慢慢低下去,与此同时,她的脚做好了向后撤退的准备。
她低下头,与落叶下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对视了。
在那一刻,树叶下忽然跳出了一个小小的身体,那个小身体手持一根粗糙的简单削过的树枝,决然向着秦知襄刺了过来。
秦知襄猛然后退,一把剑迅速挡在了秦知襄身前,直直向着那个小身影刺过去了。
秦知襄一惊,她不顾身子在向后倒,用力踢出右腿,将那个小身影踢倒在地,避开了祝绒的剑尖。
秦知襄和那个小身影同时倒地。
她身后是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扎进了秦知襄的大腿。
幸亏她穿的厚,只是造成了一股眩晕的痛感,并没有流血。
秦知襄没有时间缓过那阵眩晕,她立刻踉跄着站起身来,看向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她终于看清了,那应当是个小小的魅魔。
祝绒也呆愣在原地。
小小的魅魔满眼泪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现在,她却看到那个拿剑要杀她的,好像是……精灵?
小魅魔长在城邦里,没见过精灵。
但很明显,这个精灵的一切都和阿妈描述中一模一样。
小魅魔的视线移到了秦知襄的绿脸上,又挪移到他们身后,那几个惊慌的魅魔和巫族身上。
她终于将眼前的一切和姐姐说的那个美好的不像是真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了。
小魅魔哆哆嗦嗦地说:“秦……秦领主吗……”
秦知襄不顾腿上的巨大疼痛,一瘸一拐地跑过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是我,是我。”
小魅魔全身发凉,她在树叶下藏了太久,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全身几乎是死了一样的温度。
秦知襄不停地抚摸她的后背:“好孩子,你安全了,你安全了。不怕了,不怕了啊……”
菠菜去背包里找衣服了。
等到一件外套披到了小魅魔的身上,秦知襄的温度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小魅魔失焦一般的眼睛慢慢有了亮光。
因为将死而生,她抑制不住心里的巨大情绪变化,她哭了起来。
但她毕竟是个见识过不少死亡,经历过不少苦难的小魅魔,因此,即使是哭泣,她也哭得很节制。
哭声微小隐忍。
秦知襄被她哭得心里酸胀,大概和松铃一样的年纪,却哭得像个成年人。
小魅魔并没有哭很久,其他魅魔拿来了水和肉,她吃了两口,立刻说了她的情况。
“秦领主,”小魅魔说:“我叫罗罗。”
她说:“我的姐姐认识您。”
“她叫罗南。”
罗南,罗南,秦知襄立刻想起了格尔城那个金色头发的魅魔,眼睛亮亮的,喜欢听她讲亚拉逃出去的故事。
秦知襄也记得,罗南鼓起勇气,向秦知襄要了几只火药。
罗南说,巫族多米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要送给多米。
为了让小魅魔罗罗更放松一些,秦知襄想问下没那么沉重的话题:“你的姐姐,把火药送给多米了吗?”
罗罗停止了吃东西。
她脸上露出了有些害怕,又有些狂热的表情:“送了。”
罗罗舔了舔嘴角:“姐姐当天就把火药送给多米了。”
罗罗的表情更奇怪了,秦知襄不理解这个表情的含义,然后罗罗便继续说了下去:“多米很喜欢这个礼物。”
“多米拆了这个礼物,多米开始研究里面的成分。”
“然后,”罗罗轻声说:“多米做出了更多的火药。”
森林里更静寂了。
秦知襄的脑子好像变笨了,她忽然理解不了罗罗这句话的意思了。
什么叫做……多米做出了更多的火药?
罗罗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心态平和了一些,她仰起头看着树影,天真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能出来。”
“我们都没想过能出来。”
罗罗伸出手,轻轻一抓,似乎抓住了风:“能死在外面,我应该比阿妈阿爸幸福。”
秦知襄的脑子终于接受了那个信息,她语速有些慢:“罗罗。”
她像是做梦一样:“多米做出了……更多的火药,然后呢?”
“然后?”罗罗天真地笑起来:“然后今天早上,我们炸开了城门,逃出来了。”
秦知襄猛然想起了今天凌晨还在小叶城的时候,五点钟左右,血族和魅魔店里客人最少的时候,她隐约感到了地面的震动。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想到这是真实的。
是来自另一个城邦中几个种族举全族之力的反抗!
“莱斯呢?”秦知襄立刻询问起别的,她要汇集信息,知道最新的情况。
“莱斯,我不知道,我和他们走丢了。”罗罗低落地说。
“不,”秦知襄问:“我是说,多米的这个计划,莱斯同意了吗?”
“刚开始她不同意,但是多米和姐姐,还有几个哥哥姐姐说,不管莱斯同不同意,他们都要这么做。”
“我也这么说了。”罗罗说:“姐姐教我的。”
“姐姐还说了,如果莱斯不允许全族人一起逃跑的话,他们几个数量太少了,无法成功,莱斯将会看到他们死去。”
这戳中了莱斯的心。
秦知襄无法说服莱斯。
莱斯无法接受秦知襄那个还算安全的偷偷运走几个同族的计划。
但为了孩子们,她接受了一个更危险的计划。
秦知襄终于知晓了这起事件的全部过程。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最新的命令:“吃饱饭,喝足水。”
“然后,”她沉声说:“我们找到他们。”
“将他们安全地带回我们的家园!”
罗罗饱食了一顿,这是她今天第一顿饭。
逃跑的时候,她和姐姐走丢了。
罗罗并没有什么野外生活的能力,她害怕极了,后面有追兵,四周还隐约有野兽的叫声。
罗罗抖抖索索地走了很久。
她体力不够了,又饿又累。
她做了自己唯一会做的事情,握着姐姐送她的武器,她将自己埋进了厚厚的树叶中。
之前在店里,阿爸被打死的时候,姐姐就把罗罗藏在了角落里,用被子将她掩盖了起来。
罗罗在窒息一般的压迫感中,得到了宁静。
但现在,她被秦领主找到了,一个魅魔将她抱在怀里。
罗罗也坐上了长马,最中间的位置。
魅魔重量很轻,对长马来说不是问题。但五个魅魔,坐在一起,有些拥挤了。
于是,一个身体还算健康的魅魔将罗罗抱在怀里。
长马的六条腿快速前行,马背上是水波一般的节奏颠簸感。
而罗罗刚刚吃到了很多东西,她吃了肉,喝了热乎乎的肉汤。吃饱饱之后,秦领主还给了她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巧克力。”秦领主温和地告诉她。
罗罗仍然没理解那是什么东西,但她乖巧地吃下了那块黑东西。
有点苦苦的,但在嘴里化开之后,便是一股奇特的甜味。
甜味持续扩散,罗罗从未吃到过这么甜的东西。
她快被甜哭了。
罗罗仍然很害怕,她担心姐姐,担心多米,担心莱斯,担心所有一起跑出来的哥哥姐姐们。
她害怕极了,精神紧绷着,大眼睛傻愣愣的。
秦知襄在赶路中,扭头看了罗罗好几次。
罗罗的这个状态,让她很担心。
但被一个魅魔姐姐抱在怀里,身下是水波一般的颠簸,而嘴里隐约是苦涩之后的甜味。
罗罗看向前方,秦领主大踏步向前走着。
秦领主不胖不瘦,背着一个大包,一手拿着长刀,另一手拿着匕首,好像能斩杀遇到的所有敌人。
秦知襄再次回头看罗罗,她和小姑娘对视了。
“睡吧,”秦知襄说:“我们会找到你的姐姐。”
这句话之后,罗罗的头一歪,小姑娘似乎终于找到了让空悬的心降落的地方,她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了昏睡中。
抱着她的魅魔,轻柔地将罗罗的头挪了挪位置,将罗罗的睡姿调整到更舒服的状态。
魅魔的嘴里轻柔地哼起了歌。
她和对面看着罗罗的魅魔说:“我的两个孩子死去了,如果他们有机会长大了的话,应该和她一样大了。”
仍然是血族在前面探路。
血族们出城后,有些畏畏缩缩,但也尽力开始了对新世界的探索。
而在喝过绿人的血后,血族们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般,他们爆发出狂热的激情。
他们似乎……什么都不怕了。
罗罗毕竟是个孩子,知道的线索有限。
而她个子太矮,在森林里走了很久,她也没记住路,光记住树根和落叶了。
血族一边探路,一边用鼻子闻空气中的味道。
魅魔也在闻空气中的味道,血族和魅魔得到的信息综合在一起,他们在偌大的危险森林中,寻找幸存者。
远远的,秦知襄听到了野兽嘶吼的声音。
她正准备拐弯,避开野兽的方向。
忽然间,祝绒停下来:“不对劲。”
“这个声音,是在捕猎。”
魅魔也开口了:“我闻到了巫族的味道。”
血族补充:“还有新鲜的血的味道。”
秦知襄当机立断:“我们过去!”
长马和魅魔们被留在原地,菠菜和另一个精灵也被留在这里守护。秦知襄和其他人赶往了野兽嘶吼的方向。
血族速度最快,他们一边在树间飞蹿,一边说:“血味越来越重了。”
秦知襄深吸一口气,奋力向前跑。
她现在体力十分好,全身肌肉迸发,隔着衣服,小臂也能绷出肌肉的形状。
而她全力奔跑,速度并不比精灵们慢。
秦知襄手里牢牢握着两把刀,一把长刀,一把短刀,手指用力,随时都能发起攻击。
他们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个中型的野兽。
体型并不大,但看上去体型柔软,动作敏锐。
“跳兽!”祝绒立刻提醒众人自己知道的信息:“动作很快,手臂力量很大,能把猎物撕碎。”
“缺点是口部较小,所以它只能把猎物撕碎了再吃!”
雪卷大喊:“这是缺点吗!”
她举起刀,已经向跳兽发起了攻击,而嘴里,她还在谴责祝绒:“都撕成碎片了!嘴小还是缺点吗!”
芹菜不在这里,没人能接雪卷的话。
雪卷只好自己说了下去,她奋力向眼前正在攻击巫族的跳兽砍下了一刀:“这不是缺点,这是个美食品鉴家啊!”
这一刀狠狠砍下去,那位美食品鉴家已经放开了手中的巫族,灵敏地跳向了另一边。
但雪卷本来也没想过一击即中,她只是想把这个巫族救下来而已。
雪卷落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将巫族踢到了一边。
秦知襄已经潜藏在那里了,巫族滚过来的时候,她用力扯住巫族的衣服,将巫族拉到了一棵树后。
巫族身上都是血,秦知襄快速地检查了巫族的身体状态。
还好,都是皮外伤,只是巫族的左脚呈现出怪异的扭曲,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迅速从包里拿出来一包止血粉末和几片消炎药,塞给了巫族。
巫族接下了药,她声音干哑,急切地伸出手指:“那里!,那里有两个血族和魅魔!”
精灵和血族们已经和那只跳兽打起来了。
秦知襄跑向了巫族说的方向,她看到了一个闭着眼的血族,生死不明。
秦知襄咬着牙,将血族背起来,放到了巫族旁边。
再然后,她奔向了另一个身影。
越近,秦知襄的心跳越快。
隔着一些草,她看到了一头金闪闪的头发。
在那个清晨,金色头发的年轻魅魔兴致勃勃地问着秦知襄关于亚拉的事情。
而现在,那个熟悉的身影躺在草地中。
周围是一滩巨大的血迹。
血迹在蔓延,而那个瘦瘦的身体,右腿的位置,一片空荡。一条满是血的纤细的腿,被丢在了不远处。
罗南闭着眼睛。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
于魅魔们而言,死亡是一件极为熟练的事情。
她睁不开眼睛了。
但她的手努力地,紧紧地抓住了一点身下的土壤。
但她死在了外面。
这已经是一个魅魔最大的胜利。
只是罗罗。
还有多米。
莱斯。
……
你们还好吗?
在死后的世界,你们已经在等我了吗?
还是我先去等你们呢?
罗南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安安静静地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坦然地迎接了死亡。
但是,恍恍惚惚的,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声响。
罗南。
罗南!
罗南!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
已经麻痹的腿上,慢慢传来了一些痛意。
那些痛意在繁衍,在她身上各处蔓延,直至繁衍出一点生机。
金色头发的魅魔躺在草地上,她的睫毛抖了抖,终于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她看到了她的希望。
秦知襄看到罗南睁开了眼睛,猛然松了一口气:“她醒了!她醒了!拿肉汤来!”
巫族和会治疗的精灵已经将罗南的伤口全部包扎了起来,止血带也用上了。
罗罗紧紧拥抱了姐姐。
罗南没有力气,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她看到了罗罗,看到了秦领主,而她还活着。
罗南觉得自己是想哭的。
但在泪水掉下来之前,她的嘴角率先颤抖着露出了一个笑意。
情况紧急,没有办法让罗南恢复好再出发了。
罗南被用几根树枝固定了伤口,几个魅魔抬着她。罗罗趴在一个血族背上,极度情绪激动后,小姑娘也睡着了。
脚重度扭伤的巫族,和还在昏迷中的血族,坐在了长马上。
从罗南和巫族嘴里,秦知襄知道了更多的消息,知道了逃出来的魅魔、血族和巫族、巨人们大概在哪个方向。
他们有了更具体的目标。
在赶路中,秦知襄终于有时间了,她没去找罗南,罗南失血太多,时醒时睡,秦知襄不想去打扰她。
她去找了伤势最轻的巫族。
“当时出城后,你们就直接逃到森林里来了吗?”
这个巫族全身都是伤,满是血色。
她个子不高,声音沉闷,看起来和每个巫族都没有区别,甚至,她更加寡言了一些。
“对,我们逃出城,很快城内就有追兵了。”
秦知襄问:“只有格尔城的追兵吗?还有其他城市的追兵吗?”
巫族回答:“没有,我们逃跑的时候还没有。但罗南说,她看到有士兵站到了城门上,燃烧了绿色和红色的烟雾。”
这应该是绿人的某种传递信息的方式,和华夏古代传递信息的方法类似。
秦知襄终于将这件事串联了起来。
格尔城这些种族们在今天凌晨炸开了城门,集体逃窜。
格尔城开始了追捕,同时,向离格尔城最近的城邦小叶城传递了信息。于是小叶城的士兵出发。
而文尔,应该是偷听到了这个信息。
格尔城发送出去的信号,大概率传递了这些种族叛逃的信息。
文尔立刻意识到,当格尔城的叛逃被绿人们知晓之后,那么其他城邦的这些种族都会被严格看管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秦知襄的行动就很难成功了。
甚至,会给她自己招惹很大的麻烦。
于是,文尔冒险将这些信息传递了过去。
想通了之后,秦知襄重重舒了一口气。
就差一点,他们再慢一点,也许就出不了小叶城了。
她庆幸着,同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格尔城忽然发动了这场逃离。
秦知襄看向了那个巫族:“你们为什么忽然逃跑?”
那个巫族低着头,清理自己和血族的伤口。
她语速缓慢地回答:“因为我做出来了火药。”
她看向了秦知襄:“你好,我叫多米。”
第75章 ◎血色黎明◎
秦知襄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巫族就是那个制造出了火药的多米。
她情不自禁地站住, 认真地看向了她。
多米看起来还是很普通,她和其他巫族长得一样,个子更加矮小,也更加寡言。
秦知襄看到了在多米满身的新伤口下, 在胳膊上有块陈旧的伤痕。
那是罗南说过的, 多米为了救她而受的伤。
多米也是毛茸茸的, 她的毛发比秦知襄见过的其他巫族更黄一些, 更像罗南的发色。
秦知襄忽然想到了路萍。她之前看到一个说法, 两个人做朋友或者做夫妻久了,会越来越像彼此。
她觉得, 她和路萍确实有些更像了。
而多米和罗南, 应该也是相像的。
秦知襄反应过来,她不该站在这里, 于是继续迈步赶路。
一边走路,她一边和多米沟通, 知晓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半个月前, 我去店里给魅魔治伤的时候,”多米的声音闷闷的:“罗南找到了我。”
“她和往常不一样,看起来兴高采烈,给了我一份礼物。”
“她说, 那是秦领主给的。”
“我不想要她的礼物, 因为她从客人那里拿到礼物的时候,说明她遭受了更大的折磨。”
“但那次,她说不一样, 这是一份好的礼物,不是坏的礼物。”
“回去之后,我打开了那份礼物。”
多米说:“罗南说那个叫火药, 我没听过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多米看向了秦知襄:“我的父母在十五年前的血色黄昏去世了。”
秦知襄记得莱斯说过的那个黄昏,魅魔和巫族的头颅从店门前的小路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在别人看来,也许那个行动是很粗糙的,是必败无疑的。”
“但其实,巫族为那次行动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自由,”多米说:“巫族的店里有很多药材,我们把药材磨成粉末。我的父母在那些药材里发现了一个奇特的配方,我们叫那个配方为自由。”
“那个配方其实在巫族的传说中存在很久了。”
“我的父母凑齐了其中全部的药材,石粉、木炭、磺石……”
“传说中,那个配方能发出巨大的声响,能驱赶所有的敌人,能燃起焚烧一切罪恶的大火。”
“我的父母凑齐了配方,他们和魅魔、还有巨人商议好了,那天傍晚,巫族会使用那个名为自由的药。”
“等有了巨大的声响后,魅魔和巨人同时行动,在大火燃烧的时候,大家一起逃出去。”
“但是那天,那个药方失败了。”
“我看到了阿妈阿爸呆呆地站在药房前。”
“但是来不及了。”
“我太小了,所以我不知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没有约定的巨大声响,但是巨人和魅魔还是发动了,他们联合起来,杀死了客人。”
“巫族也没有退路了,我的父母不可能看着同伴们死去。”
“即使没有了其他准备,他们也冲出去了。”
“但他们将我放在了房间里,让我绝对不要出门。我猜,也许那时候,他们就知道,行动不会成功吧。”
再之后的事情,多米没有说。
但秦知襄已经知道了。
孩子们和血族一起,见证了那场残酷的行刑。
说着最黑暗的童年,多米的声音却仍然平稳,她说:“我打开了罗南给我的,来自你的礼物。”
“那个味道,和那个失败的药方是一样的。”
“我的父母在行动前,将那些药粉全都藏起来了。”
“这些年里,我一直在研究这个药方。”
“它有可能是个假药方,也有可能,在这么些年里,配方缺失了一部分。”
“但我们没有别的路了,所以我不停地研究它。”
“直到我拆开了你带来的火药。”
“我终于知道差了什么东西。”
“杂质,和黏合物。”
“然后,”多米平静地说:“我制作出了很多很多的火药。”
多米决定继续父母没有成功的计划,她将这件事告诉了罗南,还有相熟的巨人。
他们有了一个小小的团伙。
与此同时,莱斯也知道了这件事,她斥责了他们,坚决反对。这些种族都听从莱斯的话,说服不了莱斯的话,他们便无法团结所有人。
莱斯很怕这件事导致另一个血色黄昏。
但是年轻的孩子们还有些冲劲,他们再也忍不了了。
罗南忍下对莱斯的愧疚,她们一起威胁了莱斯。
如果不能一起行动的话,那么他们就会独自行动。
而根据多米的计算,他们几个携带的火药很难炸开全部的城门。
那么,他们大概率被抓回去,然后处死。
莱斯和孩子们对视了很久。
她眼睛里满是悲哀。
最终,莱斯让步了。
“但是,莱斯也要求我们做了一个让步。”多米说。
“什么让步?”
“她要求携带最多的火药。”多米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秦知襄看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格尔城的城门很大。”多米说。
秦知襄去过格尔城了,因为那是母亲的城市,所以秦知襄观察得很仔细。
她记得格尔城的城门比其他城邦的城门更高更大一些。
在很久之前,格尔城是相当繁华的城邦,因此有着与它的繁华相匹配的壮观石头大门。
光是炸开城门就需要一些时间,而如果第一轮没有炸开的话,就需要炸第二轮。
而在这个时间中,绿人可能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的时间很紧迫。
莱斯要了最多的火药。
“她是怕你们太累吗?”秦知襄小声问。
多米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牵强的笑意:“当时我们都是这么以为的。”
“莱斯总是会为我们做很多事情。”多米说:“所以我们对她的这个要求习以为常,我答应了。”
“凌晨,我们在客人最少的时间发动了。”
“血族和魅魔偷偷杀死了店里零星几个客人,巨人逃了出去。”
“巫族率先到了城门,我们都到了,向城门扔了第一波火药。”
“我们成功了,火药真的炸了。但我们没有完全成功,城门没有被炸开。”
“我们必须炸第二轮。”
“我已经听到城里有声音了,追兵赶来了。”
“城门炸开了,我们赶紧逃出去,但是追兵很近了。”
“我和罗南,还有几个血族和巨人断后,向追兵扔火药,尽量将追兵困在城门里,给大家争取时间。”
秦知襄明白了:“罗罗就是在那个时候走丢的吗?”
“对,”多米说:“但当时我们管不了了,格尔城全部的追兵都出来了,绿泱泱的一片。”
“我的火药可能不够了,并且追兵好像知道了我们扔火药距离不够,引线不够长,即使是巨人,也扔不了太远。”
“他们耐心地站在城门口,等着我们把炸药扔完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都能跑远了。”多米说:“我想,能让大家逃走,我死在这里也没关系的。”
“但是,”多米忽然停顿了一下,她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卡住了,片刻后她才继续说下去:“我看到了莱斯。”
“她怀里抱着我给她的全部火药,站在了城墙上。”
“她没看向我们。”
“但我们看见了她。”
“她将火药点燃了,火光很大,城墙塌了一大块,将追兵砸中了一大半。”
“那里燃起了非常大的火,和巫族传说中一样,能焚烧一切罪恶的大火。”
“我们自由了,但莱斯永远地留在了格尔城。”多米呆呆地说。
由于莱斯争取的时间,多米他们顺利逃走了,逃到了这座森林里。
周围的精灵和血族们安静地听着整个过程。
多米不再说话了,他们安静了片刻。
他们仍然在赶路,现在只有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安静的像是一场死亡。
片刻后,祝绒率先开口,她在胸口画了个复杂的图案:“愿莱斯得到了幸福和安宁。”
雪卷和雷啸,和其他精灵们用同样的仪式表达了他们的尊重和悼念:“愿莱斯得到了幸福和安宁。”
多米不再说话。
她毕竟只是个寡言的巫族,这番长谈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精神。
她只是迫不及待,想把莱斯的故事说给他们。
罗南半醒半睡,她听到了莱斯的名字,迷迷糊糊地说:“莱斯是我们的阿妈……”
多米轻轻点头:“血色黄昏后,血族主动承担了照顾我们的义务。”
“后来年长的血族慢慢去世,莱斯是年纪最大的那个。”
“她教了我们很多事情。”
“她将我抱在怀里,学我的阿妈哼歌。”
“她替我们挨打,为了我们下跪求饶。”
多米说了很多关于莱斯的事情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她的脸上有了很多的泪水。
眼泪将多米脸上的毛打湿,她哭得很狼狈。
那个重伤的血族清醒过来,紧紧握住了多米的手。
“我在想,”多米终于哭了出来:“是不是我的错?”
“我是不是不该把火药做出来,就算做出来,是不是也不应该发起这场行动?”
“如果我没有做的话,是不是莱斯还活着?”
多米克制地哭着,她全身都在颤抖。
秦知襄沉默地看着她,等到多米哭得没那么厉害的时候,秦知襄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事已至此。
并不是谁对谁错。
很多时候,这个世界的对错都不分明。
秦知襄不想让多米之后一直活在这个情绪里,这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她拉住了多米的手,认真地看向了那张狼狈的湿漉漉的脸:“不是你的错。”
秦知襄说:“莱斯是自己站在城墙上的,在她生命的最后,看到的不是她的孩子们在受苦,而是看到孩子们跑向了自由。”
“我想,这对她而言,应该就是最大的幸福。”
“即使在死亡的那一刻,”秦知襄慢慢说:“她心里应该也不是痛苦,而是快乐。”
多米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多米,好好活着,你要快乐一些。”秦知襄郑重地说:“这才是莱斯想要的。”
多米缓缓点了点头。
“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祝绒说。
“对,”多米不容置疑地肯定:“她是最好的阿妈。”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们正在去寻找其他的逃亡者。
时间向前回溯,他们在上午战胜了一只凶猛的野兽。
继续回溯到凌晨,他们逃出了禁锢他们一百年多的城市。
这不是第二个血色黄昏。
今天,格尔城里流淌的不是他们的血,而是敌人的血。
这是莱斯亲眼见证的血色黎明——
作者有话说:我想把这章单独放一章发出,愿莱斯安眠。
晚上九点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