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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23103 字 10小时前

第111章 沽酒

会吗?

若这蠢货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子,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也要为对方报仇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时, 那双盛满恨意, 无半分温情的眼睛。

心头突然升出几分慌乱, 让他的呼吸都随之一颤。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

顾风正好弄来了火盆, 一进来就看到主子满脸杀意, 而顾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犹豫了一下,低唤道:“爷……”

顾澜亭蓦地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陈愧已经青紫的脸,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当陈愧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颈上的手指蓦然一松。

空气涌入肺腑,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咳嗽起来, 地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费力抬眼看去, 只见顾澜亭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天蓝绸衫上的暗纹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动华光,纤尘不染。

对方高高在上, 睨着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陈愧突然觉得厌恶又羡慕。

顾澜亭擦完了手, 帕子飘落在地, 随后他将穗子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他低垂着眼, 静静看着那精致的穗子燃烧蜷曲,橙红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等穗子成灰烬,火势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随之平息下来。

陈愧狼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穗子没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热。

他瞪向顾澜亭, 双目发红,却因被掐伤了脖子,一时叫骂不出来。

顾澜亭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淡淡吩咐顾风:“笞三十,仔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顾风应下。

顾澜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走到一处池塘。

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负手立于水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虚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兰苏叶走了后,酒坊清冷了许多,石韫玉忙不过来,便去多雇了几个帮工。

袁照仪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刚一回太原,便兴冲冲提着一盒糕点来寻石韫玉。

踏入酒坊,却只见石韫玉一人在柜台后忙碌,还多了几个眼生的帮工,却不见陈愧他们,心中顿时一咯噔。

石韫玉见她来,把手头的事安排给小二,将她引至后院僻静处,把前几日顾澜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郑重叮嘱袁照仪:“照仪,顾澜亭此番应是微服而来,另有要务,此事恐怕关乎边防,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

现在边关不稳,再加上之前听许臬隐约提过几次,雁门关军中积弊,政务腐败,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顾澜亭是为暗查整顿而来。

她的确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个人之快,她得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

袁照仪也是聪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边关不稳,雁门卫所积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轻则令查案受阻,她父亲作为地方官难辞其咎,重则可能引起边关出岔子。

她当即郑重应下。

袁照仪怕石韫玉忧思过甚,又陪着她说了好一阵闲话,宽慰了许久,方才离去。

此后几日,石韫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门营业,迎来送往,拨弄算盘,直至深夜才闭店歇息。

她并未试图去寻顾澜亭要人,也未往雁门关方向传递只言片语。

顾澜亭那头,白日忙于查证边关卫所亏空,将领贪墨的实证,与各方暗线周旋,几日下来,眉宇间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无论多晚,他必要听属下事无巨细禀报石韫玉一日的动向。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独自踱至酒坊斜对面那间客栈的三楼,临窗而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间铺面,一站便是许久。

到了第七日,听着属下再次禀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仿佛真的已将陈愧与许臬抛之脑后,顾澜亭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一丝隐秘的欢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并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然而紧随而来的便是愁闷之情。

她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这种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他心中颓然,琢磨不透她还会在意什么,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第十日,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晴天。

顾澜亭处理完手头一桩紧要线报,揉了揉眉心,静坐片刻后,唤来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东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没想到主子打算放过这人。

“是。”

他压下心头疑惑,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当夜,陈愧被套上头套,堵住嘴,趁入夜丢到了酒坊后院。

石韫玉正盘好账准备关店回家,就听到后院有动静。

她警惕走到后院,便见昏暗的光线下,地上蜷着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地蠕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院子里的灯认出是陈愧的衣裳,赶忙去蹲下把他头套摘了,帮他把手脚解开。

陈愧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连着呸了几声,也顾不上手臂酸麻,立刻紧张抓住石韫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石韫玉摇摇头,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他对你用刑了?”

陈愧立刻点头如捣蒜,龇牙咧嘴告状,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阿姐,他差点把我掐死!你看这脖子,还有,他还让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后背现在都疼得厉害!”

说着,他还试图扭身让石韫玉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石韫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扶住陈愧:“别乱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陈愧连忙摆手,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小伤,都是皮外伤!阿姐,我真不疼,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抽气。

石韫玉无奈扶额,知这种年纪的少年好面子,也不点破,只将人扶着安顿到屋内椅子上坐好,温声道:“你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请个擅治外伤大夫来瞧瞧,听话。”

陈愧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些,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请医、看伤、煎药、清理……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深人静。

陈愧背上的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看着着实骇人,需得小心将养。

石韫玉索性便让他在酒坊后院的厢房歇下,自己也留在隔壁照应。

临睡前,陈愧裹着被子,还不忘愤愤告状:“阿姐,那疯子还把你送我的刀穗给烧了,就当着我的面,扔炭盆里烧了!”

石韫玉:“……”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般幼稚又偏执的行径,说他是神经病都算夸奖。

她温声安抚道:“穗子没了再编就是,过两日阿姐给你编个更结实更好看的。”

陈愧这才心满意足睡觉。

石韫玉回到屋子,沐浴更衣后蜷缩在被窝里,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判断失误,只要不表现出对陈愧许臬性命的在意,顾澜亭便不会要他们的命。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手头暗查的事项大抵有了眉目,只待最后一些证据串联整合,便可收网。

公务上的紧绷感略微松弛,那份被压制下去的迷茫烦躁便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这日清晨,因着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

白茫茫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太原城的街道屋舍,远望去一片朦胧。

春风拂过,街道两旁几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与桃树,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嫣红的花瓣雨,沾着未晞的雨露,悠悠扬扬,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微冷的花香。

酒坊照常早早开了门。

不多时便有熟客陆续上门,店里很快热闹起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酒招呼,石韫玉也未曾闲着,一面带着温和的笑意应答着老主顾们的寒暄,一面手脚不停地帮忙沽酒和算账,身影在柜台与酒坛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店里进来一位颇为特别的客人。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却与寻常人印象中肃穆端方的读书人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颇有几分不羁的名士风范。

这般随意打扮,却是太原城内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他学问扎实,为人风趣,学生众多。

熟客们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啊!”

“李先生今日又来打酒?”

李先生笑着回应,随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迎上来的伙计,“打五两苍梧清。”

石韫玉刚将一壶烫好的酒递给一位老主顾,闻声抬眼,脸上露出笑意:“李先生来了?今日怎么换了口味,不喝乌程了?”

李先生哈哈一笑:“今儿天冷,得来点烈性的,暖暖这身老骨头,待会儿去学堂,也好给那群皮猴儿们提提神!”

两人说笑了几句,伙计已将酒打好送来。

李先生接过,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拔开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眯起眼,砸吧着滋味,摇头晃脑赞道:“好酒啊好酒,够劲道!”

他心满意足站起身,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便往外走。

恰在此时,悬挂的竹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缓步踏了进来。

李先生脚步下意识一顿,没忍住回头又多瞧了一眼。

不仅是他,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被这新来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无他,此人实在太过显眼。

一身槿紫杭绸长衫,腰束锦带,悬一枚白玉环。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尤其那双天生微挑的桃花眼,即便此刻没什么笑意,也自带三分春风般的温和。

通身气度温雅矜贵,俨然是富贵出身。

恰在此时,窗外天光破开晨雾,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单单是站在这,便带来一种把简朴酒馆都映亮了的错觉。

李先生收回视线,心中暗暗纳罕。

太原城何时来了这般人物?瞧这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官宦子弟。

柜台后,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新写的酒单。

感觉到光线变化与店内倏然一静的微妙气氛,她若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顾澜亭那双含笑潋滟的眼睛。

他神情温煦,正垂眸静静凝视着她。

石韫玉手下的动作一顿,浑身紧绷起来,随即继续忙自己的,取来账册翻看,脸色如常,像是没看到对方。

顾澜亭见她不理不睬,眸光沉了一下,心中隐隐有恼怒有失落。

很快,他便又调整好神色,屈指轻敲了敲柜台,温声道:“虞老板,你店中现下还有多少存酒?”

石韫玉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心头一阵烦躁涌起。

她“啪”一声将手中账本合拢搁在一边,掀起眼帘,语调不咸不淡:“这位客人,你要做什么?”

顾澜亭听到她这全然对待陌生主顾,甚至隐含着不耐的语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并未回答,只是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指尖轻轻一推,将它们推在她手旁。

随后,他抬起眼注视着她,笑道:“剩下的酒我都要了。”

“另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虞老板可否亲自送酒上门?”

第112章 无视

此言一出, 略显嘈杂的酒坊霎时静了一瞬。

已走到门口,正抬手欲掀竹帘的李先生动作一顿,随之收回手转身, 饶有兴味望向柜台。

石韫玉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心头噌地窜起一股火, 暗骂此人阴魂不散, 不知又打着什么算盘。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按捺住不耐, 抬起眼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有规矩,凡是单次购买超过二十坛酒, 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此外, 超过一年的陈酿,一次最多只售十斤, 概不破例。”

顾澜亭闻言一怔。他出身官宦, 从未自己在酒坊买过酒, 故而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他端详着石韫玉的神色, 狐疑这规矩是确有其事, 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他的?

顾澜亭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近日忙昏了头,来前忘了先摸清她这酒坊的买卖章程。

他沉默片刻, 面上笑意不改,目光扫过柜台后方货架上悬挂的一排标明酒名与年份的小木牌,颔首道:“原来如此, 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便预定四十坛浮玉春,届时……还望虞老板能亲自送货上门。”

石韫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应声。

顾澜亭见状,唇角微扬温笑道:“送上门的生意,虞老板总不会不做吧?”

一旁几位老顾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虽不明就里,却也觉出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正琢磨着是否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柜台后的虞老板忽然伸手将那些银票轻轻推回去,笑道:“做,怎么不做。”

“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这浮玉春的订单排到何时,正在心里算日子呢。”

顾澜亭追问:“排到何时?”

石韫玉微微一笑:“一年以后。”

顾澜亭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虞老板莫不是在戏耍在下?”

这时,李先生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拱手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浮玉春乃是这半日闲的招牌,不仅酿造工序繁复,成酒后更需时日沉淀,方得醇厚。”

“在咱们太原府,好这一口的人可不少,订单排得长远些,也是常情。”

他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为石韫玉解围,坐实了这规矩。

顾澜亭眸光微转,打量了李先生一眼,随即拱手还礼,面上恢复笑意:“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解惑,是在下孤陋寡闻,错怪虞老板了。”

说着他又转向石韫玉,语气诚恳:“还望虞老板海涵,勿要见怪。”

李先生摆摆手,话里带了点劝诫意味:“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何必强人所难?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和时辰缘分,强求不得。”

说罢,他“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光顾着说话,学堂的时辰要迟了!诸位,虞老板,李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这番话虽不算严厉,但意思明白。

有了李先生带头,旁边几位本就对顾澜亭这包圆行为有些微词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这位爷,您把好酒都买走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喝什么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总得给别人留点念想。”

“虞老板一个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不容易,您就高抬贵手别找茬了吧……”

七嘴八舌,虽不算恶言,却也够让顾澜亭心生不快。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湛湛望着石韫玉,执着道:“方才确是在下之错,那么敢问虞老板,贵店哪些酒品,等候的时日稍短一些?”

石韫玉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朝方才帮腔的几位客人略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各位体谅”,便重新垂下眼翻开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噼啪声中,她随口敷衍道:“小店酒品繁多,各有存量与工期,恕我无法一一为客官解答,您若有心,不妨看看后头的水牌。”

顾澜亭忍了又忍,抬眼逐一扫过那些悬挂的木牌,念出酒名:

“流香。”

石韫玉头也未抬:“九个月后。”

“秋露白。”

“八个月后。”

“金波。”

“七个月后。”

“玉沥。”

“六个月后。”

“……”

算盘声噼啪作响,节奏平稳,与她冷淡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专心算账的侧影,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一种便少一个月,她当真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再次问道:“夷白。”

石韫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晓得这是生气了。

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个月后。”

顾澜亭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戏弄给气笑了。

旁边一位性子直爽的客人看不下去了,扬声嚷道:“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想买什么酒?正经买酒的人,哪有不知道自己要喝哪口,一样一样问排期的?你这不像是买酒,倒像是故意找茬啊!”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别是哪个大酒楼的来打探行情找麻烦的吧?说不定待会儿还要砸场子呢!”

一位腰间挎着短刀,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更是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我看也是,虞老板,这人心术不正,你这酒可不能卖给他!”

“对!不能卖!”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附和声渐起,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泰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忍不住掀开竹帘一角,探身进来,目光凌厉地瞪向那几个嚷嚷得最响的客人。

可他刚欲开口,便接收到顾澜亭扫来的目光,意思是让他退出去。

阿泰只得不情不愿缩回头,重新放下帘子。

石韫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看来顾澜亭此次确有所顾忌,至少眼下,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如何。

她这才抬起眼,对着顾澜亭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位客官,您也听到了,真不是我多想,您这般问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顾澜亭正欲开口,却见她已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语调随意:

“客官若真心想买酒,不妨移步别家酒坊看看,我的酒怕是不便卖与您了。”

这话语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听在顾澜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带着种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随意,仿佛在驱逐一只碍事的猫狗。

他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有些好奇又戒备地望着他。

半晌,他突然叹息着笑了一声:“看来虞老板对我成见颇深。”

他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不过……在下相信,你我之间总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这话里的双关之意,石韫玉瞬间便听明白了。

她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登时一阵恶寒。

这个神经病偏执狂。

要不是不好当众打人,她就把算盘狠狠砸他头上了。

最好砸开瓢,好好让她看看这 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顾澜亭说完后,也不没等她应答,亦未取回柜台上那几张银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径自离去。

竹帘被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随即帘落光隐,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酒坊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放松的吐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石韫玉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目的银票,脸色微沉。

她扬声朝后院唤道:“阿愧。”

陈愧刚在后院练完一趟刀法,正擦着汗,闻声立刻快步进来:“怎么了?”

石韫玉拿起那叠银票,塞进陈愧手中,道:“方才有位穿紫衣的客人走得急,不慎把银票落下了,你赶紧给他送去。”

陈愧一听这话,再结合阿姐的神色,立刻明白了是谁。

他脸色一黑,捏紧了银票点头:“我马上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出了酒坊,他低头看手中银票。

两千两,好大的手笔……

陈愧低头盯着银票看了一会,恶念丛生。

狗官恶人的银票,他昧了也没事吧?

但……

他转身看向酒坊的窗户,看到柜台里认真盘账的身影,又把那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如果偷偷昧下,那就是陷阿姐于不义。

陈愧抿了抿唇,抬头眺目望去,便看见对街不远处,顾澜亭正欲登上马车。

“喂!”

陈愧扬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跨过街道,冲到马车前。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身看来。

陈愧二话不说,将手中那叠银票朝他身上一甩。

银票散开,有几张飘落在地。

“把你的臭钱拿走!”

少年昂着头,眼神桀骜:“日后少来骚扰我阿……我家酒坊!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阿泰吓了一跳,看到主子脸色阴沉下来,连忙蹲下身捡起散落的银票,硬着头皮低劝道:“主子息怒,那小子出身草莽,粗鄙无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澜亭没有回应,目光越过街道,望了一眼酒坊,才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此后半个多月,石韫玉一直提着心,防备顾澜亭再有什么动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隔三差五能在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一楼临窗位置,看见他独自坐着饮茶的身影,或是偶尔路过酒坊门口,派顾风进来买上几两酒外,竟再无其他举动。

石韫玉捉摸不透,索性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只当看不见这个人,照旧经营她的酒坊。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时近傍晚,暮色渐合,天边堆砌着橘红与靛青交织的云霞。

春风到了晚间也带上了丝丝凉意,吹得酒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晕。

三四个穿着公服,挎着腰刀的衙役下了值,说笑着掀帘进了酒坊。

他们都是常客,与石韫玉熟稔,一进来便高声打着招呼:

“虞老板,老规矩,来十两金波!”

“几位差爷里边坐。” 石韫玉笑着应了,示意伙计去打酒。

几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大马金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起初声音还不小,说着些街面琐事,渐渐话题便转到了近日府衙里的风声上。

“……要说这京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咱们府尊大人这几日,见天儿往驿馆跑,那态度,啧啧……”

一个年轻的衙役咂着嘴感叹。

旁边年长些的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嘘,慎言!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

那年轻衙役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见酒坊里没几个生面孔,才又凑近些低声道:“你说这顾大人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挂个巡抚的衔儿跑来咱们太原干甚?”

第113章 午时

另一人声音更低, 听不太真切:“……也不知是哪个大人被盯上了,不会是……吧?”

“难说是谁……我瞅着这几日,进出驿馆的可不止咱们太原府的官儿, 好像还有从雁门关那边来的军爷……怕不是边关卫所那边, 出了什么纰漏?”

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酒水单子, 闻得顾大人三字, 指尖一顿。

顾澜亭。

看来他这段时日的安静并非无所事事, 暗地里该查的该准备的,恐怕都已差不多了。

这是要准备收网动手了吗?

如此看来他恐怕要忙起来了, 届时就会无暇继续盯着她。

她松了半口气,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只见街道斜对面的客栈窗户后,似乎已空无一人。

街面寂寂, 唯有晚风拂过。

当日入夜, 坊间便传开消息, 道是太原知府和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位要员,联袂于城中望湖楼设宴, 为钦差巡抚顾澜亭接风洗尘。

宴毕, 这位顾大人未返回驿馆, 而是直接住进了太原府衙后堂, 以示公务紧要, 宵衣旰食。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现身酒馆。

城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只有府衙内外岗哨略有增多, 出入官吏神色匆匆,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约莫半月,直到一日清晨, 太原府衙门前登闻鼓被重重擂响。

击鼓者乃数名衣衫褴褛的大同府百姓,口口声声要状告雁门关卫所指挥同知赵广德,以及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钱庸,声泪俱下控诉其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贩军器于边外,乃至纵兵为祸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十数条大罪。

人证物证俱全,一时间民情汹汹,震动全城。

刚走马上任不久的顾巡抚极为重视此案,并未如寻常官员般层层下转,推诿拖延,而是当即下令,以巡抚之权直接接管此案,并请出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雷厉风行。

顾澜亭先是命人稳住告状百姓,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密遣精锐奔赴雁门关及涉事州府,控制关键人证,查抄账册文书。

不过三五日工夫,一条条确凿罪证飞抵太原,顾澜亭坐镇府衙,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拿人、审讯、核对、定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顾澜亭手段之果决,布局之缜密,令原本存着几分轻慢或侥幸的山西官场上下,无不心惊。

赵广德钱庸及其党羽数十人,几乎是没能做多少反抗便被一网打尽,下狱候审。

仓廪府库被查封,亏空贪墨之数额触目惊心,顾澜亭借此东风,更是一举肃清山西政务和边防的几处积弊,随后着手整顿吏治,清点军备,震慑得余下官员战战兢兢,效率空前。

只是,边关局势不稳,牵一发动全身。

蒙古诸部似已嗅到风声,近月来骚扰边境愈发频繁,小股骑兵不断试探。

顾澜亭虽有心借此案将更深层的蠹虫连根拔起,却也不得不顾虑边防安稳,权衡之下,只得暂将部分线索按下,先行稳固关防,余事容后再图。

这场席卷山西官场与边军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疾。

表面尘埃落定,内里依旧暗流涌动。

日子又过了小半月,时节悄然踏入暮春,柳絮渐稀,绿荫愈浓。

石韫玉这段时日照旧经营酒坊,偶尔从袁照仪口中听闻些官场之事。

许臬亦从雁门关寄来一封书信,信中言及关外异动频发,军务繁忙,他一时难以抽身回太原,又忧心顾澜亭仍在太原,恐其对她不利,特意嘱咐倘若顾澜亭再有逼迫之举,可立即使人送信至关城,他必立刻赶回,护她周全。

石韫玉捏着信笺,在灯下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提笔回信,只寥寥数语,道自己一切安好,酒坊生意顺遂,请他务必以国事边防为重,不必挂怀,更勿为她擅离职守。

人情易欠难还,她不想继续欠许臬。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将手头最紧要的几桩案件收尾,涉事官员或押解进京,或就地处置,边防要务也暂时安排妥当,总算有了些空闲。

这日晌午,太阳高照,熏风阵阵,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货郎经过,也拖着懒懒的腔调。

顾澜亭着带着顾风顾雨到了酒坊,让二人去对面客栈坐着即可,自己掀帘进了酒坊。

店内安静,不见酒客,伙计也无踪影,似乎都去午歇了。

顾澜亭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台那。

他走上前去,才看到柜台里头置着一张黄竹躺椅,椅上之人正沉沉睡着。

她依旧是书生打扮,月白衫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脸上覆着一方水蓝色的丝帕,遮住了大半面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心微微蹙起。

正是石韫玉。

顾澜亭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从旁随手拎过一张小杌子,悄无声息拨开柜台侧的矮栅门,走了进去,在躺椅旁坐下。

他从取出一柄折扇展开,手腕微动,对着她一下一下轻缓扇起风来。

清凉的风徐徐拂过,带走些许燥热,她额角的汗渐渐收了,紧蹙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来,丝帕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雪白的下巴尖与淡红的唇。

顾澜亭垂眸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指尖动了动,小心拈住丝帕的一角,将其从她脸上取下。

完整的面容露出,他眸色柔和了几分。

此刻的她长睫垂落,睡颜沉静,不是酒坊初见那次剑拔弩张,亦不是后来几次见面的疏离冷淡。

此时的她,对他毫无防备。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毫无防备。

顾澜亭突然觉得舌根发涩,这滋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口,传来一阵令人难受的涩然。

她究竟何时才能和他平和相处呢?

四下静谧,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清脆鸟啼。

顾澜亭胡思乱想着,一时喜一时忧,连月来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

他望着她,不觉有些出神。

“你在对我阿姐做什么!”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顾澜亭回过神,眉头不悦地蹙起,冷冽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柜台外,陈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瞪圆了眼睛,满脸怒容与戒备。

被顾澜亭凌厉的一眼扫中,陈愧不由自主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石韫玉刚睡醒,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神情茫然。

待视线聚焦,看清跟前那张面容,她脸色便冷了下去,立刻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冷声道:

“顾大人,随意进入旁人店铺柜台,怕是不太合适吧?”

顾澜亭看着她疏离的态度,心中一阵失落。

他抿了抿唇,手腕一收,折扇“啪”地合拢,也站起身来,将丝帕放在一旁的柜台上,语气温和:“并无他意,只是见你似乎有些热。”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柜台外的陈愧,声线冷漠:“阿愧,送客。”

陈愧得了令,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顾大人,请吧,我家这小小酒坊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顾澜亭目光在石韫玉冷漠的脸上停留一瞬,一言不发出了柜台。

行至门口,手已触及竹帘,他脚步却又顿住,未曾回头,语调微沉:“近日天气渐热,人心也易浮躁,你这酒坊开门营业的时辰或可酌情缩短些。”

“往来客人也需仔细分辨,莫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说完,不再停留,掀帘而去。

陈愧呸了一声,嘟囔道:“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石韫玉蹙起了眉头,盯着微微晃动的竹帘,沉默思量起来。

顾澜亭如今身负巡抚之职,掌控的消息比任何人都多,方才那话已近乎明示。

他为人虽偏执狠辣,但在关乎政局边防的大事上不会乱来,也不屑于用此等国之要务来公报私仇,专门对付她一间小小酒坊。

那未免太失身份,也太过愚蠢。

恐怕是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沉吟片刻,她对仍一脸不忿的陈愧道:“阿愧,从明日起我们晚一个时辰开业,早一个时辰打烊,若有面生或者行迹可疑的客人,多留个心眼。”

陈愧虽不明所以,但见阿姐神色凝重,便也郑重应下:“好,阿姐,我晓得了。”

过了两日,天色墨黑,星月无光,石韫玉住宅的后门被叩响。

守门的婆子正打盹儿,一个激灵醒过来,小心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身着黑色斗篷里,头戴兜帽的人。

那人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掀开兜帽一角。

是袁照仪。

婆子认得这位县令千金,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入,匆匆禀报。

石韫玉正在房中核对账目,闻报立即将袁照仪迎入内室,屏退下人。

二人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下。

袁照仪连茶盏都未碰,气息微促,压低声音急急道:“小玉姐,我刚从我爹那儿偷听到几句,眼下太原城内各个衙门,都被巡抚行辕暗中管控得极严,出入都要严查,说是城中可能混入了蒙古军的探子,过两日恐怕就要开始挨家盘查!”

她握住石韫玉的手,掌心有些凉:“我想着你之前说过,约莫今年便要回杭州的,眼下这情形,顾澜亭正忙于搜查细作整顿防务,必然无暇他顾,而且一旦封城严查,市面必然萧条,生意也难做,不若就趁这两日把酒坊盘出去,收拾妥帖后南下杭州,路引什么的我央求我爹给你弄两份。”

第114章 异象

送走袁照仪后, 石韫玉独坐窗边,沉思良久。

走?还是不走?

走得掉吗?如果被顾澜亭知晓,他恐怕仍会再次拦住。

思及此, 她内心便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力。

她是真的跑累了。

正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鸦啼。

她扭头望去, 只见窗外夜色浓稠, 院中草木的影子在窗纸透出的微光里轻轻摇曳。

什么也没有。

正疑惑时, 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响起,随即一只黑鸟破开夜色, 稳稳落在窗沿上。

是只乌鸦。

石韫玉微愣,旋即快步走近窗边。

那乌鸦歪着头,两颗赤豆般的眼珠在昏光下转动。

她目光扫过,见它腿羽间似乎藏着什么, 伸手轻触, 果然摸到一截小拇指粗细的竹管。

取下竹管, 拔开塞子,倒出一小卷信笺。

她展开来看, 等看清写了什么, 捏着纸条的手指蓦然收紧, 呼吸急促起来, 纸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

[孛星芒气四散, 另,南方天有异动,速归杭。]

没有落款, 但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玄虚子的笔迹。

这信的意思是……

摇曳的灯火下,石韫玉眸光一点点亮了。

她心头升起一阵狂喜,攥紧信纸在屋里来回踱步, 又将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耳边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她一直咬牙坚持,一边竭力挣脱桎梏,一边苦习天象之学,每日仰望天空,苦苦等待渺茫的归期。

她忙忙碌碌,情绪稳定,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蚀骨的迷茫与恐惧何曾真正远离?

穿越那夜的异象究竟是回家的源头还是巧合?她不敢深究,只能用“一定能回去”的念头一遍遍安慰自己。

古代是困住她的囹圄,是一切痛苦与挣扎的源头,唯有回家二字,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光亮。

如今师父送来这信……是否意味着真的能回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几次,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转头再看窗棂,那乌鸦不知何时已悄然飞去,只余夜色沉寂。

目光重新落回纸上,狂喜渐褪,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孛星,乃妖星之一。

史载其芒气四散,主兵祸战乱。当今天下太平,唯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屡屡叩边挑衅,这战乱之兆,恐怕正应在此处。

她眉头紧锁。

若战事仅局限在雁门关一线,波及尚可控制,可万一蒙古铁骑突破关防,长驱南下直冲三晋腹地,那便是滔天大祸。

再者……许臬。

他是雁门关守备,肩负关城戍卫、烽燧稽查、隘口防御之责,商旅通行亦在其管辖之下。

袁照仪所言“蒙古探子混入太原”,若这探子真是以商旅身份蒙混过关,许臬便难逃失察之咎。再往坏处想,倘若因此酿成大患,他项上人头难保。

石韫玉面容渐渐凝肃。

走是一定要走的,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放弃。

但走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设法暗中助许臬与太原府一臂之力,尽快揪出那潜藏的探子。

于公,她在此地生活日久,算尽一分心力;于私,她欠许臬良多,不能不还。

思虑既定,她不再犹豫,将那张纸就着烛火点燃,化为灰烬。

石韫玉转身走入内室,移开床板,露出下方隐藏的暗格。

格中整齐码放着数个匣子,皆以精巧的机关锁闭合。

她取出其中一只,“咔嗒”一声打开锁扣,匣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纸张,皆是她这些年费尽心血研制的酿酒方。

她细细挑选出一部分,重新锁好匣子,放回原处,又把选出的酒方折好,装入一只荷包中。

翌日,晨雾弥漫,街上行人寥寥。

酒坊照常营业。

石韫玉站在柜台后,将本月账目清算完毕,心中已盘算好,稍后便让陈愧暗中寻个可靠的牙行,将这酒坊悄然盘出。

届时交割手续,可通过袁知县暗中办理,避开顾澜亭的耳目。

天光渐盛,客人也越来越多,堂内热闹起来。

她一面应酬,一面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过了一个多时辰,客人来了又走,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来了的时候,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帘子被掀起,一个中年文士踱步进来,一面还回头与街坊笑谈。

正是李先生。

石韫玉心下微定,示意迎上前去的伙计去照应别桌,自己迎了过去。

略作寒暄,她接过李先生递来的酒葫芦,转到后柜打酒。

片刻后她返回,将葫芦递还。

李先生入手一掂,眉梢扬起:“虞老板,我只要五两,这葫芦怎么打满了?”

石韫玉浅笑:“确是五两。”

不等对方再问,她已压低声音:“可否请李先生移步后院?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先生一怔。

他目光在石韫玉澄澈真挚的眸子上一顿,又看向手中满盈的酒葫芦上,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且听听虞老板是有何事。”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

石韫玉请他在石凳坐下,朝他躬身拱手,开门见山道:“在下恳请先生出山,助官府搜捕城中潜伏的蒙古探子。”

李先生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冷:“虞老板说笑了,李某不过一介教书匠,何德何能敢涉足缉捕之事?你若忧心城防,自该向知府衙门建言。”

说罢,拂袖便欲离去。

“先生且慢。”

石韫玉声音平稳:“在下知道,先生当年因关防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十余载,心灰意冷,立誓不再过问政务。”

李先生脚步一顿,背影陡然僵硬,冷笑一声:“怎么,虞老板是想用苍生大义来压我,还是要提醒李某当年旧事,令我愧怍难安?”

“非也。”石韫玉摇头,目光恳切,“此番请托,一来是酒坊受太原百姓照顾良多,便想尽快查出探子,以求心安;二来是倘若出事,我身为城中商户,亦不可能独善其身;三来……在下为救一位友人。”

李先生缓缓侧过身,眉头紧锁,却未再打断。

石韫玉继续道:“我那友人,乃雁门关守备,此次探子能潜入太原,极可能是借商旅之便,混过关防,一旦晋地因此出了岔子,他轻则丢官,重则性命难保。”

“我欠他良多,不能不报,故而厚颜,恳请先生相助。”

她稍顿,见李先生沉默不语,知他心中已有松动,便从袖中取出荷包,双手递上:

“自然不会让先生白白劳心,这是先生平日最喜的十种酒的完整方子,另附五种在下新近琢磨出来的酿法。若先生肯援手,有了这些方子,日后无论您萍踪何处,皆有爱酒可饮。”

李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沉默不言。

半晌,他长长叹息一声。

“罢,罢,罢!”

他伸手接过荷包,并未打开检视,只是看向对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谁让李某这张嘴,独独贪你虞老板这一口酒呢。”

石韫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谢先生高义。”

没有回应,只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她直起身,院中已只剩自己一人。

她亦轻轻叹了口气,于石凳上坐下。

蒙古诸部自瓦剌也先汗死后,便陷入漫长混战,直至达延汗崛起,重归一统,推行“六万户”之制,分左右两翼。

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其中,土默特万户牧地丰州滩,与雁门关所在的晋北边境,直线相距不过四百余里,骑兵倏忽往来,数日便可兵临城下。

李先生名唤李和州,其母便是丰州滩的蒙古女子。

二十余年前,他曾官至大同知府。后因一场战事,被诬“暗通款曲,纵敌入关”。

即便他随后亲率军民浴血抵抗,击退来犯之敌,却仍被辱骂血统不正,其心必异。

他背负骂名,心爱之人也死在鞑子的弯刀铁蹄下,最终心灰意冷,辞官南去。

直至十多年前,一桩旧案审结,才真相大白,当年失关之责,实系另一高门子弟渎职所致。

然而沉冤得雪,斯人已倦,他只在这太原城中做了个教书先生。

石韫玉请他,正是因他深谙土默特部情况,更曾亲历边关缉谍之事,经验眼光,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在太原的时日,她早知这位李先生看着不着调,实际上骨子里正直善良,仍是当年那个以守土安民为己任的读书人。

方才对话,他虽愠怒,更多的却是犹豫。

所以她并未以大义来道德绑架,而是给出私心为友的请求理由,再佐以酒方这个酬劳。

看似是她的理由,实则也是给了李先生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心中那杆秤便这样倾斜了。

石韫玉仰头,望向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再次轻叹。

希望一切能顺利。

知府衙门。

顾澜亭刚与几位属官议完边防措置,从厅中步出,顾文便自廊下阴影中快步近前。

二人行至一旁僻静处,顾文低声禀道:“爷,姑娘方才说动了李先生,请他出面协助稽查城中细作,李先生已应下了。”

顾澜亭一怔。

李和州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在酒坊初见,便觉此人不似普通文士,稍加查探,便知晓是何许人也。

他本就存了寻机请这位隐士出山相助的念头,不料她竟抢先了一步。

她听了袁照仪的劝说后,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是打算等到太原局势安稳才离开?

这倒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顾澜亭道:“她如何说动的?”

顾文回禀:“以十五张珍酿秘方为酬,另外……”

他略一迟疑,把头又往下低了点:“姑娘对李先生言明,此举是为助许臬,防止其受探子牵连。”

第115章 来自

顾澜亭闻言,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寸寸沉了下去。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也真是难为她,在这般情境之下, 心心念念掂量的还是许臬的安危。

如此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辛苦研制的酒方, 所求也不过是为那人扫清障碍, 铺平前路。

自己倒像极了那戏文里横插一杠, 专门拆散鸳鸯的恶徒。

可偏偏眼下情势严峻,边关风云诡谲, 正是用人之际,许臬身为守备干系重大,若因私怨动他,不仅落人口实, 更恐动摇防务。

这口气, 他只能暂且咽下。

顾澜亭心中冷笑, 他迟早要把许家连根拔起。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淡声吩咐:“备几样合宜的礼, 我去拜会李先生。”

搜查探子一事刻不容缓。

前些时日, 太原府大盈仓有一批紧急调往雁门关的粮草, 行至石岭关地界时, 遭不明身份者伏击,尽数焚毁。

石岭关踞守太原盆地北出咽喉,山势险峻, 车马难行,袭击者行事利落,事后遁入莽莽山林, 踪迹全无,至今未获。

顾澜亭初闻便觉蹊跷,后亲赴石岭关勘察现场后,确定了并非山匪。

其一,若为寻常山匪劫道,所求不过钱财或易于携带的细软粮米,何必费力将大批粮草尽数焚毁?此举损人不利己,且此地距太原府城不远,若有大股匪徒长期盘踞,官府岂能毫无觉察?

其二,袭击手法干脆利落,目标显然就是要断绝这批粮草,令雁门关守军在特定时段内陷入粮草短缺的窘境。这是战前削弱敌方补给的战略行为。

其三,粮队自大盈仓出发的精确时辰、行经石岭关官道的具体路线、押运兵力多寡……尤其是出发时辰,此等机密绝非关外侦察可得,必在太原城内,在粮草调拨的军政关节中泄露。

故此,他断定雁门关和太原城内必有暗桩,且绝非零星几个。这些人潜伏甚深,目的恐怕不仅是窥探军情,而是在为对方军队大规模南下做实质性的前线削弱。

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藏匿于市井坊巷,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李和州曾坐镇大同,亲历边衅,自身又有一半蒙古血统,既熟知蒙古诸部尤其是土默特之脾性手段,又深知两边关节关窍,更曾亲手揪出过藏匿极深的细作。

由对方来主导此次搜查会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

是日,顾澜亭携礼亲至李宅。

二人于书房闭门长谈一个多时辰。

次日,李先生便现身府衙,与一众官吏商议后,一套详尽的搜检方略很快拟定下来。

石韫玉这边亦未停歇。

她设法让陈愧避开顾澜亭的耳目,暗中联系了可靠的牙行,将酒坊与宅邸一并挂出,价格从优。

铺子地段佳,生意口碑好,不过两日,便有一外地酒商表示愿意接手。

石韫玉让陈愧与对方约妥,又趁袁照仪来访时,细细商议了如何借袁知县之手,绕过巡抚行辕,悄悄完成交割。

待一应文书手续办妥,已是五日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

石韫玉简单归置了行李,吹熄灯烛准备歇息。

连日心绪起伏兼之忙碌,倦意很快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匕首柄。

下一刻,床畔幔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石韫玉缩在床榻里侧,握紧被子里的匕首,于黑暗中凝目望去。

黑暗中,她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是许臬。

他显然赶了急路,风尘仆仆,肩膀衣袂上沾着夜露,身上散发着草木凉气。

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便迅速合拢幔帐,只坐在床沿外侧,身形隐在黑暗里,显然顾忌着外面有顾澜亭的人盯着。

石韫玉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关城那边……”

许臬道:“陈愧托人递了信给我,说你们要走。”

石韫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告知他,是不愿再将他卷入自己与顾澜亭的纠葛,也是觉得,既已决定彻底离开,便不该再给他无谓的牵念与期待。

这对他不公。

她转而问道:“探子的事,雁门关查得如何了?太原这边近日似乎动静小了,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许臬答道:“顾澜亭请动了李先生,关城那边已有进展,捉到了两人。”

“是何身份?”

“倾脚头。”许臬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在关城内潜伏了近三月。”

“倾脚头?”

石韫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惊愕道:“他们是想寻机污染水源?”

雁门关壁垒森严,想公然投毒难于登天,但若扮作收运污物的倾脚头,日常进出相关区域,寻隙将金汁倾入水井或水源上游则容易得多。

守关将士一旦饮用此水,轻则上吐下泻战力大损,重伤者若以此水清洗伤口,更可能导致感染,性命不保。

思及此,石韫玉背脊生寒:“好歹毒的计策。”

许臬点头,“幸而发现得早,人赃并获,未酿成大祸。”

二人之间陷入静默,石韫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顷,许臬静静望着她,语气有些迟疑:“我原以为李先生经当年之事,断不会再度涉足此类公务,没想到……顾澜亭竟能说动他。”

“说起来巧,此事正好帮了我大忙。”

说这话时,他目光似两颗燃烧的星子,灼灼落在石韫玉脸上。

即便光线昏暗,石韫玉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询与期待。

她心尖微紧, 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脸,伸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顾澜亭竟然可以,我觉得……定是李先生心怀大义。”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言行,眸光变得黯淡,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嗓音低沉了下去:“是,她心怀……大义。”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良久,还是石韫玉先开了口,温声道:“我本打算托照仪转交你一样东西,既然你今夜来了,便直接给你吧。”

她说着掀开幔帐,趿了鞋下榻,走到已收拾好的行李旁,从中捧出一个不大的木匣,又抱着它回到床沿,轻轻塞进许臬怀里。

许臬没有立刻打开,只觉匣子有些分量,疑惑道:“这是?”

石韫玉回到床榻上,重新合拢幔帐,隔着咫尺黑暗,望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有我誊抄的酿酒方子,另有一些银票……你别推拒。”

她稍停,似乎斟酌着词句。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带来隐约花香,也吹得幔帐掀起一丝缝隙,皎洁的月光流泻而入,恰好映亮她半边面容。

她双眸如同流淌入了月色,微光泠泠,明净澄澈,正认真凝视着他。

“在此情此地说这些话,或许有点儿奇怪……但此时不说,怕是再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无端叫人心慌。

“许季陵,有些话,我思量许久,今日需与你说明白。”

许臬为人正直,却也有执拗的一面,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如坦白。

毕竟他是好友,是知己,值得她信任,说出来也无妨。

许臬抱着木匣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预感到什么,哑声问:“什么话?”

石韫玉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眸中流转,语调诚恳而愧疚:“我知你待我的心意,这份情重我始终感念于心,但是很抱歉,在大胤,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生出男女之情。”

许臬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蔓延开来。

他喉咙干涩发紧,好一会才勉强哑声道:“……为何?”

幔帐内寂静片刻,石韫玉的声音低低响起:

“因为,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我的家并非在大胤,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不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轻轻叹了一声,说出深藏心底的秘密。

“我并非此世之人,或许你可以理解为,我来自四百多年后,来自一个没有记载过大胤这个朝代的……未来。”

第116章 去哪

石韫玉说这话时, 声线缥缈如风。

许臬愣愣看着她,脑海一片空白,唯余“未来”二字, 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无情碾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期盼。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等言语, 他只会嗤之以鼻, 视作癔症疯语。

可说这话的人是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来自四百年后, 所以她偶尔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所以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她看待世事总是带着近乎无情的疏离。

她永远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不曾为任何人停驻。

那么她此番回杭州,是为了寻找归路?

许臬看着她月光下温和沉静的脸,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的眸光如此柔和, 却又如此无情, 映照着如水月色, 却无半分涟漪。

许臬心口钝痛,觉得她好似一缕抓不住的风, 一片留不住的云, 无论他如何伸手, 终究只会穿过虚无。

寂静中,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师父当年说的话。

“你与她, 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实则云泥异路, 星汉遥迢……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 得其所求,返其本真……”

原来这便是师父口中的“云泥异路,星汉遥迢”。

许臬觉得喉咙仿佛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呼吸艰涩疼痛。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低哑开口:“那你这次回杭州,是准备要离开了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或许能,或许一时还不能,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许臬听懂了。

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她也会执着寻找归途。

这意味着她的心扉永远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敞开。

思及此处,许臬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自私些,或许会选择恶劣的将她囚禁起来,阻止她离开。可他做不到,他想让她过得好,想让她得偿所愿。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臬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他想问她的家乡是何模样,想问她在彼处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怀?想问四百年后的江山是何人掌权。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与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苍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韫玉闻言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借你吉言。”

许臬低头看了眼怀中微沉的木匣,递还给她:“此去杭州山高水远,路途漫长,处处需要花销,这些你留着。”

石韫玉摇摇头,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这些就当是我偿还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亏欠。”

许臬指尖蜷缩,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不愿见她为难。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有微风吹过,草木沙沙摇曳。

许臬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些。

石韫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开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关城,还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许臬低垂着眼,轻声道:“要回去。”

时辰不早,她明日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愿意,他也的确得离开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目光头一次不再克制,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庞。

石韫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后,许臬收回视线,低声道:“我走了。”

石韫玉温声叮嘱:“嗯,夜里行路务必当心。”

许臬点头,默然了几息,沉声道:“等这边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会去寻你。”

石韫玉一怔,未及回应,许臬已掀开幔帐离开。

她跟着坐到床沿,只见一片朦胧月色中,许臬走向窗口。

正欲趿鞋相送,却见许臬身影突然一顿,又转了回来。

不等她开口,对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许臬长睫低垂,眼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恳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石韫玉默然片刻。

此一别,或许当真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想站起身,许臬已将木匣置于一旁,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带着微凉的草木的清气。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石韫玉心中无声叹息。

犹豫一瞬,她终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后背安抚般地轻拍了几下。

她感觉到许臬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光如水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实,一道却仿佛蒙着层轻纱,朦胧疏淡,宛如来自不同维度的交错,短暂重叠,终将分离。

片刻后,石韫玉忽然感到颈侧传来一滴温热的潮湿。

她蓦然愣住,心情愈发复杂。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许臬已先一步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他哑声道:“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向窗户,而是转身往房门走去。

石韫玉匆匆套上鞋子送去。

许臬拉开屋门,一道月光洒入,如纱笼罩在他身上。

他在门槛外顿足,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什么都未说,转回头踏出屋门。

石韫玉走到门口,只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几息,旁边屋顶的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与短促低沉的呵斥,似是有人追逐交手。

但这些声响很快平息下去,夜色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石韫玉倚着门框,拢了拢衣衫,望着天际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翌日,天光微明,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太原城。

石韫玉与陈愧换了粗布衣裳,脸上略作修饰,扮作一对投亲的农家姐弟,坐上提前雇好的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伯,挥鞭驱车朝城门而去。

近日风声紧,城门盘查严许多。

守卒仔细核验了路引与户籍,又打量了几眼二人,询问了几句话,未发现异常,很快便挥手放行。

牛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走上小径。

石韫玉回头望去,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人是感情动物,面对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心无波澜。

不过什么都比不了她回家的念头。

至于顾澜亭会不会追来,按常理是不会的。

一来她盘出酒坊宅子等手续都经由袁知县之手,绕开了顾澜亭,他忙着处理搜查探子的事,暂且不会发现。

二来这几日酒坊照常营业,行李也都是趁夜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盯着她的人不会发觉她打算离开。

三来,顾澜亭昨日离开太原去了百里处的县城处理事务,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故而她正好趁着这时间离开。

石韫玉计划到前方镇子了换马车。

此番南归她打算先走陆路,自太原南下,经潞安府、泽州,入河南怀庆府,东折至开封,随后转入大运河,自河南或山东段登船,沿京杭运河南下,途经徐州、扬州、苏州等繁华之地,最终抵达杭州。

算算日程,长则两月,短则四十余日。

天色渐明,薄雾散去,金色的晨光洒向原野。

牛车吱呀吱呀在小径上行走,视野逐渐开阔。

远山巍峨,道旁槐柳成行,枝叶已十分茂密,在风中翻涌着绿浪,期间野花开得恣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晌午时分,日头渐毒。

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脚,就着水吃饼填饱肚子,随后重新上路。

阳光越发灼热,石韫玉取出帷帽戴好遮阳,陈愧则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车板堆着的麦秆上,把斗笠往脸上一扣,昏昏欲睡。

牛车摇晃着,午后的困意袭来,石韫玉也感到眼皮发沉,正打算小憩片刻,却突然听到一阵模糊地马蹄声。

陈愧是习武之人,耳力更佳,听到动静后一把掀开斗笠坐起,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望向车后蜿蜒的来路。

他声音紧绷:“阿姐,有好多人骑马过来。”

石韫玉心头一沉,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会不会是顾澜亭追来了?

逃入路旁树林?念头一闪便被按下。

若是顾澜亭亲至,以他巡抚之权,派人搜山围堵并非难事。

躲藏毫无无意义。

她稳住心绪,心想若真是顾澜亭,那便直面罢。

她已决意离开,若他仍不管不顾阻拦,那只好鱼死网破。

不过片刻,后方道路拐弯处滚滚烟尘扬起,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眨眼间,十来个人快马行来,“吁”一声勒马挡在了牛车前。

“劳驾,停车。”

为首之人勒马而立,着一身玄色窄袖衫,金冠束发,玉质金相,面容在晌午炽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石韫玉脸色微沉。

还真是顾澜亭。

赶车的老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见为首那人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权贵,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躲到车轮旁蹲下,抱住了头。

石韫玉定了定神,主动下了牛车。

陈愧紧随而下,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刀身出了一半。

顾澜亭目光淡淡扫过陈愧,向侧后方微一颔首。

阿泰会意,立刻带着几人上前。

陈愧挥刀相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几招便被制服,被五花大绑堵了嘴,丢到那瑟瑟发抖的车夫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