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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怀中刃 竹下筝然 20639 字 2个月前

公子沐白如何处置?

鲁国夫人是何下场?

她亦是一概不知。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逃离他。

逃离他。

逃离环台。

她想。

逃去哪里都好。

回去竹屋也好。

浪迹天涯也好。

与世隔绝也好。

孤身一人也好。

总之,她就是想要逃离。

任性地想要离开。

只为了惩罚他。

惩罚他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惩罚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惩罚他背负起本该背负的一切,面临他本该面临的未来。

只因他背弃了他们的过去。

她便如此不管不顾,如此一意孤行地想要离开他。

留他一人。

经历多少腥风血雨。

闯过多少刀山火海。

这些,这些……

桩桩件件。

密密麻麻。

她都犹未可知。

她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人。

他毅然伫立在风中,神情淡漠,目光沉静。

她忽而想起来,又问彤果。

“公子沐白也在离宫?”

彤果怔然,胆怯地望向那道凛凛身姿,自知失言,抖擞着不敢再出声。

他不答,素萋便知那是默认。

因而她也不再强人所难,转头去问身后人。

“是吗?”

她问他。

他同样不答。

她也知,他同样是默认。

原是如此。

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是青衣早被什么人收买,或是要挟。

从而藏起紫珠,搅起混乱。

引得离宫内外,上下公卒,尽数闻风而动,倾巢而出。

由此,离宫守卫便是最薄弱的时机。

那幕后黑手必将趁乱出动,借机再填一把干柴,直把事态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兴风作浪,必是为了浑水摸鱼。

她也不再同他绕圈子,直言道:“公子沐白关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才道:“地牢。”

“可还在?”

“在、在。”

“不、不在。”

“不不不、不知还在不在。”

他未答,彤果却是胆战心惊地回了话。

“你什么意思?”

她问彤果。

彤果道:“方、方才,奴去给公子送食的时候,正巧遇上几个覆面人在给公子撬锁。”

“奴、奴一时惊慌失措,发出了声音,这才被他们抓了起来,逼着自尽。”

“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这、奴也不知道。”

彤果连连摇头。

“他们都蒙着脸,奴也看不出来。”

这时,宫门处肃杀之声逐渐平息,有人急速来报。

“君上,欲闯宫门的鲁贼已尽数剿杀,唯剩一人,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何人?”

他凛声问。

“乃、乃是鲁国夫人。”

“引路。”

他伸手将素萋拉回马背,二人在士卒的带领下来到宫门甬道。

甬道漫长,左右两侧立满了持戟握戈的公卒。

高耸的宫墙之上,亦是匍匐着无数张弓持箭的射手。

宫门上方,同样围满了射手引满弓弦,蓄势待发。

一排排盔明甲亮,如鹰视狼顾,肃立无声。

暗沉的余晖下,明光逐渐淡去。

火光扑簌,照亮了公卒冰冷的面色,亦照亮了满地陈尸失去生机,或惊或恐的神情。

马蹄轻扬,踏过青石板铺成的华贵宫道,淌过一处处湿滑黏腻的暗沉血洼。

暗红色的血点飞溅而起,落在雪青皎白的毛发上,将不染纤尘的皮毛沾染上点点狰狞。

空气中泛着浓烈的焦油味,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猛烈地撞击肺腑。

她几欲作呕,却在一道道惨烈的哀嚎声中生生逼了回去。

“儿啊!”

“我的儿啊!”

“你竟如此命苦。”

“实乃苍天不公!”

“我的儿,白儿、白儿啊!”

寂静肃然的甬道上,停着一辆门窗尽毁、车轮残破的轺车,那轺车与青衣先前蒙混出宫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上,身穿黑衣黑袍的鲁国夫人正环抱着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影,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那人影躺在她的膝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披头散发遮去了他的脸,血泥的污秽掩埋了他的面容。

见到有人踏马前来,鲁国夫人陡然抬起一双血红裂目,嘶声吼道:“吕错!”

“你弑杀亲兄,乃禽兽之行。”

“枉为人君,枉为齐主。”

“当为天下所不容!”

“你给我等着!”

“有朝一日,我鲁国必将齐国夷为平地。”

“齐国也必将亡在你手里!”

来人闻声冷笑:“夫人不如擦亮眼睛看看。”

“如今身在何处?”

“命悬几时?”

“要将我齐国夷为平地?”

“总得有命离开临淄才行。”

语罢,一抬手,万箭正对一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仰头大笑,恶狠狠道:“吕错啊吕错。”

“你将我儿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离宫地牢整整七年,七年啊!”

“七年来,我母子二人骨肉分离,不得团聚,我一人独在曲阜,尝尽舐犊之苦。”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痛下杀手,置我儿于死地。”

“他可是你的嫡亲兄长!”

“你如此待他。”

“对得起你死去的父君吗?”

他冷声叱道:“嫡兄?”

“休想与孤谈什么手足之情。”

“不过手下败将。”

“胆敢觊觎君位。”

“必当你死我活。”

“孤没亲手杀了他。”

“便是对得起父君。”

“吕错!”

鲁国夫人声震如雷,目眦欲裂。

“你狂妄悖言,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儿乃是嫡长。”

“这君位本就是他的。”

“若说觊觎,你才是夺人之位的卑鄙小人。”

“你得位不正,行径不端。”

“如此背天而行,齐国迟早要亡!”

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长袖,淡淡反驳道:“夫人要怪,就怪自己生下的儿子不争气。”

“身为嫡长还一败涂地。”

“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吕错,你以为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鲁国夫人耻笑道:“你们齐国公族都是一个浑样!”

“贪色之徒,见色忘义。”

“你父君如此,你是如此。”

“就连可怜的我儿,也是如此。”

“你们!”

“都被那该死的蔡婢蒙了眼。”

“你父君为了立那蔡婢之子为太子,罔顾礼法祖制,不惜与卿族恶斗,以致宫变内乱,朝野动荡,死伤无数。”

“我儿为了那蔡婢,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之t位,最终沦为阶下之囚,无辜惨死。”

“不过,就快了。”

“下一个,该轮到你吕错了。”

说到这,鲁国夫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笑声,如夜鸦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地甩手指向素萋,指着她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尖叫道:“是你!”

“就是你!”

“是你那张妖脸,蛊惑了所有人,也蒙蔽了所有人。”

“看似纯善温良,实则蛇蝎心肠。”

“你这妖女,就是个祸害!”

“凡你在齐国一日。”

“何愁齐国不亡!”

“哈哈哈哈——”

“鲁国夫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千万沉住气,与早已疯魔的鲁国夫人对话。

“身为公子沐白的生母,素萋仍愿尊称一声夫人。”

“夫人爱子之心深切。”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或许从前素萋不明白。”

“但如今,素萋也为人母。”

“夫人所做的一切,素萋都能理解。”

“夫人恨我也好,恨我姊姊也罢。”

“素萋都能坦然接受,也毫无怨怼。”

“只要夫人愿意,任打任骂,绝不反抗。”

“但素萋望夫人,看在同为母亲的份上,告诉我……”

“我的女儿。”

“紫珠在哪?”

鲁国夫人唇角一勾,眼底露出几分阴寒,压低声,故作惊异地道:“什么,那当真是你的孩子?”

说着,她竟捂着嘴,阴恻恻地偷笑起来。

“我当怎有你七八分像呢?”

“果然……”

“我没看走眼。”

“怎料一个小小侍婢,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不过可惜了。”

“是个楚人的孩子。”

“否则。”

“岂不容你坐稳了齐国后位?”

素萋道:“既如此,夫人不如放过紫珠。”

“稚子无辜。”

“齐鲁之争,何必牵连一个楚童。”

“不对、不对……”

“哈哈——”

鲁国夫人先是纵声长笑,继而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楚人之子,当戕杀之。”——

作者有话说:注:“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战国策赵策触龙说赵太后》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第177章

“夫人也是母亲,方才经历丧子之痛,何苦要为难一个小儿?”

“夫人再恨我,也是与我、与齐国之间的争端。”

“公子沐白生前宅心仁厚,夫人何不顺其所为,只当为爱子积一份福报。”

“你给我闭嘴!”

鲁国夫人登时翻脸,厉声呵斥。

“你还有脸跟我提白儿?”

“若不是为了当初偷偷放你走,白儿如何会同我离心离德,又如何会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回到齐国。”

“若他不回齐国,又怎会被心狠手辣的吕错借机陷害,身陷囹圄,命丧黄泉。”

“你们二人,处心积虑,谋此大局。”

“不过为了争夺我儿的储君之位,可怜我儿心无城府,才叫你们二人阴谋暗算。”

素萋这才知道。

原来当年,公子沐白违背鲁国夫人之意,私下令彤果放了她,并在得知其母曾派人追杀她后,彻底与之决裂。

至此,母子二人日渐疏远,形同陌路。

而后,公子沐白随长倾回齐,不知怎的,却因罪下狱,从此在离宫地牢度日如年。

直至今日,鲁国夫人不顾安危,率鲁人潜入齐国,趁乱闯入离宫,劫走沐白,正欲遁逃之际,却被及时归来的公卒擒获。

这才有了,当下惊心动魄的一幕。

“妖言惑众!”

身后之人低沉喝道:“孤念你失子,一忍再忍,可你却口出狂言,含血喷人。”

“如此,孤也不必再留情面。”

他话音刚落,成百上千名射手一齐引弓,状似满月,箭指一处。

岂料,鲁国夫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将膝上身躯放下,直挺挺站起身,不慌不忙地道:“吕错,你杀了我儿!”

“我定要你以命偿命,血债血偿。”

她哗啦一下掀开宽大的裙裾,众人这才看清,在那层层叠叠的裙袍之下,竟藏着一只矮小的木箱。

难怪她不管如何叫骂,却始终端坐不曾起身,原是那身下一直坐着此物。

“妖女、吕错,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那楚人之子,如今就在这箱子里。”

“你们胆敢伤我一根汗毛,当心我拖这小儿陪葬。”

霎时间,素萋跃身下马,动作之快,连身后人都来不及拉住。

她慌慌张张就要往那处赶,此时,鲁国夫人拔出袖中藏剑,猛然高举,大喊:“别过来!”

“不然我一剑刺死她!”

“夫人!”

素萋扑通一下跪跌在地,颤抖着道:“万望夫人息怒。”

“放紫珠一条生路吧。”

“夫人……”

她止不住求饶道:“夫人要拿素萋怎样,素萋都认了。”

“素萋愿为公子沐白偿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夫人解恨就好。”

“但求夫人,放过紫珠,放过我的女儿……”

“素萋。”

身后之人亦是快步跟上,揽住她的肩膀,屈身施力,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莫跪她。”

“此人阴险狡诈,不定又是一计。”

是啊。

他说的没错。

极有可能,又是一计。

就像先前指使青衣调虎离山那样,这一计,或许只是无中生有、虚张声势。

但她,怎能去赌?

又怎敢去赌?

万一是紫珠。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

她都赌不起。

她奋力甩开他的手,眼中殷红毕现,口中却漠然道:“你别管我。”

“她是我的孩子。”

“不为她拼尽全力,我此生有悔。”

他还是用足了力道,不管她的挣扎与退拒,将她从地上生拉硬拽了起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

“相信我。”

抑或是。

“交给我。”

她没听清,耳旁风吹火焰的声音滋啦作响。

他只身往前迈出几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犹如渊渟岳峙,龙姿凤章。

“你拿着一个小娃娃,如何也出不了这离宫。”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绕着周身随处指了指,慢条斯理地道:“只待孤一声令下,即刻就能将你射成筛子。”

“不如……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孤的箭快?”

他嘴角轻佻一扬,带出几分笑意。

“别怪孤,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一死。”

“孤便将你们母子二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说完,那残忍戏谑的笑意更加分明。

“吕错,你还是不是人!”

鲁国夫人疯了似的大吼:“我儿已死,凭什么她还能做母亲?”

“一个楚人的孩子,你竟如此看重。”

“当真可笑至极!”

“今日,我偏要替天行道。”

“杀了这楚子,好叫那蔡婢也尝尝痛失其子的滋味!”

说罢,高扬手中利剑,愤然往下挥刺。

顷刻,万箭骤紧,发出如心裂魂散般嘎吱嘎吱的声音。

直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打怵。

“不要啊!夫人!”

素萋陡然间嘶声高喊:“戕害公族必是死罪。”

“夫人一旦下手,鲁国也就完了!”

“你说什么?”

鲁国夫人顿然一抖,握紧手里即将落下的剑刃,敏锐反问:“何来的公族?”

“谋、谋杀公族,乃是违背周制的重罪。”

“若夫人杀了齐国公族,齐鲁之间必有一战。”

“届时,齐国得道多助,鲁国失道寡助。”

“旦夕覆灭的,可就是鲁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鲁国夫人手中之剑,看着那剑颤颤巍巍地抖动,看着那剑迟迟疑疑地放下,终于松下半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出最后一句。

“夫人不怕死,总得为年迈父君及鲁国百姓考虑。”

鲁国夫人拔高颤声,厉道:“我问你,到底何来的公族!”

“回答我!”

这时,素萋不再说话,目光平静且沉敛地落在那只小小的箱子上。

在场众人,纷纷倒吸数口凉气,个个头冒冷汗,噤若寒蝉。

就连身旁的那个人,也都禁不住往后跌了半步。

半晌,她迟缓道:“她不是楚人的孩子。”

“她的生身父亲是……”

“你休想骗我!”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便被鲁国夫人劈声打断。

“信口雌黄,我才不会信!”

鲁国夫人颤抖着身躯,整张脸绷得僵硬如铁,面色灰青。

“我曾是环台姬妾,于春末嫁入楚国,不日有孕,冬初产子。”

“此事,整个郢都都知道。”

“夫人若不信,大可使人去郢都查问。”

鲁国夫人冷嘲道:“你以为我不知?”

“你本就是个妓子,谁知是哪来的野种?”

素萋沉稳道:“夫人说的不错,我乃贱妓出身。”

“如此不堪的身份,凭何入得环台,侍奉君侧。”

“不正说明,母凭子贵。”

鲁国夫人被问住了,一时没了声音,眼神也变得有些犹疑。

素萋乘t胜追击,急忙又道:“君上无所出,此事人尽皆知。”

“紫珠若非齐国公族。”

“我孤儿寡母,如何能从楚国的刀光血影中活下来,还大摇大摆地住进齐宫。”

“她若非君上所出。”

“君上又如何会对一个楚人之子加以厚待,视如己出。”

“夫人不如好好想想。”

“君上唯有这一个孩子,必然视若珍宝。”

“夫人若伤了她,哪怕半根头发。”

“鲁国公族的下场,只会比夫人你和公子沐白还要惨。”

鲁国夫人闻言,目光凌厉地投向素萋身旁那人,沉声质问:“吕错,她说的都是真的?”

素萋不敢说话,眼神求救似的也看向那人。

此刻,她的心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到最终,都化作一个信念。

应下来。

应下来。

就当帮帮她。

就当帮她救救紫珠。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他下一刻反应,却了然说明一切。

他说:“你拿孤。”

“你拿孤去换她。”

“再大的仇怨,你都只冲孤来。”

他越说越急,渐而语无伦次起来,一边说,一边挥臂压下所有引弦待发的箭矢。

“不要伤害她们母女。”

“不要伤害紫珠。”

“都是孤的不是。”

“都是孤的错。”

鲁国夫人嗤声笑道:“你也有今日?”

“吕错,叫人捏住软肋的滋味,如何?”

他倏然举起双手,亦步亦趋地往前挪动,往鲁国夫人的面前挪动。

身无利器,双手空空,却仍旧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

这一刻,秋风乍起,卷起一地落叶萧瑟。

枯黄满地,掠过他的发尾和衣袂,飘飘然落进他脚边的水洼中。

他精致的丝履缓缓擦过冰冷的青石板,不经意间沾上一丝一抹的血红。

宛如开在步履间的一朵花。

一朵带着决绝、凄艳,向死而生的花。

他缓缓靠近鲁国夫人身边,微微昂起头。

将最脆弱、最致命的咽喉暴露其上。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来,刺孤。”

“孤就在这里。”

一步之差,他不动声色地停住脚步,稳稳站定。

“吕错,我要杀了你!”

说迟但快,鲁国夫人挥扬起利剑,猛地踏出一大步,向他奋身扑来。

也正是这一步的位移,令她闪动了身形,不慎离开了那只箱子。

“呃啊——”

一支箭,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射/出。

眨眼间,刺穿鲁国夫人心口。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几滴沾在他素净整洁的衣襟上,似是雪地落梅。

那举起的剑锋,再也没有刺出的可能。

鲁国夫人空洞的双眼徒然圆瞠,带着绝望与不甘,轰然倒地。

只听那人冷眼断然道:“取其头颅,悬于城门七日。”

“是。”

便有公卒领命上前,将那适才失去生气的尸身硬生生拖了下去。

上一瞬,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下一瞬,便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骨。

那生前极尽华丽的衣袍,如今就如零落的秋叶一般,颓然地蹭过无数血泊。

素萋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扑向那只紧闭的小箱,随手捡起鲁国夫人掉落在地的剑刃,横锋撬开铁锁。

一咬牙,掀开箱顶。

“紫珠!”

她骤然怔愣当场。

箱中,只有两块灰青色的石头。

第178章

咔哒一声,门开了。

幽暗的暴室内,终于透出一丝光。

冰冷的铁链垂落至墙根,粗糙的铁环中拴着两条白皙纤弱的手腕。

那娇小的身形,衣衫褴褛,蓬头污发,死气沉沉地瘫在积水地上。

一张嫩巧的脸,侧压着粗粝的草杆,浑身上下血色浸染,面上亦是血污弥漫。

来人轻缓步入,在地上人两三步远的距离顿足停下,蹲身俯瞰,轻描淡写道:“听说你都招了?”

地上人闻声一怔,颤颤地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散发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她又郑重地问:“如何受人指使?”

“如何背叛君上?”

“我没有背叛君上!”

这时,地上人似是被踩中脊梁,发出一声爆裂般的悲鸣,如徘徊的雁鸟不幸被利箭射中,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的呜啼。

她轻笑,道:“青衣,你侍奉他许久,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知他冷漠寡情,知他铁石心肠。”

“知他心思深沉,知他阴晴难测。”

“你却仍敢与外敌暗通款曲,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青衣双手伏地,颤颤巍巍地爬起,奄奄一息道:“你休要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怎么,你赢了,很得意?”

“特意来向我炫耀吗?”

素萋敛眉含笑,回道:“我没你那么无聊。”

“也从未想要与谁斗。”

“王姬也好,公主也罢,我都没在意。”

“何况是你?”

“小小青衣。”

青衣眼底赤红,面带愠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眸如鹰,狠狠地瞪着她。

“你不过是仗着他心里有你。”

“你仗着他……”

“仗着他长情不移,便为所欲为。”

“仗着他的爱重、他的情意、他的不舍,你便任性妄为,弃他于不顾。”

“你这般,将人真心踩于脚底,践踏成泥。”

“你这般,才是铁石心肠、冷漠寡情之人。”

“你根本就不配!”

“呵、呵呵——”

素萋冷笑几声,沉道:“都说出来了?心里话。”

“想是憋了许久,该憋坏了吧?”

“是不是很想亲口问问他?”

青衣横眉冷眼地怒视着她,并不回话,面上的不忿暴露无遗。

素萋淡漠道:“你一定很想问吧。”

“问他,为何不是王姬,为何不是公主,却是一个同你一般,曾是侍婢的低贱之人?”

“你也很想问,为何同为侍婢,却是我,不是你?”

她伸手,抬起青衣伤痕累累的脸,与之对视,平静地道:“你知道,何为真心吗?”

青衣怔然,刚想点头,却被她截断。

“不,你不知道。”

“就因你不知道,因而你只看到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也因你不知道,才会做出如此愚蠢无知、无可救药的事来。”

“你在狡辩!”

青衣咬牙嚼齿,厉声反驳道:“他是一国之君,为了你,日日茶饭不思,夜夜不得安寐。”

“可你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拒之千里。”

“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狠的心!”

“所以你就要报复我?”

素萋凛声质问:“报复一个和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的孩子?”

“如何没有关系?”

青衣直言道:“谁让她是楚人的孩子。”

“是你背叛了君上。”

“那孩子就是证据!”

素萋不可置信地凝着她,道:“可她那么喜欢你,你竟也下得去手?”

“我可以为他去死。”

“你能吗?”

青衣一脸坚定。

不知怎的,她却淡淡地笑了。

莫名其妙地想笑,抑制不住地想笑。

再看眼前,青衣这张柔嫩清弱的脸,毅然决绝的眼神。

想是还不过十八吧。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与她从前百般相似的人呐。

一个一样倔强、痴迷,一样死到临头不知悔改,一样不撞南墙不肯回头的人。

是的啊。

青衣怎么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她呢?

那个哪怕身在嵯峨的环台,广阔的齐宫,也期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多留恋自己一分的人。

哪怕只有一眼、一分也好呐。

只有这一眼、一分,她便能劝服自己为他粉身碎骨,付诸一切。

她到底是对一个,与她同病相怜的人提不起半分敌意来,因而只问:“你是不是忘招什么了?”

青衣不答,干脆利落地别过视线。

她又问:“紫珠在哪?”

“我不告诉你。”

青衣笑,似是报复般说道:“只要那孩子在一日,他心头的痛便会多一分。”

“只要那孩子消失,他便不会痛了。”

“是吗?”

她轻叹道:“青衣,你还真是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青衣怒道:“只要他好,任何一切都不重要。”

她了然于心似的,点了点头,沉着半晌,起身,缓缓道:“若是他的孩子呢?”

“你也觉得不重要吗?”

“你是说……”

青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双本就红透了的双眼,登时又爬满新的血丝。

“没错。”

她仍然只是点头,口中残忍地确认道:“你一个字,也没听错。”

青衣神色恍然,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双眸不自然地煽动,惊诧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一瞬的表情,看上去竟是如此熟悉。

恰是似曾相识。

原是这表情在她的脸上也有过。

当年因她疏忽,误使信儿落水昏迷。

当他亲口告诉她,信儿是同他有一半血缘的亲兄弟时,她那时的表情如何不与而今的青衣一模一样。

必是一样t的。

必然是一模一样的。

今下这一幕,如何又不与当年那般重合。

天道,果然是一个循环。

欠下的债都要偿。

无论是她,还是他。

都要去偿。

“该说的我都说了。”

素萋道:“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

“至于你还要不要说。”

“就看他在你心中,到底占了几成分量。”

语罢,她不再犹豫,蓦然转身。

“我说!”

青衣猛然把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直磕得头破血流,气喘连连。

那血一股股地流下,一股股地顺着她饱满的额头,圆润的双腮,蜿蜒地淌成一条条小河。

血水染红了她的眉峰,与污浊的泪混成一片,遍布全脸。

她低低地哭诉道:“紫珠她在……”

“找到了!”

“夫人!”

“找到了!”

门外,彤果尖利的嗓音赫然惊起,紧接着,是一连串飞快跑动的脚步声,不多时,人已到了近前。

“在哪?”

素萋握住彤果的肩膀,焦急地问。

“就在、就在那群歹人逼我自尽的那口枯井里。”

“那井偏僻,荒废数年,若非特意去寻,定是不好发现的。”

素萋不禁喜极而泣,又问:“人还好着吗?”

“好呢。”

彤果忙道:“有气,正睡着呢!”

素萋哗啦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轰然乱跳的胸口,忍不住泪如雨下,连连沾湿衣襟。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她捻紧双手,死死地揪住身下的衣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带我去看,快!”

“好、好嘞。”

彤果赶紧搀扶起她,两人一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忽听身后噗通一声巨响,转头一看,竟是一直强撑身形的青衣,猝然晕了过去。

那个向来运筹帷幄之人,待查明事情来龙去脉之后,特意命人呈来详报。

青衣原只是金台的一名寻常婢子,不争不抢,也不起眼。

只是有回奉命进馔,她偷摸壮胆看了他一眼。

不料被他察觉,转头罚去廊下跪了一夜。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魇,夜半惊醒,湿透了衣衫,便换人取衣物来换。

守过夜的寺人都知道,君上梦魇醒后尤其反常,本就喜怒不明的性子,愈加难以捉摸。

故而几个人你推我阻,僵持半天,也没人敢迈出一步。

正当此时,一扭头却见廊下跪着一副柔善好欺的面孔,几人当即打定主意,使唤青衣去送。

青衣不敢推拒,拿了衣袍便进了殿中。

屏风后,他一眼瞧出来人是个女婢,喝声令她滚出去。

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吓得哭天喊地、屁滚尿流,何况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可青衣却平静地跪下,双手将衣物呈过头顶,躬身敬道:“请君上更衣。”

“我令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她依旧是道:“请君上更衣。”

“滚出去!”

“否则孤杀了你。”

“请君上更衣。”

青衣不疾不徐道:“青衣万死不辞。”

这一夜,他更了衣。

她并没有死。

从此,君上但凡梦魇发作,便由她前去侍奉。

众人都道,君上于她有所不同。

她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偶然得知,君上颇为宠爱的一位姬妾,也同她一般,是个侍婢出身。

她又得知,那姬妾命薄,不知何由,死在了荒野之郊,却连尸首也没有。

君上自此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日夜牵挂,以致梦魇。

她想,或许君上缺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味药。

一味像她这样,能愈尽百疾,不畏生死的药。

她伴君上数年,只盼他的目光何时能在她身上停驻一回。

她就这么苦苦地等,苦苦地盼,什么都愿为他去做。

君上见她伶俐、忠心,见她乖顺、好用,命她做眼线,监督君侧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一一照做,不敢有误。

这几年,她替他拔除过多少明线暗桩,剪除过多少尖锋利刺。

她自己都要算不清了。

如此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总要多高看她一眼吧。

直到她被派去了一个女子身边。

一个从楚国来的女子,一个还带着孩子的女子。

君上命她,好生盯着那女子。

风吹草动,及时复命。

奇怪。

怎的这次不是仗势欺人的阉党寺人,也不是权势熏天的贵族重臣。

竟是一个小小女子。

只是一个小小女子。

第179章

也罢,也罢。

君上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看那女子成日围着孩子转,连带着她也得成日围着那孩子转。

她看那女子要么沉默寡言,枯坐一日;要么足不出户,长吁短叹。

纵使在富丽堂皇的环台,她亦是哪儿也不去,一日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日子过得甚是无趣。

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无趣的人,她也只见过君上了。

也不知,就这么一个无趣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盯的,又有什么须得在意的。

可偏与她想的不同。

君上好似并不嫌这女子无趣,更不嫌她有个孩子。

是日日想方设法往环台跑,夜夜想方设法赖着不走。

实在太过稀奇。

他从未见过君上这般不甚稳重的模样,好似一个浑头呆脑的混小子,一遇上那女子就笨嘴拙舌,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她原想,这样也好。

那孩子她挺喜欢。

君上也有了几分活人味。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不必把一切都捋得太过分明。

捋清了难看。

不捋也好。

对谁都好。

后来,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帛书。

送信来的是个生人,她没在环台见过,也没在金台见过。

那人告诉她,她的底细已被人暗查清楚。

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供出过哪些人,参与过哪些事。

那人还告诉她,她的一切,她的家世,她的过往。

远在他方的贵人都了若指掌。

只要贵人一个手指头,轻轻一点,便能像摁死蝼蚁一样摁死她全家。

她不敢声张,只因她深知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替君上劳碌奔命、周旋谋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她甚至都不敢细想。

若这些人沆瀣一气,伺机报复,只怕她和她的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问来人,到底想要她做什么。

来人也道:“盯紧那女子,以及她的孩子。”

怎么,怎么又是那个女子。

为何自从有了那女子,这世道好像都离不得她。

她到底是何来头,到底有何不同。

她偏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于是她真就问了。

来人却说:“无他,一根软肋罢了。”

恍然一瞬,她当下心如明镜。

原是一根软肋。

还能是谁的软肋?

必然只有他。

也必然只能是他。

她断然回绝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贵人,此乃叛君通敌之罪,青衣不做,也绝不会做。”

来人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点点头便走了。

隔日,她收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囊,微微鼓起,软软绵绵。

她满脸困惑,拆开一看,登时吓得脸色铁青,花容失色。

那竟是、那竟是……

男子之处。

是一个细弱小巧,尚未成型的男子之处。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登时狂呕了出来,呕得昏天黑地,翻肠搅肚。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唯一的亲弟被人抓去了鲁宫,受刑做了寺人。

而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心,也有了半分松动。

她命苦,做个卑微低贱的宫婢也就罢了。

为何连她的幼弟也不放过?

这到底是为何?

她究竟,何错之有?

秋猎之时,初到离宫,她便又一次接到远道而来的帛书。

那位他人口中的贵人,那位远在鲁国的贵人。

她终于知道,那是谁。

贵人有言,命她查明公子沐白所在离宫何处,并要她趁机劫持楚人之子,带出离宫。

她本不愿,也不肯,但一想起,她的弟弟还深陷那鲁宫之中,还受那恶人的胁迫,她便如何也不能反抗,只能任凭差遣。

她不是没有想过玉石俱焚,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哪怕豁出命去,也不愿背叛君上。

但君上呢?

君上何曾给过她一次机会呐。

君上日日都伴在那女子左右,日日眼里都只有她呀。

终于有一天,君上叫住了她。

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了她。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几乎就要跪下,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可君上叫住她后,说的是什么呢?

君上说的是,“莫让那野物伤着她了。”

莫让那野物伤着那孩子了。

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碎成了几瓣,她算不清。

化成了齑粉,她却是一清二t楚。

果然,他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为她停驻。

也罢,也罢。

再后来,就是她终于见到了那贵人。

便是鲁国夫人了。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她从小就在金台,纵是没见过,也没少听过。

她早该想到的。

试问在齐宫也好,鲁宫也罢,到底何人会有如此蛇蝎心肠,还一心要与至高无上的君上作对。

她怎会不知呢?

因而,哪怕是猜也该猜到的。

也正因猜到了,便也早留了一条后手。

鲁国夫人此人见利忘义,过河拆桥,替她行事,如何善终得了。

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不为自己谋划,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那孩子带给鲁国夫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鲁国夫人便认定是她。

“是她!是她!”

鲁国夫人面露欣喜,格外激动。

“长得真像啊。”

也难怪鲁国夫人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她也觉得,这孩子与其母亲,长得分外相像。

也不怪君上会喜欢这孩子。

喜欢到甚至不在乎这孩子身上还留着楚国人的血。

可悲啊。

可悲。

可悲说的不仅是君上,也是她。

鲁国夫人命她,用那孩子做饵,将离宫公卒尽数引出,为她救出公子沐白制造良机。

她哪有那样的本事呀。

若有,也就不会叫鲁国夫人抓住把柄了。

但她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能顺水推舟,且走且看。

故此,她设了一计,对鲁国夫人说,这孩子既是软肋,便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软肋也好,底牌也罢,总要留到最后,物尽其用才是。

万幸,鲁国夫人听进去了。

又命她将那孩子塞进箱子中,捏在手里,以防事态生变。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这孩子没有出宫,她便不算弃明投暗,不算背主求荣。

如此,心里也好受许多。

于是,她暗中用两块青石掉了包,随即带上那只死狐,于平明之初,乘车奔出离宫。

她想,这回她定是死定了。

纵使不死,也活罪难逃。

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呀。

可孩子多可爱,又多可怜。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

是那女子的孩子也好。

是楚人的孩子的也好。

孩子总归只是个孩子。

她也有弟弟。

如何忍心,残害一个孩子呢?

她把那孩子藏了起来。

藏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若她没命活。

那孩子也还能留条命。

若她还有命活。

至少也能叫那孩子母亲吃点苦头。

看她以后还敢对君上颐指气使,大呼小叫。

她总要为君上出口恶气,报点小仇。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安得下去,才能抹尽不平。

可她从未料到,那孩子竟会是君上的。

原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低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与纠葛,更是低估了君上对她的一腔执念。

先是错了一步。

再是一错再错。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步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输了。

输得心甘情愿。

输得心服口服。

输给她。

输给那个女子。

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女子啊。

是个连她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执意、果决。

处变不惊,敢爱敢恨。

她怎能不佩服呢?

暴室的门,重重地合上了。

离宫的月色,是从未有过的凄凉。

素萋放下帛书,转身投向窗外,看着满目落叶飞花,言不由衷地开了口。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想要我宽宥她?”

来人恭恭敬敬一拜,掐着尖利的嗓音,好声好气道:“君上倒没有这个意思。”

“只说难免眼拙,识人不明,竟也有看走眼,用错人的时候。”

“还请夫人莫要怪罪,莫要迁怒。”

“怪罪?迁怒?”

“何敢。”

素萋冷嗤一声,道:“他倒是惯会说场面话,好人都让他做了,烫手山芋只管丢给我。”

来人赔着笑:“夫人误会了。”

“君上还说,青衣生死,皆由夫人裁夺,君上绝不干涉。”

她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紫珠,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不怪她。”

“留她一命。”

“是我最大的让步。”

“该的、该的。”

来人依旧满脸堆笑,躬身叩首,讪讪道:“既如此,那奴便回去复君上之命了。”

她没什么反应,来人自顾自地趋行退下。

紫珠安然无恙地睡着,圆圆的小脸依然红润,鼻息轻徐,亦如寻常熟睡时一般。

前前后后十来个医师都来看过了,得出的结果也都一样。

只说喂了些迷药,不碍事的,安心睡上几日,自然也就醒了。

但她一颗心始终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脑中不断闪回着,信儿落水之后,命悬一线,昏迷不醒的场景。

时至今日,她才对他当年所经历的无助和痛苦,感同身受。

时至今日,她也终于能够理解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若换成紫珠,她会怎么做?

她只怕,会比他更加疯魔。

只怕会一剑捅穿他的心窝。

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亦是不能。

叫他百死也不能恕其罪过。

过了许久,她正思虑得深,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轻颤着覆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拢住。

她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紫珠安然的睡颜上,一眨不眨,怔怔出神。

半晌,他轻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她点点头,没接话。

不须他说,她也知道。

会好的,总会好的。

信儿都醒了,紫珠也快了。

她刻意忽略掉肩头的触碰,沉下心来说道:“君上来此,是有话要问吧?”

见她并未回避,他也不绕圈子,兀自在她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思忖再三,颤着声线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紫珠她……”

“当真是我的孩子?”

第180章

她平静地反问:“君上是不信吗?”

“不,我绝无此意。”

“我只是……”

“只是什么?”

见他顿住,她忍不住追问。

“我以为,那是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

他声音干涩极了,可嘴角却微微咧开一道上扬的弧度。

“我只是、只是……”

“不敢相信。”

她不语,只是默然看着他。

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紫珠鼾睡的容颜上流连忘返,看着他眼底映出微红,眸中泛起水光。

“素萋,我有孩子了。”

他几近哽咽,颤动的喉头不可抑制地翻滚着。

“是我和你的孩子。”

“素萋……”

“我做父亲了。”

他说着,倏然抬起闪动的目光,看向她。

猝不及防地,一滴泪遽然滑落,他飞快别过头,抬袖沾去,清了清嗓。

“君上……这是怎么了?”

她鲜少见他如此感性,更是从未见过他眼泛晶莹。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没有人该有的情感,不知何为真情,何为深念。

也不,也不是从未见过。

一次是她要离开。

他抱紧了她,落了一滴在她腰间,她只觉那陌生的水珠炙热滚烫。

还有一次,是她醉酒,误将他认作子晏。

那时,他也落了一滴。

只是她醉得神志不清,视线迷蒙,还当是梦里的幻觉。

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这一滴,不是不甘、不是委屈。

是庆幸、是感动,是发自肺腑地……

“高兴。”

他眸光碎裂,却笑得格外明丽。

“我这是高兴。”

“君上不怪我吗?”

她不知为何,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

“怪你什么?”

他问。

“怪我……瞒着你。”

“不怪、不怪……”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头摇得频繁。

“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可紫珠她……”

“并不知情。”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刚想抚摸紫珠脸颊的手蓦然抖得不成样子,惶惶然又缩了回来,紧紧地攥握在一起。

直至骨节发白,掌心微红,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没事。”

“没关系。”

他艰难地勾起唇角,艰难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她点点头,像他先前那样,伸手攀上他的双肩,却不收紧,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拍得极轻、极缓,若有似无,仿如薄羽。

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缕纤长的碎发垂落脸畔,遮住了闪烁的双眸,却遮不住他微潮的眼角。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有些话……

说,不如不说。

说了也只会叫人难过,徒增伤心罢了。

总归,世事难论是非对错。

过往的那些。

究竟是他对不住她多。

还是她对不住她更多。

如何评说?

自是难以t评说。

因而,不如不说。

不说。

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要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亦如他从前那般,在她困苦难捱的时候,默默地陪伴着她,给予她力量,给予她前行的勇气和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不说。

可他却偏要问。

默了好久,他终归是问了。

他问:“是为了惩罚我吗?”

她依旧不曾开口。

他又问:“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吗?”

“还是更久?”

她沉沉道:“没想过那么多。”

她到底,还是骗他了。

不愿说出半句真话,哪怕一个字也不愿。

她知道,真话伤人。

因而不愿伤他,因而还是不说。

她不会告诉他。

瞒着他,是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瞒着他,是因为她无法背叛子晏。

她在楚国,是子晏的妻子。

她不能让孩子做个身世不明的人。

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留人把柄,受人指摘。

只要子晏愿意,那便是她与子晏的孩子。

与任何人无关。

可一旦面对他。

她如何都狠不下心来。

如今,再次面对他。

她早已弄丢了自己的心。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她不能背叛子晏。

既不能,也不想。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下颌贴在她的脖颈处,莹润的眸子粘湿了颈间温热的皮肤。

“素萋,我知道,你还恨我。”

他声线低沉,每说一个字,就更低一分。

仿佛要低进尘埃里,仿佛是渴望她的垂怜。

他说:“可我真的……”

“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给我个机会。”

“行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缠住她的腰背,缠住她的发尾,好似要将她彻底融化。

“真的不一样了。”

“我有你。”

“有紫珠。”

“我是一个父亲了。”

“我从此,再也不是孤家寡人。”

她蓦地感到颈边滚烫,灼烧燎人,凝滞无声。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断断续续地问她。

“你能不能……”

“让紫珠叫我一声……”

“再说吧。”

她打断他未能言说的那两个字,沉缓地抚上他的后背,沉缓地拍着他,也沉缓地不再说一句话。

有些事,在她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姊姊的事也好,子晏的事也罢。

这些过往种种,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

她总得为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寻个交代。

他也总得为从前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以后,那便……

再说吧。

从那日起,他便日夜陪在紫珠身旁。

端汤奉水,试温喂药,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忙完朝政之事,转头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一个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他慌得紧。

批起文书来也比往常快上许多。

后来,干脆不做不休,命人将成捆成担的竹简都送来此处。

他就在那榻边布了一方小案,案上再点一盏微弱的油灯,就那样弓腰坐着,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蜷就是一天。

夜里也不让旁人靠近。

红绫不行,旁人更是不行。

唯有素萋可来。

来了也不让她做别的,只要她安静地坐着。

他去喂水、擦脸、翻身、尝药……

他可做得勤快,半句埋怨也无。

但他到底是个君上。

从小便是环台的公子。

纵使幼时过得再苦,再无人道,又哪里要他做过这些?

粗手笨脚,说的便是他当下这副模样。

也不知熬了几宿,眼中又红又肿,眼底又乌又青。

人熬瘦了,衣袍也熬松了。

那双润玉般的双手,不知何时竟被燎起了一手泡,颗颗分明,血色饱满。

他就握着这一手泡,握得频频颤抖,涔涔冷汗,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笔。

是啊。

他可是一国的君上。

在这齐国,这天下……

谁都能停。

唯有他不能停。

素萋不是没有劝过,可劝也没多大作用。

他会说:“我是紫珠的父亲。”

“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还会说:“我欠了她七年。”

“只赔这几日几夜,哪够还清。”

她一开始也只是听着,后来听着听着,竟也禁不住流出泪来。

或许她这一生过得苦,但她把苦都吃光了,便能换来紫珠的幸福。

紫珠是幸福的。

从前有子晏爱护。

如今有他的爱护。

只要紫珠幸福。

她再苦,也都值得。

离宫事变之后,他曾修书报呈周王室,说鲁国夫人蓄意刺杀公族,被公卒甲士当场射杀。

周天子闻讯下诏,不痛不痒地批了几句,回头又送了些尊贵礼器去鲁国以作安抚,这事也就轻轻草草地过去了。

也是。

如今他权势滔天。

又是天下的霸主。

哪怕远在洛邑的天子,也得看他几分颜色。

只是关于公子沐白之死,上呈的文书中却只字未提。

素萋好奇问起。

怎料他语出惊人道:“他没死。”

“没死?”

“没死!”

“那尸首是从何而来?”

那一日,她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沐白遍体鳞伤地躺在其母鲁国夫人怀里,浑身僵硬,早没了气。

那鲁国夫人声泪俱下,神似疯魔,失子之痛,又如何会假?

他却淡淡地道:“是假。”

“你那日,可曾看清过他的脸?”

“未曾。”

她茫然摇头。

他粲然地看着她,笑容意味不明。

原来,那日的公子沐白确实是假。

不过是一个惨遭毁容,还被拔了舌头的死囚。

只因身形与公子沐白有几分相似,便被提前选中,送进了地牢里。

可笑那鲁国夫人口口声声说放不下自己的儿子,临到关头,却连人都认错了。

真正的公子沐白早被事先送出离宫,而肩负此重任之人,就是她在后山岔路遇见的长倾。

难怪,长倾会说来看望一个朋友。

那朋友原就是公子沐白。

她问:“好端端的关了七年,为何临时起意要送出去?”

“难不成,你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否认道:“纵我料事如神,也不能全然预知尚未发生之事。”

“那是为何?”

他笑:“你我还有紫珠,我们都要到离宫,自然要事先排除一切隐患。”

原是如此。

“那如今,公子沐白身在何处?”

他道:“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终究还是活着。

只是剪除羽翼,永远不得翻身。

他终是没做出弑杀亲兄,残忍无道之事。

也终是留了一分人情在。

只那鲁国夫人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到头来赔上自己的性命,竟是一场空。

可怜可恨。

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