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她蓦地挣开他,转过身来,与他对望。
“跟你走,是为了活命。”
“对你唯命是从,是为了倚靠你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也都一样。”
她沙涩的嗓音费尽全力地拼凑出这些话,可瑟缩在寒风中的身子,却止不住地战栗颤抖。
“那你爱重的人……是谁?”
他亦是颤抖着追问,哽咽着,犹豫不决。
“明知故问。”
她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下一瞬,她的袖边被人紧紧抓住,那润玉般的手在飘荡的飞雪中冻得通红,紧攥在一起,仿佛一块冰。
“你……说……”
他面色惨白,几乎和周围盈白的雪色相融,唇色亦是灰白如烬,唯有眼底透着暗暗的殷红。
“子晏。”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目视前方。
“我此生唯一爱重的人。”
“他都已经死了。”
他几不可信地问。
“死了又如何?”
她冷声道:“活人永远抵不过死人。”
“为何抵不过?”
他下意识地提高声量,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弱了下去。
“孤做了这么多,为何还抵不过一个死人?”
他几近哀求地逼问她。
眸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的泪,是那么炙热、滚烫。
可就是这么炙热的泪、滚烫的泪,却也经不住如刀刮般的寒风,在苍白的面颊上,结成一条条枯竭的冰痂。
她咬紧下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掩紧支离破碎的心口,却掩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如刀割,恨痛不能欲生。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断不能再回头。
子晏已经离她而去。
他用他鲜活的生命告诉她一个道理。
死去的人不可遗忘。
永远……不可……
子晏如是。
姊姊亦然。
“死了,才会叫人一辈子记在心里。”
她决然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亦是望他能明白。
她与他之间,横着两条人命,两条于她而言至亲之人的命。
无法忽视,无法逾越。
只好从此划清,不再留恋。
夜,寒风簌簌。
他低弱的声线,形同病入膏肓。
“你要孤怎样?”
“才能记孤在心上?”
“是要孤……”
“偿命吗?”
她厉声反问:“君上难道不应该偿命吗?”
“如果孤死了,便能换回他,你会要孤死吗?”
她抿紧唇,一字一顿地迸出四个字。
“求之不得。”
顷刻,他倏地跪下。
跪在寒气刺骨的雪地里,跪在她拂动荡漾的裙裾下。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知道。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或许,只有死了,才能在她心里占得一丝分量。
他伸手,摘下她环插在发尾间的草木簪,颤抖着将那簪子塞进了她的手中,双手紧紧覆住。
霎时,还不等她有所反应。
那簪尖猛然刺进他的胸口,深红的色泽从皮肉下翻涌而出。
一团团殷红如墨色晕染,逐渐渗透衣襟,缓缓滴落皑白之间,犹如雪落红梅,妖冶、凄绝。
“答应孤。”
“杀了孤。”
“你就要忘了他。”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紧握她的手,不肯松下半分力道。
她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向他。
看他脸上挂着惨淡的笑意,看他眉间豁然舒展,显出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从容。
不多时,她却连浑浊的视线都被剥夺。
一只冰凉的大掌,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眉睫。
眼前一片漆黑,尽是无边的空洞。
她听见,耳边响起他近乎乞求的话语。
“素萋,乖,闭上眼睛。”
“等孤死了。”
“你只记着孤。”
“好吗?”
她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着,破碎的声调来不及发出一个音,便被手下愈渐加重的力道摁灭。
木簪断落。
残折的一半坠在雪里,带着血渍,悄然洇开。
寒意如针,细细密密扎进肌肤。
她恍若未觉。
温热的泪,透过睫下指缝,无声无息地滑落。
天地间,唯剩这无边无际的、寂静的白。
次日,下过一夜的雪,总算停了。
廊下攒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几名清瘦的小寺人三五聚在一起,洒扫着堆出一座座大小不一的雪丘。
红绫埋头,疾步匆匆地穿过廊下,木质廊道甚是湿滑,她猛一趔趄,险些栽倒,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复又飞快迈开腿。
哗啦一下撞开殿门,红绫气喘吁吁地道:“问过了。周王姬命人封锁消息,君上重伤一事不可传出金台,不,是金殿。”
素萋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想也能猜到,我想问,他伤得如何?”
红绫双眉一挑,惊诧道:“我的天,这你还要问?”
“伤他的人不是你吗?”
素萋又叹了一声,心想,她也不能对红绫说,那时她被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如他这般高傲的人,哪怕寻死,也不想让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不过,那可是支硬木制成的簪子,韧性极佳,竟生生断成两截,另一半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必是伤得不轻。
此刻,她清醒过来,当真悔恨万分。
自己怎么就意气用事,专挑一些刺激他的话来说。
她分明知道,他是个极端偏执之人。
万念俱灰之际,定是什么都抛之不顾。
可若他真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这偌大的齐国,又该如何是好?
眼下,她真就恨极了自己这副硬心肠,半分软不得。
哪怕换个折中的法子,同他好好说,也不必造成如今这局面。
因而,她还是叹气。
红绫却道:“你还是多顾及你自己的吧。”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也不知能瞒多久。”
“倘若走漏了风声,叫那些公族知道了,只怕你就要下大狱了。”
“刺杀国君,死罪一条。”
“凌迟炮烙,亦不为过。”
素萋闻言,忍不住心下一阵发颤,战战兢兢道:“不、不会吧?”
死,她不怕。
可不得好死。
她想,没人会不怕。
“如何不会?”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红绫敲了敲她的脑门,理所当然道:“行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
“你死也就罢了。”
“如此重罪,势必牵连家人。”
“你想让紫珠也同你一起经受酷刑吗?”
素萋打了个寒噤,脊背发凉,颤道:“是、是我思虑不周。”
“何止不周?”
红绫怨怼道:“无非是和君上吵嘴几句,他好歹一国之君,能够事事迁就于你,已属不易,还要如何?”
“左右他偏宠你,情愿伤他自己,也不愿伤你。”
“你就不能退让着些?”
她张口结舌,愣是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也许,红绫并未说错。
此事,该是她的过失。
红绫又道:“我还当那楚公主是个能人,胆敢同君上起争执,还一气之下跑回了母国。”
“你倒好,则更甚之,气头上竟连君上都敢伤。”
素萋刚想说,那也不是她想伤的。
若不是他拉住她的手,她也狠不下心刺下去。
但眼下伤都伤了,再说这话也无济于事,倒显得像在开脱,想想还是作罢。
不久,紫珠醒了。
伤在头上,一个劲喊痛。
她让红绫去请医师来换药,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紫珠身旁。
紫珠蓄着一汪泪,问:“母亲,伯舅说的都是真的吗?”
“父亲死了。”
“他是紫珠真正的父亲?”
她将孩子柔嫩的小手捧进掌心,格外心疼地说:“紫珠无须在意大人的心思。”
“想要谁做父亲,谁便是父亲。”
“母亲都听紫珠的。”
“母亲……”
紫珠眼角汩汩冒泪,嘤嘤啜泣。
“紫珠想念父亲。”
“可紫珠竟也会想他。”
“可紫珠竟也想他。”
她俯身,抱紧紫珠,温声道:“那就想吧。”
一连几日,她都忙着照料孩子,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她t不敢停下来,抑或是,不愿停下来。
不停下来,便不曾有空去想金台的那个人。
一旦停下来,所有刻意压抑的思绪都一并涌上心头,直叫她五味杂陈,心如沸煮。
后来,她又磨着红绫去了几回,却又回回落空,一丝有用的消息也没带回来。
此番周王姬藏得深,却连她也不透露一分,许是知晓君上因她所伤,故而有了防备。
她日思夜想,却从不曾鼓足勇气、打定主意,亲自踏出那一步。
从此,便像人间蒸发。
金台,又如以往那般,遥不可及。
一日,红绫带回了一卷帛书,神神秘秘地交到她手上。
左右环视一圈,叮嘱她定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再打开。
她看到,柔软的帛书以一小截纤细的红绳绑束,晕出淡淡的墨迹,透出微微的墨香。
当夜,掌灯,展开丝帛。
借着明亮的火光,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看。
登时,心下骤然一紧。
此书,并非来自金台,乃是出自已然离开的楚公主芈仪之手。
丝帛短小,仅寥寥草草地落了两三行字,字里行间,却诉明了一件事。
“或见一人于曲阜,形貌甚肖,疑是故人。”
曲阜。
鲁国的国都。
故人?
难道……
是子晏?
若真是他。
他为何会去鲁国?
又是如何从那绝险荒芜的连谷,颠簸辗转,到了千里之外的曲阜?
她将那帛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端详。
丝帛触手温润,显然贵不可言。
再看那字迹,娟秀清峭,确为芈仪亲笔。
如此,不似有假。
她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
翌日清晨。
她只身一人前往金台西殿,拜访周王姬。
周婢按例通传,王姬闻知,即刻命人传她进殿。
殿中,周王姬施施然坐于主位之上,却不抬手允她落座。
她只得垂首跪着,屏息敛气,一动未动。
“说吧。”
“所为何事?”
周王姬威仪地发了话。
她拜行一礼,恭谨道:“请王姬许我出宫。”
第192章
周王姬闻言,冷冷地道:“此事,我可许不了你。”
“有何不可?”
她抬头问。
周王姬哀叹一声,道:“你是君上带回来的人。”
“要去要留,都该遵从君上的意思。”
“我若擅自许你离开,只怕开罪了君上。”
“况且,他如今是何处境,想必你也清楚。”
“偏选在这节骨眼上要走,岂不落井下石。”
好一个落井下石。
周王姬的话句句属实,却也句句直往人心窝里戳。
她必然知道他是因何受的伤,也必然迁怒、责怪于她,因而才一改往日温和的面目,变得冷漠刻薄起来。
素萋心里有数,此番前来,早已做好了兴师问罪的准备。
不管周王姬怎么说,她也都默默承受。
故此道:“王姬教训的是,是素萋一时糊涂,疏忽了。”
周王姬看了看眼前跪得端正的人,不由地道:“你说说你,在我面前做小伏低又有何用?”
“若在君上面前亦能如此,又怎会令他旧疾复发。”
“旧疾复发?”
素萋拧眉,困惑自己听见的。
“别当我不知道。”
周王姬幽幽地道:“那夜虽风狂雪骤,却也有不少宫人们听见了。”
“君上同你起了争执,怒急攻心,这才引发旧疾。”
“我原还当你是个善知人意的。”
“没承想,芈仪不懂事,你竟也与她别无二致。”
原来,周王姬并不知道他身受重伤之事。
思来想去,又深觉情理之中。
他虽是一个人的身子,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公族知晓,齐国必然动荡。
若王姬知晓,王室定然有所筹谋。
如他这般算无遗策,必不会将自己的危情公之于众。
因而,他也防了周王姬一手。
周王姬又道:“君上病体沉绵这些时日,谁也不见,连我也无法随身照料。”
“我虽不知你们因何缘由才做争执,但看他这般决绝,料想他气你恼你,着实不轻。”
“你说,我如何敢许你离开?”
言尽于此,素萋已然明了,便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又道:“素萋另有一事,有求于王姬。”
“你且说来。”
周王姬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抬眸道:“你我二人,往日情谊甚笃,能帮到你的,我自然不作推诿。”
她贴地俯首,恳切叩道:“素萋恳请王姬收留小女,替我好生照拂她。”
周王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吟片刻,问:“你当真要走?”
素萋郑重地点了个头,说道:“出宫之事,素萋会亲自去向君上请命,不叫王姬为难。”
“只是宫外世道艰险,危机重重,素萋无法带走小女,望请王姬垂怜。”
“好吧。”
“既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强留。”
周王姬道:“我素来喜欢孩子。”
“紫珠交给我,你大可安心。”
素萋再度俯下身,重重磕了最后一下。
“王姬大恩,素萋没齿难忘。”
退出周王姬的西殿,素萋径直去了金殿。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她打定了主意要走,不管芈仪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她都要亲眼所见,才能安得下心。
若假,她便彻底断了念想。
从此一心抚养紫珠,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若真……
若万一是真。
她与紫珠,便不再无枝可依。
去往金殿的路上,她都在想,他只说旧疾复发,想必是不愿牵连她。加之周王姬顾全大局,妥善安排,这才使她还能在环台与金台之间,来去自如。
如若不然,正如红绫所言。
此时此刻的她,怕是早就下了大狱,受了酷刑,如何还能安然无恙地行走于此。
思及深处,她不免心头泛酸。
有时,到了金殿。
将将踏上长阶,便有那眼毒的寺人一眼认出她来,捞袍快步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夫人留步。”
她睨了那寺人一眼,凛道:“为何拦我?”
寺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胆战心惊地开了口。
“并非只拦夫人,乃是、乃是……君上抱恙在身,实在不愿人来搅扰。”
“莫说夫人特此前来,纵是像奴这般日日伺候眼前的,也都不得近身呐。”
“竟有此事?”
素萋蹙紧了眉,问:“那眼下殿中……”
“无、无人。”
那寺人不等她把话问完,当即迫不及待地打断,好似生怕她再追问什么。
她心头涌起一团疑云,如何都不能消减,便问:“君上他伤……卧病之深,怎能身边没个人伺候?”
“你们都在这殿外干守,只留他一人独处,如何使得?”
“当心出了差错,一个也落不得好。”
“谁说不是呢?”
寺人连连点头哈腰,满面愁容,险些急出泪来。
“奴们也想进去伺候,可、可君上却是发了话的,若谁敢有违君令,擅闯金殿半步,定当就地斩杀。”
“奴、奴们再有那心,也不敢不要命啊。”
一边说着,还伸手往肃守在殿门前的精锐公卒指了一圈,骇得浑身颤摆,不似说假。
竟,真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可能?
她分明看见,那锐利的簪尖直直插/进他的心口,还流了一地暗红深沉的血,犹如开出血染的红花。
他伤得如此深重,怎会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难不成、难不成,他已经……
“劳你通传一声,我要见君上。”
素萋神情急切,内心忐忑呼之欲出。
寺人拱手作拜,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夫人可别为难奴了。”
“眼下这情形,奴哪敢进去通传?”
“正是知晓事态紧急,才敢斗胆谏阻夫人。”
“只怕夫人情急之下,再又惹恼了君上,平白搭进去性命。”
她懒得再同那寺人多作争辩,金台里的这些个宫人们,哪个不是胆小如鼠、夹尾做人,再这么耗下去,也不过多费口舌。
如今他恐怕危在旦夕,以往贴在身边,伺候得面面俱到的那些人,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此番生死攸关之际,竟将他一人弃之殿中,不管不顾,却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冷峻幽深的齐宫,哪还有半点人情可言。
她匆匆掠过跪地的寺人,执意登上长阶,往那遥不可及的高台上去。
意料之中,未有人再来拦她。
也是。
生死由命,皆为个人抉择。
公卿贵胄亦如是,何况她一个无名无分、来路不明的女子。
北来的寒风飘散了她的袍摆、发尾,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坚定不移,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多时,行至金殿正前。
果不其然,一批手t持冷戈的公卒横交利刃,将她堪堪逼停下来。
那一个个肃然列阵的公卒,面如铁塑,握在手里的兵刃泛着凛凛寒光。
既不出声,也不为之所动。
仿佛一柄柄没有情感的杀戮利器。
她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忽听门内嗡咙一响,沉重的殿门缓缓从里打开。
门中,恍然显出一道绰约婀娜的身姿,身穿碧袍,面泛桃红,轻扬的袍裙被忽然窜入的风漾出涟漪,尽显体貌风华。
素萋看清来人,不禁咬紧下唇,血色尽失的唇中隐隐透出淬了冰的两个字。
“是你?”
青衣撩袖拂了拂面,状似不经意地道:“你走吧。”
“君上不见人。”
她红润的面颊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明艳灿烂,却又刺目扎眼。
素萋并不接她的话,敛紧了眉,只问:“你如何会在此处?”
“我为何不能在此处?”
青衣懒懒地拖长声调,扬了扬唇角,漫不经心道:“君上怜我受了委屈,早早便将我召回了金殿。”
“锦珍玉食、名方稀药地养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可真是……愁死我了。”
青衣自顾自地说,不时拢了拢歪斜的束带,面泛愁云,柳眉轻蹙,好似真为自己日渐丰腴的身形愁眉不展。
听了这话,素萋这才回过神来,细细地打量起她。
先前她一心都在一处,并未觉察到青衣的与往不同。
眼下再看,不禁心头一紧。
但见青衣眼含娇羞,面惹潮红,胸前的襟口垮散,两鬓的碎发凌乱,似乎刚从哪处绫罗鸾帐中爬出来,叫人羞于直视。
青衣却不把她的异样看在眼里,仍旧慵懒散漫地道:“虽同为女子,但我想,这其中情理,你必是不知道的。”
“这天下的男子啊,也都一个样。”
“喜好盈柳细腰,风姿月貌。”
“如你这般……”
说到这,青衣略一顿,斜斜睨她一眼,继道:“日日苦着一张脸,再是貌美又有何用?”
“真当自己是那捧心的西子,叫人看了心生怜爱?”
“痴心妄想。”
她冷嗤了一声,道:“君上于你,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我劝你,还是早日掂清自己的份量,切莫过多纠缠,免得碍了君上的眼,再连累了你那不知何来的野种。”
素萋攥得指节发白,双肩止不住颤抖,从齿间挤出低沉的冷语。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若识相,便给我起开。”
说罢,掌下暗中蓄力,眼中怒意如赤焰燃烈。
“怎么,要动手?”
青衣轻挑眉梢,兀自哂笑。
“纵我起开又能如何?”
“仅凭你一人,还能斗得过这殿前的百千公卒不成?”
“我知你武艺高深,但血肉之躯难敌刀刃,如此粗浅的道理,无须我说与你听吧?”
她一面说,一面嫌热似的,有意无意地撩撩袖边,松松襟领,透出藏在衣袍下的凝雪白肌。
臂腕间,先前暴室中留下的狰狞血痕早已不见了踪影,连一丝疤迹也无,取而代之的是白皙娇嫩的新肌。
不愧是用尽仙药玉膏精心调养出来的,不仅完好如初,更愈显冰肌玉骨。
而那脖颈处却大有不同,一块块斑驳赤红触目惊心,或浅或深,毫无章法地蔓延丛生。
此刻,素萋的心如坠冰窟,寸寸碎裂。
也是这一刻,她才真正地知道,什么是万念俱焚,心如死灰。
第193章
他向来是个铁石心肠、不留情面之人。
如今在他受过伤,最无力也最脆弱的时候,如何会留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在身边?
到底是她低估了他,也小觑了他。
如此情形,还能行密事。
想必是龙精虎猛,声色犬马,适才下了死令,不愿人去搅扰。
是她有眼无珠,坏了他的好事,再僵持下去,也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想到这,素萋卸了手中力道,暗暗咬唇,道:“我来是有话要同他说。”
青衣泰然地拢了拢鬓发,慢道:“君上不愿见你。”
“同我说也是一样。”
素萋抬眸,凛然看向青衣。
“请君上允我出宫。”
青衣扑哧一声笑了,半掩柔唇道:“我当是什么话呢?”
“此事你倒不必担忧。”
“君上早前便说过,夫人并非金台姬妾,乃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要去哪里,都不须过问他人之意。”
“齐宫的宫门,随时为夫人敞开,夫人也尽可离去。”
“只是走了,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
好一个自由之身。
这自由之身,乃是姊姊终其一生梦寐以求的,亦是长倾付诸所有替她争来的,更是她从始至今所期盼向往的。
如今、如今这份自由唾手可得。
一旦踏出这宫门,走出脚下这片天地。
她便与他,再无瓜葛。
可又为何,她心里没有半点庆幸,不仅没有庆幸,竟还隐隐感到透骨酸心的失落。
想是,她到底不如芈仪那般洒脱。
既做不到彻底割舍,亦做不到潇洒放手。
芈仪离了这座牢笼,回归强盛的母国,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而她。
离了这座牢笼,还有何处可去?
抑或是,在牢笼里圈禁得久了,她便再也不会飞了。
来此之前,她本是信誓旦旦,万分笃定。
要走的决心不可撼动。
可现下,她却有了一丝动摇。
尽管动摇,但仍须走。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就像她当年,也曾不需要他一样。
她捻紧手心,尽力抹平心中因伤他而落下的愧疚。
她将那些不可忽视的、痛彻心扉的愧疚全都收拢在一处,陈放在内心阴暗的角落,竭尽全力地将其横扫一空,斩断无遗。
当夜,她乘上一匹快马,连夜奔出宫门。
疾出临淄,一路西去。
狂烈的风拍打着马背,也不断刮擦着她的脸。
她眼尾的余光在猎猎风中凝成冰痕。
再回首,巍巍的重楼宫阙,茫茫的漫天风雪,尽数被她甩在身后。
星夜兼程,坎坷重重。
月余,到了曲阜,已然深冬。
曲阜的雪虽不如临淄那般深厚,但在这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也是足以要人命的。
挟着厉风扑得人面颊生疼,素萋拢高了氅袍的领口,从腰间摸出几枚刀币,牵马走进一家逆旅。
有那眼尖的伙计当即迎了上来,主动要过她手里的马绳,探声道:“客官是要住店吗?”
她点了点头,开口道:“再要一壶热水,两张饼,一碗粥,端到房里来。”
“欸,好。”
伙计叠声应下,转头牵着马匹去了后头的马厩。
她抬步进了房,粗略扫了几眼,见没什么异常,便合衣躺下了。
这段时日的颠簸奔劳,早让她身心俱疲,乏累不堪。
此时总算寻了个缓和舒适的地方落脚,少顷便眼皮打架,昏昏沉沉起来。
半晌,还在云里雾里,听见有人叩门。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下了地,一拉开门,就见方才那伙计一脸谄媚地站在门外。
伙计抬了抬手中托盘,赔笑道:“客官要的吃食好了。”
她接过托盘,道了声谢,正要合上门。
忽然,那伙计猛地一手撑在门板上,制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缝,钻出尖小的脑袋,勾起眼角问道:“不知客官是打哪来的?”
素萋眉眼一横,冷叱道:“与你何干?”
那伙计并不恼,依旧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悻悻又道:“客官此行可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素萋拧眉,冷睨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没什么。”
伙计讪讪一笑,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束窄的袖口,眼冒金光。
“单看女子一个外乡人,却出手阔绰,衣着不凡,想来……”
话还没说完,素萋眸光一滞,旋即瞥见了那藏在袖底的一道寒光。
她反应极快,立时侧身闪躲,只见一道锋利的匕刃从眼前闪过。
她心口狂跳,登时扬起一条腿,往那伙计的腹中狠狠踹了过去。
那伙计下意识捂紧腹肚,却不吃痛,斜扬嘴角,咧出一抹渗人的笑。
“别白费功夫了,乖乖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头。”
这一脚下去,素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怎的,她竟柔弱至此?
不仅运不上内力,就连寻常的力道也提不起来。
这、怎么回事?
她分明在进房时查探过了,这房中连一只炉鼎也没有,什么都没燃,断不可能再中稀奇古怪的药物。
许是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伙计炫耀似的开了口,颇具好心地让她栽个明明白白。
“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不过是些安神助眠的草药,就铺在你方才睡过的榻下。”
“只是你本就疲累,再吸得多了,难免使不上力气。”
“安安心心睡一觉也好,眼一t闭,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数年未至,不曾想,如今曲阜已是乱到了何种地步?
竟连寻常的逆旅,也都做起了打家劫舍、杀人掠货的买卖。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曾随还是公子的他到过此处。
那时的曲阜,是何等的人烟阜盛,锦绣繁华。
而今,却是世风日下,民生凋敝。
真令人,不胜唏嘘。
那伙计见她没有反抗的余力,登时也壮起了胆子,龇牙咧嘴,挥舞着刀匕就要扑上来。
素萋心头一顿,反手也去抽腰间利器,想着无论如何,总不能折在这阴沟里,只是还没摸清对方到底有几人,也不知殊死搏斗能不能逃得出去。
她咬紧牙关,强压下几欲跳出胸口的心,抬手将要迎战……
忽地,轰然一声巨响。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伙计,眼瞅着霍然一头栽地,正面朝下,扑了满鼻子灰,后背的衣料上凹陷着一个沾满粉尘的脚印。
“放肆!”
“什么人都敢抓,还要不要命了?”
一道冷冽的女声随之传来,接着,一连串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素萋定睛凝神,恍觉来人竟有几分眼熟,偏这一时头昏脑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那女子抬手招来几个面目狰狞,长相有些古怪的壮汉,冷声命道:“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打。”
素萋闻声而动,提足一口气,强撑起绵软的身形,欲作负隅顽抗。
可那几名牛高马壮的汉子,竟都不约而同地揪住了伏在地上伙计,不顾他嗷嗷直叫、口水直流,当即抻长了绳索,将人死死捆牢,五花大绑地拖了下去。
难不成,来人是友非敌?
素萋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细一打量,这才发觉眼前女子袍角竟绣着一抹鲜少见过的纹样,而这纹样,她只在一处见过。
瞬间抬眸,透过迷蒙的视线看向女子的容颜。
她脚下一软,歪在女子身前,从喉间虚浮地冒出一声:“桑丽。”
下一瞬,她便在桑丽焦灼的目光中,沉沉地睡了。
再睁眼,已不知是何时光景。
仍是先前的那间卧房,榻下的褥衾全都换过了。
桑丽杵着下巴守在榻边,见她悠悠转醒,脸上浮出欣慰的笑意。
“你可总算醒了。”
桑丽扶住她的肩膀,帮她坐起了身。
她蹙眉,摇摇混沌的脑袋,问:“我睡多久了?”
“一日一夜。”
“这么久了?”
桑丽道:“算好了。医师说你疲累过度,又闻了安神的药,怎么着也得睡上个三日,没承想,你竟这么快就醒了。”
素萋暗叹一口气,道:“我还有要事,如何睡得安稳。”
桑丽也学她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又无奈地道:“你如何回回都有事?”
“从前在营地见你,你一身是伤,险些活不下这条命。”
“如今也是,虽看着安然无恙,却体耗内虚,折损精气,该是有多少时日没有好生休憩过了。”
素萋倚着榻缘闭目养神,缓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定要将事情办妥了才行。”
桑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自你我上次分别,至今也有七、八年了。”
“你走那日,我还以为此生也无缘相见。”
“如今,一晃这些年过去,再回想起来那时来,竟与昨日一般。”
“你说,是不是不可思议?”
素萋也道:“桑丽,当年多亏有你,不然我恐怕早死在赤狄了。”
桑丽笑了笑,回道:“我当年也多亏有你,不然我也早死在绛都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不禁涌出泪来。
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到底是何来的缘分,竟能互成救赎。
事隔经年,相远万里,却也终得重逢。
两人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桑丽抬袖擦净面颊泪痕,小心翼翼地问:“对了,你当年跟了那齐人走,之后如何?过得还好吗?”
素萋沉下眸,不再搭话。
桑丽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因而也不再追问,只道:“也罢,都过去了。”
“你只当我没问。”
素萋沉默了片晌,想起来便问:“你不是回了赤狄吗?如何又来了这曲阜?”
桑丽亦是久久沉默,湿红的眼眶倏地又悬起泪意。
“当年,将你带走的那个齐人出尔反尔,并未践行同首领立下的盟约,不仅如此,他还纠集诸国之力,一同攻伐赤狄。”
“我们赤狄人不会冶炼,没有锋刀利刃,铁甲坚胄,自然敌不过。”
“丢了放牧的沃土,牛羊疫死不计其数。我们被迫北上迁徙,遇上严冬族人也死伤无数。日子一长,部落也就散了,零零星星的,也不剩许多人。”
说到这,她重重长叹一声。
“这不,又到了冬日,我们这些会说中原话的,只得乔装成往来商人,带些皮毛、奶酒之类的物产,游走诸国,想方设法换些粮食。”
“方才那个拿你的伙计,也是我们赤狄人,只是瞧他机灵,令他在此处寻了一份安稳生计。若能扎稳脚跟,往后便能在这曲阜留下来,也不必再跟着我们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哪能想,他竟是个坏了心思的,见你穿着贵气,又是一人独行,这才打了你的主意。”
“好在我赶来此处寻他,正巧撞见他对你欲行不轨。”
“对不住,素萋。”
“是我没有管好身边的人。”
素萋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们。乱世崩摧,弱肉强食,他也是为了能有口吃的。”
话虽这么说,可如今眼见赤狄陷于水深火热、生灵涂炭,她纵然百般不是滋味,却也升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
毕竟,赤狄也曾屠了卫国朝歌,尸骸遍野,十室九空。
那个人,他没有错。
如若他不这么做,随即倾覆的将是中原诸国。
赤狄的铁骑,定然会踏碎中原,血洗山河。
这世道,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世道。
错的是这礼崩乐坏、人人相食的世道。
第194章
素萋思忖至深,茫然问道:“桑丽,你在曲阜识得人多吗?”
桑丽道:“只与几家酒肆有过交易,我们身份特殊,不敢与鲁人多打交道。”
素萋又问:“那你们寻常都在何处居多,可曾见过什么人?”
桑丽回说:“像我们这般四处行商的,都是哪里鱼龙混杂就往哪里钻,见过的人可多了。鸡鸣狗盗、牛鬼蛇神,什么样的人没有。”
“你是要打听什么人吗?”
素萋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想打听一个人。”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曲阜救下你时,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人?”
桑丽拧眉回忆了片刻,接道:“有点印象,好像是几个楚人。”
“不错,正是楚人。”
素萋道:“我要找的,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我的丈夫。”
“楚人子晏。”
桑丽并未多问,果断应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我这就散出消息,让在曲阜的赤狄人都帮着一同打听。”
素萋眉眼一弯,笑道:“仰仗相助,有劳了。”
而后,不出七日,果然有人带回了消息。
便说在那鲁国大夫支武的府上,似有一门客,模样、身形都与她要找的那个人颇为相像。
素萋立即问道:“可曾听他开口说话?”
楚人的口音极易分辨,若连此处也能对上,便可断定是他。
报信的那人摇头道:“不曾听过。”
“只在大夫府门前匆匆掠过一眼,他还带着覆面,连长相都辨不清,可从描述的身形来看,应当错不了。”
素萋沉声又问:“还有什么体貌特异之处,令人过目难忘,劳你细细回想,细细说来。”
那人摸着嘴角胡须,琢磨良久,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那人是个瘸的。”
“瘸了?”
她惊声反问。
“嗯。就是瘸了。”
那人道:“我看得一清二楚,瘸的是条左腿,行走极为不便,一歪一斜,好似随时会跌倒似的,因而我记得真切。”
素萋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是他?
是子晏?
若是子晏,他怎会……瘸了?
他那般武艺高强,几人都难近他身,如何会轻易伤重至残。
该不会是,从连谷山崖上摔下来所致?
思及此,她再也坐不住,唰啦一下站起身。
“他在哪?”
“快带我去。”
那人咽了口唾沫,擦擦汗。
“那、那可是大夫之府,如何能硬闯啊?”
“我等都是赤狄人,再去那处,岂不自寻死路?”
素萋却管不了许多,他们都是赤狄人,可她却不是。
他们生怕见了大夫支武,可她不怕。
她虽知道支武不是什么好人t,却也知道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当年她在曲阜,也曾见过他几回。
那时她还是红香馆的妓子,彼时仍是家宰的支武与齐国的公子做了一场交易。
以她为刃,先是刺杀大夫修阳,再入鲁宫,伺机刺杀公子沐白。
也是从那时起,她知晓了一件事。
支武与他……
如今齐国的君上,自始至终,便都是同一类人。
一样的贪慕权势、利欲熏心之人。
故此,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此刻,一直静坐在旁,迟迟不作声的桑丽徐徐说了话。
“再过几日,会有一批上好的皮毛运来曲阜。我父曾在临行前嘱咐过我,这批皮毛是如今入冬以来,猎到的最好一批,定要亲自派人送去大夫府上,以示交好。”
“我赤狄人想在曲阜做些谋生不容易,若不适时献上一些心意,只怕再难长久立足下去。”
素萋听闻至此,暗淡的眸色重燃光亮,却斟酌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
桑丽自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便道:“我正有此意。”
“届时,你可混在送货的随行人中,趁机潜入那大夫府上。”
“若得顺利,便能助你见他一面。”
“桑丽。”
素萋紧紧扑抱住她,颤声道:“如此恩德,我、我当真无以为报。”
桑丽兀自笑道:“不必报,也无须你报。”
又过了几日,两辆从赤狄远道而来的马车,一路载风沐雪缓缓进了曲阜城。车上压着厚重的生毛皮货,一捆捆摞成小山,一箱箱堆成丘垄,远远散发出粗犷的腥膻气息。
捆扎紧实的裘革将辘轮压得迟缓,在泥泞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深陷的车辙。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空荡的逆旅前停下,车前一人从马背上跨跃下来,随手将马鞭束入腰间,阔步迈入逆旅。
桑丽听外头有动静,便拉了素萋出门去迎,才看清来人面容,又赶忙把人扯至身后。
“快、快躲起来。”
桑丽背在身侧的手挥得飞快,一个劲地冲她挤眉弄眼。
她虽不明缘由,但看桑丽如此反常,竟也跟着紧张起来,只得依言照做,躬身鬼鬼祟祟地藏去了后头。
几下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张**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桑丽急忙低头,双手叠于胸前,行了一个赤狄礼节,再抬头,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容。
来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重重地拍了拍桑丽的肩膀,眼底露出赏识的目光,脱口而出几句听不懂的赤狄话。
桑丽点头应和着,脸色丝毫不变,全然不露惊慌。
两人又用赤狄语来回交谈了几句,素萋一句也听不明白,干脆不再去听,转过身,避开脸,刻意不引起来人的注意。
这时,几个赤狄壮年迎了上来,一一行礼,将来人引去房中休憩。
但见那魁伟的身影甫一消失在门后,桑丽立刻神色一变,几个箭步凑到素萋跟前,面露慌乱地道:“完了、完了,大计有变。”
素萋蹙紧眉头。
“怎么了?”
“方才那个人是?”
“首领。”
桑丽压低了声,把脑袋贴到了素萋耳边才敢说。
“什么?”
“竟会是他?”
素萋止不住地回想,多年前,她曾在赤狄营地见过那首领一面,只是印象不深。如今时隔已久,记忆早已模糊,方才她又一直回避视线,并未仔细打量,故此没能认得出来。
“我也是惊了。”
桑丽道:“原是说会送一批上好的皮货来,令我等给那鲁国大夫送去,却不想,首领大人竟亲自来了,料想此事非同小可。”
素萋不假思索地道:“能劳烦首领冒着严寒也要跑这一趟,岂能是小事?”
“如此说来,怕是不好办了。”
桑丽歪了歪头,来回踱了几步,忽地两手一拍,惊道:“有了。”
“我有一招妙计。”
“什么妙计?”
素萋急忙问。
桑丽嘴角微勾,凝笑道:“等着瞧吧。”
次日,几名赤狄青壮点算完即将运送的皮货,转头朝同行的车夫交代起事宜来。
倏地,一只沉重的木箱微微抬起缝隙,从密闭的黑暗中绽出一双锃亮的眸子。
素萋尽力蜷缩着身子,厚重的皮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压在身上直逼得人喘不过气。
箱中狭窄,行动受限,不仅展不开手脚,空气也很稀薄。待了没多久,便感到后背冒汗,胸口闷热。
她趁人不备,把口鼻凑到缝隙边,贪婪地猛吸了几口气,还没来得及捋顺气息,忽觉身下一颠,满载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去。
这便是桑丽说的妙计。
素萋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起桑丽趁天色未亮之际,把她藏在了这处隐蔽的木箱中,千叮咛万嘱咐,莫出声、莫动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冒头,只等到了那大夫府上,再寻个松懈的时机溜出去。
她自是知晓桑丽的用意,首领亲自押送,明的不行,只有来暗的,总之万不可错此良机。
此一诡计下策,憋屈了些、难看了些,却也胜在管用,与亟欲见到子晏的焦切心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马车一路往北走,穿过寂无人声的街道,碾过满地破碎的霜雪,于黎明时分,驶入浓厚的迷雾。
晨雾朦胧,马蹄声闷钝地陷在雪里,逐渐听不清晰,而辘轳依旧辚辚,倾轧着雪沫发出滋滋嘎嘎的声音。
素萋侧耳贴覆在箱壁上,试图探听些许周遭的动静,趴了半晌,却连一丝人声也没捕捉到。
犹豫良久,还是小心翼翼掀起一条缝,从狭窄的光隙中往外看去。
她去过支武的府邸一回,彼时他从季氏家宰摇身一变升任鲁国大夫。乔迁新居之时,她曾随公子沐白一道参宴。
时隔数年,虽记不清细枝末节,但仍有个模糊印象。
支武是大夫,他的府邸应离鲁宫不远,便于随时奉诏入宫,乃居于曲阜城邑中心。
再看眼前,茫雾掩去了大半视线,却也能依稀辨出道路两旁枯瘦的树木和愈渐稀疏的人家。
身下的这架马车,显然越走越偏,不知去往何处。
素萋一颗心悬在喉头,惴惴不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时刻保持警觉,静观其变。
很快,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宅门前停了下来,几个孔武有力的赤狄青壮联手将数只木箱、数捆皮革全都卸了下来,奔忙不息地跨过门槛,尽数堆放在一处略显阴暗的室内。
素萋仔细观察着周遭不断变化的明暗,在视线落到室中西南一角时,隐隐觉出那帘幕低垂的幽暗处,似乎蜷缩着一道佝偻的黑影。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不是一道人影,便听近处传来赤狄首领带有浓重狄腔的中原话。
“君上,有礼。”
说着,他微微颔首,行了个敷衍得几乎不能被视作礼节的动作。
此人虽为部落之首,却仍旧是个不知礼法的蛮夷,不为天子所容,不奉周室正统,其身份地位自然比不过世受册封的中原诸侯。
按说见了君侯,不论国力盛衰,都应行跪拜大礼。
可那赤狄首领的腰板竟挺得比旗杆还直,着实叫人心生愠怒。
而帘幕之后的人,却意料之外的不作任何反应,半晌,低低地咳喘了一声,幽道:“首领大人,不必多礼。”
那声线沙涩喑哑,如干瘪的木枝刮过铜壁一般,苍老而又枯朽。
能有这般年岁,且还现身曲阜,想必定是鲁君错不了。
只是为何?
他会选在这一处荒凉的院宅,而非奢华肃穆的鲁宫,与赤狄首领私下会面。
如此掩人耳目、形迹可疑,到底为何?
首领抱了个拳,昂着头道:“此番小臣特意从赤狄赶来,备足了今年最好的皮毛,曲阜冬日凛冽苦寒,望这些微薄之物能为君上御寒度冬,也好护君上安康。”
鲁君缓道:“首领大人有心了,劳你远涉风雪。”
“你我既立有盟约,便是盟友,往来不必如此拘礼厚馈。”
“唉。一事归一事。”
首领朗声道:“我赤狄人讲究恩怨分明,既是盟友,更当肝胆相照,才显情谊深厚。”
“放眼整个中原,邦国虽多,但诸君大多伪善、狡猾,仅为一己私利,弃盟约于不顾,背信忘义,反复无常,其心令人唾弃。”
“唯有君上以诚相待,能叫小臣心悦诚服,甘愿牵马坠蹬,俯首追随。”
没承想,心思粗犷的赤狄首领竟能说出这样鞭辟入里的一番话,可见当年与齐国缔结盟约之事,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那一遭,可算是把他给坑怕了。
鲁君听了这话,显然颇为受用,回应的语气也愈加和缓起来,不过仍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那赤狄首领却未察觉,正值兴头,眉开眼笑地道:“对t了,小臣还有一份厚礼要献于君上。”
“此物乃是我在来时路上猎得的,君上不如猜猜看,会是什么?”
他一时得意忘形,竟翘起尾巴、卖起关子,敢让国君同他打哑谜。
可鲁君并不气恼,反倒极为配合地拉长语调,摆出一副十足困惑的模样。
“哦?”
“会是何物呢?”
“难不成这凛寒深冬,山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兽物?”
首领的显耀之心得到了极致餍足,只见他扬起粗豪的笑脸,慨然道:“不仅是了不得的兽物,还是举世仅此一只的兽物。”
“此兽之稀,千载难逢。”
话音落,门外霍然抬进来一具巨大的箱笼,形态方正,以黢黑的粗布盖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布料抖浮,隐隐透出其下森然的栅栏。
是个铁笼。
哐当一声,笼底落稳。
首领一挑眉,哗啦扯下覆着薄雪的黑布。
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许多。
隐约可见一道瘦长的人形,双手双脚皆被粗壮冰凉的铁链锁住,身体颓败地悬在半空晃荡,牵动着铁链哗啦作响。
头也是无力地垂着,顺着身形倾斜的方向,被拉向冰冷的地面。
双腿则是紧紧地蜷缩在一处,可褴褛的衣摆遮不住光/裸的双脚。那双脚上裹着浑浊的冰凌,乌青发紫,剧烈颤抖。
因双脚早已冻失了知觉,双腿也只能绵软地拖蹭着铁栅,似是整个人都跪趴了下去。
身上的雪渐化成水,湿透了袍子,也淋遍了全身。
雪水滴滴答答地滑落,一点点凝聚,一洼洼汇积。
与雪水一同滑落的,还有从束冠中垂散的长发,湿湿漉漉,仿佛一道墨色的瀑布,笼罩了大半身形,也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整张脸。
本就暗淡的衣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污渗成淤黑色,模糊了原本的色泽。
像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被剥皮抽筋、折骨断翼的兽。
霍地,有人往那笼栏上猛踹一脚。
那悬吊的身形应势一晃,乱发荡开,露出一双岑寂泛红的桃花眸。
第195章
她猛地呼吸一窒,喉头涌起一股冰凉的寒意,像哽了一块冰,锋利的冰尖割得她心口生疼,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或是,她恨不得此刻就彻底瞎了。
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眼前这极为惨烈的一幕。
也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是谁。
看不见,便不会难过、心痛。
看不见,也就不会痛彻骨髓、生不如死。
这怎么会、到底怎么会?
他。
不可一世的齐国君上。
呼风唤雨的天下霸主。
纵是死,也应当留在广阔巍峨的齐宫,在辉煌耸立的金台。
他生来高贵。
生来就注定,登上万物之巅。
他本该在香销玉暖的金殿中,与软玉温香的姬妾、侍婢缠绵尽欢。
他怎会、又怎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他不该出现的。
不该、不该……
不该出现在……
在一座锈铁森然的囚笼中。
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沦为阶下之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唇,捂紧嘴,生怕稍不小心,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端坐在垂帘后的鲁君,似乎也震惊于眼前所见,一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探出帘边,轻微掀开一条窄缝,从幽暗的缝中投出一道鹰隼般的目光。
“真的是他?”
“这、怎么可能?”
那赤狄首领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善恶有报,此乃天助我赤狄一族是也。”
“首领大人快快请言,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鲁君急切问道。
“君上莫急,且听我细说。”
首领大手一挥,便有那随从眼明手快地铺好软垫。
他屈身跪坐于地,就跪坐在那座巨大的、幽森的铁笼前,背后正对着那张血色尽失、毫无生气的脸,却全然不将身后人的惨状放在眼里。
“小臣一行人等,于三日前到达曲阜城郊。”
“夜遇风雪突急,城防已然落闸,不得已只好寻一处荒僻之所暂避,却在夜半时分,忽闻微弱的马蹄声。”
首领捋着蓬松的腮胡,慢条斯理地说着,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在炫耀一件颇令他自豪的事。
那是一个寒风骤雪的夜,狂烈的风似乎能将一切摧毁。
破败的屋檐下,几十个赤狄人围坐篝火取暖,却在不经意间望见一道模糊渐近的身影。
如此滔天的风雪中,一人一马正趁夜色艰难赶路。
那赤狄首领困惑不解,心下琢磨,到底是何人会在此般恶劣的境况中孤身疾行。
身为赤狄人,远赴中原本就危机四伏,因而对周遭异动始终存有一份戒心。
思来想去,若不盘清此人来头,惟恐横生变故,猝遭不测。
于是令武士前去查探,打算趁雪夜昏暗、视线不明,好提前设下埋伏,只待来人自投罗网。
若是个寻常百姓,弯刀一划,抹了脖子便是。
可若碰上富庶勋贵,这一趟免不了捞些好处。
赤狄人一向狂放,不拘约束,此类谋财害命、杀人掠货之事,平日并不少做。眼下还未入曲阜城中,纵然惨死几条人命,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故此便愈发无所畏忌。
首领率人藏在路边树后,残忍嗜杀的赤狄人纷纷抽出腰侧弯刀,个个磨牙吮血,目露凶光。
不久,那人走至近前,却是衣衫朴素,头戴竹笠,看着丝毫不打眼。
夜色黯淡,那未知、神秘的面容深藏在笠檐之下,并不能辨得清晰。
可那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孤峭的身影,却隐隐让他觉得,来人似乎并不简单。
按下额头突跳的青筋,他一扬手,身边的武士争相蠢蠢欲动。
这时,呼啦一阵狂风袭来,那摇晃在马背上的身影,便犹如凋零的落叶一般,倏然飘坠下来。
下一刻,头笠滚落,一张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半埋半露扑在雪地中,精致的侧颜沾上灰白的雪色。
他认得那张脸。
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们赤狄一族,就是被这个人给害惨了。
他和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定是上天眷顾,才有眼下这狭路相逢,也定是上天垂怜他们赤狄一族所受的苦难,才将这血债累累的仇敌亲手送至刀下。
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他当即挥刀现身,却又惊觉不对,慌忙缩了回去。
此人、此人乃齐国的国君。
不在金砖玉砌的齐宫里享福,又如何会流落于这冰天雪地的荒岭之中。
孤身一人,狼狈不堪。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难不成,又是故布疑阵,设局诱敌?
不,绝不!
他断不会认错。
至于诱敌,更无从谈起。
他们赤狄而今已成一盘散沙,于稳坐高台的齐君而言,还有必要铲除的理由?
不至于、断不至于。
只为将他们这些残喘苟活的赤狄遗民赶尽杀绝,那尊贵无匹的齐国君上何须舍身入局,以己作饵?
抱着必死也要手刃血仇的决心,他暗中命人张开猎兽用的巨网。
罗网从天而降,那深埋在雪里的人却依旧沉寂,一动未动。
等候半晌,也不见反应,看样子早已昏厥了过去。
他仓促命人收网,又趁其还未清醒,果断将人锁入笼中。
鲁君闻言,几不可信地道:“竟如此轻易?”
首领嗤笑道:“正是如此轻易。”
“不想一贯高高在上的齐君,却被一张粗劣的兽网轻易俘获,而今,却也成了我手到擒来的掌中之物。”
“只是君上尚未知情,小臣不敢将他冒然带进曲阜,便一直藏于城外陋室,直至今日面君,才有机会将此虏献于君上。”
“还望君上,切莫怪罪。”
鲁君不禁皱了皱眉头,一改温和神态,严词厉色地道:“我鲁国虽近年来与齐国有些许龃龉,但到底是同宗同源、唇齿相依的邻邦,打断骨头也连筋。”
“况且这齐君并非是个好惹的,不仅有执棋布局之能,更还武艺高强,深不可测。”
“如你这般磋磨,他日若放虎归山,重回君位,走投无路的也只会是你我二人。”
“现下首领大人只图一时之快,急雪此仇,却委实令孤难做啊。”
鲁君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剖心,都是些挖自肺腑、语重心长的话。
怎料,那赤狄来的莽夫并不能听得进去,兀自提声朗笑。
“君上幽居深宫,有所不知。这齐国的主君呐,眼下早已是个形同槁木的废物。”
“此话……何解?”
鲁君踟蹰片刻,问道。
“原道t是他武艺高强,连我也要忌惮三分。”
“后将他关入笼中,却迟迟不见他有所挣扎,小臣便知,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身负武艺者,岂是区区一副锁笼能够困住的?”
“再者说,这囚兽的笼又不是玄铁精金打造的,处处锈迹斑驳,摇摇欲坠,若想要逃,便施一半内力,也要破其而出。”
“又怎会叫我关了几日,却一点挣逃的迹象也无呢?”
“你、你是说?”
“他……”
鲁君迟疑地试探,可话到嘴边,却滞在喉间,出不了口。
“不错。”
“不知为何,他一身功力尽失。”
当赤狄首领近乎得意地说出这句话时,蜷缩在木箱中的素萋顿觉肝胆俱裂、五雷轰顶。
这一切,显然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知晓他身负有伤,伤过几回,恐怕早就伤透了根基。
但她却从未想过,次次重伤,也已将他的一身武艺摧毁殆尽。
那道原本劲松似的挺拔身影,却在不知不觉中,萎顿得如秋苇般破败不堪。
是了。
她为何早没发觉呢?
他曾以一敌十,随手掷出的九齿轮,不见血光,立取人命。
他也曾在前后无援的荒郊野岭,护她在身旁,为她抵挡下上百个残虐寺人的偷袭。
他纵使箭毒未愈,也能在饮过酒的宴席后,与子晏过招有来有回。
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似九天骄阳,烈芒灼眼。
而今,她却再也没见过了。
没见他提过剑,也没见他挥过刀,就连从前绝不离手的九齿轮,也久已不见踪影。
是有多久了?
久到,她竟都忘了。
忽然想起,她曾在齐军的营地里同他比试过。
一场射旗。
箭无虚发。
她射/出的三箭都险些将他命中。
最后的一箭,更是精准地将他从马背上贯下。
她从前,分明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分毫。
原是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可她却迟钝、蠢笨。
竟以为是自己精进了。
大意地疏略了那显而易见的破绽。
回想至此,她抑制不住,泪雨连连。
鲁君深深地忧虑起来,不禁问道:“首领大人不觉,此事或有蹊跷?”
“确有蹊跷。”
首领答道:“他蓄意乔装,显然是不愿引起旁人注意。”
“若不是在雪中昏厥,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孤真是此意。”
鲁君叹道:“倘或他当真武艺尽失,为何不安然地待在齐宫,还顶着严寒一路颠沛至此?”
“到此也罢,却连半个随行的公卒亦未携,使孤不曾闻得一丝风声。”
“或许,此人有假?”
鲁君的担忧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切切实实深思熟虑过的。
于君而言,生死岂止一身。
于国而言,存亡皆系于君。
是以,国君之生死,攸关国祚社稷。
如何能轻率赴险,岂不儿戏?
“绝不有假。”
首领却是万分笃定。
“首领大人可有何高见?”
鲁君虚心请教。
“不知君上是否听闻过一桩新鲜事。”
“何事?”
“传闻齐国之君虽阴狠毒辣,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痴情种。”
“世人有谁不知,齐国国君觊觎楚国令尹之妻,夜不能寐,日不思食。”
“不仅如此,更是借机搅动晋楚之战,只为将那女子据为己有。”
第196章
鲁君慢道:“不过是传言。”
“为君者,哪个不是心硬如铁、冷血薄情。”
“一个女子罢了,也配掀起多大风浪?”
帘幕后的鲁君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道:“晋楚之战,乃是齐、晋、秦三国结盟,一同分峙南北的策略。”
“此举不仅能经略北方,亦能制衡南方。”
“遏制楚国北进,稳定中原秩序,方为最终目的。”
“拿个女子做幌子,也只有如首领大人这般,不通中原政道的外邦人,才会信以为真。”
鲁君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嘲讽赤狄边鄙、开化不足,对中原一带的礼法政略一窍不通。
可那粗豪惯了的首领,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还沾沾自喜地道:“那女子,小臣也曾见过一回。”
“当年我赤狄铁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曾截获过一批晋国送往前线的战俘。”
“不知为何,那女子就在其中。”
“初睹其容,确实惊为天人,世间难得。”
“我赤狄当时为了同齐国建盟,便将那女子稍作梳洗,当夜送入其帐中。”
“这其后之事,想必也是顺水推舟。”
“只令我不曾料到的是,此二人似乎本是旧识。”
“且他对那女子,也早已情根深种。”
“因而不论我此前送去多少戎狄绝色,他也不曾正眼瞧过。”
“偏那女子一去,不日便叫他带回了齐国。”
也正因此事,赤狄首领见他这般痛快,适才笃定盟约既成,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地在部族牙帐中等着齐人给他们送来万石精粮。
却不曾想,那看似仁义的中原霸主,背地里竟是个狂妄狡诈之徒。
言而无信,翻脸不认,这才叫他们这些心性淳朴的赤狄人,吃尽了苦头。
“我随后特使人去细探方知。他曾因那女子受过重伤,以致心力不济,于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临淄街头。”
“此事传遍了整个齐国,断不有假。”
说到这,首领一顿,反手竖起大指,点了点身后囚笼。
“为了佐验此人身份,我亲自扒下了他的衣袍。”
“也是亲眼所见,他后背正中有一块箭矢留下的伤疤。”
“那疤痕形貌狰狞,虽时日已久,却深褐如锈,想是中过极烈的毒。”
闻听至此,帘后鲁君忽地歪了歪身形,颤抖着苍朽的声腔道:“此话当真?”
“君上不信?”
首领挑起嘴角,露出邪狞一笑。
“那便请君上亲眼过目。”
说罢,他旋即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粗臂迅猛地穿过铁栅间隙,爆出惊人的力道,往那人身前狠狠一拽。
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悬空的人影剧烈摇晃。
铁链相互碰撞,震起金石交击般的巨响,如哀鼓丧钟,铮铮不休。
那道嶙峋的身形,在冰冷的空气中猛一哆嗦,显出沾满污秽的上半身。
他绷直了身子,哪怕在如此践踏受辱的境地,依旧绷挺得紧,四肢痉搐而僵直,就连垂在身前的湿发,仿佛也被凝固成束束冰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