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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老园子是容家在京都的根基, 历经百年风雨仍然气势不减, 当年几位先祖以商起家, 数代经营累积下无数财富,如今不仅是京都的象征, 更是容家地位的标志。

今日是家中老太太大寿,宾客自然不在少数, 园门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豪车,一眼望去尽是京都名流的排场。空气里混杂着茶香、桂花香和淡淡的檀木香,连夜色都似乎被烘托得格外华丽。

“少爷回来了!”看到车灯照亮门口,迎客的陈姨立刻快步迎上来, 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容予推开车门下车,黑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衬衫在灯下映出冷白的光。他将手中的礼盒递给陈姨, 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稳重:“辛苦了,这是给奶奶准备的礼物。”

“哎呀, 少爷还这么客气。”陈姨笑得眉眼弯弯, 双手接过礼盒,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宝贝。

“阿予回来啦,快让奶奶看看我的乖孙。”主院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老太太坐在长廊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镶金边的锦缎外褂,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满是喜气与从容。

容予迈步走上前去,神色在瞬间柔和下来,平日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家人的温度。他俯身向老太太问候:“奶奶。”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围坐在一旁的宾客目光也跟着聚了过来。容家小辈众多,而容予无疑是最出挑的一个。

去年从海外学成归国,接连拿下几个大项目,让容家的京都产业稳中有升,这样的履历足以让在场的许多同龄人黯然失色。

“二哥,你真是够拼的,”一个穿着剪裁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好好的京都不待,偏跑去海城受苦,这外头的事交给下面的人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趟。”

“海城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容予淡淡一笑,神情镇定从容,“容家在京都扎根太久,也该向外拓展些新领域。”

站在一旁的二叔接过话茬,赞许地颔首:“说得对,不过外头的苦活累活不必都亲力亲为,辛苦的活儿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就行。”

容予只是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年轻人总得出去闯闯,谈不上辛苦。”

他的回答赢得几位长辈的点头称许。容家虽是百年世家,但从来讲究能者居之,谁有本事谁说话。容予这一趟海城之行风险不小,却更能显出他的魄力与胆识。

“年轻就是好。”二叔含笑说道。

一旁的婶婶端着茶走近,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和关切:“阿予,过完年就二十五了吧?有没有考虑过你的人生大事?”

老太太笑着接过话头,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如今是自由恋爱的时代,孩子的事情就让他自己拿主意,我们不操这个心。”

一句话说得既得体又留了余地,既是长辈的宽容,也替孙子挡下了不少探询的目光。周围不少怀着心思前来赴宴的宾客闻言,纷纷收敛了试探的神色。

寿宴依旧热闹,园中亭台水榭处处是宾客的身影,笑语与喧哗交织。容予应付完一圈敬酒,终于得了片刻清闲,走到偏僻的石亭中。

石亭临水而建,湖面映着亭角的灯笼,他脱下风衣,白衬衫的领口微敞,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与小臂,整个人比在外应酬时多了几分慵懒自在。

他取出一支烟,靠在石栏上,电话贴在耳边,低声应答着海城助理的汇报,语调平稳,偶尔“嗯”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

“今天是宴会,别整天忙工作,好好放松。”电话刚挂,父亲容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他身旁品了一口,语气虽然依旧冷静僵硬,却也带着几分关心。

容予转头看向父亲,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淡去,轻声道:“知道了,爸。”

也正是因为有家人在背后替他托底,容予才有底气一个人在海城从零开始,他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好的年代,一个好的家庭,他是多么的幸运。

不知道怎么的,容予想到了宁希,他曾让人查过她的背景,虽然资料不多,却足以勾勒出她的经历:失去父母、寄人篱下,辛苦守着父母留给她的那点财产,还提心吊胆的,怕被分一杯羹,也难怪她总是沉稳得不像是同龄人。

想到她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他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含着金勺子也罢,木勺子也罢,真正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对了,三弟明天是不是要去京大参加比赛?”容予忽然开口。

容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听你三婶提过。”

“那让他明天早上等我,我顺路送他过去。”容予淡淡说道。

“你自己不进去跟他说?”容政笑着挑眉。

“里面太吵,我待不住。”容予轻轻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容政看着儿子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孩子已经长大,做事有分寸,也懂得在各种人情世故间进退有度,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

另一边,宁希掐着时间,在八点之前回到了宿舍。走廊的灯光有些昏黄,透着一股旧楼独有的潮气,京大是老牌学校了,就连宿舍楼也有些年代感了,听说是要翻新了。

她一推门,屋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同学正围坐在下铺聊天,床边堆着一堆纸袋,印着“京都纪念”字样,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宁希,你买了什么?”最先开口的是靠窗的女孩,她怀里还抱着一堆明信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出去逛了逛,没买什么东西。”宁希放下包,随口答了一句,语气平静又客气。她今天满脑子都在看楼盘,哪里有心思挑什么特产。

“啊?那太可惜了,京都的明信片和折扇都很好看的。”有人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宁希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宁希,你是不是……没钱?”靠门的女生试探着开了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丝怜悯,“我钱包不是被你找回来的吗?要不我借你点?你就当提前买点东西,回去送朋友也好。”

话音刚落,床角立刻传来一声冷冷的轻笑:“别吧,她有钱还吗?”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的嘲讽,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宁希侧过脸,看见说话的人——同一个学校的女生,去年竞赛时还见过面。那时候的她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沉默寡言,跟现在相比就像换了个人。对方显然也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和打量。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有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希没有恼火,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平稳得像是隔着一层雾:“谢谢,不用了,我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她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将这些人的小心思放在心底,捧高踩低的人哪里都有,个人素质跟学历偶尔也不是那么的挂钩。她的目标是房子,很多房子,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根本连她的兴趣边都挨不上。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僵局。宁希从外套领口里掏出一根细绳,顺势把挂在上面的便携电话拉了出来。那是一台黑色按键电话,在一群连自行车都不敢随便换的学生里,电话的价值远不可估量,有的人怕是全家努力都不一定买得起一台便携电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生的眼睛同时瞪大,甚至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刚才还说宁希“没钱”的女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尴尬得几乎要僵住。

“……好家伙,这电话得值不少钱吧。”靠窗的女孩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宁希根本没去理会,她熟练地接起电话,声音冷静:“老师,您好。”

电话那头是带队的老师,确认她已经安全回到宿舍后,才放下心来。

挂断电话后,宁希随手把电话收进兜里,目光淡淡扫过房间的几个人:“老师说九点回来点名。现在不去打热水洗漱的话,等会儿水房肯定排长队。”

她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根小针,准确地戳破了屋子里的尴尬。

“糟了!”有人猛地一拍床沿,手忙脚乱地抓起水壶,“这会儿去晚了真得排到十点!”

几个人立刻炸了锅似的动作起来,打水壶的、在袋子里找毛巾的,一阵兵荒马乱,之前的冷嘲热讽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连那个说“她有钱还吗”的女生,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去排队,连眼神都不敢再多给宁希一个。

宁希看着她们慌忙离开的背影,心里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等大家都收拾完,已经接近九点。老师开完会回来查房,见人都在,这才松了口气,交代几句“好好休息,明天考试加油”后便关门离开。

“明天的考试,我有点紧张了,之前都没有这么紧张。”有人靠在床边小声说。

“我也是。”另一人立刻附和。

“宁希呢?”靠近她床铺的女生探头问了一句。

“宁希已经睡了。”旁边的同学替她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是真不紧张。

宁希确实睡得踏实。她躺在下铺,枕着自己的帆布包,听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风声,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熟睡。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个醒来,其他人昨天都逛累了,这会儿就算是半醒了,也躺着没有动。宁希简单洗漱后,去食堂买了早饭。五毛钱一个包子,一碗稀饭,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氤氲开来,她吃得很满足。

从食堂出来,宁希就径直去了考场。早晨的校园还带着薄薄的雾气,青石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踩上去泛着浅光。

考试要到十点才开始,她到得有点早,便在林荫道旁找了张长椅坐下,取出一份当天的《京都日报》,展开来慢慢看着。

报纸纸页在指尖轻轻抖动,晨风带着报纸独特的气息,宁希神色专注,黑色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哥,你赶紧回去吧,都已经送到门口了,还送啊!”一阵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掺杂着几分不耐烦。

“马上就到教室门口了,我等会儿看着你进去我就走。”紧接着传来另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冷静中带着笑意。

宁希愣了愣,抬起头,便看见两个人沿着林荫道缓缓走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映在晨雾里,白色校服的年轻人步子利落,肩上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小幅度地摆手,像是想甩开身旁的人,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浮躁和生气。

而他身边的男人却是另一番景象,黑色大衣衬着修长的身形,举止从容,气质里自带一股沉稳的力量,仿佛将周围的光线都收了过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跑去买糖油饼,你妈说你每回吃糖油饼考试就拉肚子,让我盯着你。”容予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直接拆穿了旁边少年的小心思。

容光脸上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事她都跟你说?”少年眼角微抽,像被人当众拆穿了小秘密,耳尖微微发红。

宁希看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这两人,一个冷静内敛,一个生动活泼,就像一黑一白两道光,走在一起竟然意外和谐。

这次全国竞赛一共有五十个人参加,分了AB两个考场,门口的名单宁希看过,原本还想着姓容会不会跟容家有点关系,后来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原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随着两人逐渐靠近,那熟悉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容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女孩安静地坐在长椅上,背包整齐地放在一旁,白色的外套被晨光染上一层柔光,她微抬下巴,视线落到他身上,报纸在指尖轻轻翻页。

“宁希?”容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

“容先生!”宁希也略带惊讶地看着他,眉眼间透出一丝难掩的意外,“你怎么也在京都!”

“来送我弟弟考试。”容予淡淡地解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纸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都是房产新闻和楼市数据,像极了她的喜好。

一旁的容光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疑惑。自家大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看起来完全不属于他们圈子的人?

“好巧。”宁希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容光,又看向容予。

她早就知道容予的背景,容家在京都举足轻重,他当初到海城的消息也曾传得满城风雨,如今在这全国性的竞赛上遇见荣家人,并不算完全不可思议,只是没想到会见到他。

“考试要开始了,我先进去准备了。”容光看了一眼手表,抬手与容予打了个招呼。

“行,晚上我来接你,别乱跑。”容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知道了。”容光点点头,临走前还多看了宁希一眼,眼底写满好奇。

目送容光离开,林荫道上只剩下宁希与容予两人。早晨的光影透过树叶,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算是尽地主之谊。”容予收回视线,看向宁希,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温和。

宁希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

“京都的房市情况很复杂。”容予的声音又轻轻传来,平稳中带着几分诱导,“看在我们合作这么多次的份上,如果你想在这边投资,我可以给你一些本地人的建议。”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丢进宁希心湖,她眼底的光一下亮了起来。她昨天在外面跑了一圈,看了不少楼盘,却始终摸不透京都的行情。

“真的吗?”宁希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了一丝难掩的期待。

容予微微颔首,唇角似笑非笑。

“那行,等我考试完再跟老师请个假。”宁希很快做出决定,语气干脆。

“好,比赛加油。”容予淡声说道,目光顺势落在她握着报纸的手上,指尖纤细,动作却格外稳。

宁希应了一声,见到自己学校的同学走来,她收起报纸,朝容予点了点头,背影干脆利落地走向考场。容予看着那道轻盈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收回视线。

上午与下午的两场笔试紧凑而漫长。宁希的答题速度很稳,中午那一小时的用餐时间也显得匆忙。

下午三点,考试终于结束,她走出考场时神情松弛,眼底带着一丝从容。题目不算简单,但她有信心至少拿到一个三等奖。

带队老师在门口等候,宁希走过去请了假。老师只是叮嘱她“别跟陌生人乱走,早点回来”,便点头同意。

没等多久,容光就快步从另一间教室出来,他拿到老师处寄存的便携电话,拨了几下号码后,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说了几句,挂断后径直朝宁希走来。

“快走吧,我哥在校门口等我们。”容光边说边伸手拉了她一把,急匆匆往外走,留下了宁希同行的那些满脸疑惑的同学与老师。

宁希有些莫名,只得跟上他的脚步。

走到人少的地方,容光忽然放开她,眉头皱起,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抛出三个问题:“你是谁?怎么认识我哥的?他为什么让我带你去吃饭?”

“我是你哥在海城租房的房东。”宁希想了想,淡淡解释,“他租的房子是我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房东?”容光明显愣住了,眼神在她和她并不算奢华的着装间来回打量,满脸写着“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他心里不由得一紧,暗自猜测:难道他哥在海城的投资出了问题,已经连像样点的房子都住不上了?

两人说话间,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容予靠在车侧,修长的身影在日光下带着冷峻的线条。

坐上车,宁希才发现今天开车的是容予本人。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修长的手腕,指节分明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少了往日西装革履的拘谨,多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今天去御香阁吃。”容光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激动,“早上没吃上糖油饼,我要补回来。”

“行。”容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沉稳。

宁希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心里却暗暗惊叹京都的繁华。御香阁——这名字她在报纸上见过,是京都有名的高档餐馆。

车子驶入市中心时,她透过车窗望去,沿街的古建筑与现代楼宇交织成一幅繁华的画卷,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生长着金子。

“这里两年前以四百万的价格拍卖给了御香阁的老板。”容予忽然开口,声音稳而低,仿佛随口一说,却带着几分意味。

宁希猛地抬眼,心中一动。拍卖?她之前只想到直接买楼,却忘了还有拍卖这一条路。如今这一片的市值快翻倍了吧……

“像这样的老楼,或者城东街的四合院,城南的园林,几乎都走拍卖程序。”容予侧过脸,捕捉到她眼中那抹亮光,唇角轻轻一勾,“成交价从百万到千万不等。”

宁希不由得挺直了背,眼底的神采愈发浓烈。她现在手里有两百万资产,年底再加上租金结算,大概能攒到两百五十万,若能在京都拍下一处合适的房产,回报不可限量。

好家伙,她这怕不是坐上了财神爷的车驾……

第19章 第 19 章 相当霸道。

容光在旁边听两个人聊得一头雾水。

他跟宁希本来就不熟, 只知道宁希是他哥在海城的“房东”,现在两人来来回回说的全是房产相关的信息,他有点看不懂这两人了, 吃饭的路上谈这些东西合适吗?

容光忍不住又瞄了宁希两眼:女孩个子不高,身形纤细, 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亮亮的, 黑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眼神清亮专注, 不时轻轻点头, 一副把信息全记心里的样子。

怎么感觉她芯子里跟她这朴实无华的穷学生形象有点不搭?更恐怖的是他哥似乎聊得还挺开心的, 能不能来一个他能聊的话题?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眼睛一亮:“哥,你要卖房子啊?你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少年一本正经地开口, 语气里却带着又真又假的担心。

容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侧头瞥了眼后视镜,神情淡淡:“你妈说要收回你在京大附近的房子, 让你回家住,免得你在外面饿死。”

容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我都在学校食堂吃了两年了, 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 脸上写满了无语和无奈。

容予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车子慢慢停在御香阁门口。红漆的门楼、黑瓦白墙, 石阶被灯光打得发亮,门口的铜狮子被擦得锃亮。接待的服务生整齐站在两边,衣服挺括得像量身做的一样。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勾得人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御香阁的菜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道都精致得像工艺品。汤面光亮,菜色精细。宁尝了一口,眼角轻轻弯起,心里忍不住的感叹感叹:每一口都是钱的味道,多吃几顿,怕是能吃掉一套房了。

她悄悄收了收背,坐得挺直了一些,还是有钱人的生活香啊,多租点房子赚钱才是真理。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大概是骨子里的教养,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倒是吃得舒心,平时最能折腾的容光都老实下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筷子和瓷盘偶尔碰出几声轻响。吃饱喝足,宁希是相当的满意,这一趟真没白来。

院子里一盏盏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晕顺着青石路铺开。容予起身结账,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开车送宁希回学校。

“你周三跟学校老师一起回海城?”容予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问。

“嗯,下午的火车,周四早上就能到。”宁希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声音平静。她心里早就安排好了:周五得按时上课,周末还得去收租处理房子的事,时间一点都不能耽误,忙着呢。

容予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这次来得急,看房也只是走马观花。下次要是还想考察,找个长点的假期,好好跑几趟,别太仓促。”

他说话不快,像是把建议慢慢递给她。

宁希“嗯”了一声,看着他修长的指节轻扣方向盘,点头道:“谢谢,我这次只是先看看,等假期再说。”

去年她借着竞赛的机会去过别的城市——山城环境不错,但是消费水平还是要低一些,她现在更需要见效快的投资。春山云顶一套别墅的租金能顶好多宿舍,这账她心里有数,资金有限,回报速度才是她的首选。

容予见她心里已有打算,也不再多说,只用指腹轻敲了一下方向盘,算是回应。

车停在学校东门口。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宁希下车前对他轻轻点头道谢,背影被灯光拉长,干净利落地消失在校门里。容予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打灯并线离开。

后座的容光正埋头打着Game Boy游戏机,电子音叮叮咚咚,吵得容予眉心一跳一跳的。

“哥,”容光忽然抬头,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你要是真缺钱就跟家里说,家里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别硬撑。”

“你哥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容予淡淡反问,侧脸在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线条不算温和,却也不显得疏远,容家家风好,亲人之间的关系都挺亲近的。

“你都开始找宁希租房了,连像样点的房子都住不上,还不承认?”容光不依不饶,“我爸都说海城投资不好搞,你前阵子还给海大投了六百万,又没找家里要钱,现在兜里还能剩多少?”

“放心。”容予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在海城住的是四百平的大别墅,带泳池带车库,比你妈给你买的小公寓大多了。”

容光:“???”

少年当场傻眼,嘴半张着:“那宁希到底是哪门子的房东?她看着一点不像有大别墅的人啊……”

容予懒得回他。

容光挠了挠鼻尖,把疑问憋回心里,暗暗决定,回头得好好打听打听。

校园内,宁希回到学校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行走。

一个高马尾的女孩,不是海大的,但是也是跟宁希同行来的五个同学之一。她好奇地打量着宁希,忍不住开口:“宁希,刚才你是从谁的车上下来的?那车看着不便宜啊。你在京都有亲戚吗?”

“不是亲戚。”宁希调了调肩上的包带,语气不紧不慢,“去年竞赛认识的同学,去年我帮过他一点忙,这次请我吃饭。”

“哦——这样啊。”女孩“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还是悄悄往她身上飘,似乎有所打量,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宿舍里的同学其实都挺好相处,唯独宁希像隔着一层纱,不爱跟人一起去买东西,不爱参加活动,经常独来独往。大家对她的印象,多半是“家境不好”“性子冷”——可近距离一看,又觉得哪哪都不对。

她衣服虽然没有大牌,但看起来干净新鲜;平时不见她花钱,却带着一部家长都不一定舍得买的便携电话;今天更是从一辆豪车上下来的,还认识那样的人物。

“宁希,你——”女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笑笑说:“明天口试,加油啊。”

宁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从“穷学生”的形象慢慢过渡到“独立能干”的形象,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大金链子金手表”的暴发户。

她步子稳稳,语气轻淡:“你也是。”

回到宿舍,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有人叠衣服,有人照着镜子补妆,还有人抱着水壶去走廊尽头打热水。灯光“嗡”的一声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宁希坐到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抽出书——《宏观经济与预测》,手指轻轻压在书页上,心也跟着稳了下来:学投资的第一步,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觉得这边挺好的。”靠近门口的女孩摇着脚说,“毕业后要不要考虑来京都发展?街上随便一家店都气派得吓人。”

“海城也不错啊。海大不是跟容氏合作了吗?项目明年就要启动了。我要是能进容氏就好了。”一个海大的女生眼睛一亮,话里带着憧憬,“实习生要是能转正,就跟包分配差不多。”

“羡慕啊。我不是海大的,毕业只能自己找工作,压力山大。”另一位叹口气,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京都、海城、南城……这几年都发展得挺快的。到时候看机会吧。”有人插话。

“宁希呢?你打算留海城还是来京都?”突然有人点名。

宁希微微放低自己的书,抬起头,目光平静:“离毕业还早呢,没想那么多。”

她说得淡,没有多少个人情绪和喜好的表达,不管是京都、海城还是南城,只要她有钱,全国的房产她都想投。可惜现在口袋还不够鼓,只能一点点来。

“也是,现在想太多没用,不如想想明天的口试吧。”有人接话,话题很快被新一轮“考试策略”取代。

同学们又投入到新一个话题当中。宁希坐在床沿,又低头看书。光芒,她的睫毛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翻页的动作稳而缓,与一旁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的考试依旧顺利。因为是听题快速解答,广播的女声一场接着一场在耳边回荡,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神经里,考完出来好一会儿宁希都觉得耳朵还在“轰隆”作响。

出了考场,时间还早。宁希站在教学楼外的石阶上,揉了揉耳朵,伸展了一下才觉得少了些僵硬,她今天决定不再去看房。容予说得对——她手里的资金有限,时间也不够,这会儿冲动出手只会被动。

不过,她还是出了一趟门。京都的街道风干而清透,秋天的落叶在空中飘旋。她换乘两趟公交去了京都最有名的电子产品中心,目标很明确:九月份刚出的新款手提电脑。这款机型在海城一直缺货,她跑了几次都没能买到。

柜台的玻璃被擦得发亮,灯光映在机器米白色的外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宁希付完款,拿到那台想要很久的电脑时,心头的满足感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店员将电脑用包装盒仔细封好,再套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她又将它塞进自己那标志性的黑色油布袋中,拉好拉链,这才心安。

有了电脑,她就不打算在自己的房子里装电视机了。她心里清楚,想要在房产上占得先机,不只是盯着出售信息,更要随时掌握时政、开发项目和投资消息。有了电脑,上网查询和收集资料就方便多了。

大概是因为前一天大家都见识过她带了便携电话,有一次不愉快的聊天历史,这次同宿舍的同学们见宁希提着袋子回来,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她买了什么,

只是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京都的风景和小吃。宁希落得个自在,听着她们说笑,自己则靠在窗边翻看着报纸,偶尔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三上午,带队的老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景点简单逛了逛,午后就集合去火车站。

还是那熟悉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与热水的混合气味。二十小时的车程,比来时更显漫长。宁希靠在硬座的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暗暗决定:下次再来京都考察房产,她一定要像容予那样坐飞机——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省时又省力,何必再受这份折腾。

也许是来时被偷过一次的阴影,这次大家都乖了许多。财不外露,买的特产、钱包都揣在衣兜里,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多了,好在这一趟一路平安,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中午十二点,火车准点抵达海城。即便在车上睡了不少时间,但连续两天的紧张和来回的奔波让每个人都透着疲惫。好在学校那边给她们放了半天假,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先回去休息。

宁希回到自己的住所,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新电脑的上网问题。她约了工作人员来装电话线。因为用处不大,她之前一直没装座机,现在为了开通拨号上网,不得不折腾一番。拨号服务器账号一旦开通,以后就能正式上网了。

这些琐事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五如常回到学校上课,周末则继续收租。日子在她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一天天过去,十一月轻轻松松地翻了页。

然而,眼看着都十二月了,还有不少宿舍没有腾出来,宁希虽然也不着急这个事儿,但是总归是要催一催的。空出来的房间她已经安排维修,但总有那么几个顽固的钉子户,硬是想挑战一下她。

这天下午,宁希推着自行车来到宿舍楼门口,秋风裹着灰尘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宁希一是为了收租,二是为了通知搬离的事情,她次次都念叨这个事情,嘴都要起茧子了。

“我说过了,不搬就是不搬,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搬!”

一道霸道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风吹得黝黑发亮,肩膀宽阔,双臂抱在胸前像堵墙,一脸横肉挡在门口,目光阴冷地扫着宁希,完全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宁希神情不变,冷声开口:“这间房子到你这里都不知道转手了多少个租客,我不清楚上一个人怎么跟你说的,但这房子的户主是我。明年起房租要按市场价上涨,你若想继续租,就按照新价格签合同。”

她说着,将一份打印好的新合同递过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强硬的力量。

男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从宁希手中夺过合同,粗糙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猛地一撕——

“撕啦——”合同被他硬生生撕碎成几片,甩到了宁希的身上,一副强盗做派。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不是房东!”男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语气嚣张,“我租金都交到明年年中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搬!”

宁希眯起眼,冷冷开口:“收租凭据呢?口说无凭。光凭你一句话,怎么证明你说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凌厉的压迫感,让旁边探头的邻居都不由自主地缩回去。

男人一愣,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不就是要凭据么?给你!”

说着,他大步走进屋里,抽屉拉得“哐啷”作响,拿出一张收据甩到宁希面前。

宁希接过收据,低头一眼就看出破绽。纸张和字体虽然和她的收据很像,但她早已查过系统记录,根本没有这笔半年租金的付款记录。而且她一直坚持月结,绝不可能出现半年付的情况。

她抬眼,冷笑一声:“这发票是假的。要么你被骗了,要么是你在骗我。”

话音未落,她双手抱臂,神情自若的看着对方,大概是宁希的态度太过平静了,男人脸上倒是浮现了一丝心虚。

对上宁希的表情时,男人脸色瞬间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有证据,凭什么跟你去见警察?钱早就交了,少废话,滚——”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整个楼道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不想去派出所,那我可以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宁希冷冷道,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指尖已经按下拨号键。

“不准打!”男人猛地扑了上来,像头受惊的野兽,想去抢她的电话。

宁希早有防备,目光一冷,身体向后微微一倾,快速收起手上的电话,抬脚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

“砰!”男人整个人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重重摔在屋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愣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脚力竟然这么狠。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好拿捏得很,现在才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

宁希走到门口,目光冷若寒冰:“我已经提前几个月通知搬迁,每个月都提醒。年底前必须搬离宿舍。如果你还想赖着不走,要么按照规矩来,要么派出所见,你自己选。”

男人被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心头发怵,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着牙坐在地上。

宁希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刀:“你的发票你自己留着。要是你真被骗了,最好尽早报警,别等我替你报警。”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利落。

周围的邻居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一个个探头出来,目光复杂。与宁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齐刷刷缩回去,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算是对上宁希的视线,也只是笑呵呵了两声,掩藏偷看的尴尬。

宁希的杀鸡儆猴显然起了作用——这一晚,她收租的进度顺利得出奇,几个原本磨磨蹭蹭的租客都老老实实交了钥匙,签了解约书。

宁希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动手的人,但有时候光靠嘴皮子真的没用。该硬的时候不硬,只会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更让她欣慰的是,隔壁A号楼已经顺利开始入住。她特意加装的防护网把A号楼和其他散户楼隔开,再加上新装的电子门和防盗网,霍文华说他们的反馈非常好。

这些防护只是临时的,将来等所有宿舍楼都腾空,她还计划整体合并,再拆除防护网。不过为了长远的安全和管理,她已经在考虑围墙方案。

这件事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和霍文华沟通。

电话那头,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爽快接下这个活儿,并提出在区域内进行一些小改造,口气干脆得让宁希都有些意外。

逼近年底,容予的公司也开始在海城正式运作。据说京都那边的团队已经抵达,容予忙得不可开交,霍文华也跟着连轴转,与宁希的具体交接,交到了另一位助理手中。

这位新助理第一次见到宁希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想到,负责这么大一块项目的“房东”,竟然是个看起来还未毕业的女学生。

然而短短半天,他就从宁希干脆利落的谈判和安排中感受到了压力。这个女孩外表冷静,言语直接,处理事情一点不拖泥带水,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宁希对换人交接毫不在意,她要的只是结果,合作能够顺利推进,合同能够尽快落实,钱能够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十二月中旬,学校传来捷报,他们学校在全国竞赛中拿下两个奖项——一个一等奖,一个三等奖。

而宁希,就是一等奖的获得者!

周一一早她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海城新报的记者们早早守在门口,闪光灯在寒风中亮起,一片“咔嚓”声此起彼伏。

站在校园门口的宁希,眉眼冷清,黑色长发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醒目。

第20章 第 20 章 冬日暗潮。

十一月已经是初冬, 海大的校园里也带着几分冬日的凉意,梧桐叶落,剩下的枯树枝丫也有些萧条, 教学楼外的旗绳被北风拽得“哗啦”直响。

学校礼堂的顶灯一盏盏全开,灯面光晕像一层暖雾罩下来。校徽后的红绒幕布被熨得笔挺, 台前摆着两排清水与话筒。临时搭起的背景板上喷着“全国大学生竞赛表彰会”的字样, 红得扎眼。

以往海大也拿过全国性竞赛的奖,可多是二三等奖, 这回宁希捧回了一等奖, 学校上下都挺振奋。海城电视台跟着赶来, 摄像机落在肩头,话筒前的海绵套印着电视台白色台标。这采访的排场甚至都快赶得上上次容予投资海大的时候了。

只是为了不耽误其他同学的学习, 除了几个负责的老师也没有太多学生在场。

轮到她录制采访时,她笑意得体, 坐在椅子边上肩背笔直。聚光灯一压,她眼神澄净,波澜不惊,和身侧那位激动到手心发颤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宁希接过奖杯、证书和装着奖金的牛皮信封, 手里沉甸甸的。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呢子外套,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 头发束起, 鬓角清爽。冬天的冷气让她面颊带着健康的红,五官愈发清晰, 和过去那个总把刘海压得很低、缩在角落里的姑娘判若两人。

一等奖两千元、二等奖一千、三等奖八百——主持人在台上报出数字时, 台下稀疏的人群里还是传来几声赞叹,惊讶里带着艳羡。

海城电视台的记者举着话筒,笑着请她谈学习方法。宁希沉着地把“按部就班、打牢基础、重在坚持”说了一遍, 又简明扼要地感谢了老师、同学和一路帮忙的朋友。她语速不快,吐字清楚,整个采访里没提“家里人”半句,眼神依旧澄净。

傍晚的新闻里,这段采访很快就播了出来。镜头里,礼堂的穿堂风风把她发梢吹得轻轻一晃,字幕条写着“海大学生宁希”。

解说员的声音温和,强调“勤学苦练,知识改变命运”,称她是“以努力减轻家庭负担的优秀学生代表”。

同一时间,宁海家的客厅里电暖扇呼呼吹着,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炭夹偶尔“噼啪”炸开一星小火。

电视柜上新换的白瓷保温壶冒着热气,红色的暖水瓶很是显眼。偶尔的交谈也很是和谐,看起来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

这会儿正围桌吃饭。菜不算多,但是因为孩子在家,所以还是比平时丰富了一些,先紧着孩子吃。

熟悉的名字传来的时候,宁芸端着碗下意识抬头,鹌鹑蛋一般的眼睛先怔了怔,勺子停在半空:“妈,你看电视上怎么又是宁希!”

“她竟然拿了一等奖,奖金还有两千块!”宁康本来正埋头扒饭,闻言猛地抬头,筷子都磕在碗沿上,眼珠子直直盯着屏幕,咽口水的动作都迟了半拍,两千块,那得是多少钱!

镜头切换,宁希举着奖杯,侧脸明亮,笑意从容。电视画面里还列了她过去的获奖记录。

余慧原本拿着汤勺往碗里舀汤,听到“二等奖”“三等奖”的叠加,手腕一顿,勺子边沿碰在碗壁,“当啷”一声轻响。她眼角微挑,唇线抿紧,脸上那点“应景的笑”僵了僵。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几秒,皱纹里都是喜色,连手里的碗都放了下去:“你姐能耐,真是能耐!康康,好好学,考上海大,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她说话时眼角是笑的,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这话一落桌,像把火星落进了油锅。余慧把汤勺重重一放,瓷勺磕在碗沿“哐”地一声。

她眼里那点压着的火直窜出来:“读这么多书又怎么样?伯伯婶婶就不说了,宁希从小跟您一块儿长大的,有见她孝敬您一回?平日里装得要多穷有多穷,一个月三十块生活费我也没计较。她既然有本事、有钱,平日里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外头都说我这个大伯母苛着她,新衣服不舍得买,饭也不给吃,我这是图个什么?”

之前宁希就出过一次风头了,外头悄悄说她的人不少,这事儿老太太瞒着她,其实她都门儿清,日子过得好了是宁希又本事,但是话茬子落在她身上了,她就是受不得这气。

她说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节发白,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家就我和宁海两个人上班,宁希来我们家也快十年了吧?吃喝拉撒是不是都在我们家?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防贼似的防着我们,我们哪点对不起她了!”

老太太被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得一愣,嘴唇哆嗦,笑意像被风瞬间吹灭,眼圈渐渐发红:“我就是高兴,也没说什么?”

“您还嫌不够?”余慧喘了口气,声音拧得更紧了,“您平日就瞧不上芸芸读艺校,今天还当着孩子说海大、海大。康康今年高三,压力已经够大了,您这不是往他肺管子上戳吗?不管孩子考不考得上,我的孩子健健康康最重要!”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余慧心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话音一落,客厅里像被霜封住了。炭火还在“滋滋”作响,油烟和凉风夹在一起,火盆边的暖气都显得虚。宁海捏着筷子的手缓缓用力,指背青筋一条条冒出来,抬手拉了拉余慧的胳膊:“行了,少说两句。”

“少说?”余慧猛地看他一眼,眼尾发红,声音压低却更尖,“当初是你要把宁希接回来的,这么多年是谁操的心?谁做饭、谁洗衣、谁跑家长会?你什么时候管过?现在倒好,一提你妈你就护着。到底是宁希跟你妈是一家,还是我们娘仨是一家?”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像憋了一肚子委屈与火气终于找到了口子。宁芸和宁康谁也不敢出声,埋头把自己当做隐形人,勺子轻轻划过碗沿,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宁康低着头,眼珠子来回转,脸却涨得通红,心里嘀咕:奶奶本就偏心,明知道他考不上,还拿海大当话头,这不是变相给他难堪吗?他咬了咬牙,筷子头在盘沿杵了杵,没敢抬头。

老太太脸色由红转白,手里的蒲扇不住地抖,嘴唇抖着,眼泪在眶子里打转:“我……”声音里带了哭腔,年迈的脊背像被余慧的话给压垮了一样,变天都憋不出来一句,只有满肚子的委屈。

宁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一顿饭在沉默又冷硬的气场下吃完,余慧没再管剩下的,下了桌就往房间里走。

宁海放下碗筷,难得拿了围裙系上,默不作声地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噼里啪啦砸在瓷盘上,像是替他把一肚子话都冲进下水道。

老太太哽着气,仰头抹了把眼泪,扶着墙回房,脚步虚虚的。余慧狠狠抽了几张纸巾擦桌,转身进屋“砰”地关了门。也不知道是受了委屈还是怎么的,听得出来时很不愉快了。

客厅里,电视里早就已经换成了别的内容,宁芸跟宁康两个人窝在一起一边看电视,一边小声的蛐蛐。

“每次一沾着宁希,家里就吵,真晦气。”等客厅里没人,宁芸才小声嘟囔,脸上的不悦一目了然。

“奶奶偏心,她不说还好,一说就烦。明知道海大难考,还当我们面说,像是嫌我们不行。”宁康压低声音,皱着眉,心里的不服气憋成一团。

他的话音刚落,厨房门口传来宁海低沉的一声:“几点了,还不睡觉?”他手里还沾着水,围裙下摆湿了一片,脸上疲惫压着一层怒。

“马上就去——”两人几乎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拎着拖鞋一路小跑回屋,关门前还不忘把电视机关上,白色的蕾丝布拉下来盖在电视上。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冷清空寂,宁海站在茶几边怔了怔,肩背微微塌下去,仿佛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光与热,突然都跟他隔了一层。

他慢慢摘下围裙,挂好,目光在散着光晕的窗外看了看,像是在发怔,要是当年没把宁希接回来,日子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饭要吃,碗要洗,日子也照样要过。

十二月下旬的海城天色早早地就暗了下来,黄昏时分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宁希裹着厚厚的衣服,踩着有些结冰的石板路,进出各处房产清点进度。

天气阴冷,就连楼道的灯就显得有些暗沉,白色的水泥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她提着一沓钥匙和账本,肩上的黑色油布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嘎吱”作响,像是为她一天的奔波打着节拍。

上次那个赖着不走的钉子户,最终还是在前段时间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屋门虚掩着,门口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只剩下空空的屋子,一堆垃圾和半个月的拖欠房租。

宁希站在屋门前,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酸,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轻轻蹙了下眉,这年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只能暗暗在账本上划掉这一栏,权当吃了这次亏。

年底是最忙的时候,有人搬走,也有人提前打听着开年后想搬进来。还有装修、维护、催租,各种琐碎的事情像一根根绳子缠在她身上。

宁希在几处房产间穿梭,双手冻得发红,还得不停地翻账本对照记录。一直忙到十一月二十九号,在容予助理的配合下,她才算把宿舍这边所有需求核对完毕。

当天家具运进场,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宿舍楼前,工人们顶着寒风搬运架子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立刻被冷空气冻成一层白雾。

对接的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一边指挥工人,一边跟宁希核对清单。房间里的铁架床一张张抬进屋子,木头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即将完工的踏实。

宁希戴着手套,一张张签收单确认,眉眼间透着几分匆忙,却依旧有条不紊。她心里很清楚:等到一月过去,腊月底应该就能全部完工。

十二月二十九号,她终于在合同上签下最后一笔字,交完钥匙,宿舍楼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剩下的收尾将由容予那边接手,她转身离开时,心头一阵轻松,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钢笔,像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

不过年底的收租却一点不轻松。普通居民楼的租客多是工薪阶层,过年要置办年货,手头都紧得很,有些人能拖就拖。

宁希穿梭在各个老旧小区,围巾裹着半张脸,挨家挨户敲门催租,嘴角冻得发白。屋里飘出的饭菜香与屋外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她每走一户,鞋底都带着薄薄的霜花。

有人爽快付钱,有人推三阻四,宁希跑得心累,也只能无奈的接受这个现实。

一月十五号即将放寒假,她提前收齐了当月房租,生怕有人在年关一过就消失不见。经验告诉她,到了过年,真有人“连人带钱”一起消失,到时候只能等到开年再找。

那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要在寒风里来回跑上十几趟,就算是戴了手套,指尖也冻得生疼,回家时鞋面都结了一层冰霜。

从容予助理口中,宁希知道容氏在海东区的新工厂已经开始架设机器。招聘广告早早登了出来,等到开年便正式运转。听说容氏还从飞腾公司采购了五十台电脑,在多数人薪水还不到千元的年代,这可是动辄五十多万的巨款。

京都来的管理层早在十二月便已到位,员工也开始陆续入职,效率之高,连宁希都暗暗称奇。

再次见到容予是在一月底收租的途中。那天的风格外冷,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街灯被冻得泛着冰蓝。宁希走进熟悉的007号别墅的时候,屋里炭火烤得足,窗外的寒气被隔绝在玻璃之后,形成一层雾白的水汽。

容予正拿着座机打电话,长长的电话线在桌面上绕成几道弯,他眉头紧蹙,语速冷静而干脆。黑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他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分明的腕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沉的嗓音在暖气烘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稳。

宁希没有打扰,只轻轻放下手中的油布包。霍文华笑着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一会儿,快结束了。”

宁希点了点头,拢了拢围巾,手心被暖气熏得微微出汗。

没过多久,容予挂断电话,修长的手指顺势收起电话线,抬起头时,眼神终于从工作中抽离,落在宁希身上。

三个月未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些。初见时的稚嫩与拘谨早已无迹可寻,如今的宁希眉眼清澈,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自信的从容。她的脸色比从前更健康,皮肤因为寒冬的缘故带着点微红,五官在暖光映衬下愈发立体。

霍文华拿来早已准备好的支票,容予接过,扫了一眼数字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定制钢笔,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地落下。墨色在纸上晕开,带着淡淡的墨香。

“容氏和海大的合作项目已经启动了。”他收起钢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宁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联系老师参加统一考核。”

宁希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清爽:“老师已经跟我提过了,我会报名的。”

容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淡:“容氏一向一视同仁,我不会给你开后门。凭实力说话。”

“我明白。”宁希的语气也很坦然。她知道这个工作机会还是很不错的,却并不因此露出任何讨好的神色。她的眼底闪着光,像是已经为下一步做了打算。

容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声音低而稳:“月底我们要回京都,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联系陈越,他是本地人,处理起来方便。”

“好的。”宁希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名字。陈越她见过几次,年轻却干练,和何晨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宁希暗暗想了想,寒假的时间其实挺长,若春节后再去京都看房也来得及,但年初三之前怕是大家都在忙年事,她打算再等等。

临走时,容予起身将支票递给她,西装外套顺势披在肩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仿佛也被带了过来。宁希接过支票,礼貌地点头:“谢谢。”

“路上注意安全。”容予的声音低低的,在暖气的烘托下带着一丝暖意。

宁希推门离开,门外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围巾微微扬起。她抬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雾,还是大金主来得香。

一月二十五号,宁希收完最后一处房租,准备回住所时,在楼下意外遇见了宁海。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气。

宁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袖口沾了点雪渍,靠在楼下的单车棚边,手里夹着一根半截的香烟,烟雾在寒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

“宁希,快过年了,大伯来接你回去过年。”宁海看见她时,声音有些僵硬,表情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那您等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

“行。”宁海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积雪里,烟头发出一声“滋”的轻响。他抬头打量宁希住的这片小区,楼道整洁,窗户都装着新式的防盗栏,显然租金不低。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孩子靠自己的奖金租下这样的房子,他这个大伯似乎再无立场说什么。

宁希上楼后,屋子里暖气正烘得热,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鸡蛋,又装了一公斤白糖,用透明塑料袋扎好口,又抓了两包喜字糖。屋外寒风呼啸,她俯身拿着锯条,在烛光边封好白糖袋口,指尖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一层白雾。

下楼时,宁海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动作比语气更温和:“走吧,大伯拿着,你骑车小心点,雪天路滑。”

“好。”宁希点头应着,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天色更暗了,路灯在积雪上投下一片片橘黄的光影,她骑在宁海的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雾带。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宁希专注地踩着脚踏板,耳边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摩擦声。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年后得抽空去考个驾照,像容予那样的豪车她买不起,但买一辆小巧的夏利或奥拓总该不难,只是时间得自己一点点挤出来。

推车进宁家院子时,院子里一片红火。隔壁家的小孩正趴在窗边看电视,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泛着喜庆的光。门一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火盆里炭火正旺,玻璃窗被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空气里是年货和炭火混合的温暖气息。

“天气冷,快过来烤烤火。”老太太笑着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翻动着盆子里炭火。

余慧从厨房钻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看见宁希手里的东西,脸上倒是带着宁希少见的笑意:“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宁希抿了抿唇,只轻轻点头,把东西递过去。她总觉得屋里的气氛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空气里藏着一层暗潮,但一时又摸不清。

难得余慧神情平和,她也没有多问,只顺势搬了个小木椅在火盆旁坐下,围巾的末端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寒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