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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花点时间就解决了一大难题。”

工作日的时候,宁希依旧准时去公司上班。

周末两天,她周六、周日上午都骑车出去收租,到了周日下午,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打算搬到春山云顶九号楼。

春山云顶在海城郊区,是九十年代少见的高档住宅区。红砖外墙、白漆阳台,每一栋都带独立小院,还装着那个年代极少见的对讲门铃。

虽然这里环境优雅,空气清新,但离闹市区太远,公交要转两次。对她这种还没拿到驾照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不方便。

不过如今不同往日——宁希明白,安全才是头等大事。新闻播出之后,她的名字在城里传得挺响,连公司附近的早点摊阿姨都认出了她。住在这里,至少清净,也安全。

那天下午,院子里飘着桂花香,隔壁的霍文华正在浇花。那只搪瓷水壶壶口已经掉了釉,水顺着壶嘴“哗啦啦”地淌下去,打湿了脚边的青石板。

他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动静——拖箱子、挪桌脚,还有轻微的笑声。霍文华抬头一看,隔壁的木门半开着,能瞧见个纤细的背影在忙碌。

“这半年没住人,今天这是来了新租户?”他嘀咕了一句。

晚上吃饭时,霍文华顺口跟容予提起。

容予正在翻阅当天的《海城日报》,新闻版上印着灰色的油墨,手指上都染了点黑。

“邻居搬家啊。”他语气平淡,“知道是谁吗?”

“还真不知道。”霍文华擦了擦手,“光听着隔壁有声响了。”

容予没再多问。春山云顶这边住的多是有点家产的人,而且素质也不算差,他平时跟邻里往来也少,大多是霍文华替他应酬。

一直到晚上七点,门铃“叮咚”一响,霍文华去开门——门口站着宁希。

黄昏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用发圈松松束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上面包着塑料纸,还系着红丝带。

“霍叔,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新邻居了。”

宁希笑得礼貌而明朗。

霍文华愣了两秒,随即笑开:“哎呀,原来是宁小姐搬过来了!这可真是好事啊。”

都是老熟人了,当然是高兴的。

“这果篮你拿着,我家刚安顿好,晚上还得收拾,等改天我请您喝茶。”宁希把果篮塞到他手里,笑意含着几分客气。

“诶,好,好。”霍文华接过,也没再挽留,目送她回到隔壁。

回到屋内时,容予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盖上,灯光映得他神情半明半暗。

“隔壁是宁小姐搬过来的,”霍文华说道,“今天刚进门。”

容予翻报纸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动作轻不可察地停了几秒。

原来如此。难怪那天她要单位介绍信,原来是在筹备搬家。春山云顶到公司一来一回得两个小时,她一个小姑娘,骑车肯定吃不消。

他想了想,淡淡道:“明天早点出门。”

霍文华一愣,“早点……是多早?”

容予看也没看他,翻了一页报纸,语气不急不缓:“跟宁希一起。”

霍文华立刻会意,笑在心里没露在脸上。

“知道了,少爷。”

宁希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

搬家这种活儿,说轻巧也不轻巧。她的东西不算多,大多是生活用品和一些竞赛留下的资料,但半年的空屋灰尘不小,光是擦地、通风、清理柜子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屋内是九十年代典型的装修风格:浅米色的墙纸,厚重的实木家具,客厅角落摆着一台进口的东芝电视机和一部黑色的固定电话。宁希拿湿布擦着桌面,指尖拂过那一层灰,心里不免感慨——

“这才叫日子。”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泡了杯茶,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影被夕阳染成橘红,心头那股久违的安定终于落了地。

晚上睡觉时,她一点都没有失眠。

大床柔软,空气清新,窗外风轻轻掠过竹叶,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她沉沉地睡去,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闹钟“叮铃铃”地响起。

宁希翻身起床,看了看手表,六点半。她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换上一件浅色衬衫,准备推着自行车出门。

刚出门,就听到一声轻响,汽车喇叭。

她抬头看去,院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前座坐着霍文华,驾驶室的玻璃被晨光反射得一片明亮。

“宁小姐,上车吧!”霍文华摇下车窗笑着喊。

宁希愣了愣,“啊?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就行。”

“上车。”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传出容予低沉冷淡的声音。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宁希原本想拒绝,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她微微一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她把自行车推回院子,锁好门,快步走到车边。原本打算坐副驾驶,想了想还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内是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点薄荷香。

容予正拿着电话,语气平稳,用着流利的英文在和谁对话。宁希没打扰,安静地靠在窗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温度。她没睡够,又因为早起有些困,很快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容予挂断电话,转头一看——宁希正睡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轻微的阴影,呼吸平稳,连唇角都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绕一条路。”

“是。”霍文华立刻换了路线。那条近路附近正在搞开发,道路坑洼不平,车子容易颠。

霍文华打了方向盘,车子转了个方向,驶向平整的街道,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容予重新拿起文件,视线落在文件上,字在眼前一行行滑过去。

外头的阳光越发亮了,照进车内,连空气都安静柔软。

第29章 第 29 章 发大财了。

宁希虽然闭眼了, 但也没睡得太沉。

汽车在马路上平稳行驶着,窗外的景象一寸寸从宁静的郊区变成了热闹的城区。

天色已经亮透,阳光被清晨薄雾过滤过, 柔柔地洒进车厢。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在外头远远响起。

宁希靠着车窗, 头发微微垂落在颈侧。阳光透过玻璃, 映出她清晰的侧影。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在光下微微颤动。

她不是困, 只是有些疲乏, 昨晚收拾屋子太晚, 早上又起得太早。车子晃得温柔,竟有几分催眠的味道。

过了十几分钟, 她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微微抬手挡住刺眼的光, 缓缓睁开了眼。

外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春山云顶那边的成片绿化早已被甩在身后,如今眼前是海城市中心的繁华街景:高楼林立,广告牌闪烁, 公交站前排满了人。

穿着蓝灰色工作服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在街口穿行,路边小摊上油条的香味混着汽油味在空气里弥漫, 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早晨气息扑面而来。

宁希看了一眼时间, 估摸着差不多要到了。她坐直了身体,往前探了探身子:“霍叔, 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她开口礼貌, 也没有特意多说是因为上回的事情,总归要避嫌的是她自己。

上次那场风波,让她明白了太多。那张“黑色轿车照片”, 从学校传到街头巷尾,短短几小时内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本没做错什么,可在那些好事者的嘴里,却成了不知所谓的绯闻。

她知道,这样的事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不如避开。

“都已经快到了。”霍文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道,“要不干脆送到楼下?省得你还得走这一段。”

宁希抿了抿唇,神色温和:“不用了,我还要去前面买点东西。”

她话说得轻巧,声音柔得像风,却带着几分淡然与客气。

霍文华想再劝一句,但目光一抬,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容予的眼神。那双眼沉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是个什么心情,霍文华等着自家少爷发话。

“在前面停车。”容予淡声开口。

“好嘞。”霍文华点头,转动方向盘,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宁希解开安全带,轻声说了句“谢谢”,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终于远离了那种让人紧绷的气息。

可下一秒,她听到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

她一愣,扭头一看,容予也下了车。

“走吧。”男人站在阳光下,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粒纽扣,语气低淡而笃定,“时间还早,吃个早饭再去公司。”

宁希一时怔住。

“我……”她张了张嘴,本想拒绝,但对方的眼中平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她心里微微叹气,只能点头,“好吧。”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

路边的早点摊蒸汽腾腾,油锅里的油条正滋滋作响,豆浆机轰隆隆地转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面饼和葱花的香气。

街角的咖啡屋灯光柔和,透着一股九十年代初海城难得一见的洋气。

容予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

店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歌曲,收音机里隐约能听到电台主持人在播早间新闻。

“你点吧。”容予淡淡地道。

宁希低头看了看菜单,上面的字眼她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却显得陌生。

“我随便。”她轻声说。

容予本来点了两份早餐,一份黑咖啡和羊角面包,另一份热牛奶和面包。

宁希谢过,但最终还是婉拒了容予的提议,笑着借口去隔壁的包子铺买了小笼包和豆浆。

咖啡厅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容予喝着苦涩的黑咖啡,偶尔抬眼,看着宁希小心翼翼地夹包子。那热气一冒,带起她几缕碎发,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着光。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两端,空气里混着豆浆香与咖啡味,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出奇的和谐。

“上次学校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容予问。

“我报警了。”宁希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是之前面试落选的那位同学匿名举报的。她造谣,学校也查清楚了,大概会被记大过处理。”

说这话时,她语气淡淡,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时她的话都已经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但凡对方有那么一点点认错的态度,宁希也不会做的那么绝对。

可是从头到尾,宁希都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一点点悔意,宁希不是一个大善人,别人怎么对她,她自然也是会反击的,所以后来对方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很大的时候,想要来求得宁希的谅解,从轻处理的时候,宁希并没有答应她。

有些人在陷害别人的时候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等到损害了自己的利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这难道就是悔过?不,根本就不是……所以宁希也没有必要给对方机会。

容予看着她,微微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我吃好了,我先去上班。”宁希喝完豆浆,顺手把餐巾纸折叠整齐放在盘边,又将桌面擦了一下。

容予刚抬起头想说什么,宁希已经背起包,快步朝门口走去。

“谢谢早餐。”

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推门离开。

容予:……

——有车不坐?

他重新端起咖啡,神色不变,只是眉头微皱。

宁希一路快步走向公司。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街口是邮电局,对面是一家录像厅,旁边是卖收音机的小店,橱窗里贴着“进口货”几个大字。

马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路过的三轮车卷起灰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气。

她提了提包带,顺着斜阳下的光影走进办公楼。

“宁希,早啊!”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宁希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是陈晋。

那位当初面试时的话痨哥,此刻正提着个公文包,对她笑得一脸热情。

“你这表情,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是陈晋啊,面试那天我们还坐一排呢!”

宁希勉强笑了笑:“当然记得。”

“我听说你学校那事了!”陈晋语速飞快,“我还特意回学校帮你澄清呢!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走后门?这年头真是人言可畏!”

一连串的彩虹屁让宁希有点头晕,只想快速逃离。

宁希微微点头:“谢谢。”

“哎,还报警了吧?我看学校都在传这件事情。”陈晋竖起大拇指,兴奋得像个孩子,“这才叫硬气,我得好好跟你学!”

宁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开口道:“陈同学,上班时间到了,我该去工位了。”

她留下一句,提着包小步跑向电梯。

陈晋还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唉,刚刚还想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容予从走廊尽头走来,步伐沉稳。

他看了一眼陈晋,又顺势看向电梯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容予神色淡淡,唇角微微一抿,淡声朝霍文华吩咐道:“通知开会。”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敲了两下,似有心思。

宁希这边兢兢业业地在公司上班,宁家那边却早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昨天晚上宁海刚下班回来,连工厂的灰尘都还没拍干净,余慧就一脸阴沉地等在饭桌旁。桌上剩着半碗菜汤,油花漂在上面,空气里都是一股子闷热的油烟味。

“你听说没?”余慧一开口,声音就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宁希她,发大财了!”

宁海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宁康和宁芸已经争先恐后地插话。

“爸,你是不是偷偷给宁希钱了!”宁芸语气不满,带着一股质问。

“怎么可能,”宁海皱起眉头,一边脱着灰扑扑的外套,一边说道,“家里的钱都是你妈掌着的,我手里能有几个钱?”

“你骗人!”宁康在旁边不服气地喊,“我都看到过好几次,你在厨房门口给宁希塞钱!”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余慧脸色立刻变了,眼神“唰”地一下盯向宁海。那表情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宁海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那根烟还没点着就被掐灭了:“那点儿小钱,三块五块的,买件衣服都不够!我每个月给你们的钱还不够多吗?整天查我账干什么!”

“哼,”宁芸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可你给谁都不给我们多一分,偏偏舍得给宁希,真奇怪。”

气氛越来越僵。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宁海哪来的闲钱?可问题是,现在宁希“发了财”,电视都报道她赚了几十万,这个账,他们家谁都咽不下去。

“那就是奶奶给的钱咯?”宁芸话锋一转,把目光投向坐在炕沿边上、正剥花生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脸色一变,花生皮撒了一地:“没、没!我老婆子能有啥钱?顶多平时给她点买糖的钱,一毛两毛的,还得攒半天。我这点棺材本还得留着养老咧。”

说到最后,老太太的声音都有点颤,生怕他们真以为她偷偷藏了多少私房钱。

“再怎么说,那也凑不出几十万。”宁芸撇撇嘴,语气越说越冲,“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早就有钱。她爸妈做生意那几年赚了不少吧?不是在镇上盖了个两层小洋楼吗?她手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现钱。”

“而且我听同学说,她在学校的事儿挺大的,什么上豪车、走后门。”宁芸冷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指不定在外面干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电视上那点话,我一点都不信。什么炒股票?你听听这像人话吗?要真这么赚钱,还用咱们这些人每天上班吃苦?全世界都发了!”

“可不嘛,”宁康也接上话茬,嘴角带着一抹不屑的笑,“她那点能耐,能弄出几十万?开玩笑!上高中那会儿成绩吊车尾,连我们老师都说她不行。她能比我姐强哪儿去?”

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罩着一层灰。

宁芸说得越多,越觉得理直气壮。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大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钱我们得问清楚!要是她拿的是二叔二婶留下的,那就该分一份给奶奶。要是她自己赚的,那也不能只顾她一个人花!她在我们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就算不感恩,也得知道点良心吧?”

宁康立刻点头,附和道:“对啊,爸妈,你们想想,这么多年,家里吃穿都不容易。要不是我们照顾她,她哪能活得这么自在?现在人家有钱了,咱家还得勒紧裤腰带,这合适吗?”

宁海点了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们行了啊,别在这瞎嚷嚷。宁希那孩子,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姐姐。”

“姐姐?”宁芸冷哼一声,“可她可没把咱们当亲人!上次过年她怎么说的你忘了?一句话都不留,甩门就走,有把我们家当自己人吗?”

屋里静得只剩下老太太手里的花生壳碎裂声。

宁海长叹一口气,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我觉得芸芸说得也对。”余慧终于开口了,语气沉稳,却透着精明,“咱家现在日子是真紧。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上个月去医院,人家都说得注意。芸芸的学费要交,康康明年也该上大学了。再这么下去,靠你我一个月那点工资,迟早得揭不开锅。”

“要是宁希真有本事,也该想着家里人一点。再怎么说,我们也养了她十几年,衣吃住哪一样没花钱?我没打算让她掏多少,哪怕拿个两三千出来帮补一下,也算她有良心。”

宁海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打了个旋儿,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说的也对。”他叹气,低声道,“明天我去找找她问问情况。”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头,烫得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

其实他心里也憋屈——做了半辈子人,如今要去找个小辈开口要钱,怎么都觉得丢脸。

“爸,我明天没课,我跟你一起去。”宁芸立刻凑了上来,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上次我们学校帮容氏拍宣传片,我知道宁希在哪儿上班。她说什么进大公司,其实就是吹牛。容氏那边,实习生都在车间打杂,干的活儿不比我同学在制衣厂轻多少!”

“呵,”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让她装,她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们么?到时候我看她脸往哪儿搁。”

余慧在一旁听着,也越想越觉得有理。她咬了咬牙,把桌上的饭碗往前一推:“行,那明天就去看看。要真是有钱,怎么着也得把妈的那一份拿回来。”

夜色渐深,屋里的灯光昏黄而闷热,窗外的蝉声此起彼伏。

烟雾缭绕中,宁海垂着头,神情复杂。

容氏的工厂本就不在他们住的老城区,而是在海城东郊的工业区。那一带大多是新修的厂房,红砖灰瓦,一排排冒着白烟的烟囱在远处直冲天际。

一大早,宁海就推着他那辆用了十几年的“飞鸽”牌自行车出来,车架上的油漆早被磨得发白,铃铛一按还会“嘎嘎”地响,上次就瞧见宁希换了新自行车,想必哪个时候她手里就有不少钱了吧……

宁芸穿着一身粉色衬衫,脚上套着白球鞋,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抓着个小包。初夏的阳光刺眼,马路上尘土飞扬,炙热的风里带着柴油味和麦草味。

两父女一前一后骑了足足快小半天,腿都骑酸了。路上碰到几次货车经过,带起一阵阵灰尘,呛得宁芸直咳嗽。到了中午,太阳更毒了,宁海的衬衫早被汗水湿透,后背都贴在身上,车铃上落满灰尘。

“到了,应该就是这儿。”宁海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扇大铁门。门外的牌子上写着大大的“容氏工业制造厂”,字体漆得发亮,下面还印着黑色的商标。

宁芸跳下车,朝那标志看了两眼,心里生出几分激动:“爸,我就说吧,我记得清楚,上次拍宣传片就是这里!”

两人推着车走到门口,门卫亭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帽子,正拿着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风。见有人走近,他抬头看了眼:“找谁?”

“我们找一个叫宁希的姑娘,是我们家亲戚。”宁海客气地说。

“宁希?”门卫皱了皱眉,伸手拿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慢悠悠地翻着,边看边咕哝,“我们厂没这个人啊。”

“不会的!”宁芸立刻插话,语气里带着急切,“她就是在这里上班的,我亲眼见过她!她不是工人,就是……也是在这儿工作的!”

“姑娘,”门卫有点不耐烦了,扇子一拍桌,“我们这儿好几千号人,谁能全记得?我查了名单,真没有这个人。”

宁海皱起眉,转头看女儿:“芸芸,会不会你记错地方了?”

“怎么可能!”宁芸梗着脖子,指着门口那块黑色的金属招牌,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上面不就写着容氏的标志吗?她就在这儿!”

“这厂是容氏没错,”门卫放下扇子,嗓音低沉下来,“可容氏的工厂不止一个。听你说是海大的学生?那就不可能在这干,海大的学生都在市区的总部办公室。你们要找人,得去那边。”

“市区?”宁芸愣了一下。

门卫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客气:“海大的学生可不一般啊!听说进总部都得考试面试,能进去的可都是厉害的。你们这姑娘挺出息的。”

这话让宁芸和宁海都愣了。宁海眯着眼,看着阳光下那张写着“海东区中央大道”的纸条,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宁芸咬着唇,心里有点发堵。那句“挺出息的”听着怎么都刺耳。

从工厂到市中心,他们又折腾了几个小时。宁海骑车骑得手都抖,汗从鬓角一直流到脖子。靠近市区的路平坦多了,可人也越来越多,汽车、自行车、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等他们到中央大道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天边。那条街和他们平常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街边的梧桐一排排整齐得像量过尺寸,商场橱窗里摆着进口电视机和收录机,来往的人西装革履,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上“嗒嗒”作响。

“爸……”宁芸张着嘴,看着眼前那栋高楼,喃喃出声,“这真是她工作的地方?”

那栋大楼抬头都数不清有多少层,整面墙都是玻璃幕面,阳光照上去,折射出刺眼的亮光。门口立着两个身穿笔挺制服的保安,胸前的徽章在光下闪闪发亮。

“应该没错。”宁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址,心里也发虚。

宁芸站在大楼前,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宁希只是进了工厂,最多在流水线拧螺丝、擦机器。那种工作,她见多了,不值一提。可眼前的这栋写字楼真的太宏伟了。

那种明亮干净的玻璃窗,电动门后铺着闪亮的大理石地板,这哪是她想象中的工厂?这分明是海城最贵的地段!

“宁希真的在这种地方上班?”宁海喃喃道。

宁芸脸色发白,手心都在冒汗。她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的震惊,也不愿承认那种隐隐的嫉妒。

“爸,不行,我得亲眼看看。”她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旋转门一圈圈地转着,宁海在后头走得磕磕绊绊,差点被卡在门缝里。  一进大厅,两人几乎同时怔住。

宽阔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冷气吹得人打了个寒颤。

大厅的一侧挂着巨大的“容氏集团”金字牌,黑色底金色字,沉稳又高贵。宁芸甚至能在那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保安拦住了两人想要进一步的动作,询问两人的来意。

“我、我们找人,宁希。”宁海有些结巴地说。

宁希现在可是大名人了,一听说这两人是宁希的亲戚,登记人员的态度都好=客套了不少。

登记完信息,保安帮他们按下电梯按钮。

银灰色的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宁海几乎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

“走啊,爸。”宁芸轻声催。

宁海紧张地抿了抿嘴,这还是他第一次坐电梯。狭小的空间、光滑的金属壁面、嗡嗡作响的电机声,都让他心里发慌。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

宁芸盯着那排红色的数字,心里比电梯上升得还快。越往上,她的心就越乱,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向不如自己的宁希,能在这么高档的地方上班。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打开时,迎面就是明亮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周安静得连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楚。墙上挂着容氏的海报,玻璃门后的办公室里,有穿衬衫的职员正对着电脑打字。

宁芸只觉得喉咙干涩,手心全是汗。

她咬紧牙关,抬头挺胸,声音紧张得几乎带着颤抖——

“爸,我们进去吧。”

第30章 第 30 章 胡搅蛮缠。

宁希这会儿刚刚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复印纸的味道, 手里还拿着刚批完的文件,她脚步还没走到自己的工位,就有人小跑到她的面前。

“宁希, 前台有人找你,说是你的亲属。”

宁希一愣, 眉心轻轻一跳, 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她抬腕看了一眼表,都已经这个点了才找上来。

看来——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你先去处理你的私事吧。”一旁刚散会的高工看出了端倪, 语气温和地提醒了一句。宁希本来想说“不方便”, 但上司都开了口, 她也只能轻声答应。

她脚步不快不慢地朝前台走去,灯光明亮的走廊在她脚下延展,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宁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上一次她不过是拿了个两千块的奖学金,宁海那边就立刻找上门来, 这一次她在新闻里成了“学生模范”,又被传有几十万存款,他们不来才怪。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能忍到今天。以宁家的脾气, 她本以为昨晚就该堵到自己家门口。

前台那边不算热闹,玻璃门外的阳光照进来, 光线落在地上。宁希一走近, 就看见那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宁海和宁芸。

宁海穿着一身旧蓝衬衫,袖口已经泛白, 裤脚上溅了泥点, 他脸上带着一路骑行后的风尘和汗迹,看上去憔悴又尴尬。

宁芸则不一样,她特意打扮过, 烫着时髦的小卷发,显然是想以“体面”的形象出现。只是那股娇气和不安混在一起,倒显得有几分浮夸。

两人对上宁希的一瞬间,明显都愣了。

宁芸上次在电视上见过宁希,倒也没太惊讶,可宁海却几乎怔在原地。

半年不见,那个曾经毫无亮点的侄女,如今穿着合身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挽起,眼神平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与稳重。那一刻,宁海竟有种错觉——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吗?

“……大伯。”宁希淡淡地唤了一声,语气客气却疏离,“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平平,但那份淡然反倒让宁海有点局促。他搓了搓手,勉强露出笑容:“宁希啊,你这孩子,都半年没回家了。过年那事儿闹得不愉快,我知道,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他声音放得温柔,带着几分哀求的味道,试图用亲情打开局面。

宁希看着他,不动声色。

要是换做原主,宁海亲自来找或许她会欣喜,会犹豫。但现在的她早已换了个芯子,在她看来有些“亲情”,其实只在他们嘴上存在。

“行了,大伯。”她抬眼,声音淡淡的,“我现在还在上班时间,您有事就直说吧。”

宁海的笑容僵了僵。

“宁希!”宁芸猛地插话,声音拔高,脸上带着不满,“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爸好歹是你长辈,你跟他说话就这口气?真是白养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语气尖刻,吸引了前台几个姑娘抬头看过来。宁希的眉头微微一皱。

“白眼狼?”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一勾,“宁芸,上次我说过的话,你好像没听明白。”

“什么话?”宁芸有些发懵。

“当初我爸妈留下的钱,你们拿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宁希语气平静,却句句带锋,“你们一直说‘养我’,可你们养的,是拿我爸妈的钱养的吧?现在还住着那套房子,那钱从哪来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宁海脸色当场变了,抬手去挡了一下:“好了,有些话回去再说,别在公司说这些。”

但宁希并不打算配合他的体面。她早已不欠他们什么。

“如果你们能把那笔钱还回来,骂我白眼狼也无所谓。”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可现在,住着我爸妈的钱买的房子,还来这里指着我骂,这种事,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话音一落,空气安静了两秒。

宁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你胡说!我们家怎么可能拿你的钱!那房子是我爸妈辛苦攒的!”

“攒的?”宁希淡淡看她一眼,没再多言。

宁海面子彻底挂不住,周围的目光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抬起手,低声呵斥:“行了,有些事回去再说!”

“钱的事暂且不提,”宁芸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冷笑一声,“宁希,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丢人都丢到电视上去了!人尽皆知,还要不要脸了!”

她越说越快,双手抱臂,眼神里满是讥讽,好像宁希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似的。

“容氏要是知道你这种人品不端的员工,肯定不会留你!你要识相,就自己辞职走人,省得丢了我们宁家的脸!”

话音落下,大堂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们到底是不是宁希的亲戚?”一个略带愠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陈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神情不悦,“我听了半天,你们这是来闹事的吧?谁家亲戚这样说话?”

宁芸冷笑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陈晋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笔挺的衬衫,五官英气,气质清爽。那一眼,她甚至愣了下,心里闪过点异样的感觉,可很快,她又想起他是在帮宁希说话,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谁啊?”她语气里带着讽刺,“该不会就是那个跟她乱搞的男人吧?”

宁希眉头一拧,还没开口,陈晋已经冷下脸。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语气不高,却每个字都铿锵,“我跟宁希是同学、同事关系,光明磊落。你要是再这么造谣,小心我去派出所告你!”

“你……”宁芸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怎么?”陈晋目光一冷,“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嘴里只有脏话?”

“哼,我们宁家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宁芸被逼得气急败坏,声音越来越尖。

“宁希,芸芸说的是真的吗?”宁海终于开口,皱着眉,神情复杂,“你真的在外头乱来?这次实习机会也是靠别人走的门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低,但那份怀疑仍旧刺耳。

他不是完全相信传言,却也没底气替宁希辩解——在他眼里,宁希还是那个考试倒数,手里紧巴巴靠捡废品挣生活费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真靠自己?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乱搞男女关系了?”宁希冷冷反问,神情镇定,“再说了,就算我有对象,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至于还用这种词来扣人帽子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胡搅蛮缠的人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宁芸冷哼一声,嘴角一勾,讥讽地说道:“你说得倒轻巧——那你怎么解释那些照片?解释你上的那辆豪车?”

宁希微微一笑,唇角一抿:“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了,干什么事情还得跟你们交代?你还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只会喊爹叫妈的人?”

宁芸一噎,刚要再辩,宁希却忽然靠近一步,语气不轻不重:“真要说起乱搞男女关系,你当初在学校谈了几个男朋友?四个吧?——这事,大伯知道吗?”

这一句,像是把所有的空气都抽空了。

宁海的脸当场僵住。

宁芸一瞬间瞳孔放大,脸“唰”地白成一张纸:“你……你胡说八道!”

宁希的神情冷淡:“胡不胡说,你自己清楚。”

四周的空气像被冰冻了一般安静,连前台小姐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宁海的手抖了一下,拎着的帆布包“咚”地落在地上。

宁海听到宁希的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两秒,脑子像被锤了一闷棍,反应过来后,眼睛瞪得老大,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宁芸!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得前台那边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宁芸被吓得一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从没见过宁海当众发这么大的火,慌乱中急急否认:“爸!你别听她胡说!宁希就是故意栽赃我,诬陷我!”

宁海的眉毛狠狠一拧。

当初宁芸非要去读艺校,他怎么都不同意。那种地方在他看来,靠脸吃饭、名声又乱,他心里不放心。

老太太那时候也坚决反对,觉得“不是正经学校”,可是宁芸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哭得眼睛都肿了。最后还是余慧心软,一边数落他“老思想”,一边去银行取了积蓄,把钱拍到桌上——“咱闺女有天赋,长得也好看,以后肯定能当大明星!”

后来宁芸的确没让他们失望。舞台上的她光鲜亮丽,能说会道,邻居们都夸她懂事又出挑,说她“比宁希有出息多了”。宁海心里那点虚荣劲儿,被这些夸赞一吹,全飘上了天。他甚至开始觉得,女儿上艺校,也许真是走了条“能露脸的好路”。

可现在——宁希竟然说,宁芸交了四个男朋友!

宁海整个人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质问谁。

“骗人!她就是在胡说!”宁芸赶紧喊出来,声音都在抖。其实她心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宁希并没有说错,她确实交过四个男朋友:一个是学长,能帮她拿到舞台资源;一个是导演的远亲,能让她去见剧组的人;还有一个喜欢送她首饰衣服……至于最后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愿提。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通,宁希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就算她知道又怎样?

只要她死咬不认,反说是宁希“恶意造谣”,那这事儿就咬不死她。

“你别胡说八道!宁希就是嫉妒我——”宁芸正想抬声狡辩,却被人截住了话。

“嫉妒?”陈晋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眉梢一挑,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我看宁希有她自己的工作、有本事、有正当收入,倒是某些人,除了嘴硬还能拿什么出来证明清白?”

他那声“某些人”轻飘飘,却精准地落在宁芸心尖。

宁芸一怔,立刻瞪了回去:“你是谁啊!管我们家的事?她跟你是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她?”

陈晋笑了笑,语气里没一点退缩:“我是她同事,和你不同的是——我知道她靠的是脑子,不是别的。”

宁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乱了几拍。她恨恨地别过头,故意拉高声音:“那她上人家豪车算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也不知道啊?”

宁希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那辆豪车是谁的,你倒不妨去楼下看看。”

陈晋顺势接口:“对啊,你们都找上门来了,难不成还没注意过楼下的车?那可是我们容总的座驾。当初她上的是老板的车,带了好几个实习生去厂里参观,可不止坐了宁希一个人。”

“容……容总?”宁芸一时间愣住了。

她还真没注意过楼下的车。一路上太阳毒得能烫皮,她被晒得头晕眼花,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去找宁希算账,哪有心思抬头看停车场。再说这中央大道上,随便一辆小轿车都比他们家的自行车高贵几千上万倍,她也分不清哪辆是哪辆。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陈晋语气平静,眉眼间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别动不动就往脏里想。人家能靠脑子上电视、拿奖金、赚投资的钱,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

宁海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已经说不出话来。

宁希看了眼时间,神色不耐:“废话说完了吗?我上班时间很宝贵。要是没什么正事,以后别来公司找我。我已经搬出来了,和宁家再无关系。除非哪天有人生老病死,我不会再回去。”

她的语气不带火气,却硬得像石头,几乎堵得人透不过气。

宁芸被这股压迫感逼得脸色煞白,咬了咬唇,仍旧不服:“不行!你不能走!你拿了奶奶的养老本钱,还没给我们个交代!”

宁希愣了下,随即冷笑:“奶奶是这么跟你说的?说我偷了她的钱?”

“那还能有假吗!”宁芸理直气壮地说,“不然你怎么会忽然有那么多钱?别拿那些竞赛奖金糊弄人,光那点钱能有几万?你这钱,要么是她老人家那儿来的,要么是你——”

“住口!”宁海一声厉喝,低头咳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可宁芸却被吓得闭嘴后,仍旧鼓着腮,眼睛还瞪着宁希。

宁希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你要真想查,我不拦你。我的每一笔资金都有银行流水、投资记录,从一九九四年三月开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全是我自己赚的。你要是怀疑,就去报案,我配合调查。可你能不能也解释一下——你们家住的那套房,钱是哪来的?”

宁芸一愣,宁海的脸瞬间变了。

宁希的声音平静,却像针一样戳人心口:“当初镇上的老房卖了几万块,是奶奶拿去给你们补贴买房的吧?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五千块,是不是也一并拿走了?怎么,到你们手里的钱就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就是偷的?”

“你这孩子——”宁海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个“理”字。

“当初我小,糊涂,能让你们拿那笔钱,我认了。可现在你们又想伸手,我得先问问——你们还能不能把良心放在桌上?”宁希的语气很淡,却让人发冷。

她转回头,继续道:“还有件事,我想说清楚。养老,是子女的责任,不是孙辈的义务。该给的,我没少给;该尽的,我都尽过。可我挣的钱,是我自己的。凭什么要养活你们一大家子人?”

“话不能这么说啊,”宁海脸色僵硬,又开始走老路子,“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奶奶啊。你小时候上学,都是她天没亮就送你去的,你都忘了?”

宁希淡淡地笑:“怎么会忘呢?我记得她每次把我送到路口就回头去送宁芸和宁康,明知道巷口有条我怕的狗,还让我自己走那条近路。”

“大伯,你在我这儿打感情牌没用。”她语调平稳地继续,“我早就还清了我欠宁家的情,该给的,我也给过。要说钱的事,你要借,我可以借。可借钱得打借条,利息可以少,但账得算清楚。如果借得多,就让奶奶去请族亲来做个证——毕竟我是个孤女,总得讲个规矩。”

宁海听着,前半句还眼前一亮,后半句却脸色彻底垮下去。那“请族亲”三个字,就像刀子一样割在他面子上。

当初把宁希和老太太一起从乡下接到海城来,其实就不是出于什么“亲情”或者“责任”的念头。宁海心里门儿清——

那时候他刚调来厂里做组长,正是要讲“德行”“好名声”的时候。把弟弟的孩子和老母亲接来一起住,哪怕日子紧点、屋子挤点,传出去的名声却是好听的。

那时候老家的人都夸他,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宁海这人厚道啊,弟弟嫂子走得早,他还能把老人和侄女都接到城里照顾,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大哥!”

那些话就像蜜一样,灌进宁海的心窝里,甜得他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

可现在呢?要是让族里那些人知道,他当初其实是拿了老太太的“养老钱”,又挪了宁希父母留下的那点余钱,在海城买了现在住的那间房,那他这“好人”的名声,还不立刻砸在地上?

那群族里的老人一个比一个精,面上不说,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的劲儿他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得被骂成“吃绝户”“占侄女便宜”的黑心货。

宁海心头阵阵发凉。

宁希这孩子,他一直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老实、怯懦,说两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神情冷静,话里话外都透着锋芒,叫人一点都占不了便宜。

要是她真闹到族里去,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护的“好名声”,就得一朝散尽。

而且现在宁希在电视上露过脸,听说还上过报纸,连厂里的年轻人都议论她,说她“有本事、有前途”。一旦事情传出去,族里的人还不一定会帮谁说话。

宁海的心头翻江倒海,一时只觉得额头冒汗,衬衫都被打湿了一片。

“宁希,干什么呢?还不快上班,几点了!”

一道高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希回过头,就看到何晨正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何晨在,那容予应该也在,果然,她的余光扫到了容予的身影,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随后便率先离开,宁希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家里的事情闹到公司,她觉得还挺尴尬的。

不过,不管怎样,何晨这一句的确是及时雨,让这场尴尬的僵局有了个体面的收场。

“马上来!”宁希立刻答道,转头又朝陈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你也快回去上班吧。”

陈晋见她神色镇定,也就没再多劝,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伯您可以考虑考虑,我也不怕您不还,到时候不还有芸芸跟康康两个么,您想好了再联系我,我这会儿就先回去上班了。”宁希留下一句。

宁海和宁芸站在原地,看着宁希朝何晨那边走去。她走得不快,步伐稳而从容,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他们的脸上碾过去似的。

宁海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气、是羞、还是一股淡淡的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双磨得发灰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也格外刺眼。

他抿了抿嘴。在他心里,宁希不就是个从小养在他家、吃他家饭的孩子么?她有出息,他也高兴,可真没想到她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那种“打借条”“请族亲”的话——那叫他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转念一想,宁希说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愿意借的。

“借条”“见证人”那都是说好听的。真要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去借,宁希还能真跟他计较?

想到这儿,宁海心底那点不甘又慢慢变成了算计。要是借的钱多一点,宁希还不是得借?

等时间一长,她工作忙、钱多,说不定就忘了。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装糊涂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她记得——还有宁芸、宁康呢。她不是说了嘛?

那就再好不过。反正将来两个孩子工作了,拿工资了,让他们还也不亏。

越想越觉得主意打得不错,宁海心里那点尴尬也渐渐淡了。

“芸芸,别板着脸了,”宁海低声道,语气带着一点劝,“宁希她心眼也不坏。等我找个时间再去谈谈,肯定能借到。”

“借?”宁芸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借她的钱?还打借条?爸你疯了吧!她那意思不是明摆着要压咱们一头吗?我才不想欠她!”

“你懂什么!”宁海皱眉,压低声音,“她现在有钱,借来用着也是方便。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宁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要是借了又不还,那欠账的名头岂不是要落到她们身上?

“爸!”她急了,语速都快了,“你要借你去借,反正我可不签字!她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欠!宁希这人心眼多着呢,万一她将来又拿这个说事怎么办?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

宁海被女儿吵得头大,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自有分寸。”

可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向宁希的方向,办公室的落地窗把阳光洒下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宁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