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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山被宁希这种沉静得可怕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云顶出局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张秋山以为宁希会崩溃、会愤怒、会失魂落魄的时候——

宁希的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甚至不是苦笑。而是带着几分嘲讽。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味不明的笑容,让张秋山得意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陡然升起。

“张总怎么知道云顶没有按时送标书?”宁希突然开口。

张秋山脸色一沉看着宁希,有点不明白宁希是什么意思。

“宁总这话说的好笑,”他冷哼一声,“截止时间刚过,你人在这里,箱子也在这里,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难不成,宁总还能让时光倒流?”

宁希没有理会他的反问,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了。

她没有再去看墙上那已经过时的时间显示器,也没有去看那扇紧闭的投标办公室门,而是将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是齐盛。他穿着熨帖的西装,手里只拿着一个轻便的公文包,神态自若,步履从容,不过看到有些狼狈的宁希,脸上挂上了一丝担忧,往这边走的步伐也加快了一些。

张秋山也看到了齐盛,眉头皱得更紧。他对齐盛不是那么熟悉,知道宁希在京都有个助手叫林远,但是林远不是还留在车祸现场,这个人看着……似乎跟宁希很熟?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掠过张秋山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齐盛走到近前,先是对宁希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宁总”,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愤怒,但很快收敛表情。

“按照招标文件要求,我们已经在规定截止时间前,将完整标书送达指定接收处,并取得了加盖公章的正式回执。”

说着,他还真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回执单,在张秋山面前晃了晃,虽然只是一瞬,但那鲜红的印章和清晰的日期时间,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张秋山眼睛生疼。

“不可能!”张秋山失声低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镇定和得意,“你……你们……”

宁希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张总是不是很奇怪,我明明被‘意外’耽搁在路上,差点连人都来不了,标书怎么可能提前送达?”

她上前一步,尽管形容狼狈,气势却陡然攀升,逼视着张秋山:“你以为,只有你会耍手段吗?你以为,在云顶楼下盯梢的人,我们真的毫无察觉?”

张秋山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宁希。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从发现有人盯梢开始,我们就知道,送标书这天不会太平。”宁希继续说道,语气冷冽,“本来,今天应该是我和齐盛一起来。但我想了想,张总您目标明确,不就是想让我,或者让我亲自押送的标书出问题吗?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您失望?”

她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所以,我照常亲自护送标书,走您‘精心安排好的路线,满足您看戏的欲望。而真正的标书……”她瞥了一眼齐盛,“早就由齐盛带着,走了另一条绝对安全、并且提前出发的路线提前出发了,在截止时间前一个小时,就已经安安稳稳地交到了该交的地方。我们云顶,是今天第一个送达标书的单位。”

“至于我手里这个……”宁希掂了掂一直紧紧攥着的保密箱,忽然手臂一松,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是一箱废纸。”

张秋山脸色难看极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箱子,又看看宁希冰冷的目光和齐盛手中的回执,最后看向周围那些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投来探究目光的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以为万无一失的狙击,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反算计之中!他不仅没能阻止云顶投标,反而还被算计了!

“你……你们……”张秋山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

宁希不再看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装着“证据”的箱子,对齐盛点了点头:“走吧,这里空气不太好。”

齐盛会意,两人并肩,无视了脸色复杂的张秋山,以及周围各种震惊、恍然、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容地朝着门外走去。

张秋山其实本来是没有把云顶放在眼底的,但是自从知道云顶跟容氏合作之后,他就有些不放心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虽然没把云顶放在眼中,可是他还想想要斩草除根。

云顶不是唯一被他针对的一家,可是只有云顶,狠狠地摆了他一道,折让张秋山心口的气难消!

难怪,张茂会在宁希这里翻车。

走出那栋气氛凝重的办公大楼,温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宁希身上的疲惫和疼痛。

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额角的血迹在阳光下更加刺目。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一辆低调却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关切表情的脸庞——是霍文华。

而更让宁希心头一颤的是,副驾驶的车门几乎在同时被推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快步绕了过来。

是容予。

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显然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的,甚至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冷峻沉着早已被打破,眉宇间紧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急切。

当他的目光落在宁希身上——那凌乱的头发、破损沾血的衣物、苍白憔悴的脸色,尤其是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时,他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缩。

“宁希!”容予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紧绷。他想伸手去碰触她,却又怕弄疼她,手臂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动作轻柔。

“怎么伤成这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看到她赤着的、布满灰尘划痕的双脚时,眼神更是暗沉得吓人。

宁希看着容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容予已经不由分说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披在了她冰凉的肩膀上,裹住了她沾染血迹的衣衫。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他惯用的清冽木质香气,瞬间将她包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竟然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容予!”宁希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容予沉声命令,抱着她的手臂稳定有力,脚步却极其平稳,仿佛怕颠簸到她一丝一毫。他抱着她,径直走向车后座,霍文华已经机敏地提前打开了车门。

将宁希小心地安放在宽敞舒适的后座上,容予自己也坐了进来,依旧将她半揽在怀里,用身体替她隔开车门的坚硬。

他对着前座的霍文华简短吩咐:“去最近的医院,要最好的医生,全面检查。另外,联系陈律师,让他立刻开始收集今天早上从云顶出发到这里的路上,所有关于车祸、袭击事件的证据,还有目击者信息,一个不漏。”

他的语气冰冷肃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显然,在来的路上,他已经从其他渠道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吩咐完这些,他才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宁希。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但紧随其后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宁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如果那些人下手再狠一点……”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收紧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的担忧和怒气。

他气她如此不顾自身安危,更气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

宁希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下急促的心跳,听着他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心底倒是很平静

“对不起,”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是我太自信了,以为能处理好……没想到张秋山这么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不过,标书安全送到了,我们没输。”

第119章 第 119 章 不会放过。

容予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依旧明亮倔强的眼睛, 原本因为担忧而有些着急生气的心情全都化作了疼惜与无奈。

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动作轻柔。

“好了, 先去医院看看。”容予的情绪已经缓了下来,朝着宁希柔声说道。

“好。”宁希点了点头, 顺从了他的安排。

她看向车窗外等着的齐盛, 对他说道:“齐盛,你先回公司, 跟姚乐他们说一声, 标书顺利送达, 我这边没事,让他们放心, 按计划准备后续工作。”

齐盛看着宁希身边的容予,他自然是认得容予的, 把宁希交给他也放心,随后他点头应道:“好的宁总,您好好检查休息,公司那边有我。”

车子平稳而快速地驶向医院。宁希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轻轻靠向容予坚实的胸膛, 闭上了眼睛。

有他在身边, 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到医院后, 容予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院长亲自带着最好的外科和骨科医生等候, 宁希直接被送进了VIP检查室。

容予全程陪同,沉静的脸色和偶尔投向医生询问时的锐利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一系列的检查下来, 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额角的伤口需要清创,好在不需要缝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脚底有些许划伤和磨损,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筋骨,也没有内脏受损的迹象,算是皮外伤。

只是失血和体力透支,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她显得格外虚弱。

“伤口需要按时换药,避免感染。近期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饮食清淡营养。”医生仔细叮嘱着,同时开了一些外用药和内服的消炎镇痛药物。

容予认真地记下每一项注意事项,看向病床上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宁希,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冷峻。

就在宁希刚处理完伤口,被送入安静的VIP病房休息时,病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

霍文华快步走进来,低声对容予汇报:“少爷,处理事故的警察过来了,说是要配合调查,也想……看看宁总的情况。肇事司机跟林远也受伤了,这会儿都在外头……”

容予眼神一冷,点了点头:“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宁希也听到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也过去听听。”

“你躺着。”容予按住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去处理。你听着就行,别劳神。”

他示意护士将病床稍微摇高一些,让宁希能靠得舒服点。

安排好这一切,容予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向隔壁病房。

隔壁病房里,林远头上缠着纱布,手臂吊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精神尚可。他旁边坐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另一边,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神情却带着几分强作镇定的年轻男人,正是那个肇事司机。

见到容予进来,屋内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两名警察显然认出了容予,态度立刻变得更加严肃客气。那肇事司机眼神闪烁了一下,腰板却挺了挺,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容予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先关切地扫过林远:“伤怎么样?”

“容总,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林远连忙回答。

容予点点头,这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肇事司机:“说说吧,今天早上怎么回事。”

肇事司机咽了口唾沫,避开容予的视线,梗着脖子,用事先排练过无数次般的流利语气说道:“警察同志,还有这位……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我早上起晚了,赶着去上工,开得有点急,可能……可能没休息好,精神有点恍惚,等看到前面车的时候已经晚了,刹车踩下去感觉也不太对劲,可能车子有点毛病……就、就撞上了!我愿意赔钱!该多少是多少!我全认!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撞谁!这就是个意外!纯属意外!”

他一口气说完,反正咬死了自己不是故意的,态度看似诚恳,实际上估摸着早就想好了说辞,早不撞晚不撞偏偏那个时候撞上了宁希的车,怎么可能是意外。

警察在一旁做着记录,其中一人开口道:“根据目前初步调查,现场痕迹和对方车辆受损情况,确实符合一次追尾碰撞事故的特征。至于是否涉及故意,需要更多证据支撑。肇事车辆我们已经扣留,会进行详细的技术鉴定。”

肇事司机立刻附和:“对!鉴定!我配合鉴定!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是说我是故意的,这绝对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的,干嘛要故意撞他?”

他说着,还指了指林远,一脸的无辜和委屈。

容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寒意更浓了几分。他没有继续追问司机细节,仿佛对他的说辞毫不意外。

他转向警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辛苦两位。这起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针对的对象都过于巧合,我们有理由怀疑其背后另有隐情,并非简单的交通意外。这关系到重大商业项目的公平竞争,以及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我们恳请警方深入调查,不放过任何疑点。云顶和容氏,会全力配合,并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他没有直接指控,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我们不信这是意外,要求彻查。

接着,容予的目光再次落回肇事司机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强装的镇定:“事故责任,自有法律判定。该让你出的赔偿,一分不会少。但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如果你现在说的是实话,那么一切都好说。但如果,事后被查明,今天的事情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指使……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交通肇事和蓄意伤害、乃至商业犯罪,量刑天差地别。而作伪证、包庇真凶,同样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肇事司机心上:“你背后的人,或许给了你一些承诺,或者一笔钱。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事情闹大,查到他头上,他第一个舍弃的会是谁?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到钱,还要独自承担所有罪名,在监狱里待上很多年。你的家人怎么办?值得吗?”

肇事司机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低下头,避开了容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只是反复嘟囔着:“就是意外……我没骗人……就是不小心……”

显然,背后的威胁或者利益,让他选择了硬扛到底。

容予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起身,对两位警察点了点头:“后续事宜,我的律师会全力配合警方。我们先去看看伤者。”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的肇事司机,走出了这边病房。

回到宁希这边,容予身上的冷意收敛了些。

跟着过来的警察朝宁希询问了一些关于事故的问题之后便离开了,后续的处理还需要一点时间,宁希也没有让林远继续去跟,这件事情容予直接找了律师过来对接。

“伤势怎么样?”宁希关心的朝着林远问道。

“没事,都是皮外伤,小问题,就是胳膊扭了一下,医生说住一晚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林远说道。

“那就好。”宁希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所防备,但是车子撞过来的时候,宁希还是慌了一下,现在听林远说没有大问题的时候,她也算是放心了。

司机那边的情况其实还要好一点,只是轻微的擦伤。

“那行,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后续的事情律师会跟进的,不用操心,好好养伤就行。”宁希说到。

“好。”林远应声,随后便退出了宁希的病房。

这边,容予看到众人都退出去了,这才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宁希,沉声道:“肇事司机是个硬骨头,或者说,对方给的价码或者威胁,让他觉得值得硬扛。”

宁希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张秋山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那个司机,恐怕只是最外围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容予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他越是这样咬死意外,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霍叔和陈律师已经在查了,从这司机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最近接触的人,到那辆车的来源、维修记录,还有今天路上所有可疑的监控……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张秋山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太天真了。”

他轻轻抚过宁希包扎着纱布的额头,眼神温柔下来,但语气里的寒意不减:“他敢动你,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商业竞争是一回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伤人是另一回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

宁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狠厉,心中那点因为受伤和波折而产生的阴霾,渐渐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所取代。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世纪初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城市朦胧的轮廓,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

宁希因为药物作用,加上身心俱疲,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容予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并未离开。

霍文华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简单的餐食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低声汇报了几句调查的进展,便悄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宁希均匀的呼吸声。

容予的目光落在宁希包扎着纱布的额角,那里还隐隐渗着一点血渍。他的眼神幽深,平静的表面下,是翻涌的情绪。

京都的世家圈子,自有其不成文的规矩,多年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其中重要一条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尤其不轻易涉足对方的核心领域。

这并非出于高尚,而是利益权衡下的默契,避免两败俱伤。

可这一次,张秋山的手段实在是太卑劣了。

世家平衡的另一个层面,各家管好各家的枝蔓,别让旁支的愚蠢行径,给主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笑话。

张秋山这个背靠城东张家的旁系,他不出手,有人能出手。

容予站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拿出便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喂?”

“晚上好,打扰了。我是容予。”容予的声音平静而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张启轩有些意外。“容予?难得接到你的电话。可是有什么事?” 张启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慎重。

容家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只是容家跟张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把电话打到他这儿来了。

“确实有点小事,想跟张伯伯说一声,也免得产生什么误会。”容予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电话那头的张启轩皱起了眉头。

容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了张秋山。

容予继续道:“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本也正常。只是有时候,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该管教还是得管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张伯伯,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闹大,但也最是护短。我知道,这件事情与您和张家本家无关。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想,还是应该跟您通个气,免得有人借题发挥,伤了张、容两家的和气。”

容予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点明了事情,又摆明了态度。

电话那头的张启选,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容予话里的意思?

什么伤不伤和气的,分明是容家小子在表达不满,并且将问题直接抛给了张家主家来处理!

最让他恼火的是,张秋山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竟然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别人,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捅到了他这里!这简直是丢尽了张家的脸面!

世家最重颜面。自己家的人不争气,在外面胡作非为,还闹到被对头家找上门来“提醒”,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容予啊,”张启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件事,张伯伯事先确实不知情。你放心,我们张家,绝不允许门下子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竞争,更不用说伤及他人!这件事,张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伯伯言重了。”容予语气依旧客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那就不多打扰张伯伯休息了。”

“好,你小子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张启轩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立刻叫来管家,声音冰冷:“去,查清楚张秋山现在在哪里!然后,给他打电话,叫他立刻、马上,滚回老宅来见我!”

管家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去办。

另一边,张秋山本来就因为今天的计划失败而心情不爽得很,这次他针对的可不只是云顶一家,其他公司毕竟是老油条了,应对这点手段还是有所准备的,所以六家都准时交上了标书。

只是张秋山不爽的是今天被宁希挑衅了,他最看不上的就是云顶,一个小公司也好意思来竞争,但是有容氏的参加又让他有了点危机感,没想到现在还被摆了一道,他自然是情绪浮躁。

只是他这边争想着呢,电话就响了起来。

接起来的瞬间,听到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立刻滚回老宅”的命令时,张秋山先是懵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老宅……话事人亲自召见?还用这种语气?难道是……

他猛地想起白天容予出现在投标大楼的情景,难道……容予真的为了那个女人,把事情捅到了张家主家那里?

不会吧,这种世家最讲究门第了,张茂说过,宁希只是海城的一个家世普通的人,大学时靠着竞赛奖金赚钱炒股后来又因为眼光独到,买了不少的房产,但是比起容家这种世界来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容家的那位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联系到他的本家!

他手脚冰凉地放下电话,再也顾不得什么标书什么项目,仓皇失措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而病房里,容予放下电话,走回宁希床边。他伸手,极轻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眼神深邃。

张秋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到城东张家那栋威严深沉,透着百年世家底蕴的老宅门前时,夜色已浓。

老宅门前的两盏石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口那对沉默的石狮子,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他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上因为一路疾驰和恐惧而布满了冷汗。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刚想抬手去叩那沉重的兽首门环——

“吱呀”一声,旁边平时很少开启的侧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管家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圆滑笑容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七伯,家主他……”张秋山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想探探口风。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七伯身后突然闪出两个身形健壮、穿着黑色劲装的护院。

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根手腕粗细、油光发亮的硬梨花木门栓,不等张秋山反应,那门栓带着风声,精准而狠厉地扫在了他的腿弯处!

“哎哟!”张秋山猝不及防,只觉得膝盖后方一阵剧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老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重心不稳的他,额头也磕在了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家主吩咐,”七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先在门外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去说话。”

张秋山趴在地上,膝盖和额头的疼痛交织,但更让他心寒胆颤的是七伯话里的意思。

跪在门外反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惩罚!连门都不让进!这说明什么?说明家主张启轩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辩解:“七伯,我……”

七伯打断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显冰冷,“家主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最好按吩咐做,别再火上浇油。你不过是张家的一个旁支,这些年打着主家的名头在外面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千不该万不该惹上城南容家。”

张秋山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果然!果然是容予!他竟然真的为了宁希,把状告到了家主这里!而且听七伯这口气,家主在容予那里,怕是没讨到什么好,反而被将了一军,丢了面子!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敢多言,忍着剧痛,老老实实地跪直了身体,低垂着头,面对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代表着张家无上威严的朱漆大门。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疼痛一阵阵传来,只是他心底冷得发狠,上次张茂的事情主家这边就已经给了他不小的惩罚,他几乎是赔了小半个繁昌才获得一线生机,可这次……——

作者有话说:好了,宝,你想要的剧情在这里……

今天眼睛痛,更得有些迟,应该还有一章,晚点昂……

第120章 第 120 章 绝对优势。

老宅内, 书房里灯火通明。

张启轩脸色阴沉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却半晌没有落下。书案上铺开的宣纸上, 只写了半个字,墨迹已经干涸。

他烦躁地将笔掷在笔山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混账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骂张秋山,还是在骂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的容予, 或许两者皆有。

他确实生气。气张秋山愚蠢狂妄, 为了一个项目, 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容家那小子,年纪不大, 手段却比他老子当年还要狠厉果决,眼光也毒, 短短几年把容家的摊子撑得风生水起,在圈内是公认的不好惹。

平时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次倒好, 被自家一个不成器的旁支,硬生生把脸丢到了对方面前!

容予那个电话, 表面客气, 分明就是拿着张秋山的把柄,来打他张启轩的脸!

这才是张启轩最不能忍的。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和年纪, 面子有时比里子更重要。被一个小辈用这种方式“提醒”, 简直是奇耻大辱!传出去,他张启轩在世家圈子里还怎么抬头?

这一切,都是张秋山这个蠢货惹出来的!

“七伯!”张启轩扬声叫道。

一直等待在旁边的七伯立刻推门进来, 躬身听命。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在外面跪着?”张启轩冷声问。

“回老爷,张秋山一直跪着,没敢动。”七伯恭敬答道。

张启轩冷哼一声:“让他再跪满三个小时!好好吹吹冷风,醒醒脑子!三个小时后,带他来见我!”

“是,老爷。”七伯应下,心中明了,家主这是要狠狠惩治张秋山,一方面出气,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容家看,表明张家整顿门风的决心。

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三个小时,再加上腿弯挨的那一棍子……张秋山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还只是家法的开始。

七伯退出去传话。张启轩重新拿起笔,却依旧无心书写。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张秋山要严惩,但容予那边……这事恐怕还没完。那小子既然开了口,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否则,这事怕是真的会成为一个疙瘩,影响两家的关系。

而门外,跪在寒风中的张秋山,听到七伯出来传达了“跪满三个小时”的命令后,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三个小时,漫长如年。膝盖早已从剧痛转为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额头上磕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冷汗浸湿,黏腻不适。他就这样强撑着跪在张家老宅门前的青石板上,甚至都不敢挪动

时间终于熬到。侧门再次打开,依旧是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他们一言不发,上前一左一右,将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的张秋山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秋山双腿完全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全靠两人拖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幽深的前院、回廊,朝着灯火通明的内宅书房而去。

每走一步,麻木的腿上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丝毫痛呼。

书房的门被推开,张秋山被半拖半拽地弄了进去,然后像丢麻袋一样被扔在了地面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跪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狼狈地趴伏在地上,喘息着,不敢抬头。

书案后,张启轩端坐着,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隔着雾气,冰冷地刺在张秋山身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张秋山粗重的喘息声和张启轩偶尔用杯盖轻刮杯沿的细微声响。这寂静比任何斥骂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张启轩才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在这寂静中格外惊心。

“张秋山,”张启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你一个我平日里都叫不出名号的旁系,今天出息了啊。”

张秋山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家、家主……秋山知错……”

“知错?”张启轩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是错在为了一个项目不择手段?还是错在手段低劣被人抓了现行?亦或是……祸水引到了张家头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吓得张秋山魂飞魄散。

“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只要在规矩之内,哪怕你动用些灰色手段,只要不留下把柄,主家也未必会管你太多!”

张启轩站起身,踱步到张秋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呢?办坏事也就罢了,连屁股都擦不干净!撞车?拦路抢劫?你以为这是拍港片吗?!还当面挑衅,现在人家直接把状告到了我面前!”

他越说越气,指着张秋山的鼻子骂道:“你让容家那个小辈,拿着你的把柄,打电话来‘客气’地提醒我!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张家在世家圈子里成了笑话!人家会说,看啊,张家的人没本事,净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还被对家找上门来!说我张启轩治家不严,纵容小辈胡作非为!”

张秋山听得面如土色,冷汗如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张家,不需要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给主家招惹祸端的蠢货!”张启轩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张秋山心里,“这件事,你必须尽快给我,给容家一个满意的交代!要让人家看到我们张家的诚意和态度!否则……”

张启轩停顿了一下,目光森冷如刀:“否则,我就以家主的身份,将你张秋山,连同你那一支,彻底逐出张家!从此以后,你与你张家,再无瓜葛!”

逐出张家!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张秋山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被逐出张家,意味着他将失去“张”这个姓氏带来的所有庇护、人脉、资源,他的繁昌建设将瞬间失去最大的靠山,在京都这个圈子里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昔日的对手和仇家群起而攻之,死无葬身之地!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不!家主!不要!”张秋山再也顾不得疼痛和狼狈,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地哀求,“家主!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这件事处理好!我一定给您和容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求您不要把我逐出家门!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绝不再给张家惹事!”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又渗出血来。

张启轩看着他这副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怒火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对于张秋山这种人来说,逐出家族的威胁,比任何惩罚都更有效。

“记住你说的话。”张启轩冷冷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的‘交代’。不仅要解决这件事情,还要把这件事情的影响压到最低,不能再让张家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张秋山听得明明白白。

“能做到!一定能做到!谢谢家主!谢谢家主再给我机会!”张秋山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心中却是一片苦涩和急迫。

张启轩疲惫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滚吧。把事情办漂亮点,别让我再失望。”

张秋山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书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书房里,张启轩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宁希在医院住了两天,伤口愈合良好,除了额角留了浅浅一道需要时间淡化的浅疤,身体已无大碍。

医生确认可以回家休养后,容予便立刻着手办理出院手续。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天。

分公司运行了一年,差不多也上路了,现在也不是年关的时候那么忙碌,也不需要容予天天坐镇,所以他的时间也变得空闲了许多,甚至亲自开车送宁希回京谷新区的住宅楼。

回到熟悉的环境,宁希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他们刚进门不久,白瑶一脸担忧地从门口探进头来,但满脸的关切藏不住。“宁希姐!你回来啦!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脸色看着好多了!”

她快步走进来,想靠近看看又怕碰着宁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宁希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对着白瑶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了,都是皮外伤,医生说回家养着就好。你别担心。”

白瑶仔细看了看宁希,虽然气色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亮,精神头确实回来了。

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几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宁希姐,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跑腿买东西什么的我在行!”

她知道自己不会照顾人,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好,有事我一定叫你。”宁希笑着应了一句。

不过她也怕耽误宁希的休息,只是跟她多聊了一段,看着时间差不多了。

她又关心了几句,便主动告辞:“那宁希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就在隔壁,随叫随到!”

送走白瑶,公寓里安静下来。宁希想自己起身去简单洗漱一下,刚有动作,容予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臂弯里搭着柔软的崭新毛巾。

“别动。”他走到她面前,将水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声音不容置疑,“伤口不能沾水,我帮你擦洗。”

宁希脸上腾地一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小心点就行,真的……”

“听话。”容予已经俯身,在温水里浸湿了毛巾,轻轻拧到半干。

他在她身侧坐下,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开始细致地擦拭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地避开额角贴着的纱布边缘,指腹偶尔不经意掠过她的皮肤,带着令人心尖微颤的温热和轻柔。

宁希身体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被他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专注面容,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几乎是近在咫尺。

擦完脸,容予又换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拉过她的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擦拭。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擦拭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胳膊。”容予低声示意。

宁希红着脸,抿着唇,乖乖抬起另一只手臂。温热的毛巾抚过手臂内侧细腻的皮肤时,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容予动作微顿,抬眼看她:“弄疼了?”

“没、没有。”宁希连忙摇头,声音低若蚊蚋。

容予仔细看了看她,随后动作似乎放得更轻了。擦洗完手臂,他又检查了她脚踝和小腿上的几处划伤,确认无碍后,也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干净。

明明只是简单的清洁,却在两人之间静谧的空间里,发酵出浓得化不开的亲昵与暧昧。

终于“折腾”完,容予端走水盆,又取来了医生开的药膏和干净的棉签。他小心地揭开她额角纱布的一角,查看伤口愈合情况。

距离如此之近,宁希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鼻梁下紧抿的、显得格外认真的薄唇。

他蘸取药膏,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周围。微凉的药膏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宁希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好了。”上好药,重新贴好纱布,容予才直起身,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宁希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做,或者叫管家服务。”

宁希哪里还觉得饿,只觉得脸上热度灼人,心跳如擂鼓。

她摇摇头,声音还有些不自在:“还不饿……等会儿吧。”

容予也不勉强,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有些汗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那就休息一会儿。有事一定要叫我,别自己硬撑。”

宁希点点头,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进客厅,勾勒出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的剪影。

连着好几天宁希都没有去上班,中间容予倒是出去过几次,但是每次都是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宁希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着过着竟然也就习惯了。好在伤口总算是好了不少,容予也不用那么细致的照顾她了。

“张秋山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宁希一边吃着饭一边朝着容予问道,这都过去三四天了,应该有个结果了吧。

容予正准备开口呢,客厅的另一侧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原来是霍叔回来了。

“刚得到的消息,”霍文华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丝古怪,“警方那边……有人去自首了。是关于那天早上车祸和袭击的事情。”

宁希坐直了身体,眼神微凝:“自首?谁?”

“张茂。”霍文华吐出这个名字。

宁希和容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张茂,张秋山的狗腿子,之前时光中心项目上就跟宁希有过节,之前在各种场合也屡次被宁希压过一头。说他怀恨在心,合情合理。

霍文华继续道:“根据张茂的自述,他是因为多次在商业竞争中输给宁希,心生怨恨,知道云顶要竞标天承街项目,所以起了歹念。他买通了那个肇事司机,制造‘意外’撞车,后来又安排了几个人在附近伺机抢夺标书,目的就是为了破坏云顶的投标。他说一切都是他个人所为,与旁人无关,纯粹是私人恩怨。”

这番说辞,简直像是精心编写的剧本,逻辑清晰,动机合理,而且“恰到好处”地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张茂一个人身上。

这手段跟风格,要说不是张秋山做的,宁希还真不相信,只是她没有想到张茂那样的人,居然是说顶罪就顶罪!看来张秋山这个人的手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一些。

宁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皱。

容予冷笑一声:“弃车保帅。张秋山动作倒是快,找了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张茂去顶罪,既能平息这次的事情,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张秋山和繁昌。

“警方那边怎么说?”宁希问。

霍文华点头:“目前来看,是的。肇事司机那边也改了口供,承认是收了张茂的钱,故意撞车。拦截宁小姐的那几个混混,虽然还没全部抓到,但根据已有线索,也指向张茂。证据链暂时是闭合的。张茂对指控供认不讳。”

“张家那边有什么反应?”容予更关心这个。

“张家对外保持了沉默,但私下应该已经‘大义灭亲’,严厉惩处了张茂。听说张茂已经被张家内部除名,并且‘自愿’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和赔偿。”霍文华顿了顿,“另外,张秋山本人,通过一些渠道,表达了希望能当面向宁小姐赔罪道歉,并商讨赔偿事宜的意愿。”

“你怎么想?”容予看向宁希,把决定权交给她。他知道宁希有自己的主意。

宁希沉吟片刻。张茂顶罪,是张秋山目前能拿出的、代价相对较小且能保住面子的解决方案。

如果她坚持追究到底,非要扯出张秋山,势必会与张家彻底撕破脸,过程也会更加艰难漫长,对刚刚投标完毕、等待结果的天承街项目,未必是好事。

但就这样轻轻放过张秋山?她不甘心。这次是她运气好,又有容予和齐盛双重保障,才没出大事。若是换个人,可能就真让张秋山得逞了。这种毫无底线的手段,必须得到足够的教训。

“张茂既然‘认了’,那就按法律程序走吧,该怎么判怎么判,赔偿一分不能少。”宁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至于张秋山……”

她抬眼看向容予:“放心吧,他迟早还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张秋山能躲过一次,可不一定能躲过下一次。

转眼就到了天承街项目开标的当天。宁希额角的纱布已经取下,只贴着一小块肤色接近的创可贴,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掩去了伤后的一丝苍白,更显干练利落,气质沉静。

齐盛跟在她身侧,同样衣着正式,手里拿着记录用的文件夹。

两人刚踏上招标中心门前的台阶,旁边就传来一个略显热络却带着刻意讨好的声音:“宁总!早啊!”

宁希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去,仿佛那声音只是空气。

齐盛倒是侧头看了一眼,见是张秋山,也只冷淡地收回了视线,不想跟对方交谈,随即紧跟宁希的步伐。

张秋山脸上堆起的笑容僵了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霾和恼怒,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步追上几步,几乎与宁希并肩。

他的语气更加“诚恳”:“宁总,之前……之前都是我御下不严,让张茂那个混账东西做出了那种无法无天的事情,让宁总受惊受伤,我实在是……愧疚难当!这几天我一直在反省,今天正好遇到,一定要当面再向宁总郑重道个歉!还望宁总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赔偿方面,我们繁昌绝对会让宁总满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痛心疾首。周围陆续抵达的其他竞标方代表,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宁希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秋山那张努力挤出愧疚表情的脸上。

“张总,”宁希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今天是开标日,只谈公事。私事,等结果出来再说也不迟。”

说完,她不再给张秋山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径直走进了招标中心大门。齐盛紧随其后,彻底将张秋山晾在了原地。

张秋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热脸贴了冷屁股,还是在这么多同行面前!

他暗自咬牙,拳头在身侧握紧,心底那点因为“成功”推出张茂顶罪而稍稍平复的怒火和憋屈,又蹭地冒了上来。

好你个宁希,等会儿开标结果出来,看你还怎么嚣张!他可是打听到了云顶的“底价”……

他阴着脸,也快步走进了大楼。

开标会议安排在中心最大的会议室。

六家最终入围的竞标企业代表已经基本到齐,泾渭分明地坐着,气氛严肃而暗流涌动。

宁希和齐盛在写有“云顶”的席位牌后落座。张秋山坐在斜对面,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信,只是偶尔扫向宁希的目光,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阴冷,看来他是势在必得了。

官方主持人及评标委员会成员入场,会议正式开始。

冗长的开场白和规则宣读后,进入了最紧张刺激的环节——开启标书,宣读各家的最终报价。

工作人员按照抽签顺序,逐一开启密封的标书文件。

每宣读一家公司的名称和报价,台下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或抽气声。

报价是综合评标中的重要因素,虽然并非唯一,但权重极高。

前面几家公司的报价陆续公布,有高有低,但基本都在预料的范围之内。

张秋山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眼神不时瞟向宁希那边,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挑衅。

他安排在云顶的内线给他提供的云顶预算范围,大约是十二亿左右。为

了确保拿下,繁昌在最后时刻将报价定在了十二亿五千万,既保持了竞争力,又预留了足够的利润空间。他相信,这个价格,应该能压过云顶。

终于,轮到了云顶资本。

工作人员展开厚厚的标书,找到报价页,清晰而平稳地念道:“第六家,云顶资本股份有限公司,最终报价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作人员身上。

“壹拾叁亿元整。”

“十三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会议室里激起轩然大波!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起来。这个价格,比目前已经公布的最高报价还要高出不少!

张秋山脸上的笃定和得意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仿佛没听清。十三亿?!怎么会是十三亿?!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十二亿左右!

宁希在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脸上倒是挂上了笑容,按照最初的估算,这次投标的价格确实是在十二亿,但是她知道这个价格,其他的肯定也知道,或多或少会往上加一点。

宁希的主要目的就是拿下天承街的经营权,通过计算,每年可以拿到超过五亿的租金收入,更别说有其他的收入,十年的经营权就是五十亿,为了加快她的积分进度,多出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繁昌的报价可比他们少了整整五千万,这五千万比起十二亿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在开标现场,这五千万可是绝对的优势,她们第一轮就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注意:

这里的设定的招标方不是出资方,出钱的是投标方,类似半拍卖。

所以出价高会有优势……但是价格不是唯一评选标准,还要看改造方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