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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予挑眉:“什么危机感?”

“你家这位啊。”白瑶朝宁希努了努嘴,“项目说干就干,二十亿的盘子说参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是真有点崇拜她了。”

她语气夸张,却半点不假。

“以后你要是一个没看住,她直接在苏城再搞出一个地标,你怎么办?你可得好好努力了,不然压力拉满噢……”

容予闻言,倒是笑了。

笑容里带着白瑶不太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白瑶的问题,只是看了宁希一眼,目光温和又坦然。

危机感?

好像没有,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车影消失在路口时,宁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靠突然不在身边的落差。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很快便转身进了院子。

空下来的时间,很快就被工作填满了。

齐盛召集的项目团队已经陆续从京都赶到苏城,会议室里人来人往,图纸、资料铺满了桌面,气氛迅速进入状态。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观镇。

雪后的古镇,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老房子低矮而连绵,木门紧闭,窗棂斑驳,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却显得有些孤零。

“真好看。”项目组里有人忍不住感叹。

确实好看。

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痕迹,河道蜿蜒,石桥横跨,远处的屋脊在雪色中起伏,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可越往里走,那种“好看”背后的冷清,也就越明显。

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步伐缓慢。炊烟也少,偶尔从哪家屋顶升起一缕,很快就散在冷空气里。

齐盛看着周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人口外迁得挺严重。”

“是。”宁希点头,“年轻人基本都走了,留下的,多半是老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间已经半塌的老屋,木梁用铁皮勉强撑着,墙上贴着褪色的‘危房’标识。

“再拖几年,这样的房子会越来越多。”

有人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可惜。”

可惜的不只是建筑。

是一个城镇,正在慢慢失去生气。

宁希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地方。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这里只会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被人遗忘。

而如果要做,那就一定要在它彻底沉下去之前。

雪地里,一行人的脚印渐渐拉长。

第139章 第 139 章 苏城苏家。

考察了一天, 宁希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底了,观镇现在留守的居民没有想象中的多,多数年轻人都去外面了。人烟稀少给这个地方增添了几分雅致, 但是也没多少人气,多少显得有些寂寥了。

宁希知道在苏城还有很多像观镇这样的地方, 没有支柱收益产业, 衰败是迟早的事情,再不改变思路, 单靠那点捉襟见肘的财政拨款, 许多像观镇这样的历史遗存, 恐怕真要在时光里慢慢朽坏了,难怪官方现在这么着急寻求改变。

还没有出正月, 他们就收到了招标的消息,比宁希预想的, 快了小半个月。

会议室窗户半开着,今日天气不好,阴沉的天让人昏昏沉沉的,冷风吹进来让大家清醒了不少。微吹动了摊在长条会议桌上的几份资料, 空气中带着油墨味。

“从背景和资质上看,”齐盛用钢笔尖轻轻点了点那几份竞争对手的简要介绍, 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不占任何优势。”

他说的很直白。云顶起家于商业地产运营和租赁,虽然在天承街项目上小试牛刀, 做出了口碑, 但在官方档案里,终究不是“正牌”的文旅开发企业。

而2002年的地方政府,对于“文化旅游”这个概念的理解, 大多还停留在圈地、建仿古建筑、卖门票、搞旅游纪念品的初级阶段。他们要找的合作伙伴,往往带着这样的预期。

“所以我们面临的竞争压力要比天承街还要大一些,这次的项目规模也远超天承街。”宁希接话。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优势,天承街的成功让我们有了比较好的经验,而且这次官方要是想要做大型的搬迁管理,我们云顶比文旅公司更加有说服力。”宁希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表情认真的脸。

或许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特质,让云顶这匹“黑马”没有在资格预审阶段就被刷掉。

最终进入初选名单的,一共四家企业。

其中两家是老牌传统文旅公司,还有一家是国资背景企业,只有云顶在入选的名单中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云顶是唯一一家非文旅出身,非国资背景的民营企业。

这一次入选确实也在云顶的意料之中,主要是天承街去年六月开街之后,一直都是话题中心,不管是去年下半年的国庆活动,还是元旦活动,天承街已经多次承接官方活动,都表现得很是亮眼,而且这里也在申奥成功后,划成了城市地标之一,所有关于奥运举办城市的宣传片里都剪入了天承街的片段,更是让它的话题度又上了一层楼。

也正是因为前面做出了成绩,所以苏城这边也是有多考量之后才选中了云顶。

“官方这是在谨慎试水。”齐盛放下名单,“他们自己恐怕也没有完全想好,到底哪种模式最适合观镇。”

两家文旅公司的模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官方也怕模式僵硬化,也怕国资背景的企业在突破上有所保留,所以才需要云顶这样剑走偏锋的存在,刺激一下打破传统。

“所以,”宁希接口,“我们被放进名单,不是因为我们是完美的选择,而是因为我们代表了一种可能性,官方也希望我们有突破性的观点提出来。”

“但这恰恰也是最难的。没有成熟案例可循,评审的标准也会模糊。”齐盛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一起努力!”宁希拍了拍手。

短暂的会议结束,大家都已经开始了解这个项目的难度,不过云顶已经在众多项目中多次有新的突破,在创新方面一直都走在前沿,相信这次也一定会交出一个满意的答卷。

然而,宁希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她并不打算用天承街的老团队,京都跟苏城还是有区别的,他们更熟悉的事北方的官式建筑与皇家气韵,对于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以及那种浸润在潮湿空气里的生活美学,终究隔了一层。

她需要本地的力量,需要能“读懂”观镇每一道斑驳痕迹的人。

工匠还好说,苏城一带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并不算难找。

但文物保护和历史建筑修缮方面的核心专家,却是一个需要慎重又慎重的选择。

这个人不仅要技术过硬,更要对地方历史有深厚的感情与理解,最好还能在学术圈或相关领域有足够的分量,能在关键时刻为方案的专业性背书。

宁希又一次想到了白老太太,老人家在苏城生活了大半辈子,肯定是比她了解一些,她也不藏着掖着,打算直接去找老太太寻求帮助。

宁希自从开始项目之后,就没怎么住在白家老宅,偶尔过来看看老太太,今儿个来的时候,白老太太正在廊下慢悠悠地修剪一盆罗汉松。听完宁希委婉的来意,她手里的剪子停了一瞬,目光从苍劲的枝干上移开,落在宁希有些忐忑的脸上。

“苏城地面,论起对老物件,老房子门儿清的,”老太太声音不高,手中的动作也依旧利落“不是那些挂着牌子、开大会的什么‘协会’。你得往深里找。”

她放下剪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去寻‘苏家’的人问问看吧。”

“苏城要说最懂建筑的,估摸着就是苏家了。”老太太放下剪刀,壶里的水也差不多好了,给宁希沏了一杯茶,递给她,“跟我们家做绣活儿差不多,苏家祖上好几代,都是跟古玩、字画、金石碑拓打交道的。”

“谢谢外婆。”宁希接过来,老太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明清那会儿,他家老祖宗就是给宫里和江南大藏家掌眼的。传到这几代,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底子厚,眼光毒。特别是他们家如今管事的苏老爷子,苏文瀚,对江南一带的古建筑构件、营造法式、乃至地方风物志,那是真正的活字典。”

宁希眼睛一亮,这听起来正是她急需的人才!

“不过,”白老太太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苏家门槛高,你们觉得老婆子我的性子古怪,但是苏老爷子脾气更怪。他们这些人,讲究的是‘物缘’和‘眼缘’,看不顺眼的,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请不动。尤其是牵扯到这种大事,他若觉得你只是拿老房子当幌子赚钱,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宁希的心沉了沉:“总要试试。老太太,您看……我该如何去拜访比较合适?”

白老太太沉吟片刻:“直接递名片、说项目,怕是没用。苏老爷子每周二、四下午,雷打不动会去‘听松阁’喝茶听评弹。那地方清静,去的多是些老茶客。你若有心,可以去那儿‘偶遇’。能不能说上话,说上话后能不能入他的耳,就看你的造化和诚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提我名字没用,我们两家不算熟络。但……你若是聊起京都的老园子,他或许会有点兴趣。”

这就是白老太太能给的、最实际的指点了。宁希深深道了谢。

从白老太太那里出来,宁希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观镇。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知道,要打动苏文瀚那样的老先生,估摸着是真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宁希一边督促团队按照招标要求搭建方案框架,一边开始为“偶遇”苏老爷子做准备。

她不仅细细复盘了天承街改造中的几个关键抉择和细节,还特意去查了苏家历代的一些轶事和收藏偏好,甚至找了基本苏老爷子早年发表过的、关于江南民居砖雕艺术的文章来读。

周二下午,春寒料峭。

宁希换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裳,提前来到了“听松阁”。这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茶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客人果然不多,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散坐在八仙桌旁,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激情演说,偶尔啜一口茶,悠然自得。

吹拉弹唱的节目也有,但是大多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宁希选了个不起眼但能看清入口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绿茶,她的目光留意着楼梯口。

大约三点,以为老者杵着紫竹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半旧但极其整洁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戴一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老板显然认得他,微微点头示意,并不上前打扰。老者径直走到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套他专用的白瓷茶具。

宁希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就是苏文瀚。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听着台上的弹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流淌的河水,以及对岸观镇错落的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弹唱了一段又一段。终于,中场休息时,苏老爷子起身,似乎想去添些热水。宁希看准时机,也拿起自己的茶壶,看似随意地走到靠近热水壶的桌边。

就在苏老爷子接水时,宁希仿佛刚注意到窗外景致,轻声自语般叹道:“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那边屋脊的颜色不一。”

苏老爷子接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望向窗外她所看的方向。

苏老爷子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经历练的沧桑感,“那边的黑纹是早年雷击的痕迹,修过一次,但新补的瓦,火气太重,颜色始终融不进去。”

宁希心中一震,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她立刻转过身,态度恭敬而坦诚:“老先生眼力非凡,受教了。我最近因为工作,常看观镇的老房子,总觉得里面学问太深,自己看到的只是皮毛。”

苏老爷子不置可否,端着茶杯往回走。宁希没有纠缠,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茶楼快要打烊,苏老爷子准备离开时,经过宁希桌边,似乎无意地问了一句:“年轻人,你对这些老房子这么上心,是做什么工作的?”

宁希立刻站起身,依旧恭敬,但不再掩饰来意:“我叫宁希,在一家叫云顶的公司负责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我们正在准备观前镇保护更新项目的方案,深感学识浅薄,怕理解不当反而唐突了历史,所以特别想请教真正的行家。”

“你是为观镇的项目来的吧?”毕竟是苏城颇有名气的苏家,想要得到这些消息还是容易的,只是宁希没有想到对方开口这么直白。

宁希心头一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尽量“顺其自然”,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连客套都省了。

但她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反而坦然点头:“是。我确实是为观镇来的。”

苏老爷子垂眼看着她,目光透过细边圆框镜片,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云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味道,“我听说过,做京都天承街的那个?”

宁希点头:“是。”

“做租赁的,跑来做古镇?”苏文瀚语气淡淡,听不出讥讽,却天然带着一股挑剔,“你们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口号喊得响,方案写得漂亮,落地的时候,老瓦换成新瓦,老木换成新木,最后剩一张‘仿古’的皮,里面空空荡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你要是也想这么干,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是机会,跨不过去,连门都没得进。

宁希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抬手把自己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苏老爷子让出一方空位,语气平静而诚恳:“您担心的,也是我最担心的。”

苏文瀚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宁希继续道:“我不怕您挑剔。观镇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不挑剔。大家都说‘保护’,可保护不是把它封起来,也不是把它换成一套新皮。”

苏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宁希知道,他在听。

于是她不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底线摊开:“我们做这个项目,不靠卖门票吃饭。更不会一上来就推倒重来。观镇如果要活,得先让它继续‘活得下去’。”

“活得下去?”苏文瀚轻轻哼了一声,“你一个做生意的,倒想得多。”

“因为没有人气,就只剩景。”宁希答得很快,“景是给游客看的,人是给城镇续命的。观镇要是只剩游客,淡季一到,它就是一具空壳。那才是真正的死。”

这话很直白。

可偏偏直白,才最能打到老先生心里的那根弦。

苏文瀚却没有就此松口。

他像是故意一般,又把难度往上提了一层:“你既然说不推倒重来,那我问你——”

他抬起手杖,指了指窗外河对岸,“那边沿河一排老屋,木构件很多都糟了,柱脚糜烂,梁也吃虫。照你说的‘不换’,你怎么让它撑得住?不撑,怎么住人?撑得住了,又如何不变味?”

这问题,不是为了求答案。

是为了看她的底子。

宁希心里却反倒松了口气。

刁难,说明对方愿意继续谈,真正不愿意理你的人,是连问题都懒得问的。

“想必您也知道我们之前做过天承街的项目,当时有三间老房子的房梁塌了,在现代钢结构和传统木梁之间,我们还是选择了木梁,我们相信,老祖宗严选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用更科技的手段让传统木梁变得更加经久耐用。”宁希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该拿出来展示的也还是要展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稳:“有些东西,我不敢说我现在就能做得完美,但是可以做到大多数人能理解能接受的改造。”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像在心里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

苏文瀚淡淡“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她一样。

紧接着,他又像不经意似的抛出一个更尖的钩子:“那你请我做什么?站台?写名字?给你们背书,好让你们中标?”

这才是关键。

很多人找他,确实就是为了“背书”。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晰:“我请您做‘把关的人’。”

“方案上,您可以挑刺,落地时,您可以否决。”她说得很坦白,“如果您觉得我们有一步走偏了,您说停,我们就停。”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老茶客都忍不住侧目。

把一个项目的“刹车权”交出去——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不小的承诺。

苏文瀚沉默了更久。

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风雪压不弯。

宁希也不催。

她很清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逼迫。

终于,苏文瀚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再锋利:“你倒是会说。”

宁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我说的是心里话。”

苏文瀚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们的招标文件,别给我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册。”

“要给,就给我最朴实的。”他又叮嘱了一句。

宁希心头一震。

这不是拒绝。

这是给她出题,也是在给她机会。

她立刻点头:“我明白。”

苏文瀚这才没有再多说,拄着手杖慢慢下楼。茶楼的木阶吱呀作响,他的背影很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却也透出一种旧时代文学人的骨气。

宁希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才缓缓坐下。

她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是,有题目,就有门。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知道,机会来了。

苏文瀚下了楼,脚步不紧不慢。

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管家这才稍稍加快了半步,伸手替他挡了挡门口的风。两人走出茶楼,沿着河岸慢慢往前。

“您方才……怎么会应下那位的话?”管家语气斟酌得很小心,“她年纪轻,又是做生意的,这种项目……向来不是您喜欢掺和的。”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中了要害。

以往但凡牵扯到开发、改造、资金,苏文瀚多半是避之不及,更别说给什么“把关”的承诺了。

苏文瀚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河面上。

冬水沉静,倒映着灰白的天色。

“我答应了吗?”他反问。

管家一愣,随即失笑:“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了。”苏文瀚淡淡道,“我只是没把门关死。”

管家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可您明明……是给了她机会。”

苏文瀚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了几步,又慢慢补了一句:“这年头,太多人只想着往前冲,没人肯停下来。”

管家若有所思,苏城这几年年轻人流失的快,主要是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人的重心,想要出去寻求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苏文瀚语气微微一缓,“苏城是古城没错,可古城不是供起来的标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屋脊,灰瓦在阴天里显得沉静又陈旧。

“要是一直只守着旧样子,等人走光了,房子塌了,再来谈保护,还有什么意义?”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他跟着老爷子多年,自然明白这话背后的无奈。

“年轻人有想法,不一定都对。”苏文瀚继续往前走,“可要是连想法都没有,那才是真没救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真实:“她那样的年纪,敢来找我,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身就不容易。”

“再说了——”他顿了顿,“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一辈子站在门口,把路堵死。”

管家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茶楼二层的窗后,宁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神情专注而安静。

苏文瀚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苏城是古城。

但古城,终究也是要随着岁月往前走。

他拄着手杖,继续向前。

第140章 第 140 章 拿下观镇。

这一周, 几乎是连轴转。云顶临时组建的项目组直接在苏城驻扎了下来,会议一场接一场,资料一摞摞地堆起来。

白板上的字写了又擦, 擦了又写,几个人的作息几乎完全被打乱。

终于, 周一的下午基础方案差不多是定了下来, ,三份初步规划书被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分别是搬迁与安置方案, 改造与保护设计方案还有分租体系方案三个部分。

其实要拿给苏老先生看的主要是改造和保护方案, 但是宁希觉得另外两个方案都能让老爷子看到他们的诚意, 所以就一块儿带上了。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家临河的茶楼。

同样的靠窗位置, 同样的白瓷茶具,连窗外河水的流速都仿佛没有变化。

宁希却比上一次, 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

她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递过去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我们目前做出来的初步规划。”她语气克制,却坦诚,“时间紧, 只能先做到这个深度。”

说到底,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们要做的这个项目, 包括官方想要的整体搬迁,无论放在哪个年代, 都是一记重锤。

更何况是在苏城这种对“老地方”“祖屋”有着深厚情感的古城。

苏文瀚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文件,戴上了那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里很安静。

评弹还没开始,周围只有零星几桌老茶客低声交谈的声音, 还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而是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地看。

起先还没有什么表情,翻了一会儿眉头就逐渐拧了起来。

宁希没有打断。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已经不怎么热的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瀚才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她。

“整体搬迁。”他直接点出了最重的一点,语气沉稳却不掩严肃,“你知道这四个字,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吗?”

宁希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改造方面提出意见,但是没有想到开口的还是她比较在意的部分。

宁希点头:“知道。”

“你也知道,观镇的地,大多是集体用地。”他继续道,“产权复杂,人情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政策允许,到时候也一定会有钉子户。”

“而且,”他目光锐利了几分,“整体改造,周期长,投入大,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拖死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宁希,问出了那个几乎是直指核心的问题:“这么大的盘子,你真撑得住吗?”

这一刻,茶楼里仿佛静了一瞬。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被这样直白地问到这里,宁希或许还会斟酌措辞。

可现在,她反倒不紧张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为清晰,笃定的笑意。

“苏爷爷,”她开口,语气平稳,“我最不怕的,就是钉子户。”

苏文瀚微微一怔。

“因为钉子户,往往都是有目的的,只要有目的就有解决的办法。”宁希继续道。

她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踩在实处。

“所以我们这次的安置方案,第一条就是——一视同仁。”

“不早搬有奖励,不晚搬有惩罚。”

“不搞临时加码,不搞暗箱操作。”

她看着苏文瀚,目光坦然:“规则一旦定下来,就不会改。谁早谁晚,拿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苏文瀚没有插话,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第二,”宁希继续道,“安置不是把人赶走,而是升级。”

她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指给他看。

“我们和官方的设想是,在苏城边缘,已经开始城市化的片区,规划成片的安置住宅。商品化标准,完善配套,直接解决户口与居住问题。”

她没有回避最现实的那一层。

“2002年,城市发展速度有多快,您比我更清楚。”

“一个城市户口,加一套新楼房的价值——”

她轻轻一顿:“已经远远超过镇里一栋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列入危房的老宅。”

这不是情怀问题,是现实选择。

“至于第三点,”宁希抬起头,语气愈发从容,“整体搬迁之后的改造周期确实长,但也正因为这样,项目才不会被短期利益影响。”

“慢,反而是优势。”

苏文瀚沉默了。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对风险的判断,甚至比很多老手还要冷静。

“你不怕被骂?”他忽然问。

“怕。”宁希笑了笑,很坦率,“但怕骂,不解决问题。”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要是真心想让观镇活下去,总有人要站出来,先挨骂。”

茶楼里,评弹的前奏已经隐约响起。

苏文瀚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你这步棋,”他低声道,“走得太大了。”

“可要是不大,”宁希接道,“观镇就没有以后。”

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文瀚没有再说“答应”或“不答应”。

但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合好,放在了自己手边,没有推回去。

这是一个极小,却极重要的动作。

“方案,我带回去再看。”他最终说道,“如果你能成功拿下项目,到时候再来找老头子我吧。”

宁希心里猛地一松,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来这第一步她是走对了。

观镇的项目,比天承街大得多,麻烦也多得多。

可官方这次偏偏又急。

招标文件一出来,时间表就压得极狠,两个月的时间就希望几家公司给出一个成熟的方案。

放在2002年,这样的节奏几乎等同于把人推上战场,没时间慢慢打磨漂亮话,能不能扛得住,全看真本事。

会议室里,齐盛把那份时间表放到白板旁,笔尖在“60天”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他们不是想看谁写得标书最厚,”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想看谁能把最难的事情就讲清楚,所以我要找准定位。”

宁希没反驳。

她比谁都清楚:观镇这种项目,修反而是最容易被“讲漂亮”的,真正难的是“修完以后”。

两个月里,云顶团队几乎是昼夜不停。

其实在改造方面,还是比较好写的,基本上就是遵循三个点,修旧如旧,可逆改造,不破坏原有肌理。

至少一眼看起来是古镇,而不是后期加工的产物。

她知道在2002年,想让一座老镇活下去,光靠“保留风貌”是不够的,有些地方外表还在,里子早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在方案里写得很明确,该现代化的地方必须现代化。

地下管网要重新梳理,雨污分流必须做。

消防必须上体系,巷道再窄也要给出可执行的消防水源与疏散策略。

排水要解决,电力,通信要统一布置,至少是不能一眼看过去就是这些现代化产物,想要发展旅游经济,古镇讲究的就是一个“古”,这些新时代的东西城里多了去了,不能让它们破坏了古镇的传统风格。

但是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却不在“怎么修”,而在“修完之后怎么办”。

宁希心里很清楚,官方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被保护下来的观镇”,而是一个在被保护的前提下,重新产生经济活力的观镇。

这正是云顶最擅长,也最有差异化优势的地方。

她没有沿用传统文旅那套“景区门票”的模式。

在她的方案里,门票从一开始就被弱化,甚至被主动放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以消费经济为核心的运营逻辑。

所有房屋,公共空间和公共设施统一由运营方持有,根据位置,发展阶段进行动态分租。让商户不是“进来捞一笔就走”,而是与古镇一起成长。

餐饮,手作,书店,民宿,文化体验,非遗工坊……每一种产业的引入,都被放在“能不能活十年,二十年”的情况下反复推演。

她要给官方看到的,不是一张漂亮的效果图,而是一条可以长期跑通的经济模型。

时间在方案打磨中被压缩到极致。

四月的苏城,雨水渐多,空气潮湿。

早上的天色阴沉,却并不压抑。

宁希早早的就跟齐盛准备好了,她手里提着封印好的标书文件袋。文件不算厚,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个月几乎所有人的心血。

走进官方办公楼时,她脚步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仪式感。

递交,登记,签收。

当那份标书被工作人员收走的那一刻,她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忐忑不安。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该做的,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评审,也交给这座城本身。

三天之后,评审会如期召开。

苏城这边显然对这次招标看得很重,会议地点选在了市里的老会议楼,规格不算铺张,却足够正式。

长桌一字排开,官方各部门负责人,规划,文保,财政等相关人员悉数到场,气氛比想象中要严肃得多。

四家公司,被安排在同一天集中汇报。

流程很紧,每一家时间都被卡得很死,展示,答辩,追问,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多余的缓冲。

从报价上看,几家公司的数字相差并不大。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这个项目上,钱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真正要比的,是方案。

第一家文旅公司走的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路线。

整体改造,分区运营,设立核心景区,配套完善之后,以门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辅以餐饮,文创,住宿等二次消费。

这套模式他们显然已经跑得很熟,案例充足,数据齐全,比较有说服力。

第二家文旅公司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微调,弱化了门票比重,但核心仍旧是“景区化管理”,旺季集中引流,淡季通过活动拉人气,本质没有跳出传统文旅的框架。

官方在听的时候,频频点头,却也有人不自觉地皱眉。

景区模式都差不多,门票作为收益就要封闭式管理,官方对此保留一定意见。

第三家,是那家国企背景的公司。

一上来,就明显不走寻常路。

他们提出的是统一员工管理,统一运营控制的模式,整个观镇被视作一个完整的“景区系统”,从安保,保洁,讲解,维修到商户管理,全部由公司统一雇佣,统一调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超前的方案。

控制力极强,执行力也极高,几乎不存在失控的风险。从纸面上看,亮点很多,管理效率也相当可观。

但问题同样明显。

投资巨大,前期资金压力很高,运营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而这些风险大多数都要官方来兜底。

方案确实不错,不光是评审团,就算是宁希都觉得这个方案做的真的很好,但是可惜,这个方案来的太早了一些。

观镇要是跟天承街一样,是二期改造,这个方案简直堪称完美,但是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改造,官方在这方面也不敢下重手,所以需要一些相对保守的答案。

这座城要先活起来,看到经济前景,官方才有把握进行下一步动作,可是现在一上来就惊醒这么大的动作,官方的压力直接被拉满了。

等轮到云顶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反倒微妙地安静了几分。

毕竟,在另外三家面前,云顶怎么看都不太专业的样子。

关于改造方面,云顶这边依旧还是贯彻原来的三点,在定稿之前,她也拿去给苏老爷子看过了,对方都没有反对的方案,想来不会太出错。

宁希把重点放在了运营管理与分租体系上。

她没有回避风险,而是直接把风险摊开来讲。

“观镇最大的风险,不是修不好,而是修完之后,运营成本失控。”

“我们选择分租模式,本质上就是在分摊风险。”

不是公司独扛,也不是政府兜底,而是让商户,运营方,官方三方共同承担。

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但不统一雇佣。商户自负盈亏,运营方做规则制定与秩序维护。官方只需要在制度与监管层面把控方向。

当然,商户方面肯定是有想法的,所以要给与一定的鼓励,比如前两年试运营期间给与一些优惠,这样一来,商户也不用担心会亏本太多。

毕竟这年头,很多人都是抱着来都来了,试一试也亏不了多少的心情。

“这样一来,”宁希语气平稳,“项目失败的风险不会集中爆发,成功的收益却可以持续放大。”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原住民彻底排除在外。

旧业回归,手艺转化,生活型业态保留,这些内容在方案中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评审中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样做,商业回报会不会太慢?”

宁希没有回避:“会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会稳,我们本来就寻求的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观镇。”

会议结束的时候,几家公司都心里有数,却谁也不敢说结果。

直到最终结果公布的那一刻——

中标单位:云顶。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家公司,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两家文旅公司,一家国资背景的企业,方案竟然没有干过一家做租赁的公司……

其实宁希也明白,初期的改造,不管是哪一方都还是有些担心后续能不能发展起来,如果一上来就大刀阔斧的改,肯定还是有些保守派会反对,但是守旧的景区模式也不是观镇想要发展的前景,云顶作为中间那个取长补短的,被选中也不令人意外。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宁希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却异常平静。

【恭喜宿主,拿下观镇二十年运营权,奖励三十亿积分,积分已到账。】

【系统提示:系统累计积分突破 9,000,000,000 】

【距离百亿积分还差十亿,胜利近在咫尺,宿主继续努力哦!】

【观镇未来二十年经营稳定,二十年合计三十亿,积分已提前入账。后续租金上涨,积分不会更新!】

【提前录入的三十亿积分不会转为现金流,宿主不可取用,不可作为贷款抵押。】

宁希原本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跟天承街一样,一口气拿下五十亿积分,毕竟天承街只是十年运营权,这边是观镇二十年的运营权,翻倍都有可能,没想到竟然会是三十亿。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前期肯定不会那么快就看到回报的,而且不仅是这样,投入的也不少,前期的投入可比天承街要多得多,光是搬迁这一点就要花费将近八亿。

一万左右的居民搬迁,光靠她一家公司肯定是做不到的,还是得靠官方那边的动作,不过因为官方也一直想要寻求改变,所以早就有了动作,他们也不算很突兀。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宁希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公司。

她先去了趟那家熟悉的临河茶楼。

雨后初歇,河面泛着微光。苏文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白瓷茶具一件不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宁希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苏爷爷。”

苏文瀚抬眼看她,目光里没有多少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中了?”

“中了。”宁希没忍住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很,仿佛早已写在意料之中。

宁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一刻却反而简单了:“方案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您之前的把关。我想……后面的改造,还想请您多费心。”

苏文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她:“我既然没把那几份方案退回去,就说明我认了这条路。”

他语气不急不缓:“观镇要改,靠你们一家不行。老房子,老规矩,老手艺,总得有人盯着。我会帮你,但有些地方,我不会让步。”

“这是应该的。”宁希答得很快,眼睛亮得很,“有您在,我反而更放心。”

苏文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小姑娘,胆子不小。”

这句,算是彻底的认可了。

宁希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二十年运营权,三十亿积分,苏文瀚的加入——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几乎让她看到了观镇未来真正被一点点唤醒的样子。

只是,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方案拿下来没几天,宁希刚刚出去谈完通信相关的合同回来,车子还没开进云顶的办公点,司机的动作就明显迟疑了一下。

“宁总……”他低声道,“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宁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办公点门口,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横幅拉了好几条,字写得很仓促,却一眼就能看清——

“祖屋不卖!”

“不搬!”

“观镇是我们的!”

人群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夹杂着一些中年人,情绪明显激动,有人指着楼里喊,有人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宁希立刻下车。

还没等她走近,齐盛就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脸色有些沉:“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观镇那边的人,突然全来了。”

“我们这边已经解释过了,是规划,不是立刻动迁,但他们根本不听。”

宁希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响了起来。

是官方那边。

“宁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被围了。”宁希如实道。

“我们这边也是。”对方叹了口气,“市里的办公楼门口,全是观镇的人。”

事情来得太快了。

快到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宁希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却异常冷静。

没想到,第一波,会来得这么猛。

“他们在这住了几辈子了!”

“说搬就搬,凭什么!”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懂什么祖宗!”

喊声此起彼伏。

情绪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恐慌,愤怒与不安混杂在一起。

宁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齐盛道:“让保安退后,别拦人,也别对抗。”

“你要出去?”齐盛一愣。

“是。”宁希点头,“这一步,本来就躲不开。”

她理了理外套,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低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她。

“她就是云顶的老板!”

“就是她要我们搬家!”——

作者有话说:越是快收尾的时候就越是难写……这个项目结束就要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