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一声,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冯乐言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急忙跳开讪笑道:“嘻嘻,姐姐你出来啦。”
冯欣愉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样子,喉咙泛起一股酸涩,抿了抿唇,别扭道:“我又没说要骂你,躲那么远干嘛。”
她姐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冯乐言壮着胆子凑近,指了指窗台得意道:“你总是在房间里,还不知道外面的龙船花都开了吧!不过没关系,我摘回来给你啦!”
冯欣愉朝窗台看去,小小的玻璃牛奶瓶里,正插着一支开得红艳艳的花球。喉咙紧了紧,哑着嗓子说:“我经常吼你,你不生气吗?”
“阿嫲说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躲着点就好啦。”冯乐言大大咧咧地开口,三两步跑到窗台取下龙船花递给她,咽了咽口水说:“这个花芯里面很甜,姐你吸吸。”
她那咽口水的‘咕咚’声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冯欣愉失笑:“你想喝花蜜就拿去吸,我不爱吃。”
“真的哇!”冯乐言欣喜,她已经馋了一路!摘花朵前又递到冯欣愉面前,说:“你要不要再看多一眼,我等下就全吃光了哦!”
冯欣愉逗她:“那还是留着看吧——”
“不行!”冯乐言快速收回手,躲到潘庆容腿边揪花吃。
潘庆容在一旁择菜听了一耳朵,头也不抬地开口:“妹头,你近排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冯乐言花也不吃了,抬头望向姐姐。
潘庆容继续说:“不能和阿嫲讲的话,那试试写下来?总不能一直闷在心里,这样迟早闷出病来。”
冯欣愉对上妹猪发亮的双眼,觉得写下来也不是好办法。恍惚地点点头,胡乱应了声‘嗯’。
冯乐言以为姐姐的心情已经变好了,不料晚上看电视笑两声又被她吼,委屈巴巴地和冯国兴对视,刚才他也挨了骂。
冯国兴不禁嘀咕:“妹头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张凤英径自过去敲房门,扬声道:“妹头,你开门让我进去。”
后面三人屏气凝神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开了一条门缝,冯欣愉低着头站在里面不动,只见地上的水迹一点一点扩大。
张凤英闪身进去快速关上门,抱住垂泪不语的冯欣愉一起坐在床边,没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拍打她后背。
冯欣愉在这一下一下的拍打中渐渐缓和,抹掉眼泪难为情地开口:“妈,我只是担心考不好。”
张凤英和缓地开口:“妈妈以前念书没考过第一名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要是看不进去书就不看了。”
“妈”冯欣愉下意识地抠指甲,犹豫怎么开口。
张凤英瞧出她的欲言又止,劝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有话就说出来。大家都很关心你,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解决。”
冯欣愉双手互相攥紧,把心一横说:“我不想去23中念初中。”
“为什么呢?总有个原因吧。”
张凤英按她稀少的上学经验来看,能有学上已经是天大的喜事。更何况这是对接直升的初中,吉祥坊的孩子都是这样按部就班升学。
冯欣愉嗫嚅:“23中经常有人打架闹事,我想去其他学校。”
张凤英对升学择校政策不了解,没有立即答应她,反而说:“我明天去学校找你班主任打听,如果能去其他学校的话——”
冯欣愉激动地抢话:“可以的!只成绩达到要求就能去!”忽然一顿,迟疑道:“就是借读费会贵很多”
“傻女,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烦。”张凤英眼里闪过笑意,斩钉截铁地开口:“只要你能考上,我当初供得起你小姑上大学,现在也能供你上初中!”
冯欣愉面露狂喜,张开嘴还没得及开口。
房门被人拧开,潘庆容豪爽道:“等阿嫲赚了钱给你交借读费!”
冯乐言一脸坚定:“我的红包也给你!”
冯国兴挨在门边,明晃晃昭示三人躲在门后偷听个遍,摇着头说:“真是傻女,害我和妹猪受了这么久的气。”
冯乐言立即仰头说:“那罚姐姐洗一个星期,不对,应该是一个月的碗?”
冯欣愉:“……”
潘庆容戳穿她的小心思,拍拍她屁股说:“你就想着永远不用洗碗。”
冯国兴呵呵笑道:“不想洗碗就放假和我一起去刮腻子,我们父女俩齐心协力把你阿嫲的铺子刷得亮堂堂的。”
“好哇好哇!”
——
当冯国兴拎上工具抵达光秃秃的屋子时,终于知道为啥他妈能在人来人往的公园后街便宜租下来。
这个店面就和那过道似的,夹在两家五金店之间。先不说外头机器打磨的声音多闹心,这屋里只站他一个人就满满当当。
潘庆容也来刷腻子赶工,催他:“别愣着了,人那妹猪都已经开工了。”
冯乐言听见阿嫲的表扬,越发卖力刷墙。‘哼哧哼哧’刷了半小时,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扭头问:“阿嫲,你想喝汽水吗?”
潘庆容手臂也酸了,立即放下刷子说:“走,我们去给你爸买汽水。”
冯国兴:“……”这两人偷懒的默契倒是一致。
幸亏铺子面积小,只他一人抽空刷了三天再晾晾就能开张。潘庆容在店门前点燃一串炮仗,喜良缘婚介所正式开业。
今天只有冯乐言跟着来参加开张仪式,这会堵着耳朵躲在一旁,等最后一个炮仗炸开,快步跑去翻找没点燃的小炮仗。
潘庆容拎出一袋水果跨进两边的商铺送点吃的,认个面熟。等她空着手出来,冯乐言还蹲在一地稀碎的红纸里翻找,扬声道:“妹猪,别找了。进去吃糖吧!”
梁翠薇拎着个大果篮从街口进来,笑盈盈道:“潘姨,恭喜你开张大吉!”
“你人来就好了,哪用这么客气。”潘庆容连忙招呼人进去喝茶。
梁晏成在妈妈与好奇心之间选择走向冯乐言,问她:“你在找炮仗吗?”
“嗯呢,”冯乐言站起来拍拍手:“不过我都翻遍了,一根也没有。”
梁晏成想到那仍未兑现的约定,盯着人说:“老师昨天表扬我,《小星星》现在弹得不错。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我弹给你听。”
“可是我每天在家都能听见呀。”冯乐言对他现场演奏的这件事早就失去兴趣,眼珠子转了转,说:“要不等你学会我没听过的曲子,我再去你家听?”
梁晏成:“……”两家那么近,他总不能弹消音琴吧。
“老板!老板!有生意上门了!”关彩霞刚去公厕上大号,这会一边喊一边激动地跑进店里。
潘庆容心里一阵火热,连忙问她:“男方还是女方?年龄多大?”
“嗐,不是相亲找对象。”关彩霞缓了口气,说:“我刚在厕所和隔壁坑的大姐聊了会儿,她听说我是这里的员工,就问我们干不干捉/奸。”
潘庆容略过这是从公厕谈回来的生意,惊道:“捉/奸?!”
关彩霞点着头说:“人那大姐还没完事,老板你要是应下来,我就赶紧过去回个话。”
“还回什么话,我和你马上过去等着,这事不收钱也得干呐!”潘庆容抓起钥匙,一阵风似的跑出店外,忽然倒退回来说:“翠薇,我家妹猪就拜托你啦!”
冯乐言傻眼地看着那两人很快钻进公厕,愣道:“你知道什么是捉/奸吗?”
梁晏成摇头,于是两人望向梁翠薇。
梁翠薇一愣,正色道:“都是大人的事,等你们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骗小孩的话。”梁晏成嘟囔,头顶忽然挨了一拳。
冯乐言看着他被捶,为了保命闭紧嘴巴,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梁翠薇眼里闪过笑意,牵起她手说:“还是女儿贴心,走,阿姨带你去买雪糕吃。”
梁晏成眼睁睁看着两人从面前走过,仿佛没了他的存在,连忙跳起来追上去:“妈!你忘了还有我!”
——
潘庆容的婚介事业正式在城里开展,而冯欣愉的小学阶段却在初夏结束,早早过上暑假生活。
冯乐言早晨起来看见她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心里羡慕又妒忌,快速“哈”了声跑走。
冯欣愉早有准备,抓起手边的玩偶朝她后脑勺扔去,背过身去继续睡。
“啊!”冯乐言捂住后脑勺痛呼,暗怪自己轻敌。回到学校看见六年级的教室空荡荡,羡慕又再浮现心头。
梁晏成走到她身旁,同样仰头看着那排课室,一脸向往地开口:“我们要是立刻上六年级的话,多好哇!”
“距离铃声响起还有十秒,从现在开始倒数。”李老师抬着手腕站在课室门边,冷酷无情地念道:“十、九、八”
“呀!”两人低呼一声,撒腿就往课室里冲。却在门口撞上肩膀,你推我挤都不愿意慢一秒进教室。
“一!”最后一秒落地,李老师目光平静地看着仍在课室门口的两人,下巴一抬:“都过去站好。”
冯乐言乖顺地站去窗边拿出书本,等老师进课室后立马瞪他一眼,哼道:“都怪你!”
“你要是不拉我,我们两个早就进去了。”梁晏成站她旁边不忿地嘟囔。
“你俩迟到罚站还说悄悄话,是想抄书吗?”
两人立即噤声一秒,举起书大声念出来。
冯乐言罚站了一节早读,腿骨依然有劲。放学回家见到冯欣愉在楼下练习骑自行车,立马扔下书包过去,追着车屁股说:“姐姐!姐姐!给我骑一下下!”
冯欣愉把着车头骑得歪歪扭扭,尽力克服心里的恐惧,抖着嗓子回她:“你两条腿又够不着。”
冯乐言跑起小碎步追在旁边:“我不用坐上车座也能骑!”
冯欣愉:“……”这话显得她多弱呐。
“姐姐!姐姐!”
冯乐言还在一旁催,冯欣愉耐不住她那嗓门,停下自行车说:“你别给我摔了。”这是新买的自行车,给她以后上初中用。
“遵命!”冯乐言俏皮地敬了个礼,短腿跨过车身往脚踏一踩,连人带车飞了出去。
冯欣愉看得心惊肉跳,连声说:“慢点慢点!”
“嘿嘿!姐,你快看我转弯。”冯乐言一脸嘚瑟,特意在她面前甩了个大摆尾。
冯国兴开着摩托车驶进双井巷,就看见她左右摇摆着身体,屁股完全够不着车座,只能站在脚踏上骑车。
停好摩托车,出其不意地跳上后座挠她痒痒,笑道:“我家妹猪像个不倒翁似的。”
“啊哈哈哈!”冯乐言顶不住痒,扭来扭去躲着他的攻击。
冯欣愉盯住摇摇欲坠的自行车,急道:“爸!你别闹妹猪!”
话音刚落,‘卡’一声,自行车把手磕墙上。
闯祸父女俩:“……”
冯欣愉咆哮:“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到了饭点,潘庆容等回气呼呼的冯欣愉,以及她身后焉头巴脑的两人,没多问,只说:“他俩做什么了?我在楼上炒菜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冯欣愉气恼:“他们弄坏我的车把手!”
冯乐言嘟嘴:“是爸爸挠我痒痒。”
“只是玩玩嘛,而且刮花了一点,没有坏。”冯国兴说着手背挨了一记筷子。
潘庆容没好气地开口:“你多大了,还和孩子闹着玩!天天没个正经样!你看看人家建邦,长得标致又斯文……”
冯国兴听着越来越不对味……
张凤英瞥了眼冯国兴,淡淡地开口:“那这个月的碗就换你爸他洗吧。”
“不行!”冯乐言第一个说。
冯国兴正感动呢,只听她说:“要再加两个月!”
冯国兴:“……”
冯乐言立即扭头讨好道:“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冯欣愉抿紧唇,正色道:“我觉得可以再加两个月。”
冯国兴:“……”
第39章 那是妈妈啊! 二合一
冯乐言天天上学前只能怀着羡慕看眼姐姐的后脑勺, 幸好这种幸福在半个月后降临到她身上。
这个暑假,两姐妹多了个去处。睡到自然醒,吃上阿嫲留在锅里的面条。冯欣愉利索地跳上后座, 抓住车座子说:“出发咯!”
冯乐言使出吃奶的劲儿蹬车,载着她前往喜良缘婚介所。
梁晏成在餐桌上听见外面自行车铃铛“啷啷啷”的声音,蒸饺也不急着吃了, 闷声问对面的梁翠薇:“妈妈, 你给我生个妹妹好不好?”
梁翠薇就稀奇了,他最近老提要妹妹的事,不禁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妹妹?”
“冯乐言她有姐姐,我也想有人和我天天一起玩。”梁晏成回想当时躲在门缝后偷看两姐妹在巷子里骑车的情形,眼里流露出羡慕, 于是说:“我知道你们生不出姐姐,所以我只要妹妹。”
“……”他的要求还有理有据的, 梁翠薇往摆钟柜上怒了努嘴:“番薯年纪比你小, 你可以把它当作妹妹。”
梁晏成挽起手臂垂下脸, 气闷地控诉:“我要是人的妹妹, 而且番薯根本不让我碰。”
“儿子, 你要真想有妹妹也可以。”梁翠薇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说:“我和你爸离婚, 找别的哥哥才能生个妹妹给你。”
婵姐听了半天, 忍不住吭声:“叫哥哥, 这辈分不对吧?”
“嗨!”梁翠薇捂嘴笑了笑:“婵姐你就是太老实,要是再找,肯定是找个年轻力壮的。老的,生不动啊。”
婵姐:“……”她就不该多嘴问。
梁晏成若有所思,等陈建邦下班回家, 他一脸严肃地责备:“爸爸,是不是因为你太老,所以妈妈才想找哥哥生妹妹?”
“?”陈建邦缓缓放下公文包,解开的确良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说“我们去接你妈妈下班。”
去梁翠薇店里经过胜利街,梁晏成央着人说:“爸,等会到胜利街,能不能让我去买干脆面?”
他在胜利街的小卖部抽到过宋江的画片,从此迷上在那里买干脆面。
陈建邦嘴里泛起一股干脆面的味精味,头疼道:“你买了又不吃,我不会再替你解决。”
“啊!我还差一个卢俊义!”梁晏成扑倒在沙发上耍赖皮。
“你不去是吧。”陈建邦说着往外走。
“我去!”梁晏成耍赖不成,连忙弹起来跟上。
梁翠薇刚走出店门,梁晏成坐在二八大杠上,龇着大牙冲她喊:“妈!我们来接你回家!”
陈建邦减缓速度停在她面前,长腿往地上一杵,笑意盈盈地看着人不说话。
梁翠薇倒没留意他,只盯着梁晏成手里的干脆面骂:“天天吃这个没营养,怪不得你还没人家乐言高。”
梁晏成撇嘴:“她也天天吃。”
梁翠薇不管,一拳捶他头顶。
梁晏成捂住脑袋敢怒不敢言,他妈妈每次说不过就只会武力镇压。
梁翠薇满意地侧身蹦上后座,手臂圈住他的腰,想起刚才无意中的一瞥。陈建邦今天居然解了两颗扣子,锁骨在硬挺的立领里若隐若现。他在外头向来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肯定是热了。
“你买辆摩托车吧,骑自行车上下班多累啊。”梁翠薇看着街上店铺从眼前经过,继续说:“而且现在哪还有人骑二八大杠,多老土。”
“老?”陈建邦挑眉,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字。迎着夏季阵阵热风,慢悠悠地开口:“那些骑摩托车的‘哥哥’,比我年轻时髦?”
“咳咳!”梁翠薇惊得被口水呛到,肯定是儿子那大嘴巴出卖她,连忙转移话题说:“哎,今天拍着照,有个后生仔来推销擦鞋膏,非要给我当场试用。可我穿的凉鞋,你说好笑吗?”
“也是年富力强的‘哥哥’?”
梁翠薇:“……”这话题是过不去了,是吧?
潘庆容在巷子口与他们相遇,瞧着人下车,笑眯眯道:“建邦,你单位还有没有像你这样的单身后生?姨这里有几个女孩等着介绍。”
“潘姨,像我这样的连我妈也生不出第二个。”陈建邦挺直腰杆瞥了眼梁翠薇,若无其事地笑道:“其他单身后生不少,可他们待所里的时间比在宿舍还多,怕亏待人家女孩子。”
梁翠薇暗暗翻了个白眼,领着梁晏成先进去。
“男人有事业心好哇,可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了。”潘庆容抓着人说:“想娶老婆总得花时间去压马路逛公园,双方了解一下。”
“嗯,那我回去和他们说说。”陈建邦未婚时也被单位里的大哥大姐追着给介绍女孩,现在再听见这些话还是头大,连忙说:“要是有人愿意相亲,我让他去你那店里报名。”
“尽管来报名,潘姨我指定用心,让他们今年带老婆回家过年。”潘庆容拍着心口保证,把手一背说:“不耽误你进去了,我走了啊。”
两姐妹踩着自行车比她先一步到家,电饭锅里已经在煮饭,两人坐一起边看电视边择菜。冯乐言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告状:“阿嫲,姐姐说番薯叶不用撕皮也能吃。”
潘庆容对此倒是不讲究,走近弹了弹挂她耳朵上的两串‘碧珠链子’,好笑道:“等会这两条也放进锅里炒,单独盛出来给你吃。”
冯乐言心虚地摘下两根连着皮断成粒的菜茎,她只是折了两根玩,没有浪费菜叶子。
冯欣愉憋着笑说:“挂回去啊,你不是说吃完饭还要戴着下楼,让更多人看你的新链子嘛。”
冯乐言嘟囔:“我不想给人看了,姐姐你好坏。”
冯欣愉哼道:“我要真坏,就不给你骑自行车!”
“嘿嘿,姐姐最好!”冯乐言贴近她胳膊蹭了蹭脸,讨好道:“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烦死你了,就会撒娇。”冯欣愉嫌弃地动了动胳膊,眼睛却笑成月牙。
冯乐言为了自行车,睡觉也粘着姐姐不放。
冯欣愉是被一记捶心拳砸胸口上,痛得从睡梦中醒来。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竖起耳朵听了会。外面静悄悄的,家里只剩她们两个。悄摸去衣柜底层拿了片东西,正要往外走。
“姐姐!”冯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指着她屁股惊恐道:“你屁股有血!”这次看见的颜色,完全和她爸的掉色裤子不一样!是真的血!
冯欣愉臊得脸红,应该是昨晚睡觉动来动去,月经后漏了。她才第二次来,正是对这个问题感到羞耻的时期。闻言连忙背过身去,吱唔着不知道该怎么向妹妹解释。
冯乐言看她姐一脸苦色,跑下地抓着她的手害怕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告诉妈妈,我们去看医生。你不会死的。”
冯欣愉在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逐渐品出个主意,冷不丁地问她:“你是不是怕我死掉?”
冯乐言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姐姐你不要死!”
“咳咳!”冯欣愉忽然虚弱得跌倒,连忙撑住墙说:“你要是不想我死,那就乖乖听话,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连妈妈也不行。只要你听我话,我的病就会好。”
冯乐言重重点头:“嗯嗯!我听话!”
“咳咳!”冯欣愉握拳抵住唇边,吩咐她:“你去给我盛面放到桌子上,我等会吃。”
“我把鸡蛋都挑给你!”冯乐言很是心疼,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出去。
冯欣愉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惊喜。洗漱好出来客厅,桌上连筷子都摆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挑起面条说:“有你照顾我,我的病说不定很快就消失了。”
冯乐言迫切希望姐姐的病好起来,急道:“真的吗?我应该怎么照顾你?”
“嗯……”冯欣愉还没想好,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个面有点淡,你去拿酱油给我。”
不一会儿,酱油放在桌上。
类似场景,在婚介所里重复上演。冯乐言一会给姐姐剥香蕉,一会给姐姐倒水,忙得团团转。
潘庆容看个稀奇,乐道:“妹猪今天这么听姐姐话啊?”
冯欣愉担心泄露秘密,举起香蕉试图挡住脸。
潘庆容只是无意提一句,扭头就和对面替儿子来找对象的大妈说话。捻起桌上的照片,说:“瞧我真是糊涂了,照片拿错了。你家孩子属虎的,这个属羊的不合适。”
大妈对照片上的女孩挺满意,纳闷道:“只是相差五岁,也不是很大吧?”
“不是年龄的问题,有些忌讳我要提前告诉你一声。”潘庆容将照片放回信封,一再解释:“我不是那赚黑心钱的,为了成事把地上走的说成天上飞的。人那囡囡家里防范‘羊入虎口’,和我打过招呼不要属虎的。就像属鸡的不能和属狗的结婚,生怕家宅‘鸡犬不宁’。”
关彩霞恨不得喊她一声‘师父’,站在一旁“唰唰”记笔记。
“嚯,还有这说法。”大妈神色变得认真,连忙拿出儿子的八字问:“那他应该找个什么样的,能旺家旺夫?”
“这个嘛”潘庆容拿起八字没细看,先问她:“你家儿子做哪一行啊?”
“在大庙街卖鞋。”
“这就巧了!”潘庆容一拍掌。
大妈心道来了个旺家儿媳妇,满脸期待:“是不是女方命里带财,也是做买卖的?!”
潘庆容扭脸问关彩霞:“我没记错的话,大庙街那边是有座财神庙?”
关彩霞懵懵地点头。
得到确认,潘庆容满脸笑容地对大妈说:“你家儿子现在不急着娶老婆,应该每天去财神庙拜拜,说不定哪天就感动祂了。”
“呿!”大妈一把抢回八字,恼怒地扭着屁股走人。
关彩霞愣道:“老板,你怎么把客人气走了?”
“哪有人一来就问旺家旺夫的,净想着给她家进财了。”潘庆容哼道,点点桌面说:“你坐下来,我给你认真讲讲。以后擦亮眼睛,挑个好人家。”
关彩霞连忙在对面坐下,听得眼前一亮又一亮,笔记都忘记做了。
冯乐言也听得津津有味,拿起一个硬邦邦的番石榴说:“姐你要吃吗?我给你洗。”
冯欣愉使劲摇头:“这个还没熟,吃起来还很涩。”
这是关彩霞在玻璃厂宿舍院里摘的,老树结的果不大。但是院子里人多,担心熟了后轮不到她摘,于是先下手,摘了一袋子送来孝敬老板。
冯乐言握着圆滚滚的果子贴近鼻子,嗅到满鼻子清香,肚子里的馋虫拼命催她吃下去。她是个听劝的,跑去洗干净,“咔嚓咔嚓”啃着回来。
潘庆容耳边全是那清脆的‘咔嚓’声,抿了抿干巴的唇边,一时不知道该夸她牙口好,还是骂她饿死鬼,只叮嘱道:“这个吃多了拉不出屎,你别吃多了。”
冯乐言点点头,趁人不注意快速扒拉一个塞兜里。第二天排便通畅后,更是无所忌惮。去到婚介所‘咔嚓咔嚓’一连啃三个。
冯欣愉听着就牙疼,根本劝不住她。桌上那袋番石榴,在冯乐言快速蚕食下还没彻底熟软就见底。
——
这天,潘庆容在房间里数私房钱。秀清新房准备入伙,她打算买套餐桌送去当贺礼。正数到百,外头一声撕心裂肺的‘阿嫲’吓得她手抖了一下。连忙把钱锁回匣子里放好,开门出去走到厕所外头:“喊我做什么?”
冯乐言在里头憋红了脸,呜咽道:“阿嫲!我拉不出屎!”
“叫你不要吃那么多番石榴,非要吃。”潘庆容骂骂咧咧地寻摸工具进去。
冯乐言感觉屁股一凉,扭头看见她拿着根筷子,急忙蹦起来喊:“阿嫲!”
潘庆容腰还弓着,招手喊人:“别乱动,你肠子里现在都是番石榴籽堵着,用筷子捅捅就通了。”
冯乐言疯狂扭头:“我不要用这个。”
“不用这个,你就憋着。”潘庆容说完就出去。
冯欣愉看她愁眉苦脸跟着出来,乐道:“拉不出就不能吃,下星期去小姑的新家吃大餐,你也没得吃咯!”
冯乐言屁股还火辣辣地疼,撅起趴在桌上嘤嘤:“我也要去小姑家,我也要去。”
冯国兴夫妻俩回家,她仍撅着个屁股在那念经。
张凤英听闻原因,失笑道:“看你还敢不敢吃多。”说罢叫冯国兴去药店买开塞露。
冯乐言一听是有救了,捂住屁股起身:“妈妈,我能去小姑家吃饭吗?”
“现在还惦记吃的。”潘庆容戳戳她脑袋,没好气道:“就该让你吃个教训!”
冯乐言在开塞露的帮助下,肠胃终于恢复通畅。笑嘻嘻地坐在三轮车后斗,一家前往冯秀清的新家。他们的贺礼早两天让家具城送去,这会全家只提了袋水果和酒水登门。
黎文婷今年一岁多,‘咚咚’跑到他们面前,睁着双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人瞧。
潘庆容看得疼爱不已,一把抱起人贴着脸说:“让外婆好好看,婷婷是不是又长高了。”
陈向东一家比他们早来,霸占着客厅嗑瓜子看电视,闻言调侃道:“每个人来都得先接受她的检查,通过才能进。”
“她现在喜欢认人,看见生面孔就跑人家面前盯着瞧。”冯秀清捧着一壶热茶出来,笑道:“有一回碰见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眼睛都看直了!”
冯乐言能体会表妹的感受,她要是遇见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肯定也会看得目不转睛。在一屋子笑声里,只有她最懂表妹,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轻轻摸了下她脸蛋。
黎正在一旁笑呵呵道:“还会喊人了。”说着朝女儿拍拍手:“婷婷,喊‘妈妈’!”
冯秀清瞪他一眼:“喊什么妈妈,没看见我在忙!”
黎文婷喊了就得人应声,不应她就喊到应为止。她哪来的闲工夫陪女儿闹,瞥见桌上的分格果盘已空。也不注重美观了,直接上整袋瓜子。
屋里笑声不断,等到潘海强领着个后生女进门,又挑起另一把高/潮。
潘庆容连忙拽过人去阳台,关心道:“是不是好事近?告诉你爸妈了吗?”
“大姑!”潘海强一脸害羞:“我们才谈了两个月。”
“两个月够久了,以前都是见两面就结婚。”潘庆容一脸严肃地叮嘱:“你可不能学那些滑头招数,只想哄着人——”
“大姑,我晓得的!”潘海强怕她说下去就儿童不宜了,逃也似的跑回客厅里,坚决不让自己落单。
他的女朋友黄芬正被黎文婷盯得面红耳赤,看见他来了急忙用眼神求救。
可潘海强无论怎么哄,黎文婷依然岿然不动,两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坐在那,逗笑一屋子人。
冯国兴瞧见陈向东掏出烟盒,烟瘾跟着犯了。两人走去阳台吞云吐雾,瞧着远山问他:“最近房子卖得怎么样?”
陈向东吐出一口烟,浅笑道:“比去年好多,分房福利取消后,人人都想趁房价没疯涨前买房子。”
说了几年取消分房,这个月正式出了文件。公家单位不再有分房福利,人人都想趁房价还没涨起来前买上房子。买不起的依然不用想。买得起房子的,一家子东拼西凑也得买上一套。
冯国兴揶揄:“听着赚了不少啊,还转行去卖烧鸡吗?”
“嗨!”陈向东一拳砸他肩膀,上半年真愁得他想改行卖烧鸡。他连活鸡批发市场价格都摸透了,还和人学剁鸡挑设备。完全下定决心准备转行,没想到下半年行业回春了。只是再也没有香江大老板,一掷千金买下十几套、二十套房子。
想到香江老板,他不禁唏嘘:“哥,你还要买房不?最近有个香江老板急着抛售,还是五福小区那的房子,给一万块就卖。”
“我一块钱也掏不出。”冯国兴掐灭烟头,压着声音,一脸肉疼道:“妹头考上的初中得交五万块借读费,这百年名校真是对得起‘重点’两个字,收钱也不手软。”
陈向东听得心脏抽痛,他家儿子过两年也准备上初中。不禁捂住心口后退,靠在阳台边缘狠狠抽一口烟。
“你们俩赶紧掐烟去厨房帮黎正剁鸡鹅!”潘庆容指着他俩吩咐:“正好向东手艺还没生疏,今天尝尝你剁的鸡!”
陈向东:“……”
鸡剁好就该开席,一屋子人分了两桌。
潘海强作为人夫预备役,被几个老男人抓着灌酒。喝得脸色比刚才还红,抓起地上的玩具小狗抱住不放,念念有词:“走,我们去民政局领证。”
“哈哈哈,这小子刚还在装矜持。”陈向东举起酒杯对着人嘲笑:“看他两杯黄酒下肚,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一旁的黄芬脸色爆红,低着头只夹面前的清炒菜心吃。
张凤英给她夹了块烧肉,浅笑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说什么。”
冯乐言在帮妹妹抢回小狗,潘海强抱得紧,她拽出来一点,又被他抱回去。气喘吁吁地和黎文婷商量:“妹妹,你的小狗先借给表叔玩一下,我吃饱再帮你抢回来。”
黎文婷不会说太多话,只用眼睛盯着人瞧。
冯乐言顿时心软,揪住潘海强耳朵大声说:“潘解放来啦!”
“爸?我爸来了!”潘海强一愣,立即慌张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冯乐言接住掉落的小狗,快速藏在身后拉着妹妹跑去房间。
黎文婷看着玩具藏好才愿意放她出去吃饭,冯乐言大呼一口气,心里狂喊鸡翅膀!扇贝!我来啦!
——
夜晚爬上车的动作有些迟滞,潘庆容拍拍她屁股,打趣道:“小猪吃饱了,连车都上不了了?”
“嗝!”冯乐言打了个饱嗝,蹬两下腿终于跨上车斗。
张凤英瞧她肚子圆滚滚,扭头和冯国兴说:“你开慢点,别走颠簸的路。我怕妹猪受不住,一会全吐出来。”
冯欣愉扶额,吃下去全吐出来的话,那妹猪肯定会大哭。
夜里没路灯,冯国兴一路开得小心翼翼。回到双井巷,一车人都在打瞌睡。
潘庆容拍醒窝在腿上的冯乐言,说:“赶紧上楼洗澡睡觉。”
冯乐言砸吧着嘴睁眼,迷迷糊糊地跟在大人身后上楼。
冯欣愉最后一个进房间,爬上床才记起没关灯。探出头说:“妹猪,你关一下灯。”
冯乐言顿时来精神,拿起手边的弹弓,牛皮筋里夹了块橡皮,拉紧朝开关射去,‘吧嗒’一声,房间应声陷入黑暗。
冯欣愉即使看了多次依然叹为观止,赞道:“你打的力气越来越合适了,应该不用换开关。”
潘庆容翻了个身,迷糊道:“睡吧,别吵吵了。”
两人立马躺好,一夜好眠。
第二天醒来,冯欣愉看着妹妹鸡窝头说:“我们好久没去市场帮忙了,要不今天先不去婚介所了吧?”
冯乐言也想念市场那边的猫猫狗狗,立即点头。走到半路经过蛇摊,捡起一根蜕下来的干蛇皮诧异道:“姐!你看!”
“你别过来!”冯欣愉连忙跳开,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防备地盯着她靠近。
冯乐言失望:“这个花纹多好看,你都不懂。”
冯欣愉忍住尖叫,边躲边喊:“你快扔掉啊!”
“我要拿回去给爸妈看,他们肯定喜欢!”冯乐言才不舍得扔,扭头直奔档口。
“妈妈!你快看!”
“有什么好东西?”张凤英正给人称虾,浑不在意地扭头。一条花斑蛇蹭了下她鼻尖。
张凤英头皮发麻,抓着秤杆连忙往后躲。
“妈妈,你别走啊。”冯乐言追着人说:“你再看看,这不是蛇。”
“你别——”张凤英还没说完,只见她举着蛇皮过来。向来不动如山的人吓得大惊失色,扭头就跑。
“妈妈,不是真的蛇!你不喜欢这样的花纹吗?”
“别过来!”
冯乐言追着追着莫名兴奋起来,好像在和妈妈玩抓人游戏。举起蛇皮加速跑起来,哈哈笑道:“这个是蛇皮!”
冯欣愉企图唤回她的神志,在一边大叫:“妹猪,看清楚,那是妈妈啊!”
冯乐言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立刻刹住脚步。
张凤英喘着粗气,慢悠悠地回身盯住她。
冯乐言:“!!!”
第40章 龟背竹,舞动起来! 二合一……
在张凤英平静无波的眼神里, 冯乐言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讪笑道:“妈妈,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说完意识到自己还举着蛇皮, 连忙双手往后一背,硬是扯开嘴角看着人笑。
张凤英喘匀了气才抬脚往档口走,边走边说:“妹头!去买三碗凉粉!”
冯乐言一听就知道没她的份, 眼巴巴地瞅着人说:“妈妈, 我也想吃。”
冯欣愉捏着钱却脚步踟蹰,看了眼孤零零站门口的妹妹,不忍心地扭头问:“妈妈,真不给妹猪买吗?”
张凤英坐下捶了捶腿,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 腿根隐隐泛酸。瞥了眼罪魁祸首,没好气地开口:“她捉弄人总得受点惩罚, 就罚她看着我们吃。”
此话一出, 冯欣愉哪还敢替妹妹求情, 快步越过她跑去买凉粉。凉粉摊子就在市场东门外, 她很快就提着三个小袋子回来。
冯乐言的视线一直追着她跑, 看着三人一一拿起凉粉, 分坐在吊扇底下开吃。
冯国兴搅匀碗里的白糖, 舀一勺墨绿色的方块进嘴里, 当着冯乐言的面夸道:“唔!老板这次撒的白糖应该有两勺, 真甜!”
冯乐言嘟嘴,爸爸真坏,不给她尝一口还故意馋人。看来他是没希望了,转而把目光投向姐姐。
对上妹猪渴望的眼神,冯欣愉爱莫能助地笑笑, 干脆侧过身吸凉粉。
冯乐言抿了抿唇,听见外头有客人在喊,灵机一动,转身就抢着去招待。等客人一走,她又目光灼灼地盯向屋里三人。
可凉粉这东西呲溜一下就没了,三人已经放下空碗在抹嘴。
冯国兴还砸吧着嘴说:“这次的凉粉熬得够味,特别是上面那层凉粉皮,吃起来韧韧的有嚼头。”
张凤英瞟了眼撅起嘴巴的冯乐言,好笑道:“行了,别在这撅嘴了。想吃就赶紧去买,看你还敢不敢捉弄人。”说罢,掏出一块钱给她。
“不敢了!”冯乐言使劲摇头,只能看着他们吃的滋味太难受了。欣喜地接过钱就往东门跑,经过蔡永佳家的档口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蔡永佳攀住围墙冒出颗头,追着问:“去哪啊?”
“买凉粉吃!”
“等等我!”蔡永佳立即扭头要钱:“妈妈!我也要吃凉粉!”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凉粉摊子,冯乐言看了眼大铁桶里的凉粉还有半面没被挖过,指着上面皱巴巴的表皮说:“阿姨,我要挖这里的!”
这个摊子的凉粉是用晒干的凉粉草熬煮出来的,颜色是深墨绿,味道也比用粉末煮出来的苦一些。
蔡永佳迟一步跑来,闻言扬声道:“阿姨,我也要皱皮多点的。”
“你俩小孩真会吃。”老板笑呵呵地拿起大蚌壳挖出一坨凉粉分两份装碗。
冯乐言看她手伸向白糖罐子,急忙说:“阿姨,我要三勺糖!”她要比爸爸的多一勺,哼!
“不行不行!撒多了甜腻。”老板坚持最多只能撒两勺。
冯乐言抿唇,竖起一根手指说:“那再多给一粒?”她就是要比爸爸的多,气他!
老板:“……”
片刻后,蔡永佳顶着老板要骂人的眼神转身往回走,吸溜着凉粉后怕道:“你好敢说哦,我多怕阿姨会骂你。”
冯乐言吞一口多了半勺糖的凉粉,哪还管老板心情,心满意足地开口:“嘻嘻,真甜!”
蔡永佳边吃边问她:“你们前进小学的暑假作业多吗?”
“不都是一本《暑假园地》吗?”
“这也太好啦”蔡永佳羡慕得狂吸两口凉粉,她还要写日记!仰起脸看着蓝天白云,向往道:“我想去你们学校上学啊!”
冯乐言不解:“可是你的学校有滑滑梯诶!我们学校什么都没有。”
蔡永佳上的门洞小学离前进小学不远,最出名的是里面十米长的洗米石滑梯,小学生私底下都叫它‘滑梯’小学。
“滑梯啊”听她提起,蔡永佳也有些不舍,忽然问她:“你想玩吗?”
“啊?”冯乐言一愣,她当然想玩,随即苦恼道:“可是暑假学校让进吗?”
“门卫伯伯经常听收音机睡觉,我们只要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跑进去就行啦!”蔡永佳吸完最后一口凉粉,兴冲冲地计划:“很多人都是这样进去的,如果被他发现就立刻跑。”
冯乐言非常意动,为了滑梯连午觉也不睡了。下午和蔡永佳在市场外碰头,两人穿过静谧的巷子来到门洞小学大门前。
蔡永佳打头阵,半蹲着摸去门卫室窗下,悄悄露出双眼睛往里张望。门卫躺在摇椅上,睡得打起余韵悠长的鼻鼾。心下一喜,朝后面飞快招手。
冯乐言大气也不敢喘,看着她从门锁下面伸手进去,一点点挪开门阀。
“咿呀!”一声,铁门应声开了条缝。两人顿时紧张地望向窗内,幸好里面的人没醒。
两人轻轻推开铁门,蹑手蹑脚地跨进去。一同贴着墙躲在门卫室门边,紧张得额头冒汗。只要躲过这个门口,他们就能成功玩上滑梯!
冯乐言咬了咬牙,踮起脚跟率先飞越过去。跑出几米外才刹住冲劲,扭头兴奋地朝蔡永佳挥手。
蔡永佳抓紧裤腿,咬住下唇飞速闪过门外。两人胜利会师,不约而同地握紧对方双手。
冯乐言忍住尖叫的冲动,低声欢呼:“太棒了!太棒了!”
“走!滑滑梯在等我们!”
不一会儿,冯乐言站在十米长的滑梯下,亲眼看见真是震撼呐!摸着光滑的边缘,咂舌:“我第一次看见这么长的滑梯!”
“别摸了,快上来滑啊!”蔡永佳从上头滑下来,抓起她手拉着人绕去后面爬楼梯。
冯乐言坐在顶端,身后的蔡永佳扬声道:“我推啦!”
冯乐言的身体瞬间往下滑去,还没感受多一会热风拂面,人就已经滑到底。这种畅快令人肾上腺素飙升,快速绕回去喊道:“哈哈哈!真好玩!”
两人玩得忘乎所以,渐渐忘了收住声音。蔡永佳满头大汗地站在顶端喊道:“我来啦!”
“你们两个哪个班的?!”远处一声吼吓得两人顿时噤声。
冯乐言回头看去,门卫伯伯正朝她们这大步走来!惊呼一声:“跑呀!”人飞快蹦下楼梯,直往门口冲!
门卫忙吼道:“哪个班的?不准跑!”
两人脚步快得要磨出火星子,冯乐言一个闪身绕过他的拦截朝小门跑去。跨出小门也不敢停,埋头冲进僻静的小巷。那股劲顿时消下去,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蔡永佳捂住跑疼的肚子,龇牙咧嘴地喘着粗气笑:“你刚才差点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会被抓住,幸好跑得快。”
“我爬树更快嘞!”冯乐言一脸嘚瑟,歇过劲才站起来拍拍屁股,兴奋道:“明天还去玩吗?”
蔡永佳担心:“进去太多次,万一门卫认出我们两个怎么办?”
“也是哦,”冯乐言嘀咕,她是外校的,被抓住也不怕。可蔡永佳就麻烦了,还是缓缓风头再去吧。
下午买海鲜的客人不多,她俩姐妹一般留在家里写作业。她在前进小学门前和蔡永佳分别,直奔双井巷。
梁晏成推开门准备去上钢琴课,迎面碰见一头乱发,衣服脏兮兮的冯乐言,下意识问道:“你是去捡垃圾回来吗?”
“你才捡垃圾!”冯乐言瞪他,嘚瑟道:“我去玩很长很长的滑梯。”
“哪里的滑梯?好玩不?”
“哼!不告诉你!”冯乐言昂起下巴,一脸高傲地从人面前走过。
梁晏成气不过,正要吐舌头做鬼脸,却瞥见她屁股上的破洞,大笑道:“哈哈哈!你穿破裤子!”
冯乐言倏然一惊,急忙捂住屁股回头羞恼地瞪他一眼,这笔账先留着!
梁晏成看着她捂住屁股匆匆闪身进门,笑得肚子疼。
梁翠薇出来捶他一拳,气道:“你还不去上课,在这磨蹭什么呢?!”
“嘎!”笑声戛然而止,梁晏成憋屈地捂住脑袋说:“知道啦!”
“在家里上课多好哇,非要跑去老师家,也不知道这小孩犯了什么毛病。”梁翠薇嘟囔,等人走出巷子才掩上门往影楼走。
——
冯欣愉没暑假作业,留在家里看漫画,顺便盯住妹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头也不抬地开口:“不是说好玩一个小时就回来吗?你看看现在都三点了!”
“我又没手表,哪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冯乐言委屈地嘟囔,捂住屁股贴着墙飞快挪进爸妈的房间,那里有针线。
冯欣愉看了会漫画才发觉屋里静悄悄的,不禁奇怪了。找到爸妈房间才找到人,瞧见她盖着被子在磕磕巴巴地缝裤子,顿时了然:“滑滑梯磨破裤/裆了吧。”
“你知道还讲出来。”冯乐言郁闷地戳下一针。
“你缝的口漏指头,这能穿吗?”冯欣愉看不下去,捏过针头给她拆了重新缝。
冯乐言瞧着姐姐细密的走针,一脸崇拜:“姐,你以后还帮我补裤/裆吗?”
“做梦吧你,”冯欣愉打了个结再走几针才断线,细看两眼,瞧见裤子上的灰尘,扔回给她,嫌弃道:“穿成这样还敢钻爸妈床上,小心妈妈回来揍你。”
冯乐言跳下床快速套回裤子,义正言辞地开口:“我脱了裤子才上去的,没有弄脏。而且你不说出去,他们就不会知道。”
“邋遢鬼。”冯欣愉戳她脑袋一下,起身出去继续看书。
冯乐言笑嘻嘻地揉揉额头,跟着到外面拿出作业,忽然愁道:“姐,你病还没好,能去上学吗?”
冯欣愉眼里闪过心虚,翻过一页漫画淡定道:“你没看我平时什么事都没有吗?只要你继续听我的话,开学前应该能好了。”
“那就太好了!”冯乐言松了一口气,脸上重现笑容,乐道:“我会听话的。”
冯欣愉合上书戳戳她后背,吩咐道:“这本看完了,换第5集 的。”
“马上来!”冯乐言拿起书跑去她姐的藏窝点换书。
冯欣愉拿到新书,下巴一抬说:“今天减免你的作业,就写3页吧。”
“姐姐你真好!”冯乐言少了两页的量,整个人透出一股快乐,面对脑筋急转弯的题目也乐得给耐心琢磨。等到爸妈回家,捧起作业跑人面前说:“看,我今天写了三页!”
潘庆容回家时已经听她说了一遍,这会看她翘尾巴的模样,摇着头打趣:“要是给你个喇叭,估计整条巷子都知道你写了三页。”
张凤英看着她乱糟糟的短发,沉吟道:“你头发该剪了。”
冯乐言抓了把头发,说:“妈妈,我想留长发,像姐姐那样扎马尾辫。”
冯欣愉淡定地连连发问:“你能提早两分钟起床梳头发吗?洗头花十分钟吗?”
“呃”她恨不得连刷牙洗脸都免了,冯乐言顿时打消留长发的念头,讪笑道:“那我还是剪短吧。”
潘庆容拿出一锅汤,唤道:“吃饭了,都去洗手。”
“嘿嘿,今天有排骨又有鱼。”冯国兴垂看了眼桌上的菜,仰头问:“妈,你今天捡钱了?”
“早上经过励荣档口看排骨靓,就让他留一条。”潘庆容拿起筷子赶在菜碟子上头打转的苍蝇,纳闷道:“哪来的?”
“你说励荣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原来是猪肉荣啊。”冯国兴挥手一起赶苍蝇,抱怨道:“巷子口有人乱扔垃圾,估计是那堆垃圾引来的。”
冯乐言眼珠子随着苍蝇到处晃悠,猛地伸手合掌一拍。苍蝇耀武扬威似的在她飞过,三个人都抓不着它。
冯国兴气得“啪”一声放下筷子,催道:“妹头,去拿副碗筷来,请它坐下来一起吃!”
张凤英正咬着排骨,闻言笑了一下,却不小心咬到舌头,痛得‘嘶嘶’声。
冯国兴幸灾乐祸道:“糟了,快去打狂犬疫苗。”
“嘴上没把门。”潘庆容调转筷子敲他手背一下,努嘴道:“妹猪,去给你妈倒杯水。”
“不用喝水。”张凤英摆摆手,瞟了眼冯国兴继续说:“妈,我明晚约了人吃饭,不用煮我的饭。”
“你又找了哪的单子?!”冯国兴惊道。
他现在恨不得化身孙悟空会七十二变才能忙得过来,张凤英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连东江区的大棚宴席也敢接,他凌晨挑完货也没能歇口气,就马不停蹄地赶去给人送货。
“不是哪的单子,”张凤英淡定地开口:“市水产公司前两年搞的大篷车流动摊位,听说今年搞不下去了。他们的大篷车是小四轮改装的,我寻思淘一辆回来给你送货,冬天也不愁冷风割脸。”
冯国兴闻言开心得眉飞色舞:“原来是这事,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是做陪客,哪能带你去。”
张凤英能有一席之位,是多亏雷师奶帮忙。她表哥的姐夫在市水产公司给领导当司机。今晚主位是市水产公司的人,看穿着气质应该是个领导,只听他旁边的男人一口一个亲热地喊:“政/委。”
张凤英不清楚公司架构,‘政委’这个词只在电视剧里听过。于是坐在门边的末位默默吃着菜,别人敬酒就跟着站起来喝一口,耳朵竖起来随时找机会攀谈。
桌子中央摆着的帝王蟹一直没人动过,她悄无声息地挪动转盘扭断一根蟹腿,利索地剥出完整的蟹腿肉放回盘子里,转到政/委面前,笑意盈盈道:“刘政/委,这家酒店的帝王蟹是从老毛子那边进的货,肉质弹牙鲜甜,听说还有外地的客人特地为了这口吃的来旅游。”
主位上的男人诧异地看了眼张凤英,这个女人没打过交道。他只不过是瞥了两眼帝王蟹,立马就有人捕捉到他的心思,剥好蟹壳送到面前,夹起蟹腿肉笑道:“那我真得好好尝,你们也别闲着,都拿来吃!放着一盘帝王蟹不吃,净顾着喝酒。”
在座的都是人精,主要人物没动筷子,谁也不会吃第一口。现在他发话了,众人纷纷放下筷子取蟹腿。
“我也来尝尝味道。”
“这蟹腿比我手臂还长!”
张凤英终于引起政/委注意,没急着上去攀谈。散席后等人经过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刘政/委,您慢走。”
男人扭头看她一眼,和旁边的人说:“小张,你帮我拿张名片给这位老板。”
能拿到名片,接下来谈买车的事就有戏了!张凤英心里一阵热乎,努力保持清醒,接过名片含着笑意目送人走远。
梁翠薇今天也在同一家酒店陪外婆和小姨吃饭,走出包间看见前面走得摇摇晃晃的身影,连忙快步过去扶了一把,关心道:“张老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成这样?”
“哦”张凤英迷迷糊糊地扭头,眯眼认出是她,傻笑道:“梁小姐是你啊,我不是一个人,是他们都走了。”
梁翠薇咬牙撑住她越发沉重的身体,听闻她是一个人,当即说:“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国兴会来接我的。”张凤英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走吧,不用管我。”
“你醉成这样,我哪能丢下你不管。”梁翠薇回头和踱步出来的老太太道别,一手扶着她后腰把人带到大堂沙发上坐下,微喘着气招来侍应生,让人上一杯热茶。
张凤英歪头靠在椅背上,努力撑开眼睛苦笑:“梁小姐,我今天闹了个笑话,还以为生意能谈下去。”
梁翠薇不明所以,坐到她身边佩服道:“说实话,我觉得张老板你很厉害。我开了影楼才知道撑起一盘生意不容易,你却做了那么多年的水产生意,还搞得有声有色。听婵姐说,你家档口现在负责供货的酒楼快有人民路半条街长。”
张凤英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挥了挥,大着舌头说:“厉害什么呀,我才羡慕你呢。”
她心目中一直最羡慕的是,梁翠薇有一对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父母。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但在离开前就替女儿铺好后路。她没有这样的爸妈,只期望自己能成为两个女儿头顶上的那片瓦,替她们遮风挡雨。
张凤英继续说:“羡慕你有一双好父母,不会因为你是女儿就看低你,认为女人件件事都做不成。”
梁翠薇本来还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也是羡慕她有钱呢。张凤英又不知道她的家事,这话里意思更多的是对她自己父母的埋怨。不禁捏紧拳头,气呼呼地安慰她:“别听你爸妈说的,在我心目中,凤英姐你比男人还强!再难的事在你面前仿佛都是米粒大的坎,连脚都不用抬就跨过去了。”
说罢握住她肩膀把人摆正,认真开口:“你以后别叫我梁小姐了,叫我翠薇!”
张凤英晕乎乎地‘啊’了声,分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比我大,以后我就叫你凤英姐!”
冯国兴算着时间赶到酒店,进门就瞧见一旁沙发坐着的两人,诧异道:“梁小姐?”
“冯生你来了。”梁翠薇拎包站起来,笑道:“凤英姐就交给你了。”
冯国兴呆呆地看着人走出酒店,愣道:“她怎么叫你凤英姐?”
张凤英没管这问题,她喝了茶又躺了半小时,神志清醒了许多,急忙掏出名片递给他说:“冯国兴,大篷车买不成了。”
冯国兴看了眼名片就随手塞裤兜,背起人往外走,说道:“买不成就买不成,我们也不缺那辆车。你喝成这样,我看着也难受。”
张凤英下巴靠在他肩膀上,磕磕绊绊地开口:“不是你看仔细名片。原来这人叫刘正伟,我以为是‘政/委’,傻傻地跟着人叫了一晚上。”
冯国兴脚步一顿,掏出名片一看,果然是刘正伟,水产公司的工会主席。憋着笑安慰她:“多大点事,是男人就不该和你计较。”
张凤英羞恼地开口:“我没脸再去找人谈买车的事!”
“说不定他睡一觉就忘记了。”
“我忘不了!”
——
张凤英第二天醒来倒是神色如常,冯国兴盯着人观察了很久,依然找不出一丝尴尬的苗头,忍不住问:“你还记得喊人——”
张凤英眼里隐隐浮现杀气。
得了,她还记得。
冯国兴讪讪地闭嘴,闭上没两秒又开口:“妹头、妹猪!走喽!去机场接你大姑他们!”
这个暑假,冯美华终于申请到批条,带着一双儿女回来和他们团聚。
“欧耶!去接大姑!”冯乐言换下雨鞋,激动道:“爸爸,我可以坐三轮车头吗?”
“去机场得坐机场专线大巴,”冯国兴好笑道:“开三轮去,风能把你吹傻了。”
冯欣愉害怕和他们两个出去,捏着沥水篮子不放,正色道:“我留在这看档,你们去吧。”
冯乐言难以置信:“姐姐,你不想看大飞机吗?”
“飞机天天在头顶飞过,有什么好看的。”冯欣愉觉得面子比乐子重要,坚决不去。
“那我们走喽!”冯国兴一把扛起妹猪,快步跑出西门。
父女俩坐大巴到机场国际抵达厅等候,冯乐言趴在玻璃窗边看了会降落的飞机,扭头问:“爸爸,大姑他们会不会看不见我们啊?”
“哎,失策了!”冯国兴也看见了,那些接机的人都举着个牌子,显眼又方便。随意一瞥,惊喜道:“有了!我们拿着那个东西,保管你大姑出来一眼就看见我们!”
冯美华推着行李车走出抵达通道,一边走一边叮嘱:“你们舅舅应该就在——”
“大姑/大姐!!!”
话还没说完,远处一声嘹亮的童音引得她抬头,只见远处有两片巨大的龟背竹带着律动在摇晃。左边挥两下,右边甩两下,中间再举高晃晃。
可是,龟背竹???
冯美华嘴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