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作为重点中学,向来要求在体育这一科必须拿满40分。严格要求下,他们自己也会力求完美。
冯乐言摸摸她后脑勺,浅笑道:“真巧,我也想留下来练立定跳远。”
放学后的田径场,到处是自觉留下来加练的初三学生。梁晏成走去龙门架下一跃而起,两手抓住横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彭家豪“呼”一声,调侃道:“兄弟,臂力惊人哟!”
龙门架就在沙池后面,冯乐言回头看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撑起上半身。手指动了动,紧急摁住那股挠他咯吱窝的想法。
沈远乔给他记着数,数到12个时。他人才力竭掉下来,躺在地上只有胸口剧烈起伏。震惊道:“梁晏成,你是瞒着我们偷偷打了激素吗?”满分10个就够了,他还能多做2个。
梁晏成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冯乐言,暗暗咬牙撑起酸软的双臂,一脸轻松地开口:“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彭家豪一拳砸他肩膀,笑骂:“让你装!”
梁晏成臂力不支,瞬间摔趴在地上。洋相来得如此快,周围笑倒一片。
冯乐言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
梁晏成气恼不已,索性趴在地上装死。
只是一双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冯乐言看在眼里,揉了揉酸痛的嘴角,继续练立定跳远。
蔡永佳在跑道来回跑了四趟,拖着灌了铅的下肢回到沙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疲惫地开口:“冯乐言,你是怎么跑到8秒内的?”
冯乐言正脱鞋倒沙子,晃着运动鞋不假思索道:“你起跑的时候可以想象一下,身后有十只狗龇着牙追你。”
“呃…”蔡永佳半信半疑:“你就是靠想象力爆发的?”
“不是。”冯乐言穿回鞋子,故作淡定地瞟她一眼:“我是真的被狗追过。”说完觉得自己刚才帅爆了,不禁吹了声口哨。
蔡永佳:“……”
——
周五下午,冯乐言搬着凳子下楼。学校前阵子才开完高三百日誓师大会,今天轮到他们初三进行百日宣誓。
沈远乔一边踩下楼梯,一边感叹:“好像才开学不久,怎么就剩一百天了呢。”
前面的冯乐言点着头附和:“我也觉得,这个学期真的好快过。”
“啊!”沈远乔忽然短促地惊叫一声,撅起屁股喊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用千年杀这招暗算我!”
话还没说完,猛地回头凶巴巴地看去。视线里没有人,往下挪,对上一双羞恼的眼睛。
黄颖如一脸窘迫,依然努力维持镇定开口:“我不是故意的。”谁让她抬起凳子的高度,凳脚正好对准他的屁股。
楼梯间一阵哄笑,冯乐言满脸茫然,扭头问闷笑的梁晏成:“千年杀是什么招式?”
梁晏成不禁神色一紧,担心她知道了会用在他身上,吱唔:“那是他开玩笑瞎编的。”
“真的是这样?”冯乐言眯起眼睛打量他一眼,无奈正事要紧,只好暂时放过他,快步往操场走去。
振奋人心的誓师大会过后,更令人激动的放学时刻来了。冯乐言留下来锻炼半小时才回家,在榕树头迎面遇上周思甜。看她提着行李,瞬间了然:“你搬去哪?”
前面长悠里的房子已经写上大大的‘拆’字,最近总能遇到搬走的老街坊。
“嗯嗯。”周思甜嘴角挂着浅笑:“我和妈妈搬去17中附近,你想吃濑粉就来找我。”
冯乐言咧开一口白牙:“我最喜欢吃周阿姨做的濑粉,一定不会忘记。”
两人擦肩而过,周思甜忽然回头喊:“冯乐言!拜拜!”
“拜拜!”冯乐言朝她挥了挥手,回到家又要面对离别,紧紧挨着冯欣愉不舍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潘庆容连连摇头,远香近臭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真是拿她没办法。
冯欣愉推开她汗津津的头顶,捂住鼻子嫌弃道:“你一身臭汗味,别靠过来。”
“呜呜,你都要走了还嫌我。”
“我又不是一走不回!”冯欣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走去玄关提起行李箱的拉杆,说:“阿嫲,我走了!”
潘庆容知道她是特地等妹猪回家,才这么晚出发去学校,叮嘱道:“路上小心,回到学校给家里打个电话!”
冯欣愉走后,家里只剩她们两个。冯乐言歪倒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潘庆容看她一脸倦容,眼里闪过心疼,拍拍她肩膀说:“别睡着了,先去洗个澡。”
冯乐言含糊地“嗯”了声,每天锻炼的好处是沾床就睡。一夜无梦后,被“铃铃铃”的电话声吵醒。急忙下床赤脚跑出去,拿起话筒还没开口。
对面的潘庆容急匆匆开口:“妹猪,今天中午你自个找饭吃。我这临时接了个婚礼,得去做大妗姐。”
冯乐言迷迷糊糊地挂断电话,既然只有她一个吃饭,倒是不急。爬回床上睡回笼觉,再次醒来已经十一点。
拎上菜篮子朝市场出发,中午那顿可以随便对付,晚上爸妈回家得做丰盛点。
一路哼着歌穿过横街窄巷,却见到不该出现在这边的人。
张余歌坐在绿化带边上,瞥见她霎时间涨红脸,扭过脖子看向别处,装作看风景。
冯乐言自从知道真相,经常不知道怎么面对张余歌。这会碰见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问:“你怎么会在吉祥坊?”
张余歌暗暗捏拳,闷声道:“我来这边散步。”
“咕噜咕噜~”声忽然从他肚子里飘出来,张余歌的脸色瞬间红到脖子,使劲压住肚子深深埋起头。
冯乐言看了眼他脚上布满灰尘的拖鞋,哪有人穿个拖鞋,大老远横跨市区散步的,试探性地开口:“你正在离家出走吗?”
张余歌浑身一僵,别扭道:“你快走吧,就当没看见过我。”
“诶!”冯乐言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我可以收留你吃顿饭。”
张余歌从早上饿到现在,闻言惊喜地抬头:“真的?”
“不相信就算了。”冯乐言径自往菜市场走去。
“我信我信!”张余歌忙不迭地跟上她。
一会儿,冯乐言深深后悔带上这条尾巴逛市场。
市场外摆满野摊子,张余歌为了蹭上这顿饭,努力表现自己,蹲在菜摊子前看了眼,一脸真挚地问:“阿婆,这些菜有没有放农药的?”
阿婆凉凉地掀起眼皮:“没有哦,想吃自己回去放。”
“不好意思,他没买过菜。”冯乐言尴尬地笑笑,连忙拽走快要惹怒整个市场的张余歌。
张余歌不解道:“你不买了吗?”
“我求你接下来闭嘴吧!”冯乐言低吼,不敢再逗留下去,随便买了些菜赶回家。
关彩霞今天回娘家,在路口正好碰见她,看了眼旁边的张余歌,揶揄道:“妹猪,这是你小男朋友哦?”
“彩霞姐,注意胎教!”冯乐言翻了个白眼,随口胡掐:“这是我同学,他成绩太差,老师让我带带他。”
关彩霞挺着孕肚走得脚下生风,笑道:“我改天问问你妈,吃什么才能生出两颗这么聪明的脑袋。”
冯乐言笑嘻嘻地和她在岔路口分别,上楼打开大门说:“你要想快点吃上饭,得帮忙。”
张余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含糊点了点头。
当冯乐言下锅蒸饭,出来看见他择过的菜时,又后悔了。连忙从他手里抢救下来,震惊道:“你怎么能只要花,把叶子都扔了!”
张余歌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了,心虚地开口:“我没做过这些。”
“没做过就学!”冯乐言咬牙切齿,坚决不允许他闲着等吃饭,手把手教他择菜。
张余歌跟着她一板一眼地择完全部青菜,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青菜炒好放上饭桌,每个碗面铺上一根腊肠,这就是冯乐言本来预想的午饭。
可是看了眼对面的张余歌,忽然觉得这样招待客人似乎太过简陋。忍着心痛走去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一罐开好的豆豉鲮鱼出来,说:“这顿也算有肉有鱼了。”
她冯乐言大大方方的,没丢全家人的脸!
张余歌自知寄人篱下,她给什么就吃什么。夹起鱼刚咬一口,对面一声倒吸气钻进耳朵。
冯乐言一忍再忍,重重捶了下自己心口。哪有人吃豆豉鲮鱼整条夹走的!罐子里的鱼只有一条半,而且鱼身才三根手指粗。他一上来就夹走整条!气得她心里尖叫!
张余歌愣愣举着鱼,忐忑道:“我不能吃吗?”
要是换梁晏成这样做,她早骂出口了。冯乐言艰难挤出一抹笑意:“吃吧,你喜欢就多吃点。”
饭桌上一时只有筷子碰撞碗边的声音,张余歌偷偷瞄她一眼,垂眸掩饰心里的紧张,问:“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冯乐言愣住,吃着饭忽然问这个?目光扫过他精心修剪的发型,耳垂上的耳钉,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张余歌等不到回答,抬头追问:“你怎么不说话?”
冯乐言憋了又憋,忍不住劝他:“张余歌,你家里有钱已经很厉害了。多考虑学业吧,在外表上下功夫属于舍近求远了。”
张余歌嘴角抽搐,舍近求远!多么精准又打击他的一个词语!扭头甩开刘海,露出眯缝眼问她:“你觉得我长得丑?”
冯乐言在他脸上认真打量,思索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张余歌闷头扒饭,一会儿,扭捏开口:“我这个造型真的很丑?”
冯乐言一脸诚挚:“倒也不是很丑,就是怕你掀开刘海,发现碗里还剩半碗饭。”
张余歌:“……”
——
周一,梁晏成踏进校门循例望向路边挨训的学生,惊奇地发现张余歌不在队伍里。回到课室,看见他那清爽的寸头造型,震惊地瞪大眼睛。
沈远乔一脸高深莫测:“你也感到震惊吧,我们进来看见,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
梁晏成低声问:“他怎么忽然愿意剪头发了?”
沈远乔幸灾乐祸地揶揄:“可能是觉得每周去教导处站岗太累了。”
原来张余歌真把她的话听进去,多考虑学业了。冯乐言一脸欣慰,默默藏起功劳。
课间,数学课代表从外面回来,喊道:“梁晏成,英语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梁晏成的英语向来是老大难,闻言平静地走向办公室。
英语老师在批改英语阅读作业,看他来了头疼道:“梁晏成,这最后一题开放题的答案,你是怎么想的?”
梁晏成昨晚随便找了句看起来复杂的句子抄上去的,面上一本正经地开口:“是我经过审题后,慎重写下的。”
“哼!”英语老师冷笑,抓起练习册一把塞回他手上,摆摆手:“去班里问问英语最好的同学,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晏成心里泛起嘀咕,直奔课室找冯乐言。
冯乐言捏着练习册笑得肩膀颤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可参考相关例子举例。”
梁晏成:“……”
沈远乔搭上他肩膀,打趣道:“你是想让英语老师给你写吗?”
梁晏成甩开他的手,拿走练习册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冯乐言抹掉眼角的泪水,忍俊不禁道:“梁晏成,你在哪找的句子?”
梁晏成斜睨她一眼,昂起脸矜贵地开口:“无可奉告。”
冯乐言:“……”
第84章 竹马vs天降 二合一
斜阳夕照, 田径场上到处是学生在挥洒汗水。冯乐言冲过50米终点线,双手叉腰慢慢往沙池走去。
“冯乐言!”张余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拎着瓶橙汁递给她, 笑道:“我不小心买多了,给你喝。”
冯乐言抬手拒绝:“我有水,你不要再给我买水买吃的了。”
第一次给她买水, 就当是还一饭之恩了, 可这次数一旦多起来,害她怪不好意思的。想到这,脚下加快两步往沙池走去。
张余歌脸上闪过懊恼,肯定是他的理由太蹩脚,才让她觉得有负担。连忙跟上去, 说:“你就当是同学之间互相请吃的,你下回请我吃东西也行。”
冯乐言没来得及开口, 彭家豪松手跳下龙门架, 朝走来的两人伸手, 笑嘻嘻道:“张余歌, 她不要, 我可以帮忙喝。”
张余歌看了看大步走开的冯乐言, 失落地把橙汁给了彭家豪, 扭头往校门走去。
沙池这边, 梁晏成瞥了他一眼。拍干净手上的沙子, 状似随意地开口:“张余歌什么时候和你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他就是太客气。”冯乐言曲起双腿站在沙池边准备起跳,浑不在意地回他:“不过是请他吃了一顿饭,就恨不得把自己的零花钱都给我。”
请吃饭?!
梁晏成心里敲响警钟,虽然一再暗示自己没有立场吃醋,但是说出口的话仍旧带了酸味:“看不出来啊, 你们已经熟络到一起吃饭的程度。在哪家店吃的?我也去尝尝味道。”
冯乐言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她只不过是请张余歌吃了碗普普通通的住家饭。而张余歌却每天给她买水买吃的,真是过意不去。一时脸上讪讪的,吱唔道:“就那什么冯家菜馆。”
“冯家菜馆?”梁晏成在脑海里搜寻一番,垂眸琢磨道:“没听说过这家店啊。”
他的脑海灵光一闪,震惊地抬眸:“张余歌去你家吃的饭?!”
“哎呀!”冯乐言脸上带着些许羞恼,她本来就够内疚了,这人还一副错过大餐的语气,猛地蹲下去闷声说:“我只是炒了个青菜,蒸了两条腊肠。现在想想,我真的太抠了。”
“还是你炒的菜?!”梁晏成喉咙里的酸气冲天,凭什么!凭什么!张余歌轻易就能吃上她做的菜!
“都让你别叫唤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冯乐言怀疑他是在讽刺自己,瞪了他一眼,扭头背起书包往车棚走。
梁晏成磨磨后槽牙,心里的酸意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瞥见彭家豪正在喝橙汁,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瓶子,自个对准嘴巴灌下去。
彭家豪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瓶子瞬间空了大半,气得跳脚:“我才喝了两口!”
片刻,梁晏成紧紧握住空瓶子,冷笑:“没了。”张余歌也会像这瓶橙汁,永远没机会去到冯乐言身边!
彭家豪心痛得无以复加,夺回空瓶子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啊,忽然抢我的水!”
——
冯乐言追着晚霞回到家,听见厨房下锅炒菜的声音,放下书包过去洗干净手,关心道:“阿嫲,彩霞姐生了?”
关彩霞今早在婚介所忽然羊水破了,潘庆容急忙关店陪着去医院等她生产。也是刚到家一会儿,盛起菜递给她拿出去,笑盈盈道:“4点多的时候,生了个七斤重的胖儿子。”
“哇!”冯乐言退到饭桌放下碟子,好奇道:“七斤算是胖吗?”
“可不是么。”潘庆容捏捏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嘴角噙着笑意感叹:“你生下来的时候才5斤5,跟一只小猴子似的。”
“这么小!”冯乐言不敢置信,迎上进门的张凤英追问:“妈,我生下来只有猴子大吗?”
随后进来的冯国兴抢着说:“什么猴子,我当年一条手臂就能托起你。”
冯乐言瞄了眼他的手,呢喃:“好小哦。”
潘庆容捧着一煲仍在滋滋声的苦瓜焖排骨出来,吩咐她:“再小也把你养大了,去盛饭。”
四口人坐下后,张凤英一边夹菜一边提起:“刚才经过阿茂食店关门了,他家也准备搬了吗?”
潘庆容‘嗯’了声,说:“阿茂在芽菜街那边找好铺子,准备在那边继续开张。”
“这些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现在路上都冷冷清清的,白天也没几个人走。”冯国兴在这吉祥坊住了将近二十年,面对如今人去楼空的场面,心里有些难受。
“等新楼盘盖好,吉祥坊又会热闹起来了。”张凤英更多的是高兴,新楼盘还有商场进驻,届时也会带动周围的房价。虽然他们家房子不会卖,但是看着房价涨上去,总归是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
潘庆容是全家里最舍不得老街坊的,再热闹也不是原来的那批人。送走阿茂一家不久,谭师奶一家在清明之后搬家。这个热心肠的老街坊一走,吉祥坊更是没有人气。
榕树头下,梁翠薇握住谭师奶的手,这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也要离开了,眼里含着泪花:“新家入伙的日子定下来后,一定要叫谭耀给我送请帖。”
潘庆容揽过她肩膀拍了拍,促狭道:“谭师奶肯定待不住,明天就跑回来找我们了。”
谭师奶还在抹泪呢,瞬间破涕为笑,指了指她说:“还是潘姐你了解我,我明天就上码头买几斤生蚝,回来和你们边聊边吃。”
她家新买的小区房就在白鹅潭附近,那边开车去码头水产批发市场只需要十来分钟。
潘庆容扭头看了眼四周来送行的老街坊,起哄道:“那敢情好啊,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都听着呢。”
郑大爷一手拍肚皮,乐呵呵道:“老谭,我明天空着肚子等你!”
“唉,我是真舍不得你们这些老街坊。”谭师奶视线扫过一张张带着岁月痕迹的脸庞,叹息:“以后这些楼都拆了,上哪找人烤火聊天呐。”
梁翠薇看了眼斑驳的旧楼,忽然说:“趁这些楼还没拆,我在这给大家拍张合影吧!”
此话一出,大爷大妈们纷纷响应。
“好啊!”
“拍清楚些,以后老眼昏花还能认得出人脸。”
“都来齐了吧,别少了哪个。”
“还差老三头,他刚说回家拉大的!”
“你们先找地方站好,我这就回家拿相机!”梁翠薇说完兴冲冲地扭头就跑。
潘庆容连忙打理头发,抻抻衣服。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商量一会,最终决定在榕树下拍合照。
梁翠薇举起相机对焦,看着镜头里的笑脸喊:“三二一!”
“咔嚓”一声,大家伙的音容笑貌定格在这一刻。
拍过照后,谭师奶不得不走了,依依不舍地朝大家挥手:“行了!大家都留步别再送了。”说完,随即钻进小汽车里。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街口,潘庆容转身和梁翠薇并肩走回去,看了眼她胸前的照相机,福至心灵,走到干部楼前说:“翠薇,可以拜托你在这楼道口给我们家拍张全家福吗?”
梁翠薇迎着午间阳光眯起眼睛,爽快应道:“行啊,不过你家欣愉在么?”
“我打个电话让她放假回来一趟。”
于是,冯欣愉周末被一通电话召唤回家。
姐妹俩阔别一个月有余,冯乐言成了姐姐的跟屁虫。看着人娴熟地往脸上打腮红,震惊道:“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化妆的?”
冯欣愉进了学生会宣传部,可不止是负责动嘴皮子拉赞助,她就是一颗螺丝钉,那里需要就钉哪里,闻言淡定道:“学校很多活动缺人化妆,我顺手就学了。”
冯乐言不禁张大嘴巴,她姐这辈子除了在学车上栽了跟头,其他方面那是说学就会。
冯欣愉透过镜子看见她那傻样,一脸兴味地开口:“给你修修眉毛?”
冯乐言的视线从精修过的细挑眉上滑过,一边一只手捂住眉毛,急切地摇头:“我不要!”
“那算了,不识货的家伙。”冯欣愉哼哼,一把合上腮红粉饼,梳理好头发起身出去。
其余人已经准备好,一家五口精神焕发地下楼拍照。
冯国兴搬了张凳子放在楼道口,潘庆容坐在前面,夫妻俩站在她背后。旁边是姐妹俩,冯乐言挨着冯欣愉,咧开嘴看向镜头。
梁翠薇连连摁下按键,笑道:“你们一家都挺上相,真想给你们多拍几张。”
潘庆容等闪光灯一过,连忙站起来说:“人都是一样的,拍两张就好,哪能让你浪费胶卷。”
张凤英低声吩咐冯乐言上楼抱海鲜,随即朝梁翠薇笑道:“这个时节马鲛鱼最肥,正好凌晨上来一批。你不愿收钱,我们家也就这些海鲜能拿得出手。你别和我客气,拿回去尝尝。”
话都让她说完了,梁翠薇的嘴巴张了又张,硬是插不进去。
冯乐言更是自来熟,抱着水盆下来笑嘻嘻道:“梁阿姨,这些鱼得放冰箱里保鲜,我先拿进去。”话音刚落,人已经自觉钻进小洋楼后院。
梁翠薇讶然一瞬,捧着相机失笑:“我没打算和你们客气呢,怎么都怕我不收呢。”
潘庆容看了眼板正的儿媳妇,打趣道:“凤英这人最见不得让人吃亏,你愿意收就好。”
外头两人在闲聊,冯乐言把马鲛鱼交给婵姐后,不经意地往楼上看了眼。
婵姐尽收眼底,一边收拾马鲛鱼,一边闲聊似的开口:“可惜晏成去了他太婆家,今天没口福咯。”
难怪楼里静悄悄的,冯乐言恍然过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在找梁晏成。瞬间抛掉这个莫名闪现的想法,拎起婵姐洗干净的菜盆回家。
冯欣愉才放下凳子,就听见她在外头嚷嚷着开门,快步出去阳台给她开门,挑了挑远山眉,问:“这么快回来,对面那小孩没拉着你谈天说地?”
“什么啊?”冯乐言纳闷她这奇奇怪怪的说辞,回了句:“他不在家。”径自越过她往厨房里走,放下菜盆后钻进房间写作业。
冯欣愉随后踱步进去,坐在床边伸长脖子瞟一眼书桌,关心道:“你们考一模了吗?”
“嗯,上个星期考完。”冯乐言说着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眼上面的问题,自言自语地回答。
冯欣愉撅起屁股探头瞧一眼,听她说的正是纸条上的答案要点,好奇道:“你给自己出题?”
冯乐言手里的纸条揉成团放一边,拿起盒子晃了晃,得意道:“我这个是问题集锦箱。”
冯欣愉听着里头‘唰唰’的纸条声,拿过来抽了几张看过去。
她应该是把各科的薄弱知识点都设置成一个问题,写在纸条上,随机抽取一张,答得上的就像刚才那样揉成团准备扔掉。回答不了的,就重新扔回盒子里。摇了摇半盒子的纸条,笑道:“你这里问题是不是少了点?”
“那是因为我大部分都答对了。”冯乐言看着剩下的纸条,心里满满的成就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每天都在进步,学习的动力十足。接过盒子放回桌边,休闲时光已经结束,她要正式进入复习。
冯欣愉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房门,坐去沙发欣慰道:“妹猪现在自律多了。”
冯国兴理所应当地回道:“都快毕业考了,这时候还想着吃喝玩乐的就是二百五。”
冯欣愉:“……”
——
时间在复习中缓慢流逝,这天,冯乐言经过旁桌瞄了眼摊开的试卷,捂嘴偷笑:“丁老师要是发现你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翻译成这样,肯定让你回初一重新上学。”
梁晏成扯过书本盖住试卷,梗着脖子说:“那是我写着玩的。”
“他写什么了?”沈远乔嗅到乐子的信息,一把拽开梁晏成的手,拿起试卷迅速定位到翻译题,念道:“死去的那个人好像我的丈夫,白天晚上看起来都像。”
“哈哈哈!”张余歌开怀大笑:“谁教你这样翻译的?”
在情敌面前,即使丢钱也不能丢面子,梁晏成靠在椅背上,一幅闲适姿态,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写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哈哈哈,我也是开玩笑的。”张余歌耸耸肩,回头和冯乐言说:“骊珠广场新开了一家拉面店,听说他家招牌豚骨拉面不错。你有兴趣去吃吗?”
他时不时就发掘新店,经常邀请冯乐言一起去吃。她再次开诚布公:“你真的不用这样。那顿饭,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寒酸。”
张余歌的眯缝眼笑成一条线,说:“不算那顿饭,你也帮过我两次。就让我请你吃一顿,当是——”
“我也想尝尝,拉面店在哪呢?”梁晏成冷不丁地插嘴。
张余歌眼里闪过诧异,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不知道敌意从何而来,愣道:“骊珠广场负一楼那。”
梁晏成扭头看向冯乐言,笑得一脸灿烂:“你们什么时候去吃,顺道带上我。我单独一桌,不打扰你们。”
冯乐言暗暗瞪他一眼,这人怕是疯了吧!扭头看向张余歌,正色道:“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再提之前的事。”
张余歌嘴角一滞,连忙点头:“我不提了。”
“这就对了嘛,”冯乐言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大大咧咧道:“以后一串鱼旦大家分,别再请来请去。”
梁晏成盯着笑得不见眼睛的张余歌,暗暗捏紧拳头,幽幽道:“一串鱼旦只有四颗,不够分。”
冯乐言一噎,恨不得一脚踹飞这个净搞破坏的混蛋,扭头咬牙道:“我只是打个比喻!”
“哼,”梁晏成歪嘴贱嗖嗖地开口:“我语文学得不好,不懂什么是‘比喻’。”
冯乐言一边捏捏指关节站起来,一边从容地威胁他:“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滋润,想吃点苦头。”
“我怕你啊!”梁晏成说着却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
“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冯乐言在走廊揪住他后领子,魔爪直接伸向精瘦的腰侧。
梁晏成扭着身体边躲边笑:“哈哈哈,你住手!”
张余歌塌下肩膀,满是失落地看着窗外,刚才势如水火的两人,下一秒就可以在外面闹成一团。
蔡永佳仿佛听见一颗少男心碎了一地的声音,喜欢谁不好呢,偏偏喜欢上冯乐言那木头。捧着杂志默默翻过一页,自动屏蔽外头的嬉笑声。
没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
冯乐言这才收手,像是在吹槍嘴似的吹吹爪子,带着一脸得逞后的坏笑回课室。
梁晏成拉直衣摆,隐隐带着胜利地目光,雀跃地跟在后面。
——
冯乐言放学后直奔回家,他们家的蓝印户口正式到手,又有大餐吃了。想到就咽口水,坐在饭桌旁仍不住可惜:“姐姐怎么就没空回来呢。”这一桌菜只好都落尽她胃里啦!
潘庆容看不惯她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好笑道:“要不你现在打个电话给妹头?”
冯乐言瞬间哑火,她又不是嫌命长,怎么会做自掘坟墓的蠢事。
张凤英捏着只脱壳的白灼大虾沾酱油,然后放她碗里,揶揄道:“一旦上真刀真槍,你倒是怕了。”
冯国兴抿一口蟹腿肉,总结精髓:“又怂又爱撩架。”
冯秀清今晚带着女儿回娘家一起庆祝,闻言笑道:“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所以阿爸不用问是谁先惹事,直接抽棍子揍你。”
“说起老头,我打算回乡下待几天。”潘庆容一脸喜气,说:“每年清明回去都急急忙忙的,话也说不了多少。我正好趁这次回去给他多烧点纸钱,告诉他,我们都喝上了自来水,顺道给老屋子扫扫尘。”
“妈,你要不再等两天?”冯国兴不放心她自个回去,沉吟道:“我过两天抽空载你回去,省得坐大巴累半天。”
“小四轮还得载货,腾出来又耽误送货。”潘庆容拒绝他接送,拍着心口说:“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得了,又不是没坐过。”
在座所有人看她坚持,没再开口劝。潘庆容回乡下的事很快定下日子,关了婚介所,贴上‘东主有喜’的告示后,回家收拾行李。
冯乐言跟在她身后进进出出,看她从冰箱里拿出提前炸好的鲮鱼球,俏皮道:“给你老公吃冷冻货哦?”
潘庆容一愣,回过神来笑开颜,斜睨她一眼,嗔怪道:“没个正经。”
鲮鱼球是老头生前最爱吃的菜,可是一辈子也没吃过几回。她特地准备上,给他再尝尝味。
潘庆容包好鲮鱼球后,转身回房间拿前阵子拍的全家福,看着相片里的楼道,嘀咕:“这么多年都没想到这事,给你爷爷看看照片,让他认认家门。”
冯乐言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即使对方已经去世多年,能让人始终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看着潘庆容追思怀恋的神色,寻思阿嫲肯定很想爷爷。
潘庆容收拾好行李后,拎着大包小包前往车站,检票前还在叮嘱她:“晚上睡觉记得关煤气,锁好门窗。”
“嗯嗯,我都晓得。”冯乐言耐心地一再应她,看着人走上大巴才打道回府。
今晚冯国兴夫妻俩都得去档口忙活,张凤英夜里离开前同样叮嘱一番。
冯乐言打着哈欠点头,她现在只想锁好门立刻躺床上睡觉。当着两人的面锁上大门让他们放心,扭头关上房门睡大觉。
夜幕低沉,她捂住肚子迷迷糊糊地下床。估计是睡觉前喝了一大杯水,尿意半夜来了。
摸索到拖鞋匆忙穿上,连灯也顾不得开。在黑夜里,凭借绝佳视力穿过客厅直达浴室。
解决完后,一脸畅快地回房间。大门突然有钥匙捅进门锁的声音,莫不是她爸妈提前回来了?第二道防盗门还挂着链条锁,她连忙出去迎一迎。
不料,外面传来陌生的嗓音。浑厚的烟嗓催道:“爽快点!”同时还有人‘哐哐’用力拔钥匙按门的声响。
“我正开着,你催命呢!”
冯乐言瞬间冷汗涔涔,悄无声息地脱下拖鞋拿在手上。咬紧打颤的牙齿转身回客厅,靠在墙上脑海涌现许多可能性。
现在打电话无论报警还是让爸妈回来,都来不及救她。如果大声呼救,大半夜的不知道有谁能及时听见来抓人。紧接着浮现屋主奋力反抗,却遭到歹徒连捅数刀的新闻。不禁脸色苍白,呼吸一再放轻。
这一切翻涌的思绪不过几秒,她立马有了决定!快步走向厨房,拧开两个煤气灶同时大火烧锅,抱起整桶花生油猛猛倒锅里。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一边焦灼地等待花生油升温。
“哐!”一声门响吓得她心直往下坠,等油烧开后连忙合成一锅,提着锅耳往主卧走。蹑手蹑脚地躲在窗边,屏住呼吸留意外面阳台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忽然传来咣当一声!两个毛贼似乎等不及了,开始撞击大门!
“你们给我住手!”沉寂的凌晨响起一道呵斥声,紧跟着一阵打斗声。
冯乐言仍然不敢松懈,贴在窗边咬紧下唇。
“冯乐言!冯乐言!开门!”
冯乐言一脸不可思议,她竟然听见梁晏成的声音!该不会是幻听吧?
“冯乐言,你在家的话应我一声!”梁晏成在外头急得满头大汗,“小偷已经被抓起来了,冯乐言!”
小偷被抓了!
冯乐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急忙放下油锅跳窗出去,打开两道防盗门。门外站满了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梁晏成。这一瞬间,仿佛找到可以依靠的支柱。
冯乐言身体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软绵绵地往下倒。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平时再勇敢也害怕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梁晏成连忙接住她,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哆嗦着嘴巴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冯乐言下巴靠在他肩头,“哇”一声哭出来,惊惧不定地抽噎:“我怕死了!”
梁晏成的心痛得拧成一团,只会说:“没事了。”
两个小偷被警察反手戴上手铐,其中一个警察说:“我们先把这两人带走,你们等着电话来公安局做笔录。”
陈建邦和郑大爷几位邻居连忙应声,跟着警察一窝蜂下楼。
“那个……”梁翠薇感觉自己成了夜里最亮的灯泡,不得不开口:“乐言,你一个人待在这不安全,先跟梁阿姨回家睡一晚吧。”
冯乐言即使现在有一万个熊胆,也不敢自己待在家里,连忙推开梁晏成锁上门就要下楼。
梁晏成:“……”
第85章 同学录里有你 二合一
冯乐言忽然停下脚步, 急道:“地上还放着油锅!我得放回去盖好。”
“油锅?”
坠在队伍末尾的街坊和两个警察闻言立马倒回来,等着开门看个究竟。一会儿,众人隔着扇窗看她捧起一锅油。
冯乐言这会仍惊魂未定, 恍惚道:“这是我准备在小偷破门而入的时候,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就照着脸泼热油, 然后逃跑。”
花生油看起来有大半锅, 要真泼脸上指定毁容瞎眼。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气,其中一个警察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个囡囡临危不乱,还能想到这个方法自保,以后准定有出息!”
“换做是我,早就腿软只会拿刀和人拼过了。”
“乐言这份胆识过人呐!”
冯乐言在一片赞扬声中渐渐心安, 放好铁锅往小洋楼走去,轻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家来小偷了?”
“是郑爷爷发现的, 他觉浅听见你家被人撬锁的声音。”梁晏成走在她身边, 在黑夜里不自觉压低嗓音:“然后打电话喊我们来抓贼, 我妈妈立即给姨公打电话, 让他帮忙加快出警。”
“最近吉祥坊拆迁的风声太大, 招来偷鸡摸狗的东西。”梁翠薇揽过她肩膀齐齐走进客厅, 安慰道:“你别害怕, 今晚安心在这睡。”
婵姐一直守在客厅等他们回来, 闻言说:“乐言吓坏了吧, 客房的床我已经铺好了。”
冯乐言脸上浮现愧疚,连忙说:“婵姨,谢谢你。”
婵姐拍拍她后背,笑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
“很晚了, 大家都赶紧去睡觉。”梁翠薇领着冯乐言上二楼的客房,给她指了指灯光开关的位置才带上门离开。
冯乐言躺进带着陌生馨香的被窝,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恐惧就浮上心头。
这时,头顶那片墙上若有似无的敲击声钻进耳朵。她凝神听了一会,曲起两指试探性地敲两下。
与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梁晏成听见回应。暗道果然没猜错,冯乐言现在肯定还很害怕,抓着钢笔继续敲。
两人一来一往地玩着这个小游戏,冯乐言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阖上眼睛。
梁晏成等了好一会,没听见隔壁再传来敲击声,估计她应该是睡着了,心下大定,眨眨酸涩的眼睛躺下睡觉。
再次睁眼时是被热醒的,踢开薄被扯扯汗湿的短袖。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都十点了。寻思冯乐言应该回家了,索性脱掉衣服去冲个澡。
刚走出拐角,迎面对上冯乐言,他急忙两手交叉捂住胸膛,慌道:“你怎么还在我家?!”问出口后感觉不对,慌里慌张地解释:“不是我没有赶你走!就是”
“阿姨让我喊你起床吃早餐。”冯乐言早上就回家了,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跟着张凤英来送谢礼,别过脸淡定道:“游泳课看过多少回了,你现在捂着有什么意义?”
“现在和游泳课又不一样!”梁晏成涨红脸,连忙套回汗湿的短袖。游泳课男生都打赤膊,混在里头不会觉得别扭,可是,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冯乐言等他穿好衣服才正视他的双眼,安慰他:“放心啦,我只是看到一点点。”
“你!”梁晏成羞窘地冲进浴室,一会儿,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已经不见她人。快步下楼,问:“妈,冯乐言刚才不是还在这吗?”
梁翠薇却没回他,放下茶杯,一脸懵然地看着他:“我是谁的妈?刚才和我说话的男人是谁?”
刚才的嗓音富有磁性,却又带着属于少年的清朗纯净。
梁晏成嘴角抽搐,无语道:“妈!”
“喔!原来是我儿子!”梁翠薇欣赏够他羞恼的神色,才慢悠悠地开口:“乐言刚和她妈妈走了,你走快两步追出去,或许还能看见她。”
梁晏成耳朵尖迅速泛红,粉饰太平地嘀咕:“谁要见她了。”说着脚跟一转,匆匆坐去餐桌边上。揭开盖在大海碗上保温的瓷碟,抄起筷子夹一撮面条塞嘴里。
婵姐刚整理好冯家送来的海鲜干货,关上冰箱出来,笑意盈盈地开口:“乐言这孩子真懂事,早上特地起来帮我做早餐。这个炒面就是她做的,你尝出味道不同了吗?”
“咳咳!”梁晏成猝不及防被呛到,连忙起身往后面茶水台走去。
婵姐不再逗他,踱步过去客厅坐下。
梁翠薇手指在膝盖上轻点几下,看了眼重新拿起筷子,对着一碗炒面傻笑的儿子,和婵姐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冯乐言下午继续跟着张凤英拜访过帮忙抓贼的街坊,回到家,大门已经换上新锁。她抓住把手拉了拉,踏进客厅问:“爸,这个门锁和楼下大门的都牢固吗?”
“我特地交代老板,让他挑最复杂的锁头。”冯国兴看她眼珠子底下挂着乌青,咬牙切齿道:“那两个冚家铲【1】肯定是踩过点才会来偷,绝对不能让他们太早放出来!”
“他们这次没有得手,如果以前犯的事没有被揪出来,量刑估计不会很重。”张凤英一夜没睡,早上补眠也睡不安稳,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陷入深思。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冯国兴嘀咕,打了个哈欠说:“撑不住了,我再去睡会。”
张凤英抽出思绪,喊住他:“别睡了,小心今晚睡不着。”
冯乐言愣道:“妈妈,你们今晚不去档口吗?”
“这几天都不去了,等你阿嫲回来再说。”张凤英哪能丢下她一个人在家,皱起眉头说:“那些小偷小摸或许就是看中吉祥坊冷清,想来趁机捞一把。我看还是搬家吧,搬去安保性能更高的小区。”
歪靠在沙发上假寐的冯国兴顿时惊醒,昏沉的脑袋还没回过神来,愣道:“自家不住,去租房?”
张凤英斜他一眼,平静地开口:“买房搬走。”
“又买房!”冯国兴的睡意霎时间退散,想起她说安保性高的房子,思索道:“这种房子的物业要跟得上,房价肯定不便宜。”
“我们掏得起钱就买,总好过在这提心吊胆过日子。”
父女俩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恍惚地面面相觑。
冯乐言游魂般地开口:“爸,妈的意思是买豪宅吗?”
张凤英干脆给她答案:“这次就买好点的,买大平层。能看到湖,看到江那种。”
“嚯!你要是真让买这种,那我可不困了!”冯国兴越发神采奕奕,抽出茶几底下的楼盘海报研究起来。
冯乐言也舍不得小伙伴们,连忙问:“那我还能在博雅上高中吗?”
张凤英笃定道:“博雅是骊珠区最好的高中,我们买房跑不出骊珠区,你安心待在那上学。”
冯乐言顿时浑身充满劲,和冯国兴凑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张凤英随他们聊去,径自回房找出存折盘算。
三天后,潘庆容回家听说家里差点遭贼,心里一颤正要骂人,接着听说买房搬走的事,错愕道:“我们也要走?”
“妈,我和国兴不能每天都待在家睡,也不放心只留你们俩在家。”张凤英经过深思熟虑后,仍旧决定买房搬走,缓了缓语气说:“我知道你不舍得老街坊,但是吉祥坊未来三年都没可能热闹起来。”
“可是这次全靠街坊们,家里才安然无恙。”潘庆容看了看儿子,又望向儿媳妇:“搬去别的地方,未必有守望相助的邻里。”
“这次多亏大家出手帮助,我心里很感激,也很庆幸没有人受伤。”
张凤英也有自己的顾虑,攥紧双手诚挚开口:“万一谁在抓贼的时候伤到哪了,小伤能补偿,重伤的话,我们的良心一辈子都得受着煎熬。你说我自私也好,我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潘庆容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最重要是一家人平安。”
这一次买房全家都没有声张,冯国兴偶尔得空就去新楼盘转悠。日子在他龟速看房中过去,渐渐逼近体育中考。
田径场上,放学留下来加练的学生越来越多。
蔡永佳一屁股跌坐在跑道边上,丧气道:“跑出8秒的成绩,比二十分钟写完一张物理卷子还难。”
冯乐言给她递水,拽了拽长裤腿坐去旁边,乐观道:“你昨天不是跑出7秒8了嘛,别灰心。”
“那也许是奇迹,奇迹不会总降临在一个人身上。”蔡永佳握紧瓶子,闷声道:“万一短跑没拿到满分,我会哭死在操场上。”
“那就是你实力!我才不相信什么奇迹!”冯乐言双手包住住她的小腿使劲揉搓,活力满满地开口:“你只是今天太累了,回家泡泡脚,再用药油擦擦,明天肯定跑出更好的成绩!”
蔡永佳眼眶泛起泪花,哽咽道:“你不用鼓励我,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我不是鼓励你,是说实话!”冯乐言给她揉完腿,一把拽起人说:“今天就练到这,去吃鱼旦车仔面!”
蔡永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背上书包往车棚走去。
……
体育中考安排在风和日丽的周末,整个校园除了补课的高中生,只有操场上最热闹。
冯乐言刚从跑道下来,看过成绩后仍待在原地。
监考老师歪头看她一眼,冷酷无情地轰道:“同学,完成考试后必须离开跑道。”
还有一轮就到蔡永佳考试,冯乐言不情不愿地挪着脚走到跑圈外围,伸长脖子张望。
短跑是最后一项考试,只要这场过了,蔡永佳就能拿满40分。
脸颊忽然一冰,吓得她肩膀瑟缩一下,扭头正想骂人。
梁晏成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喏,给你送水。”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冯乐言一把拽过瓶子,哼道:“看在这瓶水的份上,放你一马。”
梁晏成距离她两个拳头的位置,并肩站定,微微仰起脸看着夕阳问:“你考得怎么样?”今天两人只在台阶测试项目见过,这会才说上话。
“当然是满分啦!”冯乐言咽下一口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过身体,爽得“哈”了一声。左脚一蹦,歪着肩膀撞向他,意气风发地反问:“你呢?”
“那还用说啊!”
不远处,张余歌看着两人肩膀距离越来越近,黯然失色地转身离开。
梁晏成的余光瞥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逗冯乐言。
“冯乐言!”蔡永佳神采飞扬地朝两人跑来,激动道:“7秒7!我跑出7秒7的成绩!”
冯乐言眉开眼笑,看着轮廓变得清晰的脸蛋,无论刮风下雨,蔡永佳一天都没缺过加练,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自豪道:“我就说你有这个实力!”
“终于考完了!”蔡永佳卸下一科重担,眉宇间全是放松,兴高采烈道:“我要吃遍小吃街!”
“走!小吃街需要你!”冯乐言展臂勾住她肩膀,朝车棚进发。
梁晏成看着两人勾肩搭背,亲亲热热地往前走。自觉抬脚跟上,轻轻拽了一下蹦跶的马尾辫。让她总是忘记他的存在,哼!
冯乐言回头瞪他一眼,凶道:“你找打哦!”
“哎!今天是个快乐日子,别闹。”蔡永佳怕了这两人,连忙拽住她劝道::“现在这个点,卖牛杂的第一锅刚好出摊。”
“对哦!加速度!”
今天考完试班级就可以离校,这会才下午三点。虽然进小吃街前许下豪言壮语,但两人的胃口不允许吃遍所有摊子。
冯乐言遗憾地看了眼剩下的半条街,打了个饱嗝往婚介所走。
关彩霞刚出月子两天,脸色还带着生产过后的苍白。看见她来了,笑道:“乐言,今天不上学吗?”
“虽然我得考试,但是今天是周末嘞,彩霞姐。”冯乐言笑嘻嘻地回她,拐了个弯走向长椅,关彩霞的儿子躺在提篮里,睡得喷香。
关彩霞一拍额头,恍然道:“真是一孕傻三年,脑子都不灵光了。”
潘庆容在看客户资料,闻言笑道:“记错时间而已,别记错客户年龄就行。”
“嗨,这也有可能。”关彩霞殷切地看着她说:“老板,要不你还是迟两年再退休吧。没有你带着,我一个人撑不起婚介所。”
潘庆容早前就和她商量过,等孩子会走了,就把婚介所交给她,自个退休去了。
听见这话,她佯怒道:“再过两年,我都68了,老黄牛到这个岁数都得退下来。”
关彩霞开怀大笑:“哈哈哈,你心态年轻嘛!”
篮子里的小宝宝忽然转动着头,皱眉嘤咛:“嘤嘤!”
冯乐言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彩霞姐你吵到宝宝了!”
关彩霞这个新手母亲顿时噤声,眼里闪过心虚,她老是忘记还有个儿子在这睡觉。
潘庆容合上资料,看了眼挂钟说:“这个时间没人来了,收工回家吧。”
冯乐言临走前依然没看见小宝宝睁开眼,略有些可惜地追上潘庆容。回到家,下意识先检查一遍门锁。
潘庆容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疼道:“楼下大门都还好好的,没事的。”
“嗯呢,我就是顺便看看。”冯乐言讪笑,索性回房间背背书平复心情。考完体育终于可以丢下这科,专心研习剩下的九科。面前摊开书,眼睛望着窗外念念有词:“无中生有为隐性,隐性遗传看女病,女病父必病……”
——
体育考试结束后,距离中考只剩一个月的时间。班上的气氛越发紧绷,每科老师都在反复灌输初中三年的知识点。
语文课上,丁老师抓着必背课文集锦讲到:“‘扑朔迷离’这个词出自《木兰辞》,你们看这句话,浅显理解的是把兔子放在地上,贴着地面跑就看不出雌雄了。”
蔡永佳看着课文最后一句话,幽幽叹道:“怪不得花木兰从军十二年,从来没人发现她是女的,原来她一直是趴着的。”
“噗!”冯乐言笑喷,连忙垂脸咬紧下唇。可是旁边抖动的肩膀引得她越发想笑,咬咬牙,使劲掐住虎口,期望憋住笑。
过道另一边的梁晏成瞥见她在掐穴道,压低声音提醒:“掐这里通大便。”
冯乐言:“……”
蔡永佳死死捂住嘴巴,唯恐泄露一丝笑声。憋到放学铃声响起,故意问她:“你现在来感觉了吗?要不要去厕所?”
冯乐言背起书包,笑骂:“滚!”
梁晏成刚要跟上,肩上搭来一条手臂。
沈远乔右手抱着颗篮球,推着他往外走:“天天写卷子人都疯了,打两场放松一下!”
“我不——”梁晏成才说了两个字,其他男生一窝蜂地涌上来,簇拥着两人往篮球场走去。
沈远乔率先跑向篮球场,没一会失望地跑回来:“篮筐都满人了。”
其中一个男生立即说:“去附近的社区篮球场碰碰运气?”
“走!今天这场球,我非打不可!”沈远乔说得铁齿,一马当先冲出校门。
梁晏成被迫来到这,眼看是追不上冯乐言了。干脆跟着他们去社区篮球场,幸好这个场还有一个位置。所有男生纷纷扔下书包,冲向篮筐。
梁晏成慢条斯理地解开腕上的手表,打开书包夹层妥帖放好。
沈远乔看他宝贝似的对那手表,一边拉伸臂膀,一边纳闷道:“你之前说这个手表有多好,还以为你在吹牛。难不成是限量款?”
梁晏成拉上拉链,头也不抬地开口:“比限量款还矜贵。”
“切,听你这话,我百分百肯定你之前的话都是吹牛。”沈远乔做完热身,抛下他跑去篮筐下。
梁晏成浑不在意地勾起唇角,抬手接过抛来的篮球加入对战。篮球场上的少年容易打红眼,每个人下手都没个轻重的。肋骨再次受到肘击时,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撞人的男生连忙点头哈腰道歉:“对不住啊,兄弟。”
梁晏成揉揉重创的部位,一把扣住他喉咙,笑骂:“注意点,再撞一次,我得去医院了。”
‘邦邦’两拳捶他胸膛,才放人继续打球。
场上的‘厮杀’却越来越激烈,一个男生被撞飞,后背重重砸落在场边的书包上,龇牙咧嘴地开口:“痛死我了!”
梁晏成看清他压在身下的书包,喉咙发紧,疾步过去喊道:“你快起来!”
男生以为是来扶他的,递出手感动道:“还是你最好,那群没心没肺的——”
话还没说话,梁晏成握住他手腕使劲拽起人甩到一边,焦急地打开书包,探进夹层里摸索。
“梁晏成,你在找什么?”其他男生纷纷催道:“快回来打球啊!”
梁晏成摸到表带,连忙掏出来查看,表盘上的镜面出现裂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修好手表。
所有男生看着他急急往外走,沈远乔连忙张嘴喊道:“梁晏成,你上哪去?”
“我去修手表,你们打吧!”梁晏成头也不回地冲出篮球场,直奔钟表街。
老板看他一脸急色,还以为是多大的问题,看过手表后淡定道:“换块玻璃就行了,小问题。”
梁晏成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拆开手表,没等人夹起那块裂纹玻璃,抢道:“老板,这块给我,不能扔!”
“烂的还要?”老板不解地低语一句,放去桌沿随他拿走。
梁晏成打算用纸巾包住玻璃,手往背后一掏才发现,刚才走得太急,书包落在篮球场了。只好问老板借两片纸,寻思回头去拿书包。
可是回到篮球场却不见书包,沈远乔他们也不在了,心想应该是他们帮忙拿走了,放下心回家。
——
傍晚,冯乐言正吃着饭,门铃声‘叮咚’。
潘庆容回头看了眼门口,嘀咕:“这个时候谁来?”
“我去看看。”冯乐言放下碗筷,手背往嘴巴上潦草一抹,快步出去。
梁晏成刚从篮球场赶回来,满头大汗地开口:“你的作业都写了没?试卷借我复印,我书包不知道被他们哪个拿走了。”
“你去打球忘了书包?”冯乐言看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无语道:“我已经写了一张化学,等着。”
潘庆容看她回来,忙问:“是谁来了?”
“梁晏成那个大头虾【2】找我借试卷复印。”冯乐言匆忙回她,找出今天的全部卷子拿去给他。顺手递给他一包饼干,冷着脸说:“快吃,我怕你饿死。”
梁晏成眉目带笑,扬了扬试卷说:“谢了,我一会还你。”说罢,迈开长腿三两步跑下楼。
冯乐言伸长脖子喊道:“不用急着还我,你先回家吃饭吧!”别等会饿晕在打印店。
梁晏成应了声“好”,下楼后却往打印店跑去。
十分钟后,冯乐言听见‘叮咚’门铃声,就知道他没回家吃饭,板着脸出去说:“我又不急着写,你——”
“别生气了,我现在就回家吃饭。”梁晏成笑嘻嘻地把试卷塞回她手上,快步冲下楼。
冯乐言捏住几张试卷,气都不知道该往哪撒。
翌日,沈远乔一脸错愕道:“你昨天走的时候没拿书包?!”
梁晏成比他还震惊:“所以你们都没拿我书包?那我书包哪去了?”
沈远乔挠挠头:“我当时没看见啊,打完球就走了。”
梁晏成揉了把脸,他怎么会指望这群马大哈。正想说话,丁老师出现在后门,扬声道:“梁晏成,你怎么心大到连书包都能丢啊。快去门卫处拿,有人给你送回来了。”
“哎!”梁晏成松了一口气,飞快跑去校门。
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等他跑近,笑道:“是你这孩子丢的书包吧?我昨天傍晚来过学校一回,可是门卫这里没人。幸好你书上写了姓名班级,我琢磨着应该是博雅学生,今早再跑一趟给你送过来。”
梁晏成接过书包,感激道:“阿姨,麻烦你来回跑几趟。我应该给你买份礼物,但是我现在不能出校门,兜里也没带够钱。要不你把你联系电话给我,我让我妈妈请你吃餐便饭。”
中年女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小事一件,顺路就给你送来了,快回去上课吧。”说着上手推他,使劲把人推回去。自个急急往门外走。
梁晏成不能追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远。
——
课间,蔡永佳掏出同学录递给冯乐言,正色道:“第一页给你写。”
临近毕业,同学录这东西基本每个女生都有。冯乐言翻到第一页,不解道:“我们都在高中部继续念书,为什么写这个?”
“这是毕业必不可少的仪式!”蔡永佳义正言辞地教训她:“你这个不懂浪漫的家伙,只管写,不要废话!”
冯乐言讷讷地张了张嘴,干脆闭上埋头填自己的资料。
蔡永佳点了点相框位置,说:“这里要贴照片,你的大头贴呢?”
冯乐言乖乖从书包里掏出大头贴递给她,说:“你让我带的,都在这了。”
蔡永佳拨开照片挑选,苦恼道:“每一张都想要啊,怎么办!”
一直趴在桌上的张余歌忽然回头,犹豫道:“冯乐言,你的大头贴能送我一张吗?”
冯乐言诧异地看着他:“啊?你也要写同学录吗?”
张余歌闷闷不乐地点头:“我要出国念高中了。”
冯乐言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还是妒忌,随手抽了张大头贴递给他,笑道:“祝你在国外顺顺利利。”
梁晏成暗暗磨牙,他决定放学就去买那它个十本八本同学录!——
作者有话说:1.冚家铲:粤语骂人的话,全家挂了的那种意思
2.大头虾:忘性大,马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