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寒沉默了一瞬。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秋文彦身形晃了晃,他扶着胸口似乎快要站不住了,只是短短的这几分钟,他却仿佛像是又苍老了几岁。
“小宁……”
这么熟稔的称呼让姜宁狠狠皱了眉头,他冷冷看过去,从他激动的情绪起伏中察觉到了端倪。
陆知寒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姜宁不由想起了秋文彦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嘴里喊着的女人名字,以及陆知寒曾经和他说的【妻子失踪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一个荒唐到不能再荒唐的可能,涌上姜宁的心头。
姜宁的目光落在被他刚才亲手丢在地上的那些文件上,他缓缓蹲下,捡起其中一份他再熟悉不过的亲子鉴定报告。
曾经就是这份东西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梦魇和痛苦。
如今,姜宁再次翻开报告,指尖因为太过紧绷而轻轻颤抖着。
【关于秋文彦、江雪语和姜宁的DNA鉴定】
姜宁的眼睫颤动,视线缓缓挪到报告的最下方。
【鉴定结果:经过现有DNA分析结果,支持秋文彦、江雪语为姜宁的生物学父母亲】
姜宁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有些恍惚,这道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他把上面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法冷静的去消化这突然出现的父母。
早在很久之前,姜宁就已经筑起了高墙。
他不需要这种亲情。
秋文彦往前挪了半步,眼眶里包含泪水,张开双臂,“小宁……”
他的靠近引起了姜宁的强烈反感,“你离我远点,别以为你可以用这种东西捆绑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
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抚养关系。
秋文彦连忙道:“我不是要捆绑你,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
“撕拉。”
姜宁当着他的面,将那份亲子鉴定撕碎丢进垃圾桶里,冷漠道:“你搞清楚,现在是我不想认你。”
他不需要知道是什么理由,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亲情了。
姜宁说完转身上楼。
他回到二楼重重把门关上,世界仿佛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和寂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姜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重新浮现刚才看到的鉴定结果。
他用手臂挡住眼睛。
为什么不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打乱他的生活?
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又来找他?
秋文彦不是很富有吗?想要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屋外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
“姜宁,我可以进去吗?”
陆知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将他混乱的思绪拉扯了回来,回到了现实。
姜宁的声音发闷道:“门没锁。”
话音落下,陆知寒推门进来,逆着光只勾勒出他一个人的身形。
他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陆知寒开了一盏头顶的夜灯,亮度不至于刺眼,他合上门走到床边。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了许久,终于,姜宁先开了口打破了宁静。
“他刚才找你说什么了?”
陆知寒道:“他给我看了报告,感谢我对你的照顾,用接下来的合作案作为谢礼,希望我能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这就是姜宁进来前的全部内容。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姜宁抵触的情绪会这么激烈。
在这段时间的收敛和沉淀中,陆知寒都快要忘记了姜宁由始至终都是锋利的,他的喜怒都十分鲜明,而这恰恰是他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地方。
不会因为利益而做出迎合,他始终都是他。
陆知寒回答后过了许久,房间又陷入了寂静。
姜宁想要知道他是否有答应收下那份价值不菲的“谢礼”,但是又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缓缓起身,手臂环住他的腰,贴着陆知寒的后背。
“你要把我丢给他了吗?”
就像是以前被丢掉一样,如同废弃的垃圾,丢他出来自生自灭。
感受到身后人的小心翼翼和紧绷,陆知寒侧过身,如同安抚受伤的野兽一样轻轻抚着他的脊背。
“只要你不想走,我这里的门就会一直为你敞开。”
姜宁将脸埋在他的脖颈,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沉沉的呼吸声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波动很大。
他一下下抚着姜宁的背,感受到衣领隐隐的湿意,是他坚硬外壳下不易露出的柔软。
陆知寒声音放得很轻,“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帅又变成小哭包了?”
“我没哭。”
姜宁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还不忘记嘴硬。
陆知寒顺着他嗯了声,“没哭,是我说错了。”
姜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在房间的灯光比较暗,周遭看得都不真切。
陆知寒递给他湿巾,“擦擦脸。”
姜宁接过擦着脸上的泪痕,他想这辈子的脸大概都在陆知寒的面前丢完了吧。
“感觉好点了吗?”
“嗯。”
陆知寒拿出了文件夹,里面是一沓纸,他放在床头,“这里面是你亲生父母的一些资料,和关于丢下你的事情始末调查,”
他起身,揉了揉姜宁的发顶。
“选择交给你自己,如果你想看就看吧。”
陆知寒起身合上门,将发泄的空间留给姜宁。
随着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姜宁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沓纸上。
里面装着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
姜宁打开灯,忍着眼睛的酸胀感,拆开了文件袋,也拆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江雪语和秋文彦发生争执后,选择独自回国,这趟行程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在孕晚期的时候住进了一家私立医院。
而生产当天,她和姜家夫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难产,所以整个医院上下乱做一团。
只是很可惜,最后江雪语羊水栓塞去世,由于随身的物品里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又加上为了掩盖医疗事故,这件事情被草草压了下来。
两名婴儿也因为混乱中,弄错了身份。
姜宁看完这份资料,胸膛里面翻涌着各种情绪,彻底让他坐立不安,这与他想象中被抛弃的背叛不同。
他看着资料里夹着女人的照片,这就是他的妈妈。
姜宁几乎是一夜无眠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什么都没有吃,买了一束花赶往了墓地。
清晨的气温很低。
他的身上只披了一件随手拿的棒球服,但他感受不到冷意,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寂静无人的墓地被薄雾笼罩着,走过雾气,他在墓碑前遥遥看到了一道人影。
他佝偻地跪坐在碑前,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但已经不复以往的儒雅。
秋文彦不知道在这里枯坐了多久,他抱着墓碑,身上都是凝结的露水。
“对不起,对不起……”
他闭着眼睛,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着。
姜宁皱起眉头,他昨天看资料的时候瞥到了,秋文彦在后来的这些年身边没有别的女人,除了工作填满生活之外,整日活在自责愧疚中。
眼前的男人是他在世界上仅存的血脉至亲。
姜宁没法真的转身就走。
他喂了声,“你死不了吧?”
秋文彦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姜宁只能弯腰去碰他,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他的衣服湿漉漉的,体温却高的反常。
“真的是疯子,”姜宁气得丢下花,将人扛起来塞进车里,将车里的暖气开到最高,剥下身上的外套往副驾驶一丢。
“你最好给我清醒一点,活着到医院。”
秋文彦只觉得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姜宁的声音,他喊道:“小宁,小宁……”
“吵死了。”
冷漠的声音让秋文彦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穿着单衫站在病床旁边的姜宁。
“这是做梦吗?”
“小宁,”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顾手上还扎着输液管,抬手乱动,
姜宁啧了声,“你再动一下,我立马就走。”
反正人他救活了,之后怎么样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秋文彦听到他的话,立马就不动了。
这时候医生拿着单子进来,“你是秋文彦的家属吧,来,在这里签个名。”
“我不是。”
“你不是?你不是你把人送过来?”医生皱眉,“你们之间的矛盾不要影响我们做事。”
姜宁不得不提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离开后,秋文彦道:“小——”
姜宁冷冷瞥了他一眼。
秋文彦只能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姜宁冷冷地补了一句道:“就算是路边的小狗生病了,我也会送去医院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姜宁靠着窗,懒懒抬起眼皮,看着外面白寥的天空,忽然有点想要抽烟的冲动。
但这是医院,而且他也不会抽。
这是一种想要找发泄口的情绪而已。
这时,门外焦急地跑过来一帮西装革履的家伙。
“秋先生,您没事吧?”老周脸上焦急万分,但看到站在旁边的姜宁,忽然整个人站直,弯腰鞠了个十分标准的九十度躬。
“少爷,欢迎您回来!”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这是单人病房,姜宁都感觉整个人麻了。
什么傻逼仪式?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帮人像是收到什么启发,跟着弯下腰,“少爷,欢迎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