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替嫁
到了深夜,山间涌起了湿漉雾气。
脚下的山坡、泥地变得湿软,走在上头,身子不免摇摇摆摆,跌跌撞撞。
江乔一脚轻,一脚重,跟上了江潮生的背影。
“江潮生!”她叫住了他。
四周算是万籁俱寂。
因此,这她的一声呼唤变得更为清晰、明确,随后又有回音阵阵,荡起鸟雀惊动枝丫,窸窣声响。
江潮生扶着草笠,缓慢转过身,只一眼,眼底闪过忧心,就从算无遗策的江先生,变回了一位有软肋的大活人。
轻轻扫了一眼,确定江乔未受伤,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两条秀气的眉头微微拧在一处,又问,“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了吗?”
江乔摇摇头,示意无事,继续踩着泥泞,摇晃地靠近他,江潮生也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搀扶着。
江乔的笑是自见了江潮生后,水到渠成挂在了唇边,心中洋洋洒洒表白的话,因准备了许久,这一次就能跳过酝酿的步骤,一叙衷肠,可再一眼,这许许多多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黄管事——这个喘着气的大活人,就跟抹鬼魂似的站在江潮生身后,还穿了一身黑,仿佛是存心叫人看不见他。
江乔慢吞吞地起了一点火气。
对着一个外人,有许多话不好说,但她不打算委屈自己,眉毛一挑,就是一句存心挑刺的话,“怎么?尹蕴出了事,你们临江阁也要鞍前马后?”是巴巴地赶上来,献殷勤。
黄管事低了头,赔着笑。
其实江乔这话,是有点强词夺理的。
临江阁归根到底,是尹家的产业,如今尹家的大小姐出了事,他们作为尹家的人,可不就是要劳心劳力?
“滟滟……”江潮生低低地发出一声呵斥,但没有再多实际训斥的话,接着牵过了江乔的手,是想管着她,不叫她乱跑、乱说。
江乔果然不再吭声,在被牵住手后,就靠近了江潮生,贴在他身边。
她本就生得一副乖巧的好相貌,闭上了嘴,收敛了神色,还真就是温顺小巧的大号瓷娃娃。
江潮生望向了黄管事,“请带路吧。”
“好好。”黄管事忙着应,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因注意到江潮生的冷淡眸子,还是赔笑。
他是见过江乔几次的,还有共进退的并肩经验,自然了解这位江小姐是个怎样的肆意妄为性子。
所以才意外,她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江潮生“管住”。
但黄管事是一个聪明人,作为聪明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将该做的事做好,就足够了。
“江先生,据下边人回的话,尹府马车的确是被长安城周围的难民盯上了,尹小姐早早察觉了异动,率先逃下马车,如今正藏在这山野间。”
“好。”江潮生颔首,“那些难民……虽说是迫于生计,才有此邪念,但无规矩不成方圆,还请黄管事告知大人,将这些犯事的难民缉拿归案,送至官府。”
黄管事又补充,“只是尹小姐刚经历了一场大难,难免慌乱失措……”
言下之意,是需要有一尹蕴亲近之人主动出现,安抚她。
只尹相还坐镇长安城中,脱不开身。
江潮生面不改色。
“不行。”
先声夺人的,是江乔。
她停下了脚步,与江潮生紧紧相握的手,早已变为了十指相扣的姿态,是江乔主动索求,他默认顺从的。
江乔抬起眼,定眼望着江潮生,又挪至了黄管事面上。
“兄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黄管事听出了,这是需要他避让的意思。
也看向江潮生,再得到他的点头后,黄管事道,“在下先去尹小姐处看看状况。”
“滟滟,夜深露重,尹小姐处不能不理。”江潮生轻声。
江乔:“我知道……但……”
江潮生垂眸,神色是终年如一的温和,目光清冷如月,就轻轻落在她身上。
是的,又有何事,能全然瞒过这双澄澈的眼眸呢?
于是,原计划藏七分,说三分的话,变成了说七分,藏三分,变了最初的意思。
江乔扇着长长的羽睫,“t兄长,我未同你说……就前些日子,你下落不明的时候,我去过你的书房。”
江潮生应,“嗯”,并不意外的口吻。
他的书房,他收藏的书信,一切的变动,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又道,“我找到了江州那份书信……上头说,你我并不是亲兄妹。”
二人并无血缘关系的事实,不是明说的。
这书信,是去年时,二人在罗太守书房中寻见的那封。
也是江潮生这位最初的伯乐,心生猜疑后,四处调查,得来的结果。
这位罗太守,是有一定能耐的。
否则,如何弄清,他们二人多年辗转流浪的踪迹?
又如何,能一路剥丝抽茧,查到十多年前的大周皇宫里?
“信中说,兄长是柔贵妃之子,这位柔贵妃是屠户之女,因美貌而得圣眷,可生性跋扈,早早失了宠爱……”江乔喃喃。
有千字的篇幅记录了这位柔贵妃的一生,却没有一个字,说她另诞育了一女。
准确来说,她翻遍整封书信,七张纸,直到最后大周国破,宫变动乱,皇室被屠,都未有一字一句,提到了江乔。
仿佛她,从未出现。
“如果……”
如果不是兄妹,二人为何能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江乔自诩巧舌如簧,而在这一刻,她无话可说,只能长久地望着江潮生。
满心茫茫然,唯有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这对视的刹那,破土而出,成为夜色之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存在。
“滟滟是怕了吗?”江潮生还是微笑。
江乔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说,“无妨的,知晓此事的人,已不在人世,不会再有人拿此事,威胁你我。”
他云淡风轻。
但江乔并未因此安心,也无法因此安心,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手颤得更厉害,逐渐握成了拳。
“兄长……你……”
问题还未完全得说出口,是江潮生微凉干燥的手,先落在她的拳头上,轻轻地,专注地掰开了她紧紧扣在一处的五指。
“滟滟……你总爱钻牛角尖……许多事,难得糊涂。”江潮生声中带着浅浅的无奈。
是无奈,也是纵容。
江乔松开了五指,依旧直直地注视着他。
江潮生轻轻叹息,似乎理解了什么,随之就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那份书信,我原本不想叫你看见的。但你既然看见了,也无妨……我本就不打算瞒你一辈子的。”
二人的心跳声,在一瞬得到了共鸣。
“的确,你我并不是同父同母所生……若你想要去寻你亲生的父母,我绝不会……”
江乔心头一动,泛起阵阵酥麻,酸得想流泪,直接道,“我只要你!”
她不在意什么亲生父母,也不管他们是否还在人世。
大周国灭,乱世沉浮。
多少父母贩卖子女,又有多少的丈夫典当了妻子?
江潮生将她带在身边,养了一年又一年,不是当着一个小猫小狗似的,分一口残羹剩饭养着,而是倾尽了心血。
若有一张饼,必然全给了她。
若有两张饼,便是一张分给了她,一张留到明日,再给她。
江乔清晰记得江潮生对她的所有的好,所以,哪怕知晓了二人并不是兄妹,也只有一点伤心难过。
难过的是,他们的缘分未能在出生时就注定。
但因此,更能显出乱世浮沉,人海茫茫,唯你我天生一对的情。
更有好处。
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人伦纲常的坏家伙,却知他是个克己复礼,饱读诗书的真君子,所以,有些话,有些事,只敢想着,闹着,却不曾明说。
“兄长……潮生……”
江乔悲喜交加,又口不择言,一通乱喊乱叫着,以前的,未来的,旁人的,自己的,各种的能用在江潮生身上的称谓,都在她舌尖过了一遍。
念到最后,这称谓的事,还是没个定数。
另一个念头,却是被她念叨清楚了。
不是兄妹,她就没有了最大的阻碍,没有人再能说三道四。
不是兄妹,就能成为……
情人。
爱人。
夫妻。
甚至,兄妹亦不能死同穴,但夫妻可以。
“我要一生一世,同你在一起。”
江乔认真说。
柳未暗,花已明,尘埃落定。
江乔扬起了笑,张开手,扒在江潮生身上,四肢后知后觉泛起了一阵酸。
这山上的路不好走,她提心吊胆,又一路跌跌撞撞走来,的的确确有被累到,刚想撒娇,很快,耳边又传来了他的保证——
“滟滟,你且安心……”
先是一句劝解宽慰的话,她听了很多次,下意识点头。
他继续说……
“你若还愿认我这个兄长,我自然会一生一世照护你。”
江乔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慌忙解释,“不是……”
这不是她想要的保证。
是她忘了明说,江乔在自个儿身上找了由头,还未补救,江潮生已经松开了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向黄管事点头示意着,就与她擦肩而过,继续最初的道路。
“兄长!兄长——”
到了这时,还是这个称谓最顺口。
江乔彻底慌乱,刚一转身,就对上了黄管事的眼。
他低声,不知是向着谁解释,“尹相得到了消息,已赶来了。”
江乔不想听他说,目光越过他,追着江潮生而去。
她打算跟上去。
黄管事跨一步而来,这次是实实在在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乔气笑,“你让开。”
黄管事抬起了眼,这是一张很平庸寡淡的面庞,多少次了,江乔都未能在脑中,直接具体地留下他的五官形状。
而这一次,她发现,这位中年的男人也有着一双颜色很深的眸子。
他还是很和气地道,“江小姐,公子的计划不容闪失。”
“黄”,往前追溯,几十年前,是大周东宫少师的姓。
这一个家族,大多侍奉少君左右,到了末帝时,因国君久久不立太子,而许久未有出仕者。
自然,家族的渊源,不会叫黄仲逸对江潮生如此忠心,毕竟在当下,追随姜氏子弟,不再是忠君之事,而是谋逆造反之举。
“江小姐……您该不知晓的,公子最初到临江阁,也是被一群长安城的公子少爷戏弄闯入的,那日的情景,在下思及便心痛,想来若告知您知晓,您也会如在下一般……”
“在下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想叫您明白,公子一直以来都是很不容易的。”
“他待您,的确用心。”
“也请您,莫要误了公子。”
江乔久久凝视着黄管事,很想把目光变成刀子,将他剥皮拔骨后,再好好打量一遭。
而那儿,的确有一颗诚心。
或许是自己的算计,或许有旁人的缘故,但不妨碍,他是真心为了江潮生。
正如当日,他不知江潮生去向,也会冒着危险,找到江乔。
江乔冷笑着,在外人面前,无缘无故的,她不会落下无用的眼泪。
哪怕心在碎,在哭嚎,也能借着皮囊伪装出无懈可击的模样。
“那又如何?”她说,“于兄长而言,熟轻熟重,你我都知晓。”
江乔一直以为,在江潮生心中,她会是顶顶重要的。
正如反过来,他在她心里,也是独一无二,舍他无人的位置。
走过短短的一道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前站着三三两两的护兵,也站着尹蕴。
尹蕴忘记了她名门贵女的身份,也忘了她自有所学的礼仪端庄,面上流露着明晃晃的又惊又喜,她该是站立了许久,才奔上前,像雏鸟回巢,落入了江潮生的怀抱,且恰好叫她看见。
江乔心头生恨。
但手边没有利器,让她泄恨。
另一边,尹蕴连哭泣,也是梨花带泪,“江先生……江先生……我……”
她泣不成声。
江潮生轻轻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无事了。”
他来得恰好。
是久旱逢甘霖的那一场及时雨,成了种子生根发芽后破土而出的关键期。
到底还记着是众目睽睽之下,尹蕴低低抽噎了两声,又离开了江潮生的怀中,站立在地,行了一个端庄的礼,“今日之事,多谢江先生……以及各位。”
江乔冷眼旁观的。
“阿蕴——”
“父亲——”
尹相赶来了。
哪怕身为一国丞相,有着万千的政事要处理,在得到女儿的消息后,这位已有白发的老丞相也还是赶来了。
他身后成群结队跟着一群人,真心的,假意的,都来锦上添花,庆祝未来太子妃,尹大小姐的虎口脱生。
此起彼伏的声音,将此处照得恍若白日的火把,
寂静的夜,在这一瞬,变得嘈杂。
江乔被挤到人群最外围,一双眸子不知是映了火光,还是浮了水光,就怔怔地望t着江潮生。
不知何时,黄管事又到了她身侧,在这种场景,他与江乔一样,都是无名无姓的人物。
他看了眼江乔,又看了眼江潮生,用他那一双引来送往多年的利眼,瞧见了这漫漫黑夜中,唯一一处的,不被算计的真情。
心底一叹,又若无其事地道,“公子算无遗策。”
对于这局面,因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之中。
既是在算计中,得到了这九分的成果,便谈不上欣喜,江潮生面上继续带着客气的笑意。
等将参与此事的官员,一个个送上马车,江潮生赶到了尹府中,这时,自然不好再带笑,他换了一份谦逊带忧的神情。
先将早早请来的太医迎进来,在陪尹相一起站在院子里头,等着太医诊治,待诊治完毕,医患之间交流了几句,又在尹相要求下,陪着太医去开方取药,等兜兜转转做完一圈的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江潮生到了尹相的书房中。
对于今日的事,这位执掌朝政多年的丞相不会不起疑心,尹相站在书桌旁,手中还拿着一份书信,并未抬眼,“潮生,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
“回老师。”他来到尹相身边做事,也有一年之久,无需再遇事做出思考模样,但必要的虚心不会忘。
他垂着首,“学生认为,今日的事,不单单是冲着大小姐来的,更是冲着丞相府而来。”
“哦?”尹相又问,“你仔细说说。”
江潮生将事先想好的几个名字一一道出,“这几位大人……是之前在圣寿节上,极力反对小姐与太子亲事的。”
再补充,“今日主谋的几位‘难民’,我已事先安排了可信的人将他们押送至了官府。”
尹相笑道,“潮生啊,你太年轻,看事还是浅显,要知道,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说着,将他手上的书信扔到了江潮生面前。
他弯腰捡起,惊讶,“怎么会……”
白纸黑字记着,这主谋的几人,还未进长安城,就被窜出的一伙盗匪击杀。
“盗匪?”尹相还是笑。
明眼人都知晓,这一伙盗匪,正如今日主要谋事几位难民一样,是一个好用且无用的名号。
江潮生想认错。
尹相叫住了他,“算了,这不是你的错。”
江潮生还是下了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尹相在明面上,是其师,其司,还是大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叫他跪一下,不算委屈。
“潮生。”尹相不赞许。
江潮生沉心静气,“此事,还是学生的过错,若不是学生粗心,不至于叫小姐白白受了冤屈。”
这件事,势必是不能再追究下去了,否则,被败坏的,是尹蕴的名声。
想到女儿,尹相面上一软,又想起了今日她同自己说的话,叹了一口气,万千思绪并未说出口,只对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说,“你也算是功过相补。”
作为找到尹蕴的第一人,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尹相,就会记住这份恩情。
师生二人又闲谈了片刻。
江潮生退出了书房,由着尹府的小厮将他送了出去。
到了侧门,这位小厮叫住了他,有意向江潮生卖一个好,“江先生,今日大人和小姐回来时,好像是提到了您,也说到了小姐的婚事。”
“小姐似乎有意……”
上头人有通天的手眼,下头人也不会少钻营的门路。
小厮笑得刻意,今日山洞前,尹蕴投怀送抱的一扑,还是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江潮生轻声道,“小姐的婚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今日事,莫要传出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是是是。”小厮继续点头哈腰,目送这位厉害的江先生上了马车。
就连这马车,也是尹相怜惜他体弱,又知他家贫,特意为其安排的。
其他几位先生,都无此待遇。
难道不能说明他的厉害?
江潮生并未直接回到家中,而是先去了临江阁。
他与黄管事的来往从不避着人,同为尹家做事,有来有往才是常态。
至于关上门,二人又谈论了何事,便不为外人知晓。
这一回,一关上门,黄管事就赔礼道歉。
是处理那几个“难民”时,没有处理干净,估计走漏了风声。
“无妨的,尹相已经问过此事。”江潮生倒了一杯清酒。
只听这后半句话,不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黄管事并未信了他的“无妨”二字。
江潮生微微一笑,将方才在书房的对话,告知了他,又安抚道,“黄先生此事已做得极佳。”
回顾全局,在得到有人蓄意谋害尹蕴一事后,二人立即想出了对策,因势利导,既挑动了朝中的风云,又借力使力,打击了尹相与东宫的这桩婚事,不可谓不是尽心尽力。
仅有的两个意外,其一,是处理尾巴时留下来了一点痕迹。
其二,便是让尹蕴事先发现了异样,逃过了一劫,都无伤大雅。
其余的细枝末节,二人一一对过去,并无差错,又谈了一些琐碎的事。
轮完了正事,就是私事。
黄管事拿起茶盏,唇刚刚碰到了水面,茶水还未入口,又听江潮生出声问,“滟滟呢……她后来,可有再说什么?”
他手一抖,茶水洒在手上,一边匆匆忙忙拿起帕子擦着,一边又抬起眼。
哪怕提到了江乔,他还是能将自身掩饰得极好,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地模样。
“我是想瞒她一生一世的,未曾想,却在自身处出了差错。”
“滟滟心气高,又机灵,只怕是要追查她亲生父母的事。”
他不疾不徐讲着。
黄管事缓缓咽下了一口茶水,小心问,“公子,是担忧何事呢?”
这话说得很不识趣,太直白,又刨根问底,不是常见二人之间的。
果不其然,引来了江潮生淡淡的一眼。
他生得妍丽,又因体弱多病,面色惨淡,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还魂的艳尸样,可这一眼,却叫他多了几分生气。
黄管事低下头,盯着茶盏底的茶梗,觉得他方才的模样,和江乔有几分神似。
“滟滟是牵着我的手长大的,她的名字是我取的,让她做我江白的妹妹,跟我颠沛流离,是很委屈她了。”
“她是个好孩子。”
“我不愿与她离心。”
黄管事听着,心中一阵诧异,奇怪于江潮生这难得一见的聪明伶俐人,也有心盲眼瞎的时候?
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自个儿琢磨着,连什么时候江潮生没了声音,都未注意到。
只见身前的茶盏又满了水,江潮生行云流水地将茶炉架回原处。
黄管事连忙起身,“多谢公子。”
又不断说着道歉解释的话。
江潮生微微笑着,“无妨的,只不过见先生专注,想来是有了好主意。”
黄管事擦着额间的冷汗。
二人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也有主次之分,若回到十几年前,这便是主仆之分。
方才江潮生这举动中,有几分是敲打?又有几分是提醒,谁也说不清楚。
说到底,是他那日冒冒失失找到了江乔,才惹出了后来不少的热闹事。
黄管事斟酌着话语,给江潮生出了几个主意,他是孤家寡人一个,但积年累月地管理着这偌大的临江阁,也是见了不少公子哥哄女娇儿的手段和心思的。
自然,话不能这样明说。
这次江潮生的漂亮脸蛋上,总算没了虚情假意的笑,眸子沉静了许多,流露出难得的,符合年岁的少年稚气。
他这幅模样,便是在全神贯注地在思索衡量了,黄管事不急,耐性等他想明白,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无论如何,真心最重要。”
真心。
约莫过了半刻,江潮生再次挂上清浅的笑意,道,“先生,这次多亏了你。”
眼见这日的会见,到了最后,黄管事小心拿起身边的锦盒,推了过去,“公子,这是阁中从高丽商人处采买的红参,还望您,保重身子。”
江潮生的视线轻轻落在锦盒上,过了一会,“多谢。”
黄管事松了一口气,他是清楚,江潮生是如何不爱惜自己身子的。
对着江潮生,他总有几分作为长辈的心思在,望他平安无事,望他安然无恙。
江潮生带着锦盒回到了家中,刚踏进院子,就见到了姝娘在江乔房门前打转。
“怎么了?”他轻声问。
姝娘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看清来人是他后,没吓得那么厉害了,但还是不敢直接看他。
“我也不知晓,小姐一回到家中,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也没有一点声响……”
说到江乔,姝娘就能滔滔不绝。
江潮生耐心听完她的话,只道,“我知晓了。”
随后将锦盒递给她,“这个t收起来吧,你见滟滟身子不爽快的时候,就拿一些,给她泡茶喝。”
姝娘打开锦盒,看清了里头的几株红参,一时之间连江乔的小脾气都顾不得,“我去收起来。”
一年前,江乔就见了红,但时常不准,偶尔两三月,偶尔两三周,每每来了月事,腹中就绞痛,根本起不了身。
也请了妇科大夫来瞧过,说是气血不足。
而红参,正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等姝娘离开了,江潮生敲着门,一声又一声唤着她的小字。
久久没等到答复声。
他面上不显,敲门的指却是加重了力道,再是无人作答后,推门而入。
只见江乔小小一个蜷缩在榻上,双眼紧闭,该是睡着了。
江潮生本就行无声,动无响,此时更是放轻了动作,不愿惊扰了她。
一时之间,精致的小屋内,只能听见江乔一呼一吸声,很轻微,并无规律,似是不安。
江潮生在她身旁坐下,刚拿来一旁的褥子,还未盖到她身上,手就停在了半空,又是一会儿,才轻柔地放在了被褥,又掖了掖背角
江乔眼下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不仔细瞧,是瞧不见的。
江潮生抬起手,下意识想去擦拭,但触碰到她柔软的脸颊,又轻轻自哂一笑,是自己惹了她伤心难过,做了坏人,这时候又要做好人,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他找到了江乔的手,握在手中,久久地注视着她。
江乔不知道,“喜欢”这两个字,哪怕嘴上不说,眉眼中也能透出光。
她的喜欢,她的依赖,她的一切一切,都被江潮生看在眼中。
在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
尤其是昨夜,她黑亮眸子中的亮光,几乎能灼伤他的心神,叫他要用尽全部的精力,才能说出那一番不解风情的话语。
不愿伤她的心的。
可心动和意外一样,都会不期而至。
“傻姑娘……怎么就……”
爱上了一无是处的他?
江潮生轻声道,慢慢地握着她的手,扶上了他的脸颊,就像江乔平日作怪时的模样。
这一点熟悉的温度,再一次融了他的冷心冷肺,让他忍俊不禁,露出了微笑。
随即靠着她的手,贪恋片刻,不再相依。
江潮生也奇怪,这终日带笑的人,竟也能在无人瞧见之处,再露笑意。
他还是未惊起江乔,只是将一串珠链挂在她手腕上,然后起身。
送亲手所制之物,最能讨得女儿家的欢心,这是黄管事告诉他的,说这法子,是最好用,最能见效的。
可江潮生目光一扫,见到了好几样亲手所制之物,都有使用的痕迹,可见江乔喜爱。
兵不厌诈。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这种种的道理,他也知晓。
视线还是落在了江乔身上,贪恋的一眼,被木门挡住。
江潮生轻而果断地关上了门。
“公子……”是姝娘的声音,她问,“小姐还在睡吗?”
江潮生又挂上了习以为常的微笑,“嗯,昨夜尹小姐出了事,想来她也累到了。”
“原来如此。”
“公子,你要出去吗?”姝娘望着他,奇怪他刚回到家中,还未歇息,也未进食,就又要匆匆离去。
“刚刚尹府上来了人,说是您今日可以在家中休息。”
江潮生没有转身,语气温和,“姝娘,等滟滟起身后,给她做些好入口的吃食。”
姝娘一怔,慌不迭,“好的好的。”
她到底是左相府中出来的,是见过那群贵人的“威严”,只是到了江乔身边后,许多事变得不讲究,这是被一提醒,就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
姝娘挪着步子,就去厨房,虽知道不该,但还是有些委屈。
这时,江潮生转过身,又道,“抱歉,是出了一些急事,需处理。”
“好的好的。”内容一样。
但心境却不同,姝娘明显松了一口气,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江潮生闭上眼,是他心乱了。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必须快刀斩乱麻。
应了无巧不成书的道理,一道声音,恰好传来。
“江先生,我们家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江潮生睁开眼,只一眼,就看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他又成了温良好脾气的江先生,回了一个“好”字,就心平气和地跟了过去。
停在巷子口的,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马车。
再细一看,这四周的摊贩早被赶走,再有妇人儿童往这儿走来,也很快被驱逐。
江白就站在马车外边,此刻太阳快下山,但余晖射过来,还是晃眼。
“江白?”马车内传来悠悠的声音。
江潮生:“回殿下,正是在下。”
萧晧嗤笑了一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就隔着一定的距离,由上至下打量着他。
江潮生低眉顺眼,看上去,和普通的文官并无区别。
“就是你?好一个小白脸,孤的太子妃为了你,可是要谋逆圣旨呢……”
“臣不知。”
“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别跟我耍心眼子。”
“小人不知。”江潮生缓缓下跪,面露惊慌。
无傲骨。
也无脾性。
就算有再多厉害的手腕,也只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动作。
除了一张好皮囊,再无出奇之处,可江潮生是个男儿,就算有再好的皮囊,都是浪费了,萧晧放下了帘子,懒得再看他。
但他过来,本就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隔着一道帘子,萧晧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你使了多少手段,做了多少的事,孤都无所谓。”
“但,孤好好的太子妃,为了你各种魂不守舍,听说还对你投怀送抱?呵……”
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但萧晧想起那冷冰冰的尹蕴,就想起了自家母后——这两人都是大梁女子典范,只不过一个是妇人的模范,一个是未出阁女子们的模范,两人放在一处,正像一对亲母女。
他只是好色,但是个正常人,绝无乱七八糟的心思。
原本是想着,他大不了娶了尹蕴,就当时娶了一个尹相回东宫供着,但没想到峰回路转,有了新的路子。
萧晧挑着眉,很想下了车,钻进巷子里,瞧瞧江乔那个小丫头。
但他不会贪于一时。
再压低声音,“江白,你可知罪?”
萧晧躺在软垫中,听着外边说了一通的话,到这时候,也发现他是个有才干的,至少做文章的本事不错。
可他不耐烦听,打断他,“光说又有何用?”
江潮生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又道,“还请殿下明示。”
萧晧也不遮住掩着,大喇喇地说,“你勾走了孤的太子妃,不想掉脑袋,那也好办,再还给孤一个,这不就行了?”
安静许久。
江潮生道,“小人愚笨。”还是在推脱。
萧晧的耐性,一半给了女人们,一半给了压在他头上的亲爹亲娘,原本对着江潮生的耐性,全是看在江乔的面上了,到底隔了一层,是少之又少的,现在消耗得差不多,他直言道,“你妹妹很好,孤娶她。”
这次安静更久。
没等到江潮生的回答。
“别给脸不要脸的,反正她迟早要嫁人,孤不会亏待你。”萧晧说着,扔出了一个物件。
是一份烫金装饰的折子,这样的折子,一般只用在政事上。
就直直砸到了江潮生脚前,他没捡,萧晧自然不管他会不会捡,话带到了,就足够了,算起来,他来得这一趟,还算是亲自下聘。
萧晧笑了几声,心满意足离去。
等马车走远了,四周又恢复了热闹。
人来人往中,江潮生缓缓捡起了折子,翻开一看,是一份任命的文书。
他被调到了大理寺,只看头衔,是跳了三级。
再看官职,虽是居于人下,但有实权。
萧晧是天生的富贵命,又是独子,做事大方。
亦如所料。
他收拢了折子,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心头竟茫然,不知往哪去。
的确,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知道萧晧对江乔有意,也知道萧晧一直有心削相权,东宫与相府不和已久。
皇帝安排这桩婚事,意在教子。
凡事不能急,与其树敌,不如拉拢。
萧晧不明白,但他看得明白,因此才不能叫一切落定。
他是父皇、母妃的孩子,是大周皇室唯一存活的皇子,他身上是背负着数千条命的。
他以身涉险,走在绳索上,一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叫江乔陪着他如此。
再无身份,比成为大梁皇室中的一员,更为安全。
但这还不是万无一失。
要劝滟滟,只有她早日生子,再杀萧晧,她才算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是他是胜,还是死。
且她嫁入东宫,于他的前路,也有裨益。
是的,这是他还未进入长安城,就确定好的路子。
滟滟t那般好,一入临江阁,果然叫萧晧起了色心。
如果她也满意萧晧。
此事之后,他会夸她。
但她,为何不喜太子呢?
为何,事事算计,事事顺意,他却不安呢?
江潮生恍惚一看,已是回巷子的小路,他曾和江乔手牵手,踏着月色,再这石子路上走过一次又一次。
一时气血上涌,嗓子眼里泛起腥甜,江潮生靠在墙边,未再往前。
不知何时,圆月又升起了,高高挂在枝头,正如昨日,不同昨日。
她的喜爱,早早就告诉他了啊。
江潮生又一次闭上眼。
又要让她伤心了。
怎么,又让她伤心了?
一位婶子恰好出现,看到了他,惊讶问,“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又关切,“是不舒服吗?我去叫江乔?”
都知道,他与江乔是相依为命。
江潮生缓慢站起身,微微一笑,“无妨的。”
又转过身,往巷子外走去。
无妨的。
江潮生轻轻告诉自己。
江乔只是一时糊涂。
他会谆谆教导,一点一点告诉她,何为有利无害,何为百害而无一利。
他在黄管事处,已留下了说辞。
只要江乔一过去,他的所有话语,便会成立、真实,再于无形之处,织起一张轻柔的大网,将她牢牢托住,到那时,她也不会再为他伤心落泪了。
第23章 逼迫
在那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下午,江乔再一次来到了临江阁,去找黄管事。
小厮送上了茶水,让她等待。
江乔等了。
等着外头的天色褪去了湛蓝,染上了昏黄,再归拢于浅淡的墨色。
等着雅间外的嘈杂声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客人来了又走,仿佛这整个临江阁中,只剩了她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但江乔还是等着,于是,她等来了一个姗姗来迟,一脸愁容的黄管事。
一见到他,江乔绽开了一个笑。
“江小姐,不知您今日……”黄管事也挤出了一个笑,还在客套。
“是来找你的。”江乔脆生生地抛出一句话,直接打断了他,又反客为主,请他坐下,亲自沏茶。
“茶水泡得有点久了,泛苦,不过黄管事应该不在意吧?”又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黄管事苦笑,坐到了江乔对面。
事到如今,二人一同经历了不少事,对彼此都算知根知底了,的确再无客套的必要。
江乔开门见山地问,“兄长的事,你掺和了多少?”
不问知晓几分,只问掺和多少,是先认定了他,事事知晓,事事会答。
黄管事叹了一口气,“小姐……您想知道何事?”是打算有问必答了,总之,她不会害了江潮生,二人早是一体的!
他看得明白。
江乔羽睫轻颤,在眼下扫出淡淡的阴影,想问的事不少,但到这时候,却无从开口,只轻声问,“他……怎么说?这两日,我都没见到他。”
黄管事:“自然的,公子升迁,是忙一些。”
言下之意,不是躲她。
江乔:“你呢……他不见我,总会来见你。”还是问得犹豫,小心。
简直不像从前的她。
黄管事又一次重重叹气,因江潮生的缘故,他看江乔,也带上了几分长辈看小辈的心思,又怕又怜。
怕她胡搅蛮缠,怜她年幼赤诚。
他思索着,无论江乔是试探,或是求个心安,他拿定了分寸,老老实实说了一些事。
这些事,一半是江乔知晓的,一半是她不知晓的。
“原来……他真有这样的念头。”江乔喃喃自语般。
江潮生是常常提起从前大周皇宫的那群人的,皇帝,太后,柔贵妃……甚至是贵妃身边的几个嬷嬷,太监。
在他口中,这些人待他都是极好的。
也是他们,在宫变时,引开了叛军,给了江潮生和她幸免于难的机会。
感恩。
是该感恩,也不能忘。
所以江潮生的话,江乔都听进去了,也附和,但到底宫变那年,她年纪太小,只记住了几段掐头去尾的记忆,且都是关于兄长的,对旁人,她只有逢年过节,遵守惯例似的悼念。
可江潮生……
他……
他竟然甘愿用一生,来筹算一场复仇的戏码。
为了那些死者。
“江小姐?”黄管事见她面色惨白。
江乔摇头,下意识扬起唇角,又知笑容惨淡,缓缓收了笑,低下头,又道,“这些事,莫要说出去。”
黄管事目光担忧。
江乔清楚,那句叮嘱,是多此一举。
算起来,他对她,是毫无隐瞒的。
只是一直以来,是她将他的话语,当做一场儿戏。
江乔刚发出一个音,就察觉到了异样,嗓子眼像是糊了一层沙,粗粝的,火辣辣的,难受得说不出话,但她还是问了,“那我呢……他如何,想我?”
“公子视您,为亲生姊妹。”黄管事轻轻说着。
江乔牢牢盯着他,但黄管事面不改色,他清楚,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只是如此吗……”江乔不甘心。
黄管事再一次点头,并将前日发生在临江阁的那一幕场景,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公子待您,确是真心实意。”
可她,不要这样的真心实意。
江乔掩面。
交代完一切,多说无益,黄管事退出了这处雅间,留给了江乔一个再无他人的屋子。
江乔只哭不嚎光落泪。
等泪淌干了,心思也干净了,可她不服气。
没道理,在这时就认输。
况且,江潮生还未对她的爱,判出死刑!
早有小厮准备好了帕子和水盆,就放在门口,江乔端进来,认认真真擦干了泪痕,又站起身,她要去找江潮生。
她必须听他亲口回答,在她用尽全力之后。
她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但唯独在江潮生的事上,有着一生一次的执拗和天真。
江乔准备就绪,风风火火下了楼,正准备出临江阁,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萧晧扯住了她的身子,挑着眉“呦”了一声,“小丫头,往哪儿去呢?”
江乔定眼,看清是他,很快低了头,“我要去找人。”
萧晧笑:“我也找人。”
还不等江乔说话,他再道,“现在找到了。”
盯着萧晧捏着她细细胳膊的手,江乔慢慢冷了脸,她不想追究这件事——好端端的,这太子殿下为何要专程盯着她,又亲自来找她,反正早认定他是个祸害。
但这祸害,此时还变成了拦路虎,就不得不管了。
江乔正要吆喝起来,萧晧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又担心被咬一口,先松开了手。
他还是笑,“不管你要去找谁,但这件事,只有你和我能谈。”
江乔瞪着他。
萧晧连忙说了下半句话,“是你我婚礼上的琐事,难不成,你想全部假手于人?”
江乔缓缓蹙起了眉,因萧晧的话过于莫名其妙,她不能不在意,还是压下了想见江潮生的心思,跟着他,再次进了雅间。
萧晧先坐下。
江乔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动手动脚的坏念头,才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缓缓坐下。
萧晧笑了笑,越看她越可人,是不急一亲芳泽,这是迟早的事,但忍不住想说话逗她,“小丫头……”
“别叫我小丫头。”江乔直截了当地说。
“好,那……”
“有事说事。”江乔不给他胡说八道的机会。
萧晧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又大手一挥,叫来身边乔装打扮的随从,“孤想着这些事,还是得你瞧着来。”
“你可别小瞧这些,宫里人最看重这些东西。”
江乔还是当他是无遮无拦,胡乱说着话,等随从递上了册子,她接过,立即打开,又连连翻了几页。
“这殷氏的女儿,虽然是占了良娣的位置,但她是母后强塞给我的,只有你是我真正想娶的。你进了宫之后,别理她就行……”
萧晧还在说着话。
江乔打断他,“谁说我要嫁给你?”
萧晧声音戛然而止,挑着眉,“装傻充愣呢?想反悔?”
江乔冷笑。
见她不像是装的,萧晧拧起了眉头,“江白没和你说?”
纳一个良娣,一个奉仪,自然是轮不到皇帝亲自下圣旨。
又因和尹蕴的婚事,在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出了变故,自然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东宫纳新奉仪的事还未宣传出去。
但殷良娣——他要娶的第二个女人的娘家,殷家早早可是准备了起来,听说殷父殷母连祖坟也去了几趟。
两边一对比,萧晧扯了扯嘴角,认为是江潮生在背地里,跟他耍心眼子呢。
那一边,江乔心里也不平静。
因这一整件事,都t出于她的意料,细思极恐,几乎是出于自我安抚的意图,她认定了是萧晧在搞鬼,将两份记着婚事章程的册子都扔在了桌上,接着霍然起身,往外头走去。
门是敞开的,不怕走不了。
她刚走到门边,身后的萧晧开了口,没了之前调笑的口吻,“你要去见谁?”
萧晧摇摇头,“让我猜猜,不管你之前打算去见谁,现在,你应该只想见一个人,你的好兄长江白,对不对。”
“与你无关。”江乔心乱如麻。
她准备踏出门,萧晧又道,“你知道江白在哪儿?”
江乔顿住了脚步。
一个直白的事实摆在她面前,作为一位小官的姊妹,她绝无可能闯入官府之中,只能老实本分地在家中,等着江潮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