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谋
江乔并不怕尹骏,的确,他是尹相之子,是出了名的纨绔,经常不守规矩,也很无法无天,在某一方面,俨然是一个小太子的姿态。
但真太子,还躺在棺椁里,永远都睁不开眼了,她又怎么会怕一个假太子。
真正能叫她忌惮之人,是温昭。
这人行事坦荡,昨日刚到北疆,今日便当众言明了目的——他就是来者不善。
谋逆事大,要兵要马,要钱要人,楚王在北疆盘踞多年,与其勾结之人必然不少。而他此次前来,便是要扫清楚王一党的余孽,以正北疆风气。
换作旁人,如此开门见山,或许会落得一个轻狂的印象,但此人是温昭,就算是远在北疆,众人也听闻过他的名号。
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碰不碎,沾不得,今日,他既敢当众明说,必然是已有证据。
旁人就算想着玉石俱焚,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为了一个他,赔上自个儿。
“温昭如何了?”见张灿回来了,江乔立即起身。
张灿摇摇头。
江乔慢慢坐回去,“可惜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至少半个北疆的达官显贵都收到消息,温昭在赶往府衙的路上遇刺,听说马车都被劈裂了,他也身中一刀。
只这一刀,有说砍到背上的,也有说戳中心窝的……
可眼下看,两种说法都不属实。
“有查到真凶吗?”江乔问。
张灿点头,又放轻了声音,“温大人,有意推延殿下下葬的日子。”
“他想做什么!”江乔反问,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声音太大,张灿倒还是原来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失态。
江乔抿了抿唇,“死者为大。旁人不在意,我总不能不顾他,让他……离了世,还不得安宁。”
张灿很体贴地一点头,“正是如此的,奉仪娘娘也是为了殿下。”
江乔打量着他,萧晧一死,对这位东宫太监首领的打击,该不可谓不大,太监宫女、妃嫔媵嫱,其实他们都差不多,一旦没有了能够依附的人,便会淡出众人视野,但还是不同,前者命贱,死了也没人记得名字,后者至少有名有姓。
这些日子,他们自长安城带过来的那些人,都在明里暗里向江乔示好。
可张灿,仿佛不心急。
要么是他淡泊名利,要么是他早早攀上了新枝。
“江潮生呢?”江乔没有挪开视线,仍注视着她。
张灿语气平缓,他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一盏宫灯,不动不摇,姿态端庄,不引人注目,但绝对无人会对一盏照明的宫灯,说一个出不好的字眼来,“娘娘,是想要见江先生吗?”
“嗯。”
不等他答,江乔补充,“最迟明日,我要见到他。”
张灿默了一瞬,很缓很慢的地给了一个回答,“小人会转告江先生的。”
不到第二日,江乔果不其然见到了江潮生,还是在那一夜的位置,前楚王府的后花园子,这一次,倒是不用担心有人来窥视。
江乔心中记着事,没空兜圈子,也单刀直入,“萧晧何时可下葬?”关于楚王谋逆一案,牵连了谁,又要叫谁人头落地,她并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萧晧的尸体如何处理。
江潮生未做声。
她上前一步,抬起眼,直直看着江潮生,几乎挤出来的,“兄长,你知道的,你分明知道的。”
萧晧怎么死,又如何死,他们都心知肚明。
虽说现场的痕迹,都随着后来的斗争,都消除得干干净净,也无多余的人会听闻此事,但那尸体放在这儿,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世上之人,并不全是傻子。
只要找来仵作一验,就能将事件真相拼凑出七七八八,到那时,她就危险了!江乔一直以来所赌的,只是那群人并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储君遗体上动念头而已。
“还是他该死。”江乔喃喃自语地讲,她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密密簇在一处,那双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忽而,她幽幽地道,“兄长,温昭是一个大麻烦。”
江潮生还是望着她。
江乔目光认真,像是询问,又像是肯定,“他活着,对你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吧?”
她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而他是一手策划了楚王的谋逆,还替她逃脱,论罪,他更重,论罚,他更该罚。
因此——
“兄长,我们又成了同谋。”
兄长。
兄长。
她再一次唤着这个称谓,眉眼依旧,声也清脆。
“滟滟。”
“嗯。”江乔心平气和。
江潮生平声道,“我还是想送你离去。”
静了片刻,唯有夜风轻拂,江乔看了他许久,一点头,“好。”知道他没撒谎。是的,他是机关算尽,是伪善多疑,但对她,他顶多隐瞒,而不会欺骗。
他真的打算送她离开。
其实离开也好,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哪怕萧晧死而复生,都找不到她报仇,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可她……
江乔只是问:“去哪?”
江潮生轻声:“南方。”
她再问,“和谁?”
他也答,“同我。”
一顿,江乔又问,“什么时候?”
原定的日子,是在头七,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了,假死、出城、报丧,江乔只需要配合,便能改头换面,离开这是是非非,但半路杀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并不是无计可施。”江潮生神情自若。
江乔指尖一跳,又压回了掌中,她轻声说,“不值得。”
江潮生的目光长长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几乎与这庭院中的夜色融在了一处,月皎皎,影长长,江乔不动声色侧开了身子,将自己藏进了影子里,只留声音暴露在空气中。
“这些人,是兄长你劳心劳力的经营,若为了送我离去,而白白浪费了这许许多多的心力,我亦觉得不甘。”
轻声细语,几分通情达理,几分真情实意。
不等他说什么,什么都不要说,江乔又开口,“兄长,孰是孰非,其中利弊,你也知晓,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的呢?
随着又一阵闹闹腾腾的脚步声响起,江乔扭过头去,在烛火之中,她的双眸是深不见底的枯井,藏住了所有的情绪和心思。
身边的江潮生也转过身。
不远处的尹骏逼近,他此次来北疆,也领了一个虚衔,凭这个名号,斩奸除恶或为虎作伥的事还做不得,但要带一些人马,去狗仗人势,来耀武扬威,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阔步上前,在二人面前站立,很有威风地环视四周,与此同时,他带来的人手持木棍,也将二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尹骏对着江乔微微扬起下巴,“带走吧。”
不多言语。
但无人动摇,这些从府衙调来的小吏们面面相觑。
尹骏皱眉:“怎么不动手?”
一人上前,却是对江潮生拱手道,“太守大人,也在此处吗?”
对这些底层的小官吏而言,太守的确是高高在上,如在云端的人物,可能一年都只能见到一次,这一次,还是在有大事的时候,但一年一次,也足够了,江潮生风姿太出众,凡有见者,无人能忘。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正是因来了一位江太守,他们的俸禄才能照常发,妻女才有房屋住。
江潮生轻轻一点头,顿了一顿,叫出了这人的名字,又道,“各位深夜当差,实属辛劳。早前,在下已同方先生商讨过,诸位若行夜差,可另有补贴。”
“只此事,还在商榷中,请诸位莫要外传。”
只三言两语,就叫这群来势汹汹的小吏们温顺了许多。
“好本事。”尹骏很是气愤地冷哼一声,他和江潮生不可谓不熟,从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就与他多有不对付,且偏偏这人很是有心机和手腕,能叫上上下下都说他一句好。
但他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江潮生。
看向江乔,一双狭长t的眼闪着冷光,“江乔,你好大的胆子,做出了这种事情,还敢明正言顺地站在这儿?”
又望向一旁的江潮生,“你也是……心怀鬼胎,善恶不分,还亏得我父亲从前对你的提携。”
其实说他毫无长进,是刻板了。
听这话,瞧着姿态,可不是有长进了?若不是有这乌泱泱的数人围在一旁,若不是将这罪名说得模棱两可,江乔也好,江潮生也罢,都不会在此时沉默。
尹骏挑了挑眉,一摆手,“请吧——奉仪娘娘。”最后一声尊称,被他念得刻意且怪气。
牙白的衣裳轻轻晃动,江潮生正要上前,就被江乔拽住了袖子,她主动上前一步,坦坦荡荡,“要抓我?那先说好,要去哪?”
恩将仇报,栽桩陷害,动用私刑的事,尹骏还不齿为之,又冷哼一声,“当然是府衙。”
而此刻,萧晧的尸体,也停在府衙之内。
江乔的余光有意无意落在了江潮生身上,她落落大方上前一步,歪了歪脑袋,“不过,事先说明,你无凭无据的,可不能对我动粗。”又有意为之地看了看周围小吏们手上的木棍。
尹骏挤出一个笑,“当然不会。”
江乔轻快地一点头,果然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当她往外走时,连尹骏都诧异到,这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利落。
只忽而,江乔停在了他身侧,抬起眼,声音又轻又细,“只不过,尹大公子,您如此尽心尽力地对付我,是为了公正清白呢?还是为着您那一点不可见人的私心?”
“当时是为了水落石出。”尹骏下意识回答。
可江乔只是微微一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尹骏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现生事情有点多,明天更新推迟至晚上十一点,后天开始恢复正常晚七点更新[化了]
第52章 相峙
尹骏是真的有几分怕江乔了,他是个纨绔,但自诩是一个有几分头脑的纨绔,从来只招惹能招惹的人,而对不能招惹的人敬而远之。
他想了一路,直到了府衙,盯着江乔被关进了后边的小屋子,成了这笼中鸟雀,无处可逃了,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何要怕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
因江潮生的缘故?
但对江潮生,他都算不上怕。
因身份,因地位,更不可能了……她不过是一个小奉仪,翻不起多少的水花。
但有个事是明确的,这死丫头鬼精鬼精的,从上一次在她手中吃瘪,他就明白了,绝不能放任她好过,否则……吃亏的,还得是自己。
尹骏立即叫人来,本想是想吩咐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此处围住了,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但转念一想,只叫他们去取了锁。
一把又重又大的铜锁,锁住了屋门。
萧晧亲眼见他们装上锁,又亲自拿着钥匙。
铜锁扣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江乔扫过一圈,这屋子不大,但干净,一旁的椅上还铺着软垫。显然,真正的犯人早该被压在阴暗潮湿的所在,是配不上如此待遇的。
她顶多是有嫌疑。
所以,这到底是尹骏的公报私仇,还是确有其事?江乔慢慢坐下,又将身子缩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思索着,一动不动。
等开锁声响起,门被推开时,江乔仍是这个姿势。
她侧过头,一眼望到了天边的晨光,“什么时候了。”
槐玉很随意回答,又打开了食笼,是一碗温热的小粥和一些蜜饯,“你可别挑剔。”
江乔不是挑剔,只是真吃不下,她是小胃口,越是不食不喝,越不知饥饿,但不吃不行,她放下双腿,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勉强自己喝。
“外头怎么样了?”江乔问。
距离被尹骏请到此处,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问谁?”
江乔瞥了他一眼,“别明知故问。”
槐玉笑,很无辜地道,“我是真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我哪儿还能摸准您的心思呢?况且,虽说只过去一夜,这事可不少发生。”
瓷勺碰到了碗底,一声又一声。
一碗温热的小粥下了肚,但江乔的面色还是不见红润,虽说,她本就是没什么血色的瓷白色,但槐玉这一看,还是有几分惊讶。
“您该不会真叫这位尹大少爷欺负了吧?”又定眼看了看,叹一声,“这糟了,这位尹大少爷,可是要倒霉了。”
咽下了最后一口粥,江乔含了一颗蜜饯压了压味,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槐玉,你是嫌这天不够冷吗?所以非要同我说风凉话。”
目光停在了他手边的钥匙。
她没被定罪,又有着一个奉仪的身份,不能被严刑拷打,但必定是有了嫌疑,否则不会被关押在此处。
“无妨的……”槐玉明明话到了嘴边,却下意识一顿,再说,就显得诚心诚意了许多,与此同时,他也看向这钥匙。
“这位尹大少爷这次来北疆,该是真打算做事,打算做真事的,没摆什么少爷架子,还是府衙派了几人过去,伺候他,才没叫他冻死。”
偷梁换柱不难,找个有手艺的老师傅打一个一模一样的钥匙也简单,左右就几个时辰的事,槐玉漫不经心地说着,带着几分不变的刻薄,仿佛这事,是人人都能做的。
看着一盘蜜饯也见了空,槐玉才单刀直入地问,“你打算怎么做?又需要我做什么?”
“怎么做?做什么?”江乔只慢慢重复了这个问。
槐玉一点头,一摆手,“我才投靠你几日,总不能人刚靠上,就倒了吧?”
“说不准……”江乔轻声细语,垂着脑袋,像是有几分困倦了。
槐玉盯着她瞧了片刻,也轻轻蹦出两个字,“随你。”
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只继续随意地道,“反正我跟了你了,如果你倒台了——这台也还没搭起来——就当倒霉,天生命运多舛吧。”
也不兜圈子,一口气接了下去,这时候才算真认真起来,“温昭没死,估计也死不了,昨日刺杀他的幕后主使今天被抓出来了,是孙家主谋,查清此事的,不是旁人,正是您的好兄长——江先生,他这一来,算是旗帜鲜明的,和这位朝廷特派的温大人站在了一处。”
“对您,是好是坏,您不同我说,我也不明白。”
“只知道,这样一来,温昭再想做什么事,就能顺顺当当,该不会再有人不长眼,去做有的没的事情。”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江乔又是慢吞吞一个字——“哦。”
槐玉像是被气笑了,站起来,“您是胸有成竹呢?还是真信他?”
他,江潮生。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此事的关键,从不在于江乔是否杀了萧晧。这世上从没有一尘不染的事,就算温昭要一意孤行,也要掂量掂量份量,辨认辨认孰轻孰重,在楚王谋逆一案面前,萧晧真正的死因反而不再重要。
说起来,江乔那一天,那一刀,全是私心,只为了自己,在此之前,她和楚王并无真正的往来。
只要江潮生想,他有无数手段,能替江乔将此事遮掩。
“您就不怕……”槐玉道,“他拿此事为把柄,逼你离开吗?”说到后来,不能再含糊其辞,必须挑明此事,他压低了声。
江乔一抬起头,看向了他,“你看了那封信?”
那封写着出走计划的信件,早被她烧掉了,但在递到她手中前,保不齐经了旁人的手。
“并未。”槐玉又低声,“我好歹有眼睛。”
江乔还是不信,他有眼睛,但旁人难道就没眼睛?就说尹骏,他那双眼睛生得也算不错了,不就傻傻地被挑动了怒气,成了旁人借力打力的棋子?
瞧了他片刻,江乔不打算计较。
左右不是人人都是槐玉,而她和江潮生那些事,只怕旁人听了,也只会当一个笑话,不会信,没法信。
“槐玉。”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江乔又道,“说不上怕,但我只能赌。”
江潮生的执拗,没有人会比她更懂,她也不妄图说服他,她早试过了,没用,何必再试?说来也奇怪,二人分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怎么却有如出一辙的执拗?
可江乔这一次,不打算退让。
她想谈情,他满口凛然大义。
如今她要一心一意为自己筹谋了,他却想说爱。
可这世间的事,怎么可能件件顺心?
“赌?”槐玉将声音压得更低,“您怎么赌?一有个差错……”他忽的不说了,正如江乔明白江潮t生的固执,他也明白江乔的偏执。
槐玉再一点头,是说服自己,还是那句话,“那请您好自为之,切莫拿捏错了分寸。”
无论是江潮生,还是她,只要有一人错判了时机,没能将真相扼杀在襁褓,而是任凭其长大,二人……甚至包括槐玉在内的三人,都要不得善终。
他动了气,掩饰得极好,但江乔还是能发现。
能理解。
他和她,才是真正绑在一条船上,要同命的人。
这时候,再叫他另寻靠山,也不可能。
有可能辜负他,江乔有点心虚,但不多,只是人离开了,门却没关,风吹进来,她嫌冷,一边懒得起身,还想着该怎么解释这大开的门,由头还未扯出一个,刚匆匆离开的人又走了回来,带着一件很普通的大氅。
大氅被草草披——也像是“扔”,半披半扔到她身上。
槐玉眉眼之间只剩平和,他道,“这钥匙,留给你。”
江乔歪着脑袋。
“别犯傻,大不了就逃。”槐玉道,“反正你一开始也是打算一个人逃的。真不行了,逃之夭夭了,也不算吃亏。”
“好……”
江乔还是接下了这个钥匙,知道这能开铜锁的假钥匙,会有第一把,也会有第二把,而在她用下一顿膳前,槐玉会再来。
说不到,到那时候,她就会回心转意,不再犟。
而她还不等到槐玉再出现,先见到了温昭的身影。
这一次,肯定是用真钥匙开的铜锁了,因尹骏就站在不远处,一脸愤愤不平。
而温昭,他身后是湛蓝的天,深秋的毒太阳,和一眼萧索的庭院。
距离她被关起来,只过了半日。
温昭上前三步,江乔将他看得更清楚,原来刺客那一刀,还是砍到他了,却是砍在脸颊上,眼角旁,半指长的一刀。
是美玉有瑕,爱者痛之,不爱者弃之,而对于温昭而言,这容貌,也和金银俗物一般,只是身外之物。
门被关上。
这也不是审讯的架势,江乔刚生出几分意外,温昭的下一句,就让她心头一动。
“江小姐……”
还是旧称谓。
“你还有机会离去……若你想要离去,想要远走高飞,这一切,在下……愿意当做不知。”
他这样说,看着江乔,眼中的哀伤浓烈而具体,于是那一道刀疤,沾上了真情,而这无坚不摧的人,终于有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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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私心
江乔退后一步,安静且思索,片刻之后,她只是谨慎地道,“温大人,你说什么呢?”
什么远走高飞,什么放她离去……温昭说得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其中意思也算不得含糊其辞,只是,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又问,“是江……兄长,做了什么?”
她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温昭苦笑,“令兄,并未做什么。”
相反,江潮生是一心一意“配合”着他,不出风头,不抢功劳,而有了他的帮衬,温昭的行事作风,虽仍叫人诟病,却再也未受过阻碍,二人本就都是数一数二的能人,此时再同心协力,怕是上天入地都能做的,何况是从已有的线索入手,查一个真相。
温昭从袖口,缓缓拿出一个小包裹,小包裹里头,是另一个混着泥沙和尘土的包裹,他没有再动,而江乔眸光一闪,只笑问,“哪儿来的垃圾?”
温昭声中透着疲倦,“江姑娘不知吗?”
江乔反问:“我应该知晓吗?”
事到如今,她还是坦坦荡荡,但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强装出来的,二人都心知肚明。
这脏包裹里头的东西,不是旁的,正是江乔那三把小匕首,是她还在东宫的时候,托了姝娘去外头打了,带进宫里头的。
一直被她藏得严严实实,直到此次出巡,才贴身带了过来。
她知道能派上用场,也果然派上了用场,可她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不会对这些冰冰凉凉的死物生出太多相依为命的感情,一等这三把小匕首没了用处,便打算亲自去处理。
毁不了尸,就得尽可能灭迹。
可惜这不是在长安城,江乔很想漫不经心地挪开眼,但视线已被牢牢吸引着,一动不动,只能继续盯着这过分素净的麻布和上头草草的结扣瞧。
“温大人是想栽赃嫁祸吗?”江乔平声问,要想凭这匕首和遗体上的致命伤,定了她的罪责,是不够的,而要想让她自露破绽,也绝无可能。
闻言,温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递出了厚厚一叠纸张,江乔狐疑地接过,银票、地契、通关文书……她一眼便看出,这是江潮生为她事先准备的物件。
拿着这些东西,天南海北,她都去得。
江乔沉默,将这些东西随手放在一旁,又问,“这是什么?”
她还是不信他。
温昭苦笑。
“江小姐,在下……无意同你作对……”
“那是谁要同你作对?”江乔看他。
疑心是江潮生使了手段,硬生生在这无坚不摧的人身上撬开了一个洞,让他不得已做这不辨黑白,不分是非,还要为虎作伥的同谋。
“无人逼我。”温昭垂眸,“是我情愿。”
江乔安静着,依旧注视他。
见她眸底隐约的怀疑和不解,温昭抿了抿唇,其实他并不善言说,尤其不善说自己的往事、心事,但他又想起了江潮生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心事不同旁人说,就只能任人揣测,与其如此,他不如亲口道。
“江小姐或许忘了,长安城内,花容坊外,江小姐……曾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
江乔恍然大悟,“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她初到长安城,而温昭,也刚离开家乡。
他的家乡,在极其偏远之处,成年男子若无功名傍身,大多要去离家千里的远方服役,这是若有一个能识字的读书人能站出来,为乡亲们写书信,也无需多字,一个“可好”或“何时归”,寥寥几笔便能得一声真心实意的“谢”。
年幼的温昭,便是为了这声“谢”,开始不分严寒酷暑地长途跋涉,拜式求学,随着年纪渐长,他为乡亲们能写的字越来越多,而这一次,乡亲们给他的,却不单单是一声“谢”了。
大梁沿前朝旧例,再推察举制。
温昭——作为这小小郡县中,妇孺皆知,人人叫好的读书人,孝子,被推举至长安城为官。
“初至长安城时,在下事事不知,懵懵懂懂,做了不少错事。”说起当年时,温昭已能很是心平气和,不因今时今日的地位,名望,而是因己。
昨日他,亦是他。
若无昨日他,又何来今日他。
“江小姐,当日之事,多谢。”
接着他云淡风轻的几语,眼前这张从容端庄的清秀面庞,渐渐与当日巷子中,那书生的穷困潦倒重叠在了一处。
是有这件事。
长安城,蓑衣巷,花容坊,她和姝娘碰到了一个被欺负的书生,出言相助……
江乔眸子一闪,笑了笑,“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温昭望着她。
“报恩不是这样报的,要顺人心意,才叫报恩。”江乔说着她的歪理邪说,“我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么逃走?”
她也望着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安静中,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出现,但很快,就被重重一声开门声给掩过。
尹骏闯进来,左一看,右一看,这一次他真生了气,满腔的怒火夹杂着失望直直冲着温昭过去。
“好你一个温昭,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一口一声‘温兄’叫着你,结果,你在做什么?和她……”看着江乔,急中生智,“你是徇私枉法!徇私舞弊!”
江乔站起身来,满脸厌烦,“尹大公子,您说话要讲理吧?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是当这儿还是你尹家的地盘。”
尹骏气得要冒火。
“我想,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既然尹大少爷不识好歹,我也没必要再给你这个好脸色。”江乔不给他发火的机会,立刻一句话甩过去,抢先一步发了大脾气。
尹骏被堵得七窍生烟,“你……你……你……”说不出一个囫囵话。
这局面,变得太快,江乔不欲再纠缠,迈开步子,当即打算离开,还未走出门,尹骏已上前来,拦住了她。
“奉仪娘娘……你如此胆大妄为,弑君弑夫……以为自己还能t逃吗?”他找回了理,这理能变成刀,要杀人见血,就不用再争一气长短。
尹骏目光阴冷。
江乔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望向了温昭,他也微微蹙着眉。
尹骏跟着她视线,也望过去,冷笑一声,很一视同仁,“温昭,如果不是我问了问你的去向,只怕我还要被你瞒着,眼睁睁看着你放跑她。”指着江乔。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委屈,压低声音,瞪着他,“亏得我这么信你……你当真是,不知所谓。”
这下,江乔是真信了温昭,他找她,还说了这些话,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诈口供,只单单是他这个正经人难得的出格之举。
但这正经人,显然也未想到尹骏的行事,一瞬的诧异后,温昭低头深思,抬头,坚定了原先的念头,“尹公子,此刻并无人证,而孤证,不当立。”
尹骏不管他什么孤证不孤证,再指江乔,“她杀了萧晧!太子!”
而一旦将此事汇报上去,旁人也不会在意是不是孤证,又是哪来的证据,死者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对这凶手,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
杀一个江乔又何妨?怕是整个前楚王府的下人,东宫的宫人,都要为他陪葬。
江乔缓缓侧过脸,慢慢地打量着尹骏,他很有底气,是尹家,尹家给他的底气,因此,他才能在这儿侃侃而谈。
她打量着,第一次发现,还有自己未能考量到的细节——温昭和尹骏绝不是一种人。
温昭说正义,说真相,说天下为公。
可尹骏不会,死一人,死百人,死千人,在他眼中,绝不会有多大的区别。无非死一人,可能就恰好是他看不惯的一人,而千人,则只是千人中有一人,得了他的憎恨。
“尹骏。”江乔说,直呼大名。
他厌憎地投来一眼。
她一字一句说,“你这个人,该遭天谴的。”
“哈?什么天谴……”尹骏不信,他还未说出他的不信,江乔抬起手,落下,便是清脆而响亮的一巴掌。
尹骏更不可置信。
江乔直直盯着他的眼,“是,我也不信,如果真有什么天谴,你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而不是活到现在。”
她流浪过,在战火纷飞的十年。
步兵溃逃经过,口中的粮食被夺走了,骑兵呼啸而过,身上的草席被吹走了,常胜的将军和其家眷来了,住下了,建了宽大的宅子,搭起了高高的楼台,他们被驱赶着,没了容身的地方。
江乔不惩恶扬善,也无意喊什么天道不公,但是,若有人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艰苦,让她不高兴了,她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尹骏目眦欲裂,有了恨不得将江乔生剥活吞的心。
江乔不知怕,根本不在意他的厌恶,因她也记住了他。
而这时,门外又有了脚步声,很细碎,像是踩雪声,而来人也是雪影冰魄般的人物,江潮生先看温昭,再看尹骏,一一行礼,道,“太子梓宫已按狄人旧制,送出关外,魂归长生天。”
第54章 有孕
屋内三人皆一怔。
“谁允你如此行事的?”尹骏红着眼,立即上前揪起了江潮生的领口,“江白,你该死!”
狄人从前在关外,以畜牧为生,因常年逐草而生,对身后事并无同汉人一般的重视。所谓循狄人旧制,便是将尸体暴露荒原,被鹰鹫叼食,被狼群撕咬,魂归苍天,身归草原,落得一个干干净净,返璞归真的结局,而与人世界再无瓜葛。
偏偏是这日,偏偏是此时,江潮生这一举动,便是存了毁尸灭迹的心思。
江潮生掩在乌黑长发下的脸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唯独一道唇,两点眸光,是天生的水色,几分潋滟的风姿。
他淡淡地平视着尹骏,“尹相已来信,吩咐在下护送尹公子,早日回长安城。”
“什么?”尹骏并未得到消息。
江潮生神情依旧。
尹骏不由得松开了手,愤愤地扫过他们一眼,就拔腿离去,是要去讨个说法。
但这说法,是讨不到的。
江潮生不多言,转而望向江乔,她面上还留着一点怀疑,并不信他还是出了手,是从何时起,二人之间便多了许多的猜疑?
他弄不清楚了。
江潮生很平缓,很冷静,听到自己声音,这语气语调正是他的习惯,要轻,叫人心生好感,却不能柔,不能叫人厌烦,还得时时刻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能让人如沐春风。
他说:“秦将军回来了,带了陛下的旨意。”
谁也没想到。
谁也想不到。
这是萧晧留在人世界的,最后一个算计——他让秦将军带去了口信,如今这口信成了遗言,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份量。
他说,江乔是真心对他,对一个真心对他的人,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旁的,他一时想不到,可以等来日慢慢想。
但他想让江乔成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这不算什么大事,狄人并不看重嫡庶尊卑,还在草原上时,皇帝也是有好几位正正经经的王妃。
为江乔请封,这便是萧晧最后的遗言,他动情至深的一个念头轻而易举地打乱了他,他,她,他们所有精心的盘算和你来我往的试探。
江乔扶着椅子,不知何时,她双腿竟没了力气,但心中却轻松得很,她还是不后悔动了手,就让萧晧在阴曹地府里,看着她,踩着他的血肉,一步步往前走吧。
她不会忘了他。
这就是她对他全部的报答。
在温昭和江潮生的注视中,江乔一步步走了出去。
封她的旨意,并未下来。但自有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早早地找到了她。
送走了一位太守夫人,又接见了一位女商,郑氏微微一笑,转回了后院,一个很漂亮的小太监在门口等着她,“秦夫人请进吧。”
郑氏不会小觑这贵人身边的小鬼,很客气地一点头,做足了礼,“多谢公公。”这才进入屋子。
“娘娘。”郑氏微笑着,奉仪娘娘,良娣娘娘,太子妃娘娘,都是娘娘,她很谨慎,但江乔不反感她的谨慎。
她要的不是一个溜须拍马的家伙,而这位秦将军夫人,是眼下她能找到的,最符合她心意的人。
“如何了?”江乔坐直身子,问她外边的情景。
郑氏如实道来,又补充一句,“娘娘不愿接见她们吗?”
这些官家女眷中,亦有不少出身尊贵,有才学有见识的。
“你觉得我该见?”江乔只反问。
郑氏细细一思索,如实回答,也不怕她误会,“可见,也可不见,但无需见。娘娘迟早要回长安城,又何必在此耗费太多心神精力?反而叫旁人失了敬意。”
有些人,并不是不会溜须拍马,只是说得更巧妙,更能合人心意。
江乔望着郑氏微笑,她年纪不大,长得很秀美端庄,听说是秦将军后娶的,二人差了足足一轮,在旁人看来,这对老夫少妻除了家世之外,并无相配之处,但无论是人是事,绕不过一个冷暖自知。
等郑氏离开后,江乔就没了坐姿,懒着身子,斜斜躺在美人榻上,槐玉一走进来,便直直坐在了榻边,又拿出一块白玉,放在江乔眼前晃荡。
“这位秦夫人,出手倒是很大方。”槐玉说道。
江乔看了一眼。
这白玉是通体无瑕的,足足有一个孩童拳头的大小,哪怕不看成色、质地,也能看出来的宝贵。
她笑,“要借花献佛吗?”
槐玉:“不要她的,有更好的。”又一顿,声音幽幽,“那娘娘,我的好娘娘,你想要更好的吗?”
江乔的视线从这块白玉挪开,挪到一旁,望着这琥珀般的眸子,时光在此处冻结,时光在此处复苏,槐玉眨了眨眼,也目不转睛。
“当然。”她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可长安城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娘娘若想再以太子妃的身份回去,可不容易……”
妻是妻,妾是妾。
皇帝是狄人,却一心一意宣扬大梁是正统,是顺应天命,要以汉法治汉人,在他治下,大梁由上至下都往前朝看齐,而历朝历代的天子,还未有二妻的。
“那位皇后娘娘,虽是死了独生子,但她自个儿还活着呢,不见得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儿子,出这个头。娘娘,您能靠的,可只有自己。”槐玉轻声,说着不容易,可语气中,并无太多的怯懦。
因他知道,江乔也知道,再不容易的事,等到做成的那一日,都会变得容易。
“对了,那件事,我已经说了,郑氏应t该会去做,但我不放心。”乌黑的眼眸不紧不慢转了半圈,江乔道。
槐玉笑问,“那小人过去瞧着,好不好?”
江乔轻轻白了他一眼,槐玉笑着离开,这温暖的屋子又恢复了安静,她躺着,一心一意想着事,不知不觉抬起了手,放在小腹上。
如今的她不喜欢赌了,也不敢做以小博大的事,不是她觉得自己金贵了起来,在江乔的念头里,如今的她与刚到长安城的那个小姑娘,并无太多的区别,唯一的长进,是她也学会了江潮生的那一套。
要万无一失,再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皇帝的心意如何,便不再是那么重要。
为了自己,江乔选择对不起尹蕴,她想着,毫无愧疚之意。
尹骏离开交山郡当日,出城不过百里,就遇到了刺杀。
这是一场早有谋划的刺杀,数十位遮掩得结结实实的大汉埋伏山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冲下,顿时将队伍冲散。
不过半日,这只队伍死的死,散的散,唯一的幸存者,正是尹骏。
无人知道,尹骏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怎么走回交山郡的,正如无人知道,他是混入前楚王府。
尹骏盯着那道院门,看着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又看着里头的烛光暗下些许,他盯着里头,他狼狈不堪,但他还完好无损。
他就知道江乔不会放过他。
可他,自从听到那道来自长安城的消息后,也不打算放过她!
握紧手中的长剑,尹骏等着时机。
等里头彻底没了光亮,尹骏才悄然无声站起身,又迈出步子,试探着往里头走去,另一只手还未碰上门把手,身后有一阵凉风拂过。
门开了。
一人缓缓走进,停在院子中央,不过几息,屋内的烛又被点了起来。
江乔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由上至下望着江潮生,夜风同时吹拂他们的衣摆,借着月光,二人望见了彼此眼中的自己。
“尹骏呢?”江乔问。
“已叫人带他回了府衙安置。”江潮生答。
紧接着,四面都亮起了火光,一道一道身影自暗处现身,为首的秦将军站了出来,见计划不成,这早早站了队的聪明人也不多问,一挥手,带着他的部下离去了。
“你坏了我的计划。”江乔心平气和,又伸出手,她说,“把他交出来,现在也还来得及,再等,等他逃了,可就白白浪费了我的心思。”
尹骏此人太好看透,这是一个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但草包也有草包的好处,便是一点就燃。他和她,本就有旧恨,再添上一些新仇,尹骏会做什么,所有人都能想得到。
可杀来杀去,不是目的。
她的目标,是远在长安城的尹家。
拿尹骏的性命,换尹家把太子妃的位置吐出来,江乔还觉得,是自己吃亏呢。
她玩笑道,“总不可能是你对尹蕴还余情未了,不舍得叫她难过吧?”
见江潮生不言不语,她又慢慢正色道,“兄长,我不怪你,也不求你帮我,但你总不能耽搁我?”
“我放尹家了,难道尹家会放过我?”
“太子妃这个位置谁都想要,我不舍得,尹家也不舍得。”
“你该跟我同心的。”
“况且,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
她进入东宫,她节节高升,这一切,的的确确是他最初的计划,兜兜转转一圈,出了不少岔子,改了不少心思,但殊途同归了。
当初他劝她的话,这一次,成了她对他的劝说,以同样的方式。
示好、拉拢、分析利弊,他的滟滟,终于长大了,变得同他一般,工于心计,汲汲营营,江潮生眉眼平和,认真听她继续言说,逼迫、协商、以情动人……不是错觉,她长大了,江潮生很想说什么,可一张开唇,又有苦涩滋味弥漫,恍惚之间,只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彷佛有夜风涌入,吹得他茫茫然,冷冰冰。
许久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微笑:“滟滟恭喜你。”
她身边的事,到底没办法瞒住他。
当月,秦将军之妻郑氏一封密函送入宫中,递交皇后,后见之,大喜,同月,奉仪江氏由宫中太医诊出喜脉。
第55章 指望
宫内来的赵太医又很小心谨慎地给她诊了脉,确定脉相后,才拖着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到了一旁,开了药方子,对郑氏细细叮嘱着。
江乔这一胎,是出过意外的,只那时,她不知道是自己怀了孕,只当又一次月事不调。她是有这个老毛病的。而在这北疆,既寻不到良医,她也忙着使心眼,自然顾不上这一点小毛病,她不当自己娇贵。
而发现这个消息——这一功还是尹骏的,他关了她大半日,等她再走出来,身份也水涨船高,旁人自要嘘寒问暖,送来了各家府上养的大夫。
但就算没出过这些意外,这个孩子也是不一样的。
郑氏也还未生养过,但因明白江乔这一胎的宝贝,故而听得很认真。
等她细心安排好了一切,郑氏回到屋子里,一边看着江乔,一边陪着她闲聊打趣。
没说几句,江乔又道,“去看着这赵太医,别让他出去胡说八道。”
郑氏顿了一顿,“好。”
没多话。
这赵太医的的确确是宫里来的人,还是个深受帝后信任的老资历,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盯着江乔这一胎的人,不在少数,保不齐这太医动了歪心思。
而生不生的下来,是男还是女,什么时候生,在哪儿生,都是问题。
郑氏挂在心上,算在心中,从得知此事,到今日,不过十来天,嘴边的燎泡已经起了一圈又一圈,而真正要怀胎十月的人,却好像毫不在意。
孩子四个月大了,但从侧边望去,江乔的腰肢还是不显,仿佛只是贪嘴吃多,撑起了小肚子,而此刻,她只趴着,一手是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葡萄,一手摆着话本子。
这话本子,郑氏看过,不过是市井上最流行的一些游侠故事,她的继女——秦将军的大女儿,刚十岁,也很喜欢看,常央着嬷嬷去外头买。
“娘娘,别趴着,怕伤到孩子。”她柔声。
江乔一怔,缓缓“哦”了一声,坐起身子,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
这位娘娘,在用阴谋诡计上,像是七老八十的,看惯生生死死的政客,但接触久了,才发现她这许许多多满是稚气的一面,正如一个大孩子。
如今这一个大孩子怀了一个小孩子,总叫人疑心要出差错,郑氏愁云惨淡,一边念着乌鸡、红枣,一边皱着眉走开,很快又有人接替她,过来盯着江乔。
槐玉也盯着她这个肚子。
江乔:“你不是早瞧过了吗?”
槐玉点头。
江乔问:“那你瞧什么?”
“外头的人都说,这个孩子不是太子的,也没有四个月。”
“那你觉得呢?”
“你孩子几个月,我能不知道?”
江乔也点头,深以为然。
江乔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但也不认为自己能做个母亲,而她肚子里的这坨肉,或许也知道她不是个慈母,便一直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着,忍了近四个月的颠簸,也耍了一点手段心思,叫她以为自己没怀孕。
从这点来看,这孩子,还真像她。
又摸上了肚子,忽的想到了萧晧,江乔刚刚生出的一点柔情,又被压了下去。
“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槐玉。
“你真的想好了?”槐玉问。
江乔歪了歪脑袋。
是要狸猫换太子。
在这时候,在这时机,她生的是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她要的,正是万无一失。
“我们不是早说好了?”江乔疑惑。
这个孩子,既然来了,还来得这么恰好,几乎是算准了她的心思,要以身作筹码,来换她留下他一条性命,那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不能否定他的孝心。
“你可别后悔。”槐玉道。
他很认真,她更狐疑。
槐玉轻声嘟囔,“反正,不能因这个家伙,怨上我。”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江乔很坚决,“不会。”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且这变化,还是江乔没法预料的变化——冬还未至,长安城又来了一道旨意,要接她回京养胎。
离开了北疆,再想动手段,就不容易了。
可这是皇帝亲下的旨意,上头盖着私印,由宫中的大太监亲自送来,堂而皇之,宣告众人。而抗旨,哪怕是当初的太子还在,都不能够的,何况是她。
北疆初雪刚融,第二场雪将落未落时,t江乔回到了长安城。
这一次,她被直接带到了宫中,不是走着,而是坐着软轿,没有再等传唤,而是王皇后主动出了椒房殿翘首以盼,等待着她的到来。
王皇后一见她,就落了眼泪,“好孩子,好孩子……小虎子……”
想起死去的儿子,她泣不成声。
但很快就几位女官围了上来,递帕子的递帕子,安慰的安慰,还有一人说,“娘娘,好好的日子,您的小皇孙来给您请安了,这可不能再伤心。”
王皇后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是是……”
那水光说散就散,浮上来的,便是满眼的关切和欣慰,王皇后望向了她,那些女官也望向了她,如果目光能醉人,江乔恐怕要早脚步虚浮,浮生若梦了。
可她只是站着,一手扶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一手捏着衣角,她望着王皇后,面上一点点无措,一点点悲伤,眼泪也一滴一滴落下,“母后——殿下他——”
好似是太难过了,只能泣不成声。
王皇后反倒不好再哭泣,忙拉过她的手,“怀着孩子呢,哭久了,对眼睛不好。”
江乔边点头,边落泪。
她还没练成收放自如的本事,
王皇后笑着点她,“这孩子……”
这时候,一旁一位穿着华服,很是雍容的妇人开了口,“瞧瞧这婆媳二人,一走到一处,就如胶似漆了。”笑了一声,又问,“这太子妃过来了吗?派去北疆的赵太医呢?奉仪这一胎,可不容一点差错。”
许久没有听人唤她“奉仪”了,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江乔用另一只手轻轻擦着眼角,浅笑地将目光投向这华服妇人,又挪至一旁,无声询问着王皇后。
王皇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仿佛也很无可奈何,只牵过了江乔的手,对她若无其事地笑,“不管她,我们进殿去。”
原来方才那妇人,不是旁人,而是韩王王妃。
自萧晧离世后,这长安城之内就未歇停过。这太子便是储君,储君就是来日新君,无人不盯着这个位置瞧,也无人不想要这一份从龙之功。
而如今朝廷民间,左右不过两种说法。
其一,指望江乔肚子里头这个孩子。
其二,便是兄终弟及。
皇帝兄弟姊妹不少,其中一位楚王,一位韩王皆是同母所生。
楚王英勇,韩王儒雅,在从前,自然是这楚王更风光一点,而如今,这光景则大不相同了。
王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气,没有说再多,只很亲昵地摸了摸江乔的脸蛋,满眼的怜惜,自进了此处后,她也未再问过江乔腹中之子,所有的关怀,所有的期许,仿佛都是为着她。
江乔眨了眨眼,“娘娘……真像是我的阿娘呢。”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孩子话,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以后是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了,这话,也说得合情合理。”王皇后笑,又道,“你同我说说你母亲吧,倒是可惜,无缘相见。”
江乔点点头,下意识靠近了她,很轻很缓地说起了“阿娘”的故事,说得王皇后又泪光闪闪,又感慨万分,“也是个可怜的女子。但有本宫在,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想来,亲家母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江乔继续点头,清脆婉转地“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这天便黑了下去。
又有女官来催促。
方才便来过,只是被挡了回去,可这一次,这女官语气更急切,仿佛再请不到王皇后,就要火烧眉毛了,高声,“娘娘,您快去瞧瞧吧……”
王皇后很抱歉地看了一眼江乔,似乎不放心。
江乔轻声,“娘娘,您就去瞧一瞧吧,妾这儿,无妨的。”
“这些日子,你便住在椒房殿吧,外头的事,也莫要操心……好姑娘,辛苦你了。”王皇后望着她微笑,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就起身,准备离去。
江乔也很懂事,跟着站起来,一路送着她到了椒房殿外,还是在王皇后和女官反复的劝说下,才停住了步子,目送着。
槐玉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娘娘,外头风冷,快回去吧。”
回去,回椒房殿中去。
“好。”江乔转过身,搭上了槐玉抬起的手。
左右的宫人都低着头。
江乔低声感慨,“若无娘娘在,只怕我都无处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