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上下打量窥天镜里的白衣人。
忽然,他注意到,那长长的袖袍之下……竟是一片虚无!
这,这怎么回事?他不是人么?
顾扬立时惊道:“你们看!他没有脚!”
谢离殊也望见了,白衣人的长袍之下空空荡荡,仿若魂魄般立在此处。
“不是生人?”
顾扬摸着下巴思忖:“我身死之时魂魄还算完整,只是有些焦黑的痕迹,但他却失了腿,看来应该是生前便已残缺。”
“难怪他要我的肉身,原来竟是个死鬼。”
谢离殊指尖微动,压下心底的某种猜测,转而将目光滑了过去,继续看接下来的画面。
白衣人的指尖凝聚起月生的魂魄,轻叹道:“真是个可怜人啊。”
“好孩子,你心中定然怨恨吧?”
“那么多欺辱过你的人……他们都该死啊。”
月生的魂魄微微一颤。
“你就不想复仇吗?”
她思考了片刻,竟摇了摇头。
“他们也只是误会了我而已,未必真想害我性命。”
白衣人嗤笑一声,似是嘲弄:“真是愚不可及。”
转眼间,他却忽然换了个千般温柔的声色:“你不该是这样的,月生,你是被活活痛死的,他们若是真有一丝后悔,怎会将你扔在这数九寒冬的河中……想想你娘是如何死的?想想你被饿死的父亲……”
白衣人的声色中带着轻柔的蛊惑,哄骗着:“你该恨的,你该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恨种,与我共入悲渊。若他们都与你一般,便不会只有你受苦了……让所有人都尝尝这滋味,不好么?”
月生的魂魄色泽黯淡,似乎真的被这温言蛊惑住了。
话音刚落,白衣人手心的鬼丝缠动得愈发汹涌,将月生的魂魄彻底吞没。
渐渐的,少女居然化作了一个瘦骨嶙峋,面目狰狞的枉死鬼。
窥天镜中的画面慢慢消散,殿内三人皆是面色沉凝。
谢离殊的唇色隐隐发白。
顾扬侧目看着他:“师兄,怎么了?”
谢离殊摇了摇头。
“无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吩咐侍女将祝芊芊带下去休养,自己则执起顾扬的手,将顾扬带回房内。
谢离殊的语气透着些许疲惫,他轻叹道:“我好像……知道那人是谁了。”
顾扬疑惑:“是何人?”
“还不能确信,但我宁愿不是他……”
顾扬看出他并不愿多言,温声安抚道:“没事的,或许只是想错了。”
谢离殊点了点头:“也罢。”
言罢,顾扬见他疲惫,估摸是先前为祝芊芊施展法术所致,便想熄灭烛火,让谢离殊早些休息。
烛火将熄,他道:“要不今晚我还是在地上睡吧。”
“为何?”
谢离殊的声色陡然变厉,他蹙眉侧过头,扬起了手——
顾扬下意识地往右偏,闭了闭眼,以为谢离殊要打他。
谢离殊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你……怕我?”
顾扬喉间滚了滚,侧过眼:“没有,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谢离殊有些受伤地后退半步。
“还是先睡吧。”
顾扬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此处。
“等等!”
“怎么了?”
谢离殊顿了片刻,犹豫半晌,似乎有些难堪:
“瘾症今日怕是又得发作,你不能去地上睡。”
他眸色微动:“那我们要不……”
那人别过脸,耳尖发烫,却还愣在原地。
顾扬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近他的身前,指尖轻轻解开了扣子……
热汗淋漓,汗湿鬓发,两人相触即燃,滚烫的欲自身上滚滚而过,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风浪停歇,谢离殊终于累了,他靠在一旁,顾扬还留在他身后,不曾退离。
温存中夹杂着些许的战栗,顾扬只觉得这样温暖,一时贪恋地不舍得出来,便低声恳求道:“师兄,我不想出来……可以么?”
谢离殊蹙眉:“你难道想一夜都这样?”
顾扬眨了眨眼,目光中带着希冀。
“退出去,留在那里一晚上会生病。”
“……好吧。”
他简单擦了擦,揽过谢离殊,挥手熄灭复燃的烛火。
黑暗中,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不过半柱香后,谢离殊还是睁开眼,声色犹豫,紧巴巴道:
“你若是实在想……也不是不行。”
“师兄不必迁就我。”
“进来吧……”
顾扬眨眨眼,依言动作。
刚刚用过太久,再次这样难免疼痛,谢离殊抿唇强忍着,任那烙红的棍子留在那。
“师兄,真的没事吗?”
谢离殊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声色颤然:“无妨,你别动就行,就这样睡吧。”
顾扬将脸轻轻埋入他的肩头,细细闻着发间淡香,才微微调了调姿势,就引得谢离殊发出一声闷哼。
“能不能好生睡?”
顾扬委屈巴巴:“我只是想让你躺得舒服些。”
这样……怎么可能舒服?
谢离殊无言,指尖攥紧掌心,却还是尽全力忍耐着声色平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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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桌案下的偷情
“师兄,很难受吗?”顾扬撑起半边身子,望向背对他的谢离殊。
谢离殊额间已是一片细腻的薄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他闭着眼,咬牙低低挤出一句:“你别动……就还好。”
顾扬“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他眯了眯眼,惬意地往里拱了拱,微软的发丝挠在谢离殊的背脊,引得那人往里瑟缩些许。
长夜漫漫。
第二日的谢离殊果然没有睡好。
日上三竿,连顾扬都醒了,谢离殊却还沉在梦中。
顾扬缓缓坐起身,慢慢取出来,宛若堤坝开闸般汹涌,他垂下眸,轻轻擦去水渍。
不得不说,真是温暖。
他勾起唇,餍足地一笑,恨不得住在这里一辈子。
指尖轻轻拂过谢离殊的脸侧,顾扬撩起一抹发丝把玩。
这两世,要说他没有半点报复的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原本也只是想让谢离殊吃点苦头便罢了,这人却真愿意忍让迁就。
顾扬也看不明白。
他唤侍人帮忙,取来水盆和一块干净的帕子,为谢离殊擦去身上残留的痕迹。
那些肮脏的痕迹,仿佛在无声印证昨夜是怎样的荒唐。
顾扬眼眸黯淡些许,落在那些斑驳之上,细细抚摸。
这是他的师兄……他的离殊,他半生渴求之人。
即便是这人让他去送死,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可还是恨不起来,厌不起来。
他仍贪恋这人身上的每一寸温度,每一寸温柔乡,怎么都不够。
不对,是无论多少次也不够。
顾扬酒足餍饱,心情也好上些许。
只是谢离殊为何还不醒,这人的身体再怎么也不该如此不济。
顾扬眨眨眼,怀疑自己做得有些过,心头些许不安,伸手抚过谢离殊的额头,果然发觉那人浑身滚烫不已。
这是发烧了?
他一下慌了神。
谢离殊在原书里不是最皮实抗揍的么,除却心魔戾气发作,寻常的伤病根本没办法祸害他。
也都怪昨晚,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谢离殊却还真同意了……
顾扬难免生出些愧疚,从储物袋里取出药,给红肿的地方细细抚上冰凉的药膏。
昏睡中,谢离殊又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眠者额间微微汗湿,俊朗凌厉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憔悴,他指腹细细擦拭过谢离殊滚烫的身体,忽而听见那人声音低低的,似乎在睡梦中诉说着什么。
惶惶之中,顾扬听见是在唤他的名字。
顾扬低头凑近。
“顾扬。”谢离殊含糊呢喃着:“……你个混账!”
果然没什么好话。
他浑不在意地将滚烫的手帕蒙在谢离殊额头。
然而,谢离殊后面说的几个字,却让他顿住了身子。
他听见谢离殊还在喃喃自语:
“是师兄……是师兄没能……”
顾扬蓦地俯下身,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抓紧。
没能什么?谢离殊后悔了吗?
他指尖攥紧,攥得掌心尽是血痕,眼眸却还死死看着谢离殊翕动的唇,只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惜谢离殊的梦魇沉得太深,终究没能再说下去,只是微微摇着头,眉头紧锁。
而后缓缓地,眼角滑落一滴泪。
顾扬伸出指尖,任由那滴泪落在他的指尖。
温暖湿润的泪,化开指腹的纹路,晕开一片水痕。
他看着谢离殊紧抿的唇,呼吸沉沉。
末了,干脆半伏靠在榻边,侧脸枕在臂弯处,静静望着谢离殊眼角未干的泪痕。
到底……该拿谢离殊怎么办。
罢了,就再最后好好照顾师兄一次,毕竟也是他惹的。
顾扬脚蹲麻了,起身拂去衣服上褶皱不平的地方,推开门去为谢离殊熬药。
一阵烟熏火燎后,顾扬便端着一碗苦得要死的药汁和一碗甜得要死的豆花回到寝殿。
他轻轻咳了两声。
谢离殊没醒。
于是又伸手揉了揉谢离殊发烫的脸颊。
还是没醒。
顾扬皱起眉,干脆地靠在他耳边,拔高了声:“师兄,起床了!师尊要罚人了——!!!”
谢离殊猛地睁开眼。
见谢离殊竟然醒得如此快,顾扬忍不住笑道:“平时怎么不知道你怕师尊,一喊就醒。”
谢离殊刚要说话,却先咳了两声。
“咳咳……你声音这么大,谁能不被吓着?”
嗓子哑得厉害。
顾扬心虚地端过来黑乎乎的药汁:“师兄,喝药吧。”
谢离殊蹙起眉,扭过头气闷:“不喝,我没病。”
“你看看你都睡到多久了,还说自己没病,快喝。”顾扬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一口,递到谢离殊面前。
“听话,快喝吧,很甜的,喝一口就好,喝完就给你吃一口豆花,好不好?”
谢离殊茫然看向他,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果真像极了那只雪白的狐狸。
顾扬低头望着药汁,正要得逞地将勺子送入谢离殊的唇中。
“唉,对了……就这样慢慢喝。”
谁知勺子才碰到谢离殊的齿关,就被谢离殊扬手打翻。
药汁洒下来,雪白的被褥都污脏了。
“苦死了,我要吃豆花!”
谢离殊咬着唇,眼眶通红,直直看着那碗豆花。
他现在是病人,顾扬总不至于这都不让着他。
但可惜顾扬还真是这种人。
顾扬故意将豆花端得远远的,扬起眉:“你不喝,就是这个下场。”
顿了顿,又故意威胁:“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肯喝药,我就真把豆花倒了。”
谢离殊瞪着他:“你威胁我!”
顾扬挑挑眉:“是又如何?”
谢离殊刚想下床,却“扑通”一声,上半身栽下去,险些将脑袋摔着。
生了病,本就不好的脾气更是雪上加霜。
“顾扬,你别仗着我如今惯着你,你就得寸进尺!”
顾扬笑眯眯的:“只是劝师兄吃药而已,算什么得寸进尺?”
难得两人气氛如此和谐,谢离殊却真恼了。
他浑身都酸疼,连腿都有些并不拢,顾扬不但不给他吃豆花,还故意趁他病重欺负人。
顾扬故技重施,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
“喝吧。”
谢离殊眸色淡淡,眸中竟透出些罕见的委屈,连着人身上的戾气都削薄几分,才勉强喝一勺,就又开始要豆花。
顾扬无奈地将豆花端回来。
怎么对豆花的执念如此之深。
“只能吃一口。”
谢离殊并不理他,手心按着碗多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顾扬忙夺过碗。
“不准再吃了,喝药。”
谢离殊仍嘴硬:“我没病。”
“病的人都这样说。”
谢离殊抿着唇,眼尾泛起薄红。
“真拿你没办法……”顾扬重新拿起碗哄他:“喝了吧好师兄,天底下最听话的师兄,乖乖喝药,喝了就给你喝豆花,好不好?”
谢离殊眉眼一怔,看向顾扬那笑眼弯弯的模样。
恍惚间又回到五年前。
那时的顾扬,待他也是如此热忱温暖。
他无意识地微微启唇,顾扬趁机将药松了进去。
如此折腾大半晌,总算哄骗着谢离殊将药喝完了。
顾扬刚松口气,就被一股力道拉回床榻。
谢离殊喝了药,已然恢复气力下榻,他站起身,又挺直脊背理了理衣袖,垂下眸俯视他:“你躺着。”
顾扬被他这波动作弄得不明所以。
“我说过会好好待你,日后你就躺着休息,想要什么,与我说,全都给你。”
顾扬哭笑不得,这是把他当金丝雀养啊?
真要坐实他吃软饭的名头。
谢离殊还当真像那努力赚钱养家的丈夫,转身就出了门。
他这次又去了承载龙族戾气的洞窟。
这次依旧是纱嗒硌亲自为他护法。
待吸纳完戾气,谢离殊体内的灵力已是雄浑汹涌滚动,龙血沸腾之下,一掌便能毁去一座山头。
纱嗒硌忙拍马屁:“帝尊殿下真是厉害啊,实力不减当年。”
谢离殊对此不屑一顾:“少来,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帝尊放心,殿内已备下伏魔阵和石傀儡,只待请君入瓮。”
“嗯,做得不错。”
纱嗒硌沉了片刻,疑惑道:“只是……帝尊为何确认他会来夺窥天镜?”
“这还用问?”谢离殊傲然仰头:“一来,他一直以鬼面见人,便是担忧旁人猜出他的身份,如此关键的证据在这,他怎会坐视不理?二来,窥天镜之象可布六界,鬼丝缠如今已窥入六界之中,若只有人界畏其威力,或许还不足为惧,但要是引起其他界的注意,知他魔族如此狼子野心,定会群情激愤,共举征讨,魔界即便实力再强,也不得不忌惮。”
“他定不会放过窥天镜的。”
纱嗒硌若有所思:“帝尊英明,只是他修为那般高深……”
“有本尊在,无需担忧。”谢离殊道:“你只需要安心做好分内之事便可,旁的不必多说。”
纱嗒硌依言退下。
——
魔族古月宫,幽月遮天。
人面烛分立两旁,幽火自枯骨眼眶中丛丛燃烧,映照着房梁上密密麻麻的妖魔鬼面,狰狞扭曲,似是茹毛饮血的猛兽。
赤发黑衣的男子斜倚靠在王座之上,龙角蜿蜒盘旋,魔气缭绕,他危险地眯着眼,尖利的耳微微一动。
身后白衣金鬼的身影幽幽步入。
那人覆着面具,步履沉沉,白衣纤尘不染,在昏暗的魔宫之中格外刺眼。
金鬼之下,白衣人只露出刀削斧凿般锋利的下颌和薄唇,行至男人面前。
赤发龙角的男子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眸,目光落在雪白的衣衫上,眸色微动。
他轻笑一声,声音慵懒:“你回来了。”
白衣人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点,半句寒暄也不愿多说:“借你的魔灵之力一用。”
“唉,还未好好叙叙旧,你便又要出去。”魔尊惬意地枕着手臂,赤发如飞瀑流泻而下。
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再说,你何来求人的样子?”
白衣人似是恼怒:“少废话,你又有魔尊的模样了?”
男子邪溜子气地勾起一抹笑意,龙角黯淡:“就非得去?”
“不去便是魔界受难,魔尊自行抉择。”
赤发男子微微摇头:“罢了,吾劝不动你,真是一个脾性,多少年也改不了。”
白衣人眯起眼,眸色微动:“你别忘了,他如今的实力已经到了什么境界,若再不出手,便要骑到你头上了。”
“好吧。”魔尊幽幽叹息一声,掌心魔气翻涌:“那你打算多久动手?”
“三日之后。”
魔尊不再多言,轻轻抬起指尖,一缕黑色灵力如活物般玷污上纯净无暇的白衣。
白衣人得了魔灵之力,身形渐渐后退,明明是一身纤白如九天白鹤,却化为一摊肮脏黑水,隐没入尘埃之中。
魔尊面色沉沉。
——
九重天上,云霞出曙。
才不过午后的时辰,顾扬又觉得喉间干渴,看着云海翻涌,脑子里又念及谢离殊的身影。
或是因五年未见,小别胜新婚,实在是念得紧,亦或是因为开了荤后就再也忘不了那档子事的滋味。
即便心头还有道坎,却还是念念不忘谢离殊的模样。
顾扬非常不奈何地想了片刻,考虑如此这般是否太过孟浪。
但……他确实很喜欢谢离殊身上的味道。
清冽干净,如雪气朦胧后的挺立松竹,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沉重檀香。
既然这人说了“你要什么都给你”,那他也该讨回些代价才是。
顾扬舔了舔唇,喉结滚动。
他起身去了小厨房,特意熬了碗漆黑浓稠的苦药,提着食盒,堂而皇之地去寻谢离殊。
如今九重天上并未限制他的行动,顾扬便肆意横行,提着药穿过重重宫阙,步入谢离殊平日的修行之地沉心阁。
隔着一层薄薄的云纱,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绰绰人影。
应是人界又出了事端,谢离殊正坐在檀木桌前,面色沉沉,眉宇紧蹙,模样很是苦恼。
白金袍服衬得他愈发贵气傲然,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眉宇间也透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帝王之气。
真不愧是敢脚踏六界,独自称帝之人。
即便少了几个金手指,对谢离殊而言也不过少了些许皮毛罢了。照他这实力与心性下去,荡平六界,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他,竟然能和这样厉害的人……做那样的事。
顾扬喉间滚了滚,不再犹豫,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谢离殊抬起眸,眸里的深重淡了些许,却还故作矜持:“你怎么来了?”
顾扬取出药碗,面色不动:“我来看看师兄。”
“烧退了吗?”
谢离殊默不作声,低下头用朱笔批阅奏报,笔尖微微顿住:“已经退了。”
“听着你嗓子还是有些哑,还是染上风寒了?”
顾扬走近,将药碗放在桌上,扫过谢离殊有些发烫的面色。
谢离殊看见他手里晃荡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竟连半碟甜豆花都没备上,心头发怵,转过头:“我本就没病,不要。”
顾扬眯了眯眼,凑过去,几乎要亲上去。“怎么……靠这么近?”谢离殊眼睫微动,指尖缩紧。
顾扬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颗泪痣上,非常直白地试探道:“师兄……我又想要了。”
他在试探,试探谢离殊是否真的对他予索予求,试探那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谢离殊面色微红,脖颈也染上些淡粉:“这才过多久?”
顾扬轻轻揽上他的腰,隔着衣料轻轻捏着那紧实有力的腰身线条,声音低沉,活像个蛊惑明君乱政的妖妃:“师兄不是说,我要什么都给我吗?”
谢离殊偏过头,耳根子都红了:“也罢,那今晚回去再……”
顾扬指尖一转,探向他腰间玉带:“我现在就要。”
“胡闹。”谢离殊皱起眉,按住顾扬的手:“待会还有人要来禀事。”
“那又如何,师兄只要不出声就好了。”顾扬不退反进,将他圈入怀中,挺立的鼻尖轻轻摩挲过谢离殊的侧脸。
谢离殊呼吸急促:“不行,顾扬,这不能应你,要是被发现……”
“发现就发现吧。”顾扬低笑,气息扫过他的颈窝:“毕竟我是帝尊养在深宫的小白脸,总不能什么也不报答帝尊,是不是?”
谢离殊还想说什么,忽然惊呼一声,顾扬已经松开他,蹲下身子。
“你要做什么?”他面色红得快滴血,用手背捂着唇,羞得紧张地看着四处门窗。
顾扬仰起脸,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喂师兄喝药呀。”
谢离殊以为顾扬又要强迫他喝药,当机立断:“我不喝,拿一边去。”
“当真不喝?”
谢离殊蹙起眉:“不喝。”
“那好啊。”顾扬卷起唇角,端起药碗。
“你要做什么?拿开。”谢离殊蹙起眉,避开他。
“我自己喝啊。”顾扬眨眨眼,在谢离殊惊讶的目光中,含着一口苦药。
生涩的苦汁被含在唇齿之中,温润热和。
谢离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你又没病,喝什么药?”
顾扬将那药汁压在舌底,渐步逼近,指尖落在那繁复精致的白金帝袍上,顺着衣襟贵重纹路,反复研磨而下。
很快,谢离殊就知道他究竟打算如何喂自己喝药。
他指尖攥紧,抵靠着顾扬的肩头,咬牙切齿:“别……!”
“这里喝药怎么可能有用!”
顾扬低下头,又托起谢离殊的腰,让他坐得出来了些。
“师兄再躺下些。”他含糊着,气息落洒:“不然就喝不了药了。”
谢离殊低头,看见那污黑的药汁淅淅沥沥流出来,落在帝袍下摆,喉间滚了滚,呼吸沉重,仿佛浑身力气都散了。
“别……不行了,你别这样!”
顾扬抬起头,唇角还有乌黑的药汁,眼眸却亮闪闪的:“那我再问一遍,师兄喝不喝药。”
谢离殊还在嘴硬,声色酥麻:“我不喝。”
顾扬挑挑眉,又含了一口药汁,俯身覆上去。
谢离殊再也承受不住,脊背弓着低吟一声:“呃!放肆……!”
看着那苦涩的药汁终于入了嘴,顾扬用舌头在谢离殊的嘴里搅弄一番。
谢离殊眼尾泛红,泪痣上也被描摹上情动的艳色。
“有人,别……别继续了。”他声色支离破碎,几乎在哀求。
顾扬舔去嘴角苦涩的药汁,笑意深深:“还有那么大一碗药呢,师兄不想用嘴喝,那就我来帮师兄——慢慢喝。”
话音未落,忽地有声音传来。
“帝尊,属下有事禀报。”门外是纱嗒硌的声音,谢离殊手下的护法。
谢离殊终于松了口气,正要屏退他。
顾扬耳目一动,突然抬起头,眼中落入一丝恶劣的挑衅意味:“让他进来。”
谢离殊咬牙瞪他,眸底水色深深,羞怒交加,将他的头推开:“别乱来。”
顾扬握住他手腕:“师兄不让他进来,那我可就继续这样喂师兄喝药了。”
谢离殊眸间似有恼意:“让他进来,你就不胡闹了?”
“当然。”
谢离殊闭了闭眸:“那你好好躲在桌下,不许出声。”
“帝尊?”
纱嗒硌在门外等了许久,久未得到回应,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终于等到谢离殊让他进门。
殿内,药香弥漫。
谢离殊衣衫不整,白金衣袍下摆尽是深色水渍,顾扬埋在谢离殊的膝头,仰着脸,活像只骨子里坏透了的犬类。
他本就是个恶劣性子的人,如今得了允许,更是毫不收敛,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熨帖,不肯轻易放过谢离殊。
纱嗒硌还未察觉异常:“禀帝尊,近几日在人界的中州与东州发现鬼丝缠踪迹,属下已派人剿灭,此次行动,有人发觉碎天魂的气息,是否还要再追查下去?”
谢离殊手心一顿:“碎天魂?”
“是,魔族应该已经掌握以鬼丝缠操纵碎天魂之法,碎天魂本就可裂化百万雄兵,若再被鬼丝缠全然控制……怕是后患无穷。”纱嗒硌声色沉重,带着些担忧的意味。
谢离殊沉下脸思忖此事。
而此时,顾扬正趴在谢离殊的膝头,恰好抬头看见谢离殊沉入政事、心无旁骛的模样。
这人倒是真把藏在下面的他给忘了。
顾扬无声笑了笑,低下头,又送了一小勺药汁进去。
“嗯……”
谢离殊握住笔的手收紧,指尖发白,险些将笔杆子直接折断。
纱嗒硌自然不知他在受着怎样的折磨,疑惑道:“帝尊,怎么了?您的脸好红……可是染了风寒?”
谢离殊喉间沙哑,顿了半晌才回他:“无事……你继续说。”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到桌子下面,按住顾扬的头,想阻止他胆大包天的行径,但又不敢做太大动作,怕引起纱嗒硌的注意,如此一来一回,反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顾扬轻巧地躲开他的钳制,甚至更加得寸进尺。
他微微侧头,真是佩服极了谢离殊的定力,这都能不出声。
于是整个人钻入下摆里面,指尖探去。
谢离殊呼吸沉重,却还故作沉静,面上维持着平日的威严,不过……纱嗒硌后续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帝尊……帝尊,您听见了吗?我说是否还要往中州派遣兵力?”
谢离殊强忍着异样感,一滴浓墨落在纸上,下唇都要咬出血痕,才从齿关里逼出一个字:“派。”
他正欲开口说“你退下吧”,谁料纱嗒硌又耽搁道:“哦,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谢离殊的声色断断续续。
“魔族近来频繁异动,属下认为,可以向十二宗提前传达战令,早做防备。”
“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他的声色已经带上颤音。
纱嗒硌浑然不觉谢离殊的煎熬,又补充道:“等等,帝尊,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
“真的是最后一件了。”
谢离殊额角青筋狂跳,这两个人一明一暗,怎么都如此烦人,一个个都要将他往绝路上逼。
顾扬还在故意以指尖探寻。
“……说!”话到此时,已是嘶哑至极,他几乎要咬紧舌尖才能忍耐不发出声。
纱嗒硌却还不慌不忙,犹疑道:“帝尊,您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要不要属下为您唤药医来!”
“不必……快说!”
几乎同时,顾扬指尖辗转。
“啊!”谢离殊再也遏制不住,低呼了一声。
纱嗒硌大惊,当即冲过来,就要扶住谢离殊颤抖的身躯。
“帝尊殿下,您怎么如此不适,可是旧疾……”
“闭嘴!”谢离殊暴戾的眸彻底按捺不住怒意:“我说我没事,你继续说!”
纱嗒硌被他的模样骇住了,忙道:“哦,哦。”
“滚远点!”谢离殊喝道。
纱嗒硌委屈巴巴往外走了一点:“就是……属下想告假两日。”
“成亲宴在即,你要告假?”
“这不还有两日么……属下已经大半年没有休息了……”
纱嗒硌小声嘀咕:“便是驴也不能这么用啊。”
谢离殊此时难堪,只觉自己快忍不住,只想快些结束这煎熬。
“好,你今日就去。”
纱嗒硌顿时如蒙大赦:“多谢帝尊!”
“没什么事……就……快走!”
纱嗒硌见他面色红润,眼眸如有湿润水汽,向来冷峻威严的脸上竟现出支离破碎的情态,终是放心不下,担忧地多问了一句:“帝尊您真的……无碍吗?”
桌下的顾扬勾起唇,忍耐得亦是辛苦,但玩弄高高在上的师兄,这样亵渎的快意,实在让人沉溺其中。
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乃金盆洗手,万般豪情皆过往啊。
“滚出去!”谢离殊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纱嗒硌再也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走了。
“哐当”一声,那合上门的声音才落下,顾扬就被人狠狠拽了出来,提着领子扔到地上。
谢离殊居高临下,面沉如水:“顾扬,你如今真是放肆惯了。”
顾扬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知道他真被自己惹怒了,指尖意犹未尽地擦过自己的下唇,恨不得舔上一口:“师兄别动怒呀。”
刹那间,天旋地转,谢离殊将他压在冰冷的地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
“师兄不是说……我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
谢离殊气息不稳,眼尾的红意更甚:“我是答应了你……但也没让你如此胡来!”
顾扬眸色暗沉,再也按捺不住,他翻过身,反客为主,将谢离殊按在冰冷的地上,而后抬起他的腿,架靠在自己肩头,药汁已将此处按摩酥软……
“你!”
顾扬如是要将往后余生的恣意都在今日挥霍完般,和谢离殊翻来覆去。
“师兄,这才刚刚开始。”
两人在冰冷的地面上纠缠,气息交融,从地面到桌案,又从窗边到门前,不知餍足。
谢离殊连瘾症都不犯了,他扶着桌案无力:“等等,你今日怎么这么……”
顾扬还无辜地眨眨眼:“哪有?明明是师兄说好的,我要什么都可以给。”
“你到底还要多少?”
他又将小狐狸压倒,尽情玩弄着狐狸的耳尖和白蓬的尾巴,声色低哑:“不够,就算几天几夜也不够。”
自此以后,谢离殊连着几天都没犯瘾症,后面再看向顾扬,眼底也多了些莫须有的忌惮。
敢情从前那些不过是过家家,眼下才是顾扬的真实模样。
——
腊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
顾扬一身喜袍穿戴齐整,却半分没有“新嫁”的自觉,兀自坐在轿子里,抬手掀开喜帕,看向轿子外来来往往的人影。
九重天上的婚仪,结亲的对象还是九州声名赫赫,盛名在外的恒云京,排场自然马虎不得。
连摆三天的宴席,红绸铺天高挂,按照规矩还需仙鹤引路,彩锻丈天,只是谢离殊不喜这样的奢靡,诸如此类的种种仪仗,便也就此作罢。
轿子行得慢,渐渐的外面的人声都淡了下去,顾扬皱起眉,捏着嗓子问身旁抬轿子的几个轿夫:“还有多久才能到?”
谁知轿夫和喜娘没有一个理他的。
他心下微沉,暗觉怪异,看向身旁的几人,动作僵硬,面目模糊,宛若活死人般。
乍一看,又和寻常没什么分别。
他默不作声放下轿帘,沉了沉眼,指尖捻起一丛灵火,轻轻落在轿厢的内壁。
忽地——
火光骤然汹涌,眼前轿子被火引燃,不过片刻就被灵火吞噬殆尽。
顾扬纵身而出,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再抬眼时,才看见身旁的那几个轿夫和喜娘竟然也被灵火烧了个干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全都化作一捧纸灰。
顾扬惊了半晌,看向四周,哪里还有什么锦绣红妆,宾客如云。
身旁尽是枯死的枝桠扭曲伸向暗空之中,只有乌鸦的凄厉叫声撕破死寂。
他明明是白日出发,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黑夜了?
这是鬼打墙吗?
顾扬站起身,拂去喜袍上沾上的灰。
“撕拉——”
一片滚烫的东西蒙上顾扬的眼,他刺痛地将那纸片取下来,睁眼一看,掌心赫然是一颗活脱脱的眼珠子!
刚刚那些轿夫都是纸人做的!
真是撞上鬼了。
可鬼界如今怎么可能敢轻易惹怒九重天的谢离殊。
他踩在沙沙作响的枯叶,一步一步向前探去,四周只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顾扬慢慢走着,指尖捻起幽幽灵火,照亮眼前模糊的路,往前探寻。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粘腻湿软,他蹲下身,灵火所照之地暗红色的血迹新鲜淋漓,还未干透。
顾扬以指尖触及,还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心有微紧,一步一步顺着血迹继续往前寻。
“砰”
“砰”
“砰”
万籁俱寂之下,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声。
他一时未留神,忽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磕到他的额角,鲜红的血顺着眉骨流下,窜入温热的脖颈。
不过……这血不是他的。
顾扬猛地抬起头。!!!
一张惨白灰蒙蒙的面庞死死瞪着眼,自高而下地盯着他,那眼珠子几乎要脱落出来,嘴角溢出的鲜血还在一滴滴往下落,砸在他的脸上。
顾扬当即退后两步,将灵火举高,火光所及之处,望见是一根黑红的丝线将女人吊了起来。
他心惊肉跳,再回眸望去,才看见灵火所照之处的每一颗枯树枝桠上,竟然都挂着一具晃晃悠悠的尸体。
这到底是……何处?!
“救……救我……”
顾扬隐隐约约听见昏暗中有活人微弱的呼救声,忙点起灵火往那处奔去。
可一路上都有横生的枝桠与乱石绊脚,实在走不快,待跌跌撞撞寻到声音源头时,那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有人吗?”
“谁在那求救?”
“师兄,你在吗?”
他担忧地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荆棘丛生的草丛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已燃尽,咳咳,小剧场再拖一天,明天多写点[狗头]
第88章 师弟很蠢
影影绰绰,实在看不清。
顾扬掀开丛叶,以灵火遥遥望过去,才知那并非一个人的身影。
竟有十余人被困在一块巨型山石之前,四周不断有森寒的荆棘合拢,藤蔓上生着凛冽寒刺,如同毒蛇般吐着信子层层蠕近,将人群越围越紧。
天色昏暗,因着距离遥远,他一时还看清楚那些人情况如何。
于是他扬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被困在此处?”
那些人听见有声响,顿时响起嘈杂的呼救声。
“公子救救我们!我们今日不知为何就昏迷了过去,一醒来就被扔在此处了。”
“你们是谁?”顾扬追问。
“我们是今日来接亲的轿夫,本是在九重天外候着的……谁知道忽然来了个大乘期的修士,将我们全抓进来了!”
顾扬皱起眉。
原来轿夫们都被绑到此处了,难怪先前抬轿的全是纸人。
忽有一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你……你是不是那日帝尊身后的人?我是恒云京的祝芊芊。”
祝芊芊?她竟然也被抓来了?!
恒云京乃是人界四方势力之一,中州大部分都在其管制之下,若是他们的公主死在九重天,定会引起九重天与中州敌对,后果不堪设想。
顾扬心头一震,不敢置信,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祝芊芊遥遥回道:“那人应是想取窥天镜!他见我眼眸里已无窥天镜,便想让我死在此处!”
顾扬将掌心灌满灵火,移至眼前,灵火堂亮,视线宽广不少。
他看见祝芊芊和十余人都被困在石上,四周荆棘如毒蛇猛兽缓缓缠近,尖锐的木刺很快就要抵上她的脊背。
那些荆棘似有生命,贪婪地涌动。
她气若游丝,应是失血过多。
顾扬焦急喝道:“你们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他纵身一跃,刚好落到一旁半高的山丘上。
如此离得近了些,下面的景象更加清明。
看着涌动流窜的荆棘,顾扬想起来这是曾经在玄云宗典籍里见过的食人荆,往往与血尸相伴相生。
此时已见食人荆,还未见血尸,必须快些将他们救出来。
话说……该怎么击退这些食人荆?
他揉了揉脑袋,只恨自己当年学艺不精,危急关头竟然一时想不起来破局之法。
顾扬运起轻功跃至在荆棘丛外侧,以灵火灼烧,却收效甚微。
果然也不是万物都怕灵火。
这些荆棘稍作退却后,对血肉之躯的渴望更甚,又如盘绕的冷蛇,一点点地逼近包围圈中的人。
几番试探,皆没能阻止食人荆继续往前。
“公子……公子快救我!这妖物要爬上来我的腿了,啊啊啊!”
“救命!好疼!!!它要割掉我的喉咙!”
“快啊!公子,快救救我!”
就连祝芊芊难得也慌乱起来,她瑟缩在原地,恐慌地看着铺天蔽日的荆棘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顾扬急得冷汗涔涔。
那些荆棘慢慢攀延而上,已经刺伤越来越多的人。
若再这样拖延下去,他们都会死!
情急之下,顾扬生生用手扯上这些荆棘,锋利的刺瞬间划破手掌,血喷涌而出,而那一处的藤蔓,竟微微滞住,不再向前探去,只是留在原地吸食鲜血。
血……对了,血!
这食人荆嗜血,他只要让食人荆喝够血,其他人便能逃生。
顾扬当机立断,又借着食人荆的木刺在手腕上割出一道血口。
鲜血汩汩往下流淌,只引得一小丛荆棘不再往前移。
顾扬以灵火燃烧掉其中一段荆棘,身形跃闪,灵巧地往身旁跃去。
可这样根本没办法阻止所有的食人荆。
他忙往阵中喊道:“你们先想办法用血喂身边的荆棘,拖缓他们的动作!”
那些被困的人如梦初醒,皆是咬牙割破手腕,将血滴在地上,荆棘嗅到血气,果然贪婪地留在原地盘桓,攻势暂缓。
可包围圈依旧在慢慢缩小。
顾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荆棘,反手拔出身后的铁剑,奋力削断一些,可断掉的荆棘刚落,转眼又新生出来,层层叠叠地围绕得更紧。
不行……必须先开出一条路,先让他们逃出这片食人荆的领地。
顾扬又是一剑割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涌得更急。
那些荆棘停顿住,他趁此机会一剑劈下,总算阻止了少数荆棘向前压迫。
连续划了数道伤口,鲜血气息弥漫,越来越多的荆棘松动,又往他的方向转向。
顾扬以剑气开路,再辅以灵火灼烧,总算在厚重的荆墙上劈开一小条裂缝。
他哑声喝道:“快出来!”
那些用流血暂缓血荆棘前行的人看见此处有路,皆是跌跌撞撞地奔向缺口。
祝芊芊也割破腕子,喝道:“都别急,这条路窄,一个一个走,护住脖颈!”
然而这些荆棘生长得实在太快,刚斩断一截,就又有一丛荆棘围绕上来,死死封住去路,生怕猎物逃出去。
顾扬边引血边挥剑护住出口,防止那些荆棘再次围拢。
他的手上、腿上都已被尖锐的刺割得伤痕累累,但仍然在奋力劈斩,不断破路。
很快就有人从那片荆棘林里逃窜出来。
祝芊芊留在最后,驱散即将合拢的荆棘。
可越到后面,逃出去的人越多,能供血拖延的人就越少,荆棘喝不到血,收拢得也越来越快。
直至最后一个人脱身离开时,祝芊芊正欲抽身离开,四周锋利如刀刃的荆棘猛地合力,将她死死困在中央,半分动弹不得。
只差一瞬,就要将她整个人刺穿。
“该死。”
顾扬当即咬牙,强行从仅存的缺口闯入荆棘林之中。
他自周身爆开汹涌灵火,终于驱散一片荆棘,腾出立足之地。
祝芊芊身上也被割出不大不小的伤痕,她见顾扬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来,忙道:“当心!”
顾扬忙躲开一段要刺穿他胸膛的荆棘。
慌乱之下,祝芊芊只能勉强护住咽喉等要害之处不被其刺穿。
顾扬以长剑抵住荆棘,硬生生从外围闯了进来。
他再度将伤口割得更深,鲜血淋漓,总算让持续接近的荆棘暂缓攻势,而后拼尽全力在面前烧出一丛灵火,生生在密密麻麻的荆墙中烧出一段路。
顾扬颤着声,强撑最后一口气道:“快走!”
祝芊芊惊慌着:“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的血在这,这些荆棘暂时不会闭合出口,你先出去,我待会再想办法!”
这些人大多数是筑基的低阶修士,顾扬只能先送他们出去。
他好歹是个金丹,还能搏一搏。
顾扬抬起眼,周围的荆棘尖刺因为喝不到血,又开始缓缓围绕而来,仅差半尺之遥就要将他捅个对穿。
掌心灵火尚能逼退荆棘片刻,自忖还有脱身的机会,他打量着周围,正打算寻出个漏洞便冲出去。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忽有一阵诡异的笛声响起。
空气中弥漫开魔族的气息。
糟了,这些荆棘都是魔族之物!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想将他害死在此处。
荆棘仿佛被笛声蛊惑,群魔乱舞,攻势更加凶猛。
“噗嗤”一声,一根荆棘刺穿他的腿骨。
顾扬疼得半跪下去,掌心灵力未散,只能强撑站起。
本来还能脱身出去的缺口,此时也彻底闭合。
那笛声却却越来越悠扬,大大增强这些荆棘的魔性。
他一时没防住,又是一道荆棘刺入腹腔。
“噗”一声,穿膛而过,血肉飞溅。
顾扬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嘴角溢出血丝。
该死的混账,真要将他害死在这。
祝芊芊在外喊道:“公子,你怎么样?!我该怎么帮你!”
顾扬喝道:“你在原地别动就行。”
祝芊芊见他浑身血色淋漓,不肯让他一个人受死,竟强行破开眼前的荆棘,执意要入林救他。
顾扬此时正准备催动金丹之力,拼死一搏,最后一次烧出生路。
祝芊芊却已经进来了半程。
赫然出击的火蛇舔舐而来,灵火险些伤及她,顾扬瞳孔骤缩,猛地收回掌心灵火。
这一收,非但没能破开荆棘,反而彻底激怒这些食人荆,狂乱翻涌,又是一根尖刺穿过他的脊背。
完了。
这一击已经耗费他的全身灵力,恐怕真的要死在此处了。
祝芊芊自责地退后几步,不知所措。
顾扬失血过多,已是即将脱力的状态,他唇齿间喷出血,半跪在地上,金丹回拢,视线渐渐模糊,再没有反抗的意识。
就要死了吗……
他瘫软在地上闭着眼,呼吸急促,眼前已似在走马灯,层层叠叠闪过破碎的画面。
好痛,浑身都像被捣碎了一样。
怎么会这么疼……又像五年前自焚那次般,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锥心刺骨的疼。
不知道谢离殊在何处……
他应该还在等自己吧。
至少自己也不算那么无用,救了这么多人出去,师兄也会觉得……他很厉害吧。
早知道就再努力修炼修炼,早知道就和谢离殊……
还未想下去,远处忽地响起龙吟虎啸之声。
迷蒙间,顾扬勉强睁开眼,远远望向九天寒月之下,一道水色身影破开光华,凌空斩落。
九天光华迸射而开。
有人踏雪而来,斩断周身桎梏。
赫然间龙吟厉起,剑光凛冽。
龙血剑破空而出,萧萧然似携风雷穿天而过,刹那间将这片荆棘林夷为平地。
顾扬浑身力竭,跪倒在地上。
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浑身被荆棘割得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个血人。
一见到谢离殊,浑身就不知哪来的力气,顾扬强撑着剑又站起身,眼眸微微亮起。
他忙用本就血污的衣袖擦了擦脸颊上的血痕,竭力笑出个浅浅的酒窝。
“师兄,你来了。”
“嗯。”
“我把大家都救出来了。”
他眨了眨眼,仰头期冀地望向谢离殊,像只等待表扬的犬类。
谢离殊目光扫过他血染的红衣,如鲠在喉。
眼前这一幕,与五年前顾扬在他面前自焚时的情形,如此相似。
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缠绕在心头,谢离殊如应激般颤声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刚刚不小心……”
话还没说完,谢离殊就打断道:“我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顾扬急慌解释:“我没有乱跑,我只是想救……”
“我早就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为什么非得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知道量力而行?伤得这么重,真不怕死吗?”
顾扬被他吼了一声,顿时呆呆地愣在原地。
一股酸涩涌上眼眶。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哭。
明明只是想帮谢离殊救人而已啊。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谢离殊还不觉得他做得好?
他忙转过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走。
又是年少时那种熟悉的感受,顾扬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此刻狼狈的模样。
“顾扬,你去哪?!”
宇未岩 “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万收小剧场还是扩写成福利番外吧,完结时统一发放,开了个点梗楼,大家可以点点番外和福利番外的梗呀[狗头]
第89章 爱
顾扬踉跄走了半步,身上太疼,温热的血顺着衣襟滴落下来,湮没入泥土。
“……”
身上的窟窿像是填不满的风洞,灌着森冷的气息。
“顾扬!”谢离殊在身后唤他。
他宛若没听见般,没有回头,只是喉头溢出一声破碎哽咽,紧接着,压抑了两世的悲怆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嘶哑的,狼狈的,破碎的。
像个再也强忍不住的孩子。
辛辛苦苦,几乎是费了大半条命救回这么多人,换来的却只有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重生五年,他一点一点将自己破碎的魂魄拼凑回来,一点一点将血肉模糊的心重新愈合。
原本以为能够重新面对谢离殊,能够让谢离殊对他刮目相看。
可无论他做什么,谢离殊都不会认可他。
不知不觉,眼泪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谢离殊终于察觉到不对,上前握住顾扬的肩:“你怎么了?顾扬,你怎么……哭了?”
他声音僵了半瞬,放软些许:“师兄不是故意说你,我只是太怕了,怕你又像上次那样在我面前……”
顾扬推开谢离殊的手:“别过来,我想自己待一会。”
谢离殊却不依不饶,执拗地扳正他的肩看他。
顾扬别过脸,抬手遮住眼睛:“别看,丢人。”
“不丢人。”谢离殊劝慰他,掌心凝聚起温和的灵力:“哭也没什么事,你先过来,伤得太重,必须马上处理。”
“不用。”顾扬又往后退半步,另一只手捂住伤口。
谢离殊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急:“你伤得很重,先疗伤。”
他伸手要强行给顾扬疗伤,却被那双沾了血的手死死挡住。
顾扬抬起眼,眼眶通红,喉间沙哑:“师兄,我问你……”
他哽咽着,终于扬出积压心底已久的尘土:
“如果……今日的情形和当年的一样,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是不是?”
“你舍弃我去救别人,只是因为我死不了,只是因为我还能有一线生机,而这些人必死无疑。”
“我不过是按着你期望的做事,又错了吗?”
“我何时说过……”谢离殊想辩解。
“可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顾扬打断他:“在你心里,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比我重要。”
“你太会权衡利弊了,也太清醒了。”
“有些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是人,就是块冷透了的石头,没有任何感情。”
“你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总能选出最有利的那一条路,也总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对自己没用的东西。”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流着血的心口:“可人非草木啊,这么多次,我难道就不会难过吗,我难道就不会疼吗?”
“每一次你推开我,这里都会疼。”
“我也想你……能选我一次。”
这些天,粉饰太平的表面,终于被打破,支离破碎,簌簌飘落。
我也想你能喜欢我。
我也想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重生两世,终归还是痴心妄想。
许久以后,他垂下眸:“谢离殊,你从来都不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莫大的委屈和绝望淹没了他,心口的疼比身上的伤口还痛上百倍。
谢离殊摇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顾扬却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他哑声道:“……师兄……我不要再理你了。”
一字落下,粉身碎骨。
爱?
谢离殊愣住了。
这个字,对他太陌生了。
难道,他还对顾扬不够好么?
谢离殊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着顾扬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渐渐消散在昏沉的夜色中。
他心头发紧,正要追上去。
身后惶恐的人群却如潮水涌了上来,堵住他的去路:
“帝尊,您不能走啊!”
“魔物还未除尽,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求帝尊庇护,求您救救我们!”
哀求声将他困在光明之处。
只有那一人独自步入黑暗舔舐伤口。
顾扬浑身发冷,拖着满身的窟窿,一步一步离开。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身后无人追上来,才松口气,正要找个僻静地处理伤口。
忽然肩上落下一只冰凉的手,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位小哥行行好,能不能帮我捡一下眼珠子,我看不见路了。”
顾扬转过身,就正对上一张青灰色的脸,吓得他浑身一颤。
这不是先前吊死在树上那个女人吗?她怎会下来,难道也是受到笛声影响?
他低头看去,还真看见地上滚着个浑浊的眼珠子,白森森的,泛起诡异的红光。
顾扬喉间滚了滚:“我也看不见,你再找找吧。”
“不对啊……”女尸歪了歪头,空荡荡的眼窝望着他:“这么大一颗,你怎么会看不见呢?你就帮帮忙吧,我真看不见啊。”
顾扬见她浑身浴血,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血尸?
他屏住呼吸,声音发干:“真看不见,我先走了。”
血尸“哦”一声,正要转身,却忽而顿住,狐疑地对着顾扬的方向闻了闻:“不对啊,你的气息怎么……”
“怎,怎么了?”
血尸忽然兴奋:“怎么这么多血?!你去哪吃了这么多的人!我都好几天没尝到鲜了,快和我说说!”
顾扬背脊一凉:“啊……这个,就往东南方向走,一直走就看到了。”
血尸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顾扬正要趁机逃去,血尸却猛地扼住他的肩膀,尖锐的爪牙刺入本就血肉模糊的肩膀,狠狠翻搅捣碎!
顾扬眼前发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给我捡眼珠子,那你就受死吧!”血尸嘶哑地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顾扬的脖颈咬去。
这血尸居然有神智!
怎么和古籍里讲的不一样啊!!!说好的这种僵尸都只靠呼吸辨认活人呢?
顾扬强忍疼痛,抬起肘击开血尸青灰色的手臂,闪身绕到其身后,狠狠踹了一脚。
血尸看不见东西,终究处于下风,却仍不知疲惫地嘶吼冲来。
顾扬往后退数步,以轻功跃上树枝。
血尸扑了个空,仰天发出尖利的长啸。
顾扬耳尖一动。
糟了……它在传唤同伴。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见远处传来地龙咆哮的“轰隆”声,越来越多的血尸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从四方涌来,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他在树枝上遥遥望去。
起码有七八百只!
血尸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他的方向奔涌而来。
顾扬点了周身几处穴位,勉强止住血,运起轻功跳走,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谢离殊所在的方向。
然后往反方向离去。
却不想那阵诡异的笛声又悠悠响起,顾扬心一横,索性循着笛声前行。
那群血尸离笛声越近,动作愈发缓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住。
顾扬跃至一棵古树之上,终于看见那吹笛之人。
冷月之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斜斜倚靠在枯树旁,手里把玩着只骨笛,长袍盖住了大半张脸。
顾扬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这人催动笛声,差点将他害死在此处。
男子似有察觉,看向他的藏身之处,勾唇轻笑:“下来吧。”
顾扬跳下来,戒备地盯着他:“你是谁?”
男子眯了眯眼,解开帽兜,露出一张颇为美貌的脸。
顾扬瞧见,他额头上还生着一对龙角。
“龙族?”
“猜错了,再猜。”
“……魔尊?”
“真聪明。”魔尊眨了眨眼:“竟然这么快,有那么好猜吗?”
顾扬无言。
浑身这么重的魔气,想猜不到也很难。
“你将我引到此处,到底要做什么?”
魔尊把玩着骨笛,叹息道:“本尊平生至爱风月之事,不过好心救你一命,免得一桩佳话化作尘土。”
顾扬冷笑:“少来这套,你和那人是一伙的吧,你会好心放我走?”
魔尊含笑看他一眼:“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你刚刚明明催动笛声想杀我。”
魔尊幽幽叹息:“这你可冤枉我了。”
“我本想促成一方美谈,让你那位师兄赶来救你一命,促成你们的感情。”
“谁知……”他咳了咳:“谁知反而分道扬镳了。”
顾扬嘴角抽了抽:“那你可真够无聊的。”
魔尊摸摸下巴:“本尊看话本子里这种时候,另一方都会追上来才对,你师兄却没来,看来还是不够在意你啊。”
顾扬咬着牙别过头:“关你何事。”
魔尊也不恼,转而道:“确实也不关我事,但本尊一向是个慈悲的魔头,觉得天下有情人就该死在一处做伴,做对亡命鸳鸯,岂不更美?”
顾扬:“……”
这魔尊大概是脑子有点问题。
“那你现在要如何?”
魔尊思忖片刻:“办法倒还有一个,本尊在将这些血尸上加诸魔气,再将他们引回去。”
“为何?”
魔尊笑罢:“这多简单,你师兄到时遇险,本尊不信你能袖手旁观。”
顾扬还在气头上:“我怎么就不能?”
魔尊挑了挑眉:“啧,当真?这些沾染本尊魔气的血尸,可不好对付,便是大乘期修士,也抗不过半个时辰。”
“……”
“真不去?那好吧。”魔尊举起骨笛:“等本尊把你们都埋在一起,效果也一样。”
他当即要吹响笛子,引血尸往谢离殊的方向而去。
顾扬终于按捺不住,劈手想抢走笛子,却被魔尊轻松躲开。
两人过了几招,顾扬本就重伤,很快就被桎梏在原地。
魔尊笑吟吟地按住他肩膀:“这位小友,有话好好说嘛,再这样,本尊生气了,可就不止这点血尸了。”
“那你别吹笛子!”
魔尊但笑不语,回身数步,横起吹笛,那些已无动作的血尸重新爬起来,齐齐转头,往谢离殊的方向爬去。
顾扬面色沉沉,却没有动作。
“这都能忍得住?”魔尊停下笛声,饶有兴致地问:
“真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两章内容的解释,下章作话会说明一下感情线的处理问题[可怜]
大家不要着急,这几个地方可能没写得特别明显,但是为了推动感情设置的。
第90章 学会哄人
谢离殊掌心结印,在原地留下一道法阵:“你们在此处勿要走动,法阵可护你们周全。”
“帝尊,我……我害怕。”一个喜娘颤声道:“那位公子看起来术法高强,应该不会有事……”
“对啊,方才他还能施展轻功,应是没什么大碍,您不如就留下来……”
留下来?
他们害得顾扬伤重成这样,还敢让自己留下来护佑他们?
谢离殊掌心握紧,眼眶发红,像是刀子硌在喉咙间。
念及方才顾扬离开的模样,他心中又是懊悔。
他以为放下自尊便足够。
他以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可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懂过顾扬在想什么。
谢离殊转身欲追。
祝芊芊上前一步拦住他:“帝尊殿下,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她指尖微顿:“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帝尊这些年的境遇,小女也略有耳闻,只是情之一事,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连您自己都未曾彻底看清本心,此番前去,怕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谢离殊抿着唇,侧头望向她:“那你以为,我该如何?”
“小女虽久居恒云京,未尝情之滋味,却也知人心远比术法难测,正是因为帝尊如今心绪未明,举动才会屡屡伤人。”
“今日蒙帝尊相救,有些话或许唐突,但仍想斗胆一言。”
谢离殊眸色微动:“你说。”
“世间诸事,凡涉情字,最易成恩怨纠葛,难以预料,而人心更是其中最不可控之物。”
“若要得一人心,需得小心谨慎,珍之重之,爱之护之,莫要待到失去才后悔。”
“钱财可复,权势可再,伤病可医,大多事都有挽回的余地,可唯独人心若死,便再无转圜。”
“心死大于身死,那便是真真正正的……无可奈何了。”
“小女并非想说教帝尊,只是帝尊您实在伤他太深,好好同他说说吧,莫要等到第二次失去。”
情之一字。
怎堪奈何。
若能早些看清……也不至错过这么多年。
他懵懂这么久,心意蒙尘数载,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么?
谢离殊怔愣失神,握住掌心的剑柄,终是再也遏制不住,衣袍翻飞而起。
“帝尊……你不管我们了吗?!”
“帝尊——!”
身后呼声渐远,不断有人唤他,却仍未回头。
沿着顾扬离开的行迹一路循着,越靠近,血腥味就越重,谢离殊心口愈发揪紧,悔恨如潮翻涌。
方才怎么也不该放任顾扬离开。
他该不会已经……
谢离殊掌心沁出汗意,祭出追魂蝶探寻。
蝶翼轻振,指引方向。
终于看见远方那道奔赴而来的身影。
谢离殊心中松了口气,再也顾不上其他,近乎是狼狈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顾扬的手腕。
“顾扬,先疗伤……”
顾扬原本焦灼的神情,在看见他后,蓦地淡了下来。
“不用了,不敢再劳烦帝尊殿下。”
不再是师兄,也不再是离殊,只剩一句冰冷的“帝尊殿下”。
谢离殊心中蓦地一沉:“别这样,顾扬,是师兄……错了。”
顾扬只是轻轻抽出手:“帝尊何必认错,您从来都没有错。”
“你与我回去,我会好好待你……”
“不用了。”顾扬咬牙别过头:“我已经试过了,也不愿再试了。”
谢离殊的眼眶通红:“顾扬,你听我说……”
“在我心里,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我只是太慌了……我只是怕你又死在我面前,五年前是我的错,我不懂情爱,我不知该如何待一个人好,才害了你……”
“前二十年我都只知道修无情道……这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学着做,抱歉……我真的太笨了,我明明是想待你好的。”
顾扬神情平静,眸中如死灰:“那师兄现在明白了吗?”
“若是明白了,以后遇到合适的人,记得待他好些吧。”
谢离殊喉间梗塞:“你,能不能别走。”
“若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会回蜀中,还请……帝尊高抬贵手,不要再来寻我了。”
不要再寻他了?
谢离殊此时终于知晓,顾扬被他抛下的时候,是如何的痛。
他默然在掌心汇聚起疗愈的灵力,缓缓渡入顾扬的体内,试图填补那些可怖的窟窿。
可……那伤实在太重,灵力流转如进入虚空般,怎么也填不好。
良久,谢离殊收回手,缓缓抬起头,对上顾扬黯淡的眸子。
“你……在抗拒我的灵力?”
顾扬口腔里全是血,再也忍不住,一缕血丝自唇角垂落。
“别治了。”他哑声道:“你越治,我伤得越重。”
“你,你为何要抵抗?你停下,很快就不疼了。”
“我不想再欠你的了。”
谢离殊顿时愣住,他呼吸急促,生生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未接出下言,身旁忽然传来血尸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
顾扬望过去,面色一变:“你将那些人留在何处了?”
“他们在原地,尚有法阵相护。”
“糟了!先回去!是魔尊出手了,这些血尸都染了魔气,法阵扛不住多久的。”
此时多说也无益,顾扬使着轻功,纵身跃到那群血尸身前。
谢离殊紧随其后。
待赶回荆棘林的时候,果然看见无数血尸攀爬在结界之外,用尖利的爪牙撕扯着结界光壁,发出“咔擦咔擦”的摩擦声。
轿夫们缩在一处,哭喊不绝。
结界外贴着一张张溃烂可怖的尸脸,眼珠顺着黑血滚落,腐烂的舌头拖拉在结界上。
这些长年埋在地底的邪物,身子大多都腐朽得差不多了,却还拼了命地撕扯结界。
顾扬拔出剑,寒光闪过,当即劈倒几具血尸。
刹那间,残肢乱飞。
谢离殊阻止他动作:“你伤重,我来。”
龙血剑锵然一震,罡风霎时掀飞大半血尸。
但那些血尸身上附带了魔气的再生之力,很快又长出血肢,朝谢离殊厮杀而来。
顾扬震开剑,血沫横飞,扬声道:
“都别出声!我要施隐息诀!”
那些哭闹的人一下就收住了声,瑟缩躲在他们身后。
谢离殊掌心剑光盛然,将血尸逼退十尺之远,两人配合下隐息诀,暮色昏暗,血尸顿时失了方向,在原地茫然撕咬。
谢离殊和顾扬且战且退,一步步退到一处荒废山洞之中。
谢离殊在山洞口布下结界。
“先在此处等候,我传音给九重天。”
“多谢帝尊!多谢帝尊……”
顾扬并未多言,他支着剑,独自找了个角落坐下,身上伤口还未愈合,只是独自垂下眸,凝气运功疗伤。
谢离殊喉间滚了滚,走到他身旁。
“饿不饿?”
顾扬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饿。”
谢离殊抬起指尖,还想渡些灵力过去,又被避开。
“帝尊若不想我伤得更重,就请收手吧。”
“……”
谢离殊沉默起身,独自出了山洞。
山洞中寒意凛冽,顾扬燃起一堆火,勉强让里面暖和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离殊回来了,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只羊。
顾扬看见那只羊,唇角抽了抽,又看向谢离殊凌乱的发丝。
谢离殊的脸上沾着灰尘的痕迹,衣袍也蒙了尘,只余一双眸子尚还清亮。
想必在这魔气肆掠之地,找到这只羊应当不容易。
那人竭力让自己眼神柔和些,却反而显得笨拙,顾扬别过脸,故意不和谢离殊视线相接。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两人在冷战,个个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生怕触了谁的霉头。
缓过劲后,饥肠辘辘的人都过来帮放羊血,架烤架。
去了内脏血水之后,两人合力将羊穿上粗壮的枝干。
火焰舔舐着皮肉,不多时,羊肉就被烤得油香锃亮,汁味鲜香,焦香弥漫。
谢离殊割下来一只羊腿,局促地看了眼顾扬。
若是从前,顾扬定会把最嫩的肉先递给他吃。
那如今,他是不是也该这样做……
祝芊芊在他身旁咳了两声:“帝尊您去吧,他伤得很重。”
谢离殊用油纸包着羊腿,走到顾扬身旁坐下:“吃吗?”
顾扬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羊肉,摇摇头。
“魔族地界实在没几个能吃的活物,再说这羊肉……”
他望见顾扬幽幽的眼神,忽然想起顾扬告诉过他。
小时候都有人唤他“小羊”,那只储物袋上也绣了小羊。
他应该是……喜欢羊的吧?
难怪不肯吃。
谢离殊碰了壁,默默往一旁挪了挪。
他心里也憋着委屈,怎么做都显得生硬笨拙。
祝芊芊悄悄凑到他身旁:“帝尊,他若不想吃,您得学着……软和些,知心些,喂他吃。”
“软和?”谢离殊不解。
祝芊芊一本正经:“民间男女情爱皆是如此,闹了别扭,一方软语撒撒娇,再哄一哄,多半能好上许多。”
“如何哄?”
“这多简单,您只要喊些只有你们知道的称呼,再说几句体己话,将性子就放软些就行了。”
他皱着眉“哦”了一声,转身又回到顾扬身旁坐下。
顾扬叹息一声:“帝尊到底有何贵干?”
谢离殊手里还拿着那只温热的羊腿,脸色绷得僵硬。
他抬眼看着顾扬,眉眼间流露出无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跨年发红包,顺便写点甜的,大家想看正文还是番外呀,番外肯定就是che或者甜[可怜]
关于昨天评论说的问题,稍稍解释一下。
写这段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说明一下师兄的选择和小羊重生归来的想法。
师兄现在处于马上要看清自己心意的阶段,他必须理解小羊心里到底在纠结什么,才能打破之前的隔阂,真正主动起来。
再根据师兄的人设来讲,这种比较暴躁的类型,一慌乱起来就容易压不住,关心则乱,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但本质上他是怕小羊再出事[可怜]太在意才说那些话,因为他觉得顾扬又在“逞英雄”,又在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人,担心他受伤。
很明显这种方式不对,也是得慢慢改正的。
再说苍生大义的问题,师兄肯定选顾扬呀,如果不选顾扬,就不会因为顾扬不要自己的命,去保护别人这件事生气。
而顾扬心里过不去的坎,则是那天在阁楼师兄的解释。谢离殊当时说:“因为我知道白衣人不会杀你,所以我才先救慕容嫣儿。”
这句话本质意思就是不会死的人,就该为可能会死的人让步。这种想法很残酷很理智,所以小羊当时表面装作原谅师兄了,心里面还是留下了这道坎。
今天的局面就是重现当时的选择。在顾扬看来,不过血荆棘而已,救人顶多受伤,自己又不会死。他潜意识里按照师兄说的做事,想印证的也是在师兄眼里是不是只要死不了,就可以被推向危险?
真的是虐攻的最后一把刀了,虐攻我也很心疼,但是大家相信,师兄如果不爱,也不会做这些举动。
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可怜]以前从来没有过恋爱的想法,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情商还低,嘴巴又毒,但是他绝对绝对绝对没有不爱顾扬[裂开]有什么都怪我没写出来吧,小情侣真的很爱的!
后续会写点五年间发生的没有揭露的事,包括师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小羊的一类的。
这几天我也很难过[爆哭],让大家不舒服了,抱歉,我是真不想虐了,大家看着也很累,这是最后一次虐他了。
后续的感情变化还是会按照大纲进行,不会亏待小羊的~大家不要着急,真的,慢慢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