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顾扬察觉到谢离殊情绪低落,松开手,低下眸看谢离殊的脸:“你怎么看起来闷闷的。”
“没有,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顾扬宠溺地刮了一下谢离殊的鼻尖,笑得乖巧:“别瞎想啦,放心,有我在呢,天塌下来也不用你一个人抗。”
谢离殊眸间却依然沉寂,他沉顿片刻,将那朵素白的花,轻轻别在顾扬的耳畔。
灼灼红衣,配上这一抹清素的花,倒也契合。
“男子配什么花?”顾扬难得有点羞臊,抬手要将花取下来,却被谢离殊按住指尖。
掌心温凉。
“小羊,我有话与你说。”
顾扬心头微沉,他还以为谢离殊现在就要与他言明心意,生出几分期待与窘迫。
“现在吗?”
“可我还有点没准备好……我换件衣裳吧,这件穿脏了,头发也没系好……师兄,你等等我……我不是拒绝你的意思,我只是……”
“不是。”谢离殊打断他。
顾扬蓦地顿住,他转过身,见谢离殊面色沉重:“那是……何事?”
他还等着谢离殊对他言明心意,可这人的模样让他莫名不安,难道鬼丝缠已经……
还未来得及深想,谢离殊已是忽然靠近。
而后,一个薄如蝉翼拂过的吻,落在他的下巴。
即便未触到唇瓣,他还是尝到了其中苦涩的味道。
谢离殊闭上眼眸,轻轻吻着他,几乎是决绝的眷恋。
他颤声道:“师兄……怎么了?”
谢离殊已然闭上眼,却并没有继续吻上他的唇。
那人向来是克制的,沉默的,所以到此时,也只在下巴处留下了一个吻,浅尝辄止,清冷绝然。
他声音哑得厉害:“只是……很想你。”
这样直白的情话,不似谢离殊能说得出口的,顾扬心下微动,只当他遇见了棘手的事,放轻声音安抚道:
“遇到什么事了?难得见你这样。”
谢离殊指尖微颤,他心中寂然,已彻底下定决心。
“我说不出口。”
“没事。”顾扬亲昵地顺着他的发,温柔眷恋:“不想说就罢了,无论如何,都有我陪着你。”
“好。”
“陪着我。”
谢离殊紧紧抱着他,靠在顾扬的胸膛前,眼眶通红,指尖紧紧攥紧他的衣衫,近乎要将其扯碎。
顾扬搂住谢离殊的腰,对上谢离殊的眼眸。
却见那里已近冰冷,再无犹豫。
他耳边顿时响起一阵低鸣,随后听见那人绝然冰凉的声音:
“窥天镜。”
谢离殊掌心化出窥天镜,古朴铜镜浮现,镜面光芒大盛,正对着顾扬。
“做什么?!”
顾扬面上霎时褪去血色,喝道:“你要做什么?”
“窥天镜,能护你周全。”
顾扬看见谢离殊眼眸中最后的温暖,也一点一点化为冰色。
“谢离殊!”他预料到谢离殊要做什么,强行对抗着窥天镜撕扯的力量,嘶声道:“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谢离殊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手心蒙上顾扬的双眼,挡住那双满是惊怒的眼眸:
“我不愿再看你涉险。”
掌心下,已有湿润的泪意,有眼泪灼伤了他的皮肤。
顾扬还在竭力挣扎窥天镜的力量。
可谢离殊却是冷静得可怕,眸色漠然。
紧接着,窥天镜碎为千万片。
“前尘往事——入镜!”
顾扬跌倒在地,指尖快出血。
“不要……!”
他的唇畔已被咬出血,周身血脉都在疯狂挣扎,但此为窥天镜神器的力量,即便他得了玄羽之力也没办法挣脱。
窥天镜的吸力越来越强,顾扬的身形几近模糊。
“师兄!”
他声色嘶哑地喊着,眼眶通红,字字泣血:“别走!”
窥天镜还在吸食他的身躯,不出半刻钟,他就要承受不住,被纳入窥天镜之中。
“你要去做什么?别走……求你!”
谢离殊避开他的眼眸,绷紧神色,竭力压抑声色的震颤:“抱歉……”
“我终究是要食言了。”
顾扬还在抗衡强大的灵力,周身却像是被强行上了枷锁。
他死死盯着谢离殊:“……别走!”
谢离殊垂下眸,顾扬已几近力竭,耳边那朵素白的花已经粉身碎骨,跌入尘土。
“我说过,不信你了。”
“我也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消失在我面前。”
“……原谅我的自私,我会将你带去玄云宗,待到一切结束,会有人将你放出来。”
“谢离殊!”到最后他的声色已尽撕裂:“你别走!我会恨你的!”
谢离殊微微侧眸,看向那个趴在地上,固执看着他的人。
顾扬以为还有转机,忙道:“师兄……我能帮你的,我有灵火,我可以帮你的!”
“你不是说好要与我言明心意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离开我?为什么……”
谢离殊依然没有动作,他沉默许久,久到顾扬的心再次寂死。
“等我回来。”他又重复着,似在安稳顾扬,又似在让自己安心:“别担心,我会好好回来的。”
谢离殊不断地说着“等着我”,到最后,声色已是全然颤抖。
话落,窥天镜已归于寂静。
小屋之内,只剩下那碗已经凉透的豆花,还搁在桌上。
谢离殊坐在桌边,用勺子舀起那碗豆花,一口一口的冰凉下肚,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吃完。
随后,转身合上门。
再未回头。
了妄山上,云雾缭绕,群鸟掠过青翠山巅,一切还如五年前那般安稳祥和。
玉荼尊者已入前殿待他。
师徒重逢,相对无言,皆是神色微恙。
玉荼尊者叹息道:“离殊,你已经许多年没回来了。”
谢离殊撩起衣摆,如五年前那般恭敬行礼:“弟子不敬,多年未归,未能侍奉师尊左右。”
“无事……为师知道你这些年也过得不易,并未怪你。”
谢离殊声色平静:“再不易,也都过去了。”
“我已经收到传信。”玉荼尊者顿了片刻道:“此次鬼丝缠之祸,虽早有准备,十二宗有所防范,但奈何……魔族也插手此事,人界还是近半数沦陷。”
他抚了抚胡子,又叹息着:“为师早已与这些修士陈明利害,但这些宗门弟子大多只管各自门前雪,且对此事仍是半信半疑。”
“毕竟鬼丝缠禁术已销声匿迹数年之久,少有人知其中利害。”
谢离殊道:“姬怀玉的共心之道,侵蚀于无形,蛊惑于无声,他们不信,也是寻常。”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寻出为鬼丝缠供应的灵体,将其捣毁,或可阻止此次浩劫。”
“但是……离殊,你可还记得碎天魂?”
“碎天魂在姬怀玉手中,可分裂为百万不畏生死的雄兵,那般精锐,莫说人界,便是集结整个修真界之力……也难以抗衡。”
“师尊不必担忧,碎天魂虽强,也并非毫无弱点,师尊只需联合十二宗,稳住各自地界和中州防线,不至大乱,事情或有转机。”
玉荼尊者皱了皱眉。
“地界易守,人心难防……”
“姬怀玉好歹也是一代仙师,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追求共心之道?”
谢离殊顿了顿:“他生前所求,只为天下大同,罢兵休戟。”
“所以我猜测,他是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完结倒计时[哈哈大笑][哈哈大笑][星星眼][哈哈大笑][星星眼]又难过又开心的呜呜呜,有点被写文调出m体质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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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你夫君~
“共心至和?”
“这是什么道理?”
谢离殊道:“依其所言,所谓共心之道,便是令世间众生神思皆归一体,如此则战乱自消,贪欲泯灭,争端偏执亦将湮灭。”
“天下共心,便可至和。”
“荒谬!竟有如此歪门邪道?若世间人人皆为其提线木偶,所思所想皆为一致,那和圈养的牲畜有何区别?”
“他见惯了贪婪算计,又见惯了争夺而致的同室操戈,脾性变得这般偏执,也是意料之中。”
“愚不可及,亏他还曾是天才人仰首的仙师!”
谢离殊也摇摇头:“执念成魔,已是无可救药。”
玉荼尊者怒后,又叹息道:“唉,也罢……”
“顾扬那孩子呢,你怎么没带他来?”
玉荼尊者只知顾扬复生之事,却一直没机会来探望,他这个做师尊的,实在有些愧怍。
“这孩子死而复生,本是大事,只是听闻你们一路都在奔波,为师也没机会去看望。”
谢离殊拿出窥天镜。
“这正是弟子要与师尊言说之事,顾扬行事莽撞,弟子恐其再次不顾己身安危,故将其封入窥天镜,此镜关乎重大,还望师尊与师弟千万小心保管,不可将其交于他人之手。”
“你就将他封印在此处?”
谢离殊点点头:“此次凶险莫测,弟子一人前往足矣,无需他涉险牺牲。”
“离殊啊,为师知你自幼就性情坚韧,凡事都愿一个人承担,可你明知他的灵火或可钳制鬼丝缠,为何不与他并肩作战?”
“不必。”他垂下睫:“若是他再受伤,我……”
顿了片刻后,谢离殊没再说下去,他再次抬眸:“弟子决意之事,望师尊成全。”
玉荼尊者见他如此倔强,只好应下:“姬怀玉之事,确是修真界之浩劫,一步行将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师这次也不会袖手旁观,将窥天镜交予司君元吧,他不作主战,应可保此镜无恙。”
谢离殊沉默片刻,问道:“宗主现下在何处?”
“荀宗主?他已收到传信,不日就会归来。”
“好。”谢离殊稍稍安下心。
荀妄毕竟也是大乘期的修士,若能及时归来护住中州十二宗,总是有益。
谢离殊微微颔首,转身拜别玉荼尊者。但他并未先行离山,而是独自回了五年前在玉荼殿的旧居。
“咔”一声,尘封已久的门扉轻轻开了。
谢离殊取出窥天镜。
窥天镜的镜面还在荡漾,应是顾扬还在想办法冲破窥天镜的禁锢。
窥天镜之本源,乃是吞噬旧时之物,窥见往昔。
顾扬冲不破的,待到此间事了,平安归来……
待到他归来。
那些未曾道出的心意,那些仓促错过的时日,他都会好好补回来,再不辜负顾扬。
“别怨我,顾扬。”谢离殊掌心触过镜面,低低喃道:“我欺骗了你,但我别无选择,一切因果皆由我,不该有人替我承担。”
镜子又传来微微震颤,似乎是里面的人在言说什么。
可惜谢离殊听不到了。
他叩下镜子,随后一抹幽魂自掌心浮现,那道魂魄幽幽转转,渐渐凝结成一个女人的模样,眉宇间和谢离殊有些神似。
谢离殊蹙起眉道:“你怎么出来了?”
“见着我就这么让你不悦?”女人无奈苦笑。
“当年之事,多亏这孩子,你我母子之间多年的心结,才得以说清。”
“……”
女子小心翼翼:“你还在……怨娘吗?”
谢离殊眸间沉郁之色并未消散。
“……我知你心中怨我,我也悔不当初,只恨此身已化为残魂,没办法再弥补你。”
“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是……我对不住你,也不奢求你的原谅,今日现身,只是于玉佩中听闻你的过往,想与你说说鬼丝缠之事。”
“你还知道什么?”谢离殊面色沉下来。
女子幽幽开口:“当年青丘之劫,就与这鬼丝缠有关。”
“何时?”
她叹息道:“这要从多年前说起了……曾经的狐族与龙族虽然关系不和,但并未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与你父亲便是在那时候相识。
“……奈何他后来归于青龙一族,留下一封信和那枚玉佩后就不辞而别。不久,龙族就叛入魔道,屡次进犯青丘,我心中愤懑,曾修书与你父亲质问他,甚至不惜提及你的将来之事以盼他能回心转意,可他回信里,竟连为你取名都不肯,还言青丘必会葬于他的剑下。”
“这又有何干?”
她声色颤然:“当时我只道他负心薄幸,连带着对刚出生的你……也生出怨恨,做出了那些亏待你之事。”
谢离殊垂下眸,他也不由思及曾经过往。
眼前的女人,曾经他在青丘唯一的依靠,却又是如何伤害他。
“可我后来,落入姬怀玉手中,才知道你父亲那时……就已经中了鬼丝缠!”
“鬼丝缠?”
谢离殊心头微沉。
难道当年他的父亲并不是抛妻弃子?而是因为鬼丝缠的缘故?可枯月河所见记忆,似乎都只是夜渊在操纵鬼丝缠,难道早有人在多年之前,就开始暗中布下此局?
“你是说,魔族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
“或许是,也或许并非如此简单。”
“但魔族从前,似乎并无征伐六界之意。”
“这也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魔族并无理由行此险招。”
“那日你去枯月河所见,我也在玉佩里也有此感,你从前那位师父,依据我听闻过的秉性,绝不是因为此等事就能轻易归顺魔族之人。”
“再者,自从青丘之战后,我被你放入玉佩里温养,听闻器灵曾提及你中了浮生花之毒,因此……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身为后辈,或许不知,青丘有一株神道古木,乃是女娲所留下的神族遗址,在狐族古老的传说中曾言……此神道之树,有预见未来之能。”
“而其树花开时,则会生出一种暗红色的花,此花颜色暗红,并非吉兆,是神道古木窥见天机时,受天道反噬责罚的异象。”
“你是说,浮生花源于神道古木?”
“正是,但浮生花本身,却无预见之能,它只可吸食恐惧,侵扰人的心智。”
“那为何我会做那些预知之梦?”
“既为反噬之果,浮生花所现,则是你内心最为恐惧之物,想必你师父是在其内种入了鬼丝缠,想借此将其侵入你的心脉。”
谢离殊面色僵住。
难怪……当时他会梦见那些梦境,一个疑似断袖的男人天天围绕在他身边,确实是他那时候最恐惧的事。
“这么说,真正能窥探天机的是那颗古树,而浮生花不过是谣传。”
“不错,离殊,窥知未来本就违逆天道,我猜想,当年姬怀玉取得浮生花时,定是透过古木预见了何事,才会如此怨恨你。”
“……”
“若想神道古木预见将来,需以何物交换?”
“既为窥伺天道,则要付出相等的代价交换,神道认可即可窥见天机。”
从房内走出来,迎面险些撞上个人,谢离殊微微顿住脚步,抬起眸。
来人正是司君元。
“师……师兄……你回来了?”
司君元许久未见谢离殊,很是手足无措。
“嗯,正要去寻你。”
司君元摸摸后脑,讪讪道:“师兄寻我?这些天我也一直想去寻师兄,只是……没什么合适的机会。”
“今日寻你,是为将此物托付给你保管。”谢离殊取出怀中的窥天镜。
司君元皱起眉:“窥天镜?这不是恒云京的神器么?为何要交给我保管。”
谢离殊顿了片刻:“我已将顾扬封印在其中。”
“如今局势复杂,我不想他再受伤。”
“可师兄,你可问过他?这样强行将他封印,岂不是……”
谢离殊别开眼:“并未。”
司君元叹息一声:“师兄总是这样固执己见,或许他并不愿意如此。”
“那就当我是个偏执的人罢。”
谢离殊将窥天镜递给司君元,连同一道法咒。
“这是解除窥天镜封印的法咒,这段时日,劳烦你好好照顾他,待到一切结束,我会回来寻你。”
司君元愣住片刻:“师兄要去做什么?”
“……”
“我很快就会回来。”
司君元听出他语气的决绝,握住窥天镜,那冰凉的触感仿若落在他的心底寂然。
他太了解谢离殊的性子,这人看起来冷漠薄情,却总习惯站在别人面前,将最重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身上。
谢离殊从不与他人言说。
而他,也没有任何法子阻止师兄。
“可是……师兄有没有想过,你抗下所有的事,甚至将他关起来,他又会如何想?”
“怨也好,恨也罢,总比再死一次,我再也寻不到来得好。”
司君元彻底沉默了。
他本想说,顾扬的灵火可破鬼丝缠,或许并肩作战的胜算更大,但看着谢离殊眉宇间的沉重,如何也再说不出口。
话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师兄,保重。”
言罢,无人再停留。
此时,窥天镜中。
顾扬被神力压制,昏沉了许久。
他自窥天镜里醒来,已是不知过去多少时光,镜中不知岁月流逝,世界空旷辽远,只能与无尽的镜体的对望。
顾扬皱起眉,怒喊道:“谢离殊!”
“谢离殊!你听得见吗?!”
可惜这样唤,也无人理会他。
他心知谢离殊定然是想独自去与姬怀玉对阵,或是想独自赴死,才阻止自己跟过去,自己必须快些出去。
可窥天镜封印镇压,不是他眼下能轻易突破的。
顾扬此时只懊悔为何平日不加紧修炼,玄羽之力未能大成,不足以冲破封印,被困在这儿,也只能干着急。
他又提气喝道:“谢离殊!你放我出去!”
依旧无人回应。
顾扬又尝试着强行冲破禁锢出去,却几近力竭,只能靠着冰凉的镜身缓缓坐下。
“这个傻子……”顾扬咬着牙低声骂道,倚靠在镜子虚影之中。
死一样的寂静,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出去。
若是他不出去,谢离殊会如何?会不会独自一个人去对上姬怀玉和魔尊。
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永远都只知道一个人抗,一个人默默无言,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自以为这样做是对别人好。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顾扬眼眸赤红,狠狠一拳砸在镜身上。
若是真的出不去,他怕是再也等不来谢离殊的音讯了。
这个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的封建大爹!
真把自己当爹了不成,什么都要管着别人,什么决定都给别人做好,简直是个……
顾扬怒火中烧,又是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面没有任何裂痕,只是微微地荡漾起一层波浪。
顾扬半分办法也无,泄气地垂下透,掏出他随身的储物袋,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帮他出去。
储物袋里几乎全是些破破烂烂的零碎旧物,锅碗瓢盆,锅铲子,木勺子,还有不少他以前遗忘在里面的器物,如今都想不起来何时放进去的。
顾扬翻找半天,都没寻到能帮他的东西。
他力竭地躺在虚空镜面之上,几乎绝望。
忽地——一点温润的光落入眼眸。
那是谢离殊的玉佩。
顾扬拿起来那枚玉佩,皱起眉。
这貌似是他从前在九重天时,有人放在他窗台的那枚。
他一直都忘记与谢离殊言说此事,可于眼下也没什么作用,于是顾扬便随手一丢,玉佩“叮当”一声落在虚无的镜中。
他刚想伸手捡回来,忽然,眼前画面骤然逆转。
玉佩融入窥天镜中——
无数模模糊糊的片段,自玉佩中涌出。
窥天镜,可窥过往尘封之事。
顾扬愣住,看着那些走马灯般的场景。
所以……这是玉佩所承载的从前的故事?
他摇了摇头,望过去,那些死去的昨日,皆一一呈现出来。
他看见夜色之下,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孤寂站在原地。
那是荀妄!
是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
彼时,正是他们被困的第一重杀阵的那一日。
荀妄那时早已被种下鬼丝缠,他眸色发红,一直受着姬怀玉的操纵,如傀儡立在原地。
青丘遍地狼藉,血色淋漓,生死一线的惨烈景象比比皆是,荀妄却自始自终都未出手,如同提线木偶静静看着这一切。
画面又开始流淌,古月宫里,姬怀玉一身红衣,面上戴着金鬼面具,手心里把玩着那枚玉佩,人影晃动,那日顾扬见到的魔尊正斜坐在他右侧。魔尊斜斜倚靠着,慵懒道:“我说啊,他毕竟也是你曾经的徒弟,何至于此?”
姬怀玉冷笑一声:“那尊贵的魔尊大人,何时才能为我寻个新的躯壳?”
“这木偶拼凑的身躯我是用够了,只有他的师弟,身有易魂之躯,不会与我的魂魄排斥。”
他昔日那双柔和的眸,如今只剩下淬毒的怨恨,如深渊之中丑恶的厉鬼。
“那你何必用此手段?”
“谢离殊的心性我可太了解了,他对那人有意,那我就让他被人憎恨,想必……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应是格外好看。”
魔尊状若不经意地把玩着指尖一颗看起来像眼珠子的东西。
“这玉佩做得倒是逼真,仿的是青龙遗玉吧?你倒是了解。”
“呵……”姬怀玉不置可否,冷哼一声:“今日就将此物给荀妄,先用第一重阵剥去他的五识,如此方能与我更好地融合。”
他顿了顿:“说起来……你连荀妄这等人物,都能种下鬼丝缠,倒有些本事。”
“呵,荀妄?此人本不过是个半吊子,常年游历在外,只需以入梦之术侵蚀,他也不过如此。”
“入梦之术?”
“……”
顾扬并未听见之后的话语,接下来的话都已模糊不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心被封冻,浑身的血液凝固。
真相如潮水将他重重包裹,将他溺死其中。
这玉佩……是假的?!!
谢离殊从未想过让他去送死?
画面缓缓流淌,又变成如同提线木偶的荀妄沉默接过那枚玉佩,缓缓低头。
“是。”
“务必引他破一重阵,剥离五识。”
姬怀玉玉白的指尖落下,那枚假玉佩落入荀妄的掌心,顾扬死死看着这一切,血液彻底冷然。
后来,荀妄将玉佩给了他,迷惑他去破阵。
再后来……丢掉五识,丢掉魂魄,误会深种,死别五年。
原来如此。
原是这样!
顾扬跌坐在原地,近乎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真相。
无声的,眼角已经晕湿了眼泪。
那此时的谢离殊呢?
他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谢离殊与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意护着的师弟突然惨死阵前,连灰烬都不剩。
那时的谢离殊是真想将他活着带出青丘,他从未想过要牺牲自己去破阵!
当年之事原本就不是谢离殊所为,他根本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顾扬的头痛欲裂,用力揉着眉心,近乎疼得说不出话。
他再次一拳砸在镜子上,手掌鲜血淋漓,却还如感受不到痛苦般不停歇,又汇聚起体内的灵火,再次狠狠砸过去。
镜面剧烈震颤起来。
顾扬的脸色惨白,唇畔的伤口已经结痂,眼中蛛丝密布。
却还是——一下又一下地冲破枷锁桎梏。
是他错了……
谢离殊从来就没有不爱他。
从来就没有不护着他。
谢离殊……至始至终都是在意他的啊。
顾扬心下急切,只想快些见到谢离殊,拼了命地想冲破桎梏。
——
鬼丝缠来势汹汹,不过次日,已有越来越多的人被鬼丝缠控制。
谢离殊执起龙血剑,与玉荼尊者共同停留在中州地界的长街中,两人的周围尽是受鬼丝缠所控之人。
“他们”都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种田的种田,吆喝的吆喝,巡逻的也在继续游走,竟一时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这些中了鬼丝缠的人,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僵硬微笑,诡异的和谐。
他们共用一个神智,共用同一种思想,因此从不会起争端,也不杀生,也无贪婪,似乎人世一切的纷争罪恶,都与他们无关。
谢离殊皱起眉:“这与操控一群傀儡人,有何区别?”
玉荼尊者也叹息道:“不出三日,十二宗援手也会来,这几天,我们先护住剩下没被侵蚀的人,寻出鬼丝缠滋生的根源。”
“中州的人一直在九重天的严密把控下,并无人能擅自进出。”
“魔族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们的神智?”
玉荼尊者也道:“所谓共心之道,需直侵神魂,要做到悄无声息侵蚀这么多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谢离殊迈步,走到一个面带微笑僵硬做着木偶的男子面前。
男子面带诡异微笑,还在机械地雕刻木偶,只是面前空无一人,喉咙里却还吐出僵硬的声音:
“三文钱一个……”
“三文钱一个。”
他手中刻刀还在不停雕刻,木屑落下,倒像极了手中雕刻的木偶。
谢离殊随手握起其中一个正伸着手的提线木偶,小人面上有胡子,绿豆黑眼,颜色逼真。
忽地,一道利刃破空袭来,面前的男子如抽丝剥茧般变为一团血红的丝线,猛地向谢离殊冲击而来。
“离殊当心!”
谢离殊猛地闪开,身形疾步后退,那道利刃插在身后的墙上,匕首还在晃荡。
面前血红丝线已化作一摊黑水。
远处的街角后,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同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却不似这些木偶人笑容僵硬。
谢离殊看见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眉头一皱。
是姬怀玉!
不过他今日并未戴面具遮掩,许是知道他的名讳已被所有人知晓,并无隐藏的必要。
“龙血,剑来。”
龙血剑应召而出,化作一道金光,瞬间立在姬怀玉面前,仅差一寸就要刺中他的面门。
姬怀玉却是淡然夹住剑身,勾起唇角:“许久未见,这就是你待往日师尊的礼节?”
“闭嘴,你早已不是我师尊。”
“呵,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你的心法,你的剑势走招,一招一式皆出于我手,就这般忘恩负义?”
谢离殊咬牙道:“你祸乱苍生,害了这么多人,何来的恩?何来的义!”
玉荼尊者也凌起招式:“姬仙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要执迷不悟!”
姬怀玉却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说起来,比起姬仙师,我还是更喜欢蜀浪生这个名字,你们却非要拆穿……真是煞风景。”
他声色变柔,夹杂着往昔怀念:“我这一生,至爱蜀中云间山水,本想与兰烟归隐于蜀中,浪迹天涯,了却此生,谁知,造化弄人。”
“可这造化,后来我才知道,早已注定。”姬怀玉眯起眼:“你让我怎能不恨?!”
谢离殊道:“满口疯言疯语,不知所谓。立刻停手,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姬怀玉低低笑道:“死?我本就命不久矣,即将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既知将死,为何还要拖累芸芸众生?”
姬怀玉轻轻笑了笑:“正因为将死,临死前还是想实现此生唯一的心愿。”
他惬意地舒展双臂:“如今你们也看见了,天下共心,再无争端杀伐,再无贪婪算计,人人各安其位,无妒无恨,没有任何丑恶的情感,这不好吗?”
“从此,天下再无战火中失去父母的孩童,再无马革裹尸的兵卒,再无被践踏欺辱的贫苦之人……他们都能如此安然地好好活着。”
姬怀玉眸色定定:“离殊,这可是为师当年一直教于你的啊,天下至爱,大同之世,这么多年,你曾经那般尊崇信奉于我,怎么如今全忘了?”
他越说越病态:“连那个替你而死的师姐,也忘了吗?”
姬怀玉的眸色如血,死死盯着谢离殊,似要灼烧出洞来。
“你疯了。”谢离殊冷冷看向姬怀玉,一字一顿地反驳他:“疯得彻头彻尾。”
“疯?哈哈哈哈哈……”
“是啊,我早就疯了,从那年枯月河边,薛兰烟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那可是我的亲妹妹!我让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到最后居然替你而死!”
“今日,我不再与你多费口舌,受死吧!”
他掌心凝起千万缕血红鬼丝缠,遮天蔽日,汇聚成血盆大口,其中还有刺鼻的腥味,猛地扑向谢离殊。
“定!”
谢离殊掌心凝起冰障,筑起万丈冰墙,想将其尽数冰封。
“龙血,起!”
霎时——
冰封千里,鬼丝缠被僵冻在原地。
谢离殊正要用龙血剑斩断这些鬼丝缠,谁知那些冰封的鬼丝缠竟然只停留了一瞬,就以更狂乱的势头扑咬而来,猛地缠上谢离殊的手腕。
玉荼尊者掌心凝起金光,要助谢离殊脱困,然而鬼丝缠却越来越多,越聚越多,似乎源源不断,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谢离殊面色沉凝,刚要拿出腰间玉佩,唤出龙血剑灵破除鬼丝缠。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如登徒子般握住他的腰。
谢离殊浑身微颤,条件反射地警惕:“谁?!”
回答他的,是身前轰然展开的炽热红莲,灵火轰然炸开,瞬间包裹住冰障,焚尽缠绕而来的鬼丝。
漫天灰烬拂过。
“你夫君。”顾扬在他身后笑道。
谢离殊僵住回头:“顾扬?!你怎么会出来?”
顾扬还未回答他,而是急切地当着谢离殊曾经两位师父的面,按住谢离殊的肩膀。
然后飞快地在他额上,左脸颊,右脸颊,鼻尖,下巴,最后才落在嘴上,重重亲了一口。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玉荼尊者忽然反应过来,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臭小子!不看看什么场合!”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大反派和师尊面前宣示主权[狗头][猫爪]
第108章 当众调情
谢离殊愕然瞪圆了那双狐狸眼,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爆红:“你……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面!”
他微咳两声,看向身旁的玉荼尊者,老人家早已被他俩这恬不知耻的模样气得胡子发抖。
“哪有很多人?不就我们几个活人吗?”顾扬笑嘻嘻,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些被鬼丝缠控制的人:“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么多人。”
最后目光才落在姬怀玉身上,他还打了个招呼。
“哟,姬仙师,好久不见啊。”
顾扬将谢离殊卡在怀里,不让对方挣脱,还挑衅地看向姬怀玉。
姬怀玉的脸色果然难看至极。
前一秒还在你死我活,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人当众调情,实在把他恶心坏了。
“龌龊!”姬怀玉厉声喝道。
顾扬指尖挠了挠谢离殊的下巴,像逗猫儿一样:“哪里龌龊了?我的师兄,我亲死他都没事。”
玉荼尊者忍不住:“够了!顾扬,你怎可对你师兄这般无礼!”
尊者面色铁青,谢离殊是他悉心教导多年的弟子,性子一向清冷自持,如今怎么会和顾扬纠缠不清……
虽说顾扬也算他门下弟子,却是半途入门,性子热忱跳脱,也不是说不相配,只是看起来怎么都像是自家最懂事,最出挑那个被个浑小子给拐跑了。
他责备道:“离殊,这是何时的事!你怎么会和你师弟在一起?”
谢离殊面色微红,也未否认:“师尊……顾扬待我很好,我也想待他好。”
堂堂帝尊,此刻落在长辈面前,竟像是个被撞破私情手足无措的晚辈。
谢离殊咳了两声,低声道:“顾扬,你先放开我。”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顾扬把脸靠在他的肩上:“师兄,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谢离殊蹙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罢了,你也不知道,那只是我从前心里的一个坎。”
还未说完,姬怀玉已经忍无可忍,一掌凌空袭来。
顾扬没办法,只能携着谢离殊,疾速往后掠去,恰好躲开这一击。
姬怀玉见这一掌都没能将他俩分开,美目扭曲,气得面色惨白:“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将你们一个葬于极北苦寒之地,一个葬在南荒蛮夷,看你还敢不敢恶心人!”
顾扬无辜地眨眨眼:“自己没有道侣,何必嫉妒别人啊,大不了你也和魔尊在一起呗。”
姬怀玉一生清高自傲,何曾遇到过这样恬不知耻的人,他又凝起手心千万缕鬼丝缠:“我现在就将你碎尸万段。”
万千鬼丝如凝成血剑,赫然向顾扬袭来,他这一击拼尽全力,玉荼尊者本想先行拦截,却被那骇人的气浪激得后退半步。
“小心!”
转眼间,鬼丝缠疯狂缠绕至顾扬的面前。
谢离殊眸色凌厉,下意识又要将顾扬护在身后,他执起龙血,割破掌心。
“器灵!”
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唇。
紧接着,毫不费力的,眼前千万鬼丝缠化为洋洋洒洒的灰烬,顾扬如今的灵火,已比曾经的更精纯,更炽热,不过片刻的功夫,剩下的鬼丝都生出惧怕之意,不再靠近。
姬怀玉气急败坏:“怎么可能?!”
“你……你!”
他眸色发红,死死盯着顾扬。
顾扬将手肘撑在谢离殊肩上,得意洋洋地看向姬怀玉:“别太惊讶,我呢,不过是天赋异禀罢了。”
言罢,还叹息一声,凑到谢离殊耳边私语:“怎么样,你老公厉不厉害?”
谢离殊:“……”
玉荼尊者:“……”
姬怀玉攥紧指尖,冷冷扫过面前三人,身形一变,化作血水消散不见。
谢离殊正欲去追,被顾扬握住肩膀:“别追,他还没用碎天魂,当心有诈。”
谢离殊顿住脚步,依言收起剑,回头刚好对上顾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心头倏然慌乱,知道顾扬想起自己将他关进窥天镜的事,于是转过眸,转移话题:“你已经将玄羽彻底炼化了?”
“是啊,这得多亏了师兄,给我安排这么好的历练。”顾扬说这话时,后槽牙都咬紧了,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谢离殊后脖颈咬得支离破碎。
谢离殊还想装作泰然自若:“嗯,你平安无事就好。”
他僵硬着身子,试图退开身子,先行离开,却被顾扬扣住手腕,拽回身前。
顾扬眯起眼:“还想走?”
“我还没和师兄算账呢,擅作主张,自以为是,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抗,是不是?”
谢离殊被顾扬紧紧握住手腕,本想挣开,却发觉顾扬的力道比过往大了不少,玄羽不仅提升了顾扬的灵力,就连带着他的身形也结实不少。
他低声提醒,试图唤回顾扬的良知:“师尊还在。”
玉荼尊者面色黑沉,眯起眼,显然在极力忍耐。
顾扬不松开手便罢了,还靠得更近,鼻尖靠在谢离殊的颈侧:“我和我师兄的家务事,师尊可就管不着啦。”
“你!”玉荼尊者面皮一抖。
谢离殊见他生气,这才过来行礼:“师尊,此事一直未曾禀明,我与顾扬已经……”
“何时的事?今年?”
顾扬挑挑眉:“五年前,刚入门没多久的时候。”
“这么早?!”
“可离殊,你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谢离殊涩颜,咳了两声:“早已破了。”
玉荼尊者一挥袖,见不得厚颜无耻的两个人:“眼前还有如此多人被鬼丝缠控制,你们注意一下场合。”
顾扬正色道:“鬼丝缠畏惧我的灵火,或还可化解,但姬怀玉遁走,碎天魂未毁,才是隐患。”
谢离殊也接话:“他已与魔族勾结,待解除鬼丝缠以后,还得想办法彻底将他们彻底铲除。”
玉荼尊者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弟子,一个热忱似火,一个清冷如雪,看起来本该是毫无交涉的两人,此时并肩对立,倒也衬得契合,仿佛本该是相配的两人。
“也罢,你们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这里先交给为师。”
言罢,他转身离去,去看那些陷入魔障的百姓。
顾扬趁着玉荼尊者走远,将谢离殊拉到巷子里的犄角旮旯:“现在没人了,我可要和你好好算账。”
“什么账?”
顾扬眼眸亮起:“待这事结束,我要把那册子上的花样全都玩一遍。”
谢离殊嘴角抽了抽。
那么厚的册子,第一页就那般放浪不堪,还全玩一遍……
他瞪了顾扬一眼,只是没什么威吓的意味,却像是含着钩子:“胡闹。”
顾扬捧起谢离殊的脸,故意揉搓:“就胡闹,闹晕你,看你还敢不敢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当时情况危急,我不愿看你再受伤。”
“那师兄就忍心看我为你担惊受怕吗?”
“师兄要答应我,以后发生任何事,都要先告诉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你总不听话。”
如今顾扬心里的那点闷气都游刃而解,他也不计较,又狠狠亲了一口怀中人。
“那以后我一定听话,只当师兄的乖乖。”
“多大个人了,还叫乖乖?”
“那又如何,离殊宝贝,我以后就当你的乖乖,好不好?”
“好不好嘛,师兄,好不好?”
他一边问,一边亲在谢离殊的脸上,又啄着谢离殊的唇,到后面谢离殊还不说话,顾扬就像小鸡啄米的模样,一下一下不停地亲着。
“再不说话,我就一直这样亲你,等会师尊回来,让他也瞧着我们。”
“停下!”
顾扬不理他。
“好……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谢离殊应完后,顾扬立刻抱起谢离殊,如失而复得的珍宝般,黏人得半瞬都舍不得松开。
“师兄天下第一好。”
他恨不得将谢离殊给融进自己的心口里,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分离。
整整抱了大半个时辰,谢离殊才轻轻推了推顾扬的脸,那人又立刻蹭过来。
“你已经抱了半个时辰,等会还有正事。”
“和我在一起,就是正事。”
谢离殊也不忍心推开他,顾扬现在这么黏他,虽说他面上依然有些冷,心底也还是有些许欣喜。
这世间,应当再也没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你这样更让人愉悦的事了。
回程路上,顾扬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始终抱着谢离殊的腰,即便御剑时,也要从背后环着他,和挂件一般。
谢离殊一路回到玄云宗。
直到山门前,他道:“好了顾扬,待解决眼下之事,我们再谈其他。”
顾扬也闹够了,他咳了两声,正色道:“也是,现在九州地界情况如何?”
“灵鸽来报,九州外围地界大多已被魔族侵蚀,中州核心之地尚还安稳。”
“只是仍不知他们究竟是如何将鬼丝缠植入人的神智之中。”
顾扬皱起眉,恍然想起他在窥天镜中所见。
“会不会是入梦之术?”
“入梦之术?”谢离殊喃喃自语:“却有可能。”
“入梦是最易侵扰人神智的办法,若使人陷入昏沉之中,意志薄弱,便很容易被鬼丝缠侵蚀。”
顾扬摸摸鼻尖:“师兄可还记得,我曾经在神御阁做的梦,那时候姬怀玉想要我的躯壳,就以入梦术侵扰我的神智,致我过不了问心池考验。”
“嗯,他那时便是魂魄之体,若想抽离恶魂强加与你,也有可能。”谢离殊又道:“你是何处听来的此法?”
顾扬眼珠子一转:“因为一枚玉佩。”
“玉佩?”
“对啊师兄,有段时间师兄天天追着我不放,就没想过我为何会对师兄心有芥蒂?”
“难道不是因为那日我选了慕容……”
“并非全然因为此事,那时荀妄遭人控制,给了我一枚假玉佩,骗我说是师兄要我去破阵,后来借用窥天镜后,我才知道那枚玉佩是假的,还从玉佩中听见姬怀玉和魔尊曾提到过入梦之术。”
“荀妄已经被控制了?”
“是。”
“难怪这些年,他总有异样。”谢离殊又点点头:“入梦之术,难以设防,还需待师尊归来后再行商酌。”
今日时辰已经不早,谢离殊与顾扬先去玄云宗附近加固阵法,等到玉荼尊者回来时,已是天黑。
顾扬在尊者面前也没敢明目张胆直接和谢离殊睡一个房间,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寻到谢离殊房中,抱着一同睡觉。
谢离殊却并未睡去,他一直醒着,等到顾扬入睡后,唤出掌心的那缕沉睡魂魄。
近日所知之事太多,他还需好好消化。
掌心的女人苏醒,凝成一缕魂魄。
谢离殊轻声道:“神道古木在何处?可否引我前往。”
“当然可以……只是你要去做什么?”
“寻一个真相。”
这一夜,谢离殊又回到青丘。青丘经历那一场大战后,戾气深重未褪。
谢离殊面色冷冷,按着女人指引,终于寻到那一棵传说中的“神道古木”。
这棵古木不知已经屹立多少岁月,却隐匿于青丘幽暗的角落,难怪世人鲜少有人得知这棵预言之树。
当年,姬怀玉应该就是在此处得知未来之事。
“这便是女娲娘娘当年留下的树。”
神道古木,巍峨沧桑,外貌却和旁树并无两样。
谢离殊将掌心覆在上面。
女人阻止道:“离殊,你可想好了,一旦窥见天道,必会遭受天谴,况且还需与其交换相应的代价。”
谢离殊沉默片刻:“我知道。”
“我只是想明白,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将掌心覆了上去。
古木婆娑,摇摇欲晃,刹那金光四盛,一股仿若来自远古神祇的压迫自天地降下,谢离殊几乎承受不住,他强行咬着牙,撑住身躯不被压下。
良久,神道古木中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何人在此?”
“晚辈,谢离殊。”
“所求为何?”
“……预知天命。”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谢离殊面色沉沉,独自离开青丘,回到玄云宗里。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顾扬恰好被他惊醒,撑起身子迷糊道:“师兄,你去哪了?”
“饿了,去寻了些吃的。”
顾扬失笑:“那你怎么不叫我?我给你做豆花吃。”
“你都睡了。”
“好罢,吃都吃了,就快些睡吧。”
谢离殊坐会床榻,顾扬刮了刮他的鼻尖:“师兄还真馋嘴。”
谢离殊没有回答他这句调笑,转而道:“顾扬,你可信天道?”
顾扬本还困倦,听见他这话,倒想起来自己是穿越而来,便道:“不信。”
“为何不信?”
他笑着捏了一把谢离殊的脸颊:“我曾经也听闻过一段天道预言之事,可如今天命已改,万事都有回寰余地,若事事都由天定,还要人来做什么?”
“人定胜天,师兄不用过于担心,并非事事都是命中注定。”
谢离殊似在思忖,许久才回道:“你说得对。”
若事事皆有天定,还要人来做什么?
况且他的性子并非如神木所说那般奇怪,他也不信,自己会变成那番模样。
谢离殊皱起眉,正思忖着姬怀玉怨恨他的缘由。
“怎么大半夜说这样严肃的事?快睡吧,后面几天还有的忙呢。”顾扬安抚道。
“好。”谢离殊靠近了些,将头靠在顾扬的胸膛上:“睡吧。”
——
次日,谢离殊执剑起身。
他已想到破除鬼丝入梦的法子。
与曾经的火石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决定绘制一些符纸,由顾扬将灵火注入其中,在每家每户门前贴上符纸,或能逼退鬼丝缠。
这次玄云宗的上下弟子都一同赶制符纸,如此速度也快,很快就备好了方圆几百户人家所需的符纸。
顾扬就在谢离殊身旁,他弹了弹符纸上未干的笔墨,叹道:“离殊快看,我这张写得如何?”
谢离殊转眸看过去——
字迹歪歪扭扭,和狗爬也没什么区别。
他叹息道:“你还是用不惯毛笔?这一撇要过来些,若是写错了符咒,可就不管用了。”
“哦,好。”
顾扬正要动笔再写一张,下一瞬,他的毛笔就因地动山摇,画的符纸顿时墨迹横流,失了作用。
“怎么回事?”
谢离殊皱眉:“出去看看。”
两人出去时,门外已乌泱泱地站满了弟子。
弟子们闹嚷着,对着天上的血洞指指点点:
“你快看!天上有个大洞!”
“这是怎么回事?!魔族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谢离殊抬眸望去,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一道大坑。
裂缝之中散发着鬼气森森,无数血红丝线自其中裂出,盘旋往外扩散。
此时,纱哒硌满脸是血,风尘仆仆地自九重天坠下,忙奔到谢离殊面前。
“帝尊!”
谢离殊扶起他:“发生了何事?”
“帝尊,属下今日发觉天际裂出一道裂缝,本想派遣仙使前去修补,或能补缺天漏,谁知那十名补裂的仙使才到裂缝之下,就全部……殉难。”
“怎会如此突然?”
“今日晨时才出现的,不过属下觉察到那裂缝中有上古神兵的气息。”
谢离殊眯起眼,看向天际那道血红色的裂口。
他看了片刻,沉声道:
“碎天魂,出世了。”
顾扬眸色一凛。
碎天魂,乃是原著谢离殊的上古神兵,后来称霸六界的百万雄兵,皆出自碎天魂之手。
他本以为要让碎天魂认主并非容易之事,但姬怀玉竟能这么快就让碎天魂出世。
果然昨日,终究还是彻底激怒了姬怀玉。
天际裂开的血洞之中,盘旋而出的黑红血气凝成密密麻麻的血色兵将,手拿神兵天戟,气势恢宏,黑压压流落而出。
碎天魂渐渐凝出百万雄兵,如蝗虫般立于整个修真界的空中。
顾扬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起阵!”
他身旁的那些弟子这才慌慌忙忙反应过来,执起弟子剑,各入其位,掌心涌出灵力,护山大阵迅速凝结而出。
慕容嫣儿和司君元此时也寻过来,急切道:“师兄!”
谢离殊蹙眉:“先开阵!”
几人迅速盘腿坐下,护山阵以了妄山基之力展开,很快,一道金光盛起的结界自半空落下,蔓延到山下数百里外。
谢离殊一身淡色水衫迎风而立,他执剑背身,剑势杀气腾腾,不过凌空一劈,就震退大半碎天魂分裂所化的雄兵。
玉荼尊者与顾扬分立在谢离殊两侧。
他见碎天魂繁衍出的雄兵越来越多,掌心一起,霎时凝起万丈冰墙,巍峨阻隔在密密麻麻的雄兵面前。
雄兵本已凝滞不前,却忽有一只黑龙自九天翱翔而来,仰天龙吟震天。随后“轰”一声,凶猛撞在冰墙之上。
远古龙族之力强悍无比,谢离殊再次以龙血割破手心,加固冰墙。冰墙上却还是因为黑龙的撞击生出裂缝。
加诸碎天魂的百万雄兵侵扰,如此强撑只会身受重伤,谢离殊当机立断,立时收手后退。
冰障应声碎裂,化为冰晶落入地底。
面前的黑龙凌空盘旋,他眯起眼,胡须抖了抖,化为人形,正是许久未见的魔尊。
“原来,这便是帝尊的实力?”
“呵,不过是个小辈罢了,也敢称鼎帝尊,我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人物,看来也不过如此。”
顾扬喝道:“你又有何强的?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魔尊挑挑眉,浑身赤黑战甲闪烁着凛凛寒光,他转过身,回身看向身后百万雄兵,玩味地摸摸下巴。
“那可巧了,本尊平生最爱的,就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
顾扬掌心腾出百丈高灵火,如火凤凌空,猛地向黑龙扑杀而去。
魔尊微微怔住,往后一退,却还是被灵火烫到脸颊。
他摸了摸面上还残留的滚烫痕迹,眯起眼笑了笑:“原来你继承了火凤的血脉。”
“它还将玄羽给你了?”
“这老东西,还真会与我做对。”
“你也配嘲笑我师兄,也不过如此。”
顾扬呲牙咧嘴,活像要冲上去狗咬狗的架势。
“呵呵,左右你们也没有胜算,本尊也懒得再与你废话。”
魔尊掌心化出龙爪,又要破空袭来。
谢离殊看向那黑色的龙爪,眸色微寒。
黑龙……青龙,本为龙族至高血脉,而魔尊,正是纯正的黑龙血脉。
谢离殊忽然沉声道:“当年给我父亲种下鬼丝缠的,就是你吧。”
魔尊手心一顿,看向谢离殊,沉了许久。
“你知道了?”
“枯月河之事,也有你的手笔。”
谢离殊眸色越来越冷。
原来这个混账,一直在背后操手着一切,将他们深害至此。
魔尊微微勾起唇角:“是啊,那时候便是本尊将你和薛兰烟掳走的,又如何?”
谢离殊咬着牙:“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利用他?”
魔尊挑挑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夜渊临死前所说有何不对?人界占领仙家优渥之地千万载,只留魔族蜷缩贫瘠之地受苦,还谈什么和平?论何公平?如今天下第一仙师助本尊一统六界,何乐而不为?”
“至于你父亲之事……”他嗤笑道:“实在是他该死,身负至高神血,却偏安一隅,不想着如何让龙族登鼎六界,还妄想着与人族那样卑贱的种族共处,真是荒谬。”
魔尊勾起唇,挑衅地笑了笑,他掌心凝出一道含着枉死鬼怨气的丝线。
“你看啊……这就是他的下场,身躯尽毁,只能沦为鬼丝缠的养料。”
那枉死的鬼丝缠上面——还隐隐透着青龙的圣光!
谢离殊目眦欲裂:“孽畜!”
他还未起身,腰间的玉佩就发出一道哀鸣。
谢离殊低下眸,是那道残缺的魂魄出来了。
这些话,被她尽数听了去。
她如今只恨自己的愚蠢,只恨当年识人不清,魂魄也颤抖起来,愤恨地指着魔尊:“是你……害了他?”
女人只剩下残躯,看着那道凝结青龙怨气的鬼丝缠,凄厉道:
“你这个畜牲!他可是你的同族!”
魔尊冷笑道:“那又如何,妇人之仁,不配做本尊的同族。”
女人的魂魄悲鸣,竟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以即将飘散的魂魄之力报仇雪恨。
她的魂魄却被谢离殊收了回去。
“不必你出手。”
谢离殊眸色血红。
这么多死伤惨重,这么多战乱分离,他失去至亲,失去至爱,都是因为眼前之人!
他已经等了太久。
终于,不能再忍。
“师兄,当心!”顾扬本想拦他,谢离殊却早已一字一顿地念出体内龙血之力的法咒,似要玉石俱焚:
“焚、魂,借、灵——”
龙血剑顿时迸发出比往日更甚千万倍的力量。这些天积攒在体内的龙族戾气,落入胸腔之中,如洪流澎湃,直穿魔尊的心脉。
魔尊防不胜防,没料到谢离殊能忽然暴涨这么多灵力,竟仅仅一招就被他逼得连退数步,险些直接跌入深渊。
可龙血剑还在逼迫,仅差一寸,剑锋就要割破他的咽喉。
魔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离殊忽然暴涨的灵力,皆是源自于龙族万年的戾气。
那可是——能将人五脏六腑千刀万剐的戾气,他都不敢擅自借此增加修为,而谢离殊竟然已经将其炼化了?!
“你、你何时吞噬了那么多戾气!不要命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离殊,龙族戾气难以掌控,吸食过多,反噬越大,强行吸纳只会适得其反,谢离殊真是个不顾命的疯子!
可这一招已是谢离殊筹备已久,他眸色赤红,又狠狠一拳砸在魔尊的小腹。
“噗——”
那人很快吐出一口血,遭受重创,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掉。
“你……你……你何时变得如此……”
魔尊垂死挣扎,还想回掐住谢离殊,却被那人冰冷的眸子一撇。
振袖龙血,剑锋满身血迹,自魔尊的身体抽出。
“去死吧。”
谢离殊冷冷留下一句,龙血剑霍然落入魔尊的胸腔处。
魔尊至死时还是难以置信,他修炼了几万年,竟然如此轻易就被谢离殊绞杀,身躯自万丈高空坠落,化作一条漆黑的巨龙。
“不可能……”
可身躯已经不复,他自万丈空中落下,陨落与天地之间。
顾扬上前扶住几近力竭的谢离殊。
“师兄……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只是挥袖道:“碎天魂还未止,快些……”
果然,眼前的万千魂兵见魔尊已死,群情激愤,怒潮般汹涌向他们包围而来。
顾扬将谢离殊护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魂兵。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就完结啦,目前待定番外
《论裸||睡有什么危害》现代pa
《表白》
《论坛体番外》
《丧夫五年小记》
《孕子丹》
《玄云宗偷情的那些日子》
《新婚番外》
《婚后日常》
《一只狗的独白》
《老夫老妻穿回初见那一天》
《你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狐狸与小羊的相性一百问》
《黑化师弟墙纸爱》
《变狗后和师兄的二三事》
《大团圆向if》
《触手》
《当狐狸口欲期发作后》
《跨年夜番外续篇》
《葡萄榨汁》
现代连续番外《网恋对象是我上下铺的兄弟》
[星星眼]大家想先看哪一篇番外呀,或者可以加点,不过番外好多啊……感觉又要抗争好久[心碎]
先说一下,订番外不订完也不影响全订标哦[狗头]
第109章 我喜欢你
魂兵神智混沌,只知厮杀屠戮,眼下魔尊已死,他们就如热锅里的蚂蚁,焦躁地胡乱窜动,一双双血红的眼眶里尽是厮杀的血光。
顾扬手心迅速燃起一道灵火,将扑近的魂兵逼退开。
这些魂兵杀性重,碰不到顾扬几人,便调转方向,嘶吼着冲地下的百姓而去。
谢离殊指尖凝起冰诀,再次生出冰障,拦住他们的去路。
龙血剑正要镇入地底,就被一道剑锋挑起。
那剑势走招,几乎与谢离殊无异。
姬怀玉眯起眼眸,扫过面前散乱无章的魂兵和那只巨龙的尸体,面色冷寒。
“果真是群废物。”
“收手吧,你已经没有胜算。”谢离殊道。
姬怀玉冷冷瞥向谢离殊。
“没有胜算?还真是言之过早。”
“你被魔尊利用,何必执迷不悟。”
“利用?”姬怀玉已是彻底魔障,他反而笑道:“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谢离殊对上他的视线:“曾经不知,但昨日却已知晓。”
“你知道了。”姬怀玉微微别过眸:“那你也该知道,修真世界一切早有定数,你的气运早已被我用浮生花吸走,你又拿什么赢我?”
“不用气运,我一样能赢你。”
谢离殊只答:“若事事皆由天定,还要人做什么?”
“呵,可笑。”姬怀玉挑挑眉:“你也去见过神道古木了吧?难道还没看清楚?”
谢离殊眼眸定定:“你曾经看到的,是不是我登鼎世间之首,天下臣服,众生皆为我所用。”
顾扬惊讶道:“你们……”
姬怀玉冷笑道:“是啊,在神道古木里,我看见了。”
“起初我本无心怪你,以为那日袭击薛兰烟的鬼丝缠只是意外……直到我得到天道启示!我用命换来的天道预言,却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姬怀玉字字泣血,转而怨恨道:“原来每一方尘世都会有一位气运之子,这位气运之子求仁得仁,无所不能,凡人不过他脚下砂石,所有人的性命,都只为成全他的道!”
“包括我,包括你身边的那位师弟,还有你的师尊!”
“还有……兰烟!”
“我借神道古木推算过千百回,却始终躲不开那道鬼丝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只要有你在!只要有你在,你就永远不会有生命危险,永远都是旁人来替你挡灾受伤。”
“你叫我怎么能不恨你?!”姬怀玉喝道:“你是天之骄子,众生都围着你转,我也曾信人定胜天啊,可我回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天道所言果然没错,你永远都能化险为夷,永远都是天赋异禀,悟性通天。”
“而你的每一次成功,都是铺着人命上去的!”
“兰烟……我的妹妹,那样活生生的一条命!天道却说她不过是你道途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工具罢了!
“你说可笑吗?谢离殊!你说说这可笑吗!”
“我为你种下浮生花,夺走你将得到的机缘,为你百般设阻,我想尽办法,竭尽所能夺掉你的气运,却还是走到这一步……”
“命非人定!而是天定,天要你赢,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我也曾想公平处世,仁爱众生,可是天道却让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你明白吗?我只是个笑话!”
“天地之间自有规则运转,何必执念至此。”
“执念?你当然可以说我执念,你是既得利益的优胜者,永远都能得到最好的。”
“即便我得不到,也不会像你如此偏执,你明知曾经初心所求为何,却行悖逆之道,如今所为,又有哪一点对得起从前所愿?”
姬怀玉道:“人族贪婪,魔族嗜杀,妖族孱弱,神族陨落,仙族无心……这些年我试过太多次了,这世间根本不可能走向共处,不如就由我来操纵这一局棋,从此再无苦难伤悲,所有人——除却你,都能在我的牵引下,安稳度日。”
谢离殊斥道:“你的办法,就只是让六界皆受你一指牵丝所控,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人愿受你掌控。”
姬怀玉轻轻笑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宛如叹息:“无人想受掌控,可我……也不愿受命运掌控。”
他怜悯落下眼眸,指尖凝起丝线,身后的碎天魂雄兵震撼如潮,排山倒海,汹涌朝谢离殊他们袭来。
“先回护山大阵!”谢离殊侧过眸。
玉荼尊者先行退后。
这么多的魂兵,绝不是他们三人之力可轻易匹敌,谢离殊带着顾扬后撤。
护山大阵不过由千余名弟子灵力维持,而碎天魂还在不断繁衍,如今已出四十万雄兵,黑压压地沉过来,压在玄云宗之上。
弟子们满脸是汗,还在强撑着护山大阵。
了妄山灵力充沛,虽能撑上一时片刻,但至多撑到半日,这结界就会被魂兵冲破。
众人死寂沉沉,无人出声。
司君元忧心忡忡:“必须得有人阻止姬怀玉,若纵他如此驱使魂兵,结界撑不了多久。”
众人陷入迷惘之中,无人知道前路如何。
魂兵还在不断压迫,就连玉荼尊者也在催动体内灵力支撑结界阵。
恰在此时,顾扬忽地眼前一亮,看向天际处闪烁的微光:
“是十二宗的人!神御阁也来了!”
只见云层中金甲战兵御车而来,自远处天际破开一道灵光之道,石傀儡与魂兵纠缠厮打,长孙云环与祝芊芊都行于那道金光之中。
长孙云环御风而行,自天际落下,他掌心化出一支玉笛,清音开路,祝芊芊则带着恒云京一众侍从守卫前往。
九重天的守卫也在此时姗姗来迟。
如此,胜算却依然渺茫,汹涌魂兵并非人力可匹敌。
祝芊芊上前行礼:“帝尊殿下,听闻仙盟传信,恒云京特派人来相助。”
“多谢。”
“本是分内之事。”
长孙云环亦是执起手中笛上前:“帝尊,好久不见。”
“有劳阁主相助。”
长孙云环淡淡一笑:“无需多谢。”
“我们可助宗门加固结界,其余的就只能交给帝尊了。”
暮色下,姬怀玉凌空衣袍翻飞,木偶做的身躯几近残破,他下了狠手,不惜燃烧魂魄之力,再度召唤碎天魂里的魂兵,加剧扑杀。
长孙云环抬头望去,劝道:“姬仙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阁主和我那位好徒儿一样,都是背信弃义之人,与你又有何可说。”
长孙云环道:“仙师于我有恩,但正道不可违,我不愿伤害姬仙师,却也不能坐视苍生罹难。”
“虚伪至极。”姬怀玉面色冷然。
他的面色惨白如鬼,依然不肯收手,越来越多的魂兵撕咬结界,恍若魔怔癫狂。
慕容嫣儿急切道:“不行了师兄!怕是不到一个时辰,结界就要破了!”
谢离殊皱眉,眼下弟子皆是以命抵靠着结界,才能勉强维持,若再不出手……
他御剑而起,虎啸龙吟。
顾扬握住谢离殊手腕:“师兄!你已耗费过多灵力,不宜再战。”
“无妨,还能撑住。”
谢离殊要放开顾扬的手,前去与姬怀玉对阵,顾扬咬着牙,僵不过他,只能道:“那我与你同去!”
言罢,他取出腰下剑,凌空跃上。谢离殊没有阻拦,一同与顾扬凌至姬怀玉面前。
那人红衣如血,眸色枯灰,一看就是即将枯竭之相。
“收手吧。”谢离殊道。
姬怀玉不与他多言,闪电般至谢离殊面前,一掌直取他的心脏。
这暴烈灵力,比从前还强上万倍!
顾扬忙想拦住那一掌,却和谢离殊一同被击退数步。
他扶住谢离殊,愕然道:“不过一日的功夫,他怎么可能进境如此快。”
姬怀玉轻蔑一笑,顾扬才看见他背后的血红丝缠如网连接着数万魂兵,他竟然正在吸取魂兵的力量,强行催动自己的灵力达到顶峰时期!
“铮——!”
龙血剑应声而出,横劈而过,姬怀玉却将其轻易化解。
此刻的他,灵力已经短暂飞升至臻神境!已是半神!
顾扬难以置信:“这般滥用邪法强撑魂魄之力,不过一个时辰,你必爆体而亡!”
姬怀玉眯起眼:“人间已无挂念之人,死又如何?但我要赢——要亲手杀了谢离殊!”
谢离殊咬牙:“你做梦。”
电光火石间,龙血剑通体剑光大盛,于昏暗魂潮之中绽放出炽热光芒。
风雨悲号,山河动荡,天穹将倾,谢离殊这一剑,已是催山动海之势。
顾扬掌心驱起灵火,火凤破空长鸣,炽热炎浪缠绕着凛冽冰剑,狠狠刺向姬怀玉的心口。
姬怀玉虽至半神,但龙血与火凤皆是神裔遗力,两相碰撞,他被逼迫得吐喉头血腥,才堪堪抵挡住。
“没……用。”
他强行忍耐住喉头血腥,指尖渗透出暴烈鬼丝,遮天蔽日扑卷来,转瞬间两人就被紧紧包裹血茧之中。
红丝成茧,似乎想将谢离殊与顾扬毙死其中。
顾扬和谢离殊转瞬就陷入血茧,再寻不到出路。
他咬牙道:“如何出去?”
“只能强行破开。”
血茧越围绕越紧,再不出手,就再无出去的机会。
“这血茧过紧,我只能破开一瞬。”顾扬道:“师兄,等会我就以灵火驱散,你仔细寻其真身,一击绝杀!”
他咬破指尖,以火凤血脉召唤出体内最深处的灵火,猛然将血茧重重破开,强悍冲向重重叠叠缠绕的血茧。
鬼丝缠即将焚尽时,谢离殊终于窥见姬怀玉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
他腕一翻,狠狠将剑直直贯入姬怀玉的肩胛。
噗嗤——木液流下。
姬怀玉用力震开龙血剑,他眸中赤红,死死瞪着谢离殊。
下一刻,竟不顾流血伤势,突袭而下,五指如铁钩,一掌挖入谢离殊的腹腔空门处。
腹腔顿时被搅烂,谢离殊喉间溢出鲜血。
姬怀玉癫狂笑道:“你的一招一式,皆是我授,你的空门,也只有我知晓。”
“别妄想能打过我。”
顾扬惊道:“师兄!!!”
腹腔痛得失去知觉,姬怀玉却又丧心病狂地又将利爪抽出来,直接刺向谢离殊的心腔,要他当场毙命。
谢离殊死死钳制住姬怀玉的手腕,骨节爆出,姬怀玉手腕木藤也暴起,竭尽全力,狠狠刺入谢离殊的心腔。
“不要!!!”
顾扬目眦欲裂,声色震颤,他猛地扑过来,狠狠撞开姬怀玉。
血飞溅了他满脸,龙血剑凌空接住谢离殊。
谢离殊苟延残喘着,喝道:“顾扬,不用管我!”
姬怀玉踉跄站起身,还想补刀杀了谢离殊。
顾扬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腹腔处,额角因愤然青筋暴起。
他情绪暴怒,手心的灵火比平时精纯百倍,招招都往姬怀玉的死穴打。
姬怀玉先被龙血剑刺伤,木偶身体已近破碎,现在躲闪顾扬的灵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数次都差点被灵火击中,烧为灰烬。
“他妈的,真是个疯子。”姬怀玉吐出口血沫,咒骂道。
另一只手却不停歇,继续吸纳身后的万千魂兵之力,他吸纳灵力补足得极快,躲避顾扬灵火的身形也逐渐加快。
“放弃吧,就连谢离殊都不是我对手,更别说你。”姬怀玉眯起眼讥笑。
顾扬咬着牙,既要辩别姬怀玉极快的身形,又要躲避鬼丝缠的干扰,他皱起眉,面沉如水,眼看着姬怀玉又要躲藏入鬼丝缠阴影。
不行……要快。
谢离殊还在等着他,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一切。
顾扬闭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周身不断变化的身影。
忽然——
一道金色锁链如蛇蜿蜒而出,捆向那道稍纵即逝的虚影。
这是在情念洞时,他在小白旁边捡到的锁扣,也是前日翻储物袋时寻到的,想不到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金锁猛然冲向姬怀玉,如蛇般将他的身体牢牢缚住。
顾扬眼眸一亮。
只此一瞬的机会,他不能再失手。
顾扬掌心凝起万丈火光,破开灰暗的天空,血色火凤长啸袭来。
凤凰之力!顿时震彻九霄!
电光火石,姬怀玉避无可避。火凤穿胸而过,正中心口。
他愕然睁大眼眸,死死盯着顾扬。
万千魂兵,顷刻做土。
深仇大恨,至此云散。
天地陷落,火凰穿透暗黑云层,涅槃重生。
姬怀玉身形不受控制,疾速坠落。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败了。
他沉重地呼吸着,识海中昏昏沉沉,倒不知不觉间念起旧时斑驳树影。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少年郎,仗剑行天下,执袖挽梨花,快意江湖。
那时候,世人还敬他一声:姬仙师。
又是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庞:
“多谢姬仙师!多亏有姬仙师做的石傀儡,妖族才不敢作孽啊!”
“仙师真是善人啊!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早已冻死在天寒地冻之中啊!”
“仙师大义,一饭之恩,小人永记于心!”
姬仙师……姬仙师……
凡尘俗世之中一声声感恩乞求,如今早已烟消云散,说的人或许早已忘却,唯独剩下听的人铭记于心。
何其讽刺。
他阖上眼,魂魄如断线纸鸢飘落。
恍惚中,残破的身躯似被轻轻托住。
眼前浮现五年前的薛兰烟,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迷蒙中,有人在说:
“哥,我来接你。”
姬怀玉气息奄奄,指尖颤颤巍巍抚上薛兰烟秀美如兰的眉眼。
“兰烟……你终于来见我了。”
“这些年,我就连做梦,都梦不到你。”
“对不起……终究是哥哥的错,我救不了你。”
薛兰烟并未责怪,只垂下那眼眸,如观世音正在普渡罪人。
这是他此生心底唯剩的柔情。
“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薛兰烟靠在他的胸膛处,如梦似幻:
“从今往后,我来渡你。”
一字一顿,轻轻落下,姬怀玉眼角滑下一滴泪。
最后,他呢喃着,年少时曾许过的愿:
“惟愿天下归心,儿郎得家归,乞儿饱私囊……河边无枯骨,寒士俱欢颜……人人得其所,夜夜能安眠。”
不甘心啊,不甘啊。
可也只能甘于沉寂。
……
另一侧,谢离殊靠着龙血剑摇摇欲坠,顾扬手忙脚乱地揽他入怀。
他的身躯渐渐冷,颤抖如风中残烛,已是临死之人的苟延残喘。
顾扬捂着谢离殊腹腔流血的地方,嘶声:“为什么止不住……师兄……都是血……都是血。”
谢离殊刚想说话,却被上涌的血气呛住,咳出一口血。
“咳……顾扬……我……有话……”
顾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谢离殊衣襟上:“你说。”
“近些……”
顾扬附耳上前,颤抖着捧住谢离殊的身躯,那人身上的血近乎落了他满身。
“我……我一直都想与你说的,小羊。”
如诉遗言。
是不是说完,谢离殊就要走了。
不要……他不要谢离殊离开他!
顾扬慌乱地摇头:“我不想听,我带你去找师尊,找长老,你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谢离殊握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顾扬绝望地哭着:“谢离殊……谢离殊……别走,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抱歉……以为不会食言了……可还是……还是……要辜负你……咳咳……”
又是一口血涌出,顾扬的掌心尽是谢离殊的血。
疼得钻心。
谢离殊的呼吸越来越重。
“别难过,这次就当……我还你了。”
“师兄,别走,我撑不住的……我这辈子只想求得你一人,你为什么又要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师兄……”
“小羊……”谢离殊轻轻笑着,眸色少有的温柔:“我也……但我想说……”
“我……”
“我喜欢你。”
或许因为将死的缘故,他那面皮薄的性子好了许多。
“我爱你……也愿为你赴死……过去……我总逼着自己断情绝爱……伤透了你,对不住……”
“这一生好短……可是遇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忍着腹腔的疼痛,捧起顾扬的脸:“原谅……师兄……好不好?”
说到最后,血沫都滞塞在喉腔中,几乎发不出声。
顾扬抱着他残破的身躯,颤抖着: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也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这般喜欢你,爱你,怜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这样爱另一个人了。”
“我好爱你……好爱你……爱到我的心现在痛得都快没知觉了,所以你不要走,师兄,不要走。”
到最后,顾扬已是语无伦次,绝望地抱着谢离殊的身躯。
失血过多,谢离殊此时的意识已是渐渐昏沉。
到最后,他的指尖落了下去,静静垂落在身畔。
作者有话要说:
[猫爪][猫爪][猫爪]不敢想师兄醒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得害羞成啥样[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