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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高空中苏制战机的驾驶舱内, 刺耳的警报声与燃油报警灯疯狂的闪烁交织成催命的杂音。

“呼叫塔台!呼叫塔台!”

“M—23请求返航!”

“该死的,无线电怎么没有回应了!”

几个阿三国的王牌飞行员, 刚才还欢呼嘲笑的声音被慌乱呼喊取代,脸色由最初的傲慢变成了惨白,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他们一遍遍徒劳地呼叫着地面控制台,但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雷达屏幕上,代表机场回航信标的光点彻底消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

回不去了,至少他们驾驶的战机回不去了。

他们是阿三国花费重金培养出的天之骄子,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燃油表上的指针一格格地滑向终点。

机毁人亡是此刻徘徊在脑海中的唯一念头。

“我们必须跳伞!”编队军官在公共频道里用他们的语言呼喊。

华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 不愁没柴烧。

飞机没了可以再买,他们这些王牌飞行员要是没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所以在编队长官说话之后, 几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五名飞行员几乎在同一时间, 快速按下了驾驶座上的弹射按钮。

“嘭……”

几秒钟后五朵白色的伞花朝着一个方向滑去,他们刻意选择了一处靠近边境线,地形相对复杂隐蔽的山坳作为弃机跳伞的地点。

在他们想来华国军队的目光此刻一定都被那几架即将坠毁的新式战机所吸引, 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安全回国的机会。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冰冷又残酷的。

几人双脚刚刚沾地, 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开身上复杂的的伞绳,就感觉头顶一重,一张巨大的用粗麻绳编织的网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将他们五个全部罩在了里面。

“抓着了!”

一声粗犷有力又带着无比兴奋的喊声, 从不远处的雪地掩体后响起。

曾勇旅长一马当先地从雪坑里跳了出来,他看着在网子里像几条落网的臭鱼烂虾,懵逼挣扎的阿三飞行员,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兴奋。

“狗日的东西。”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踹了几人几脚,“让你们再猖狂,让你们再没事找事,老子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来。”

跟在他身后的战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网子收紧,把那五个还在叽里呱啦叫嚷的飞行员捆了个结结实实。

“都给老子带回营地去。”曾勇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好生招待,咱们这儿可是高原雪山,晚上冷得很,万一遇上个狼啊熊的,咱们可不敢保证安全的啊。”

战士们哄堂大笑,押着俘虏,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营地走去。

这下好了阿三国想要把他们这些什么王牌飞行员赎回去,不大出血是不可能了,要是不想要了,那华国这边也不敢保证啊,山上那么多狼,发生点啥谁能控制呢!!

这一仗戍边部队的战士们打得是真爽快啊。

自万国强和曾勇驻扎在这片边境以来,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以前因为手里的家伙事儿太“短”,打击精度又远远不够,面对阿三过几次三番的挑衅骚扰,他们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的战机在头顶耀武扬威,看着边境线上的同胞们提心吊胆,那种无力感,像刀子似得一下一下的扎着他们的心。

曾勇这个粗犷的汉子,有多少个夜晚,抽着烟望着对面的山头,憋屈得眼眶发红,想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又怕拉着手底下这群年轻的战士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那种滋味比自己挨枪子儿还难受。

这一次因为有高精准炮弹的出现,竟然没有一点伤亡就打了一场胜仗。

这就是手里有先进武器的底气,这也是戍边部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踏实感觉。

酣畅淋漓的胜利,也让万国强和曾勇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借着这次大功,想办法把姜舒怡父母的事情给解决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还人情,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一位顶尖的专家,能让多少战士免于流血牺牲。

保护这些国家的人才,就是保护他们这些戍边军人的生命。

庆功宴办得简单,就是食堂加了两道菜,但是战士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过饭后万国强和曾勇对视一眼,一同找到了贺青砚。

“小贺啊。”万国强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有件事,我和老曾商量了一下,想跟你透个底。”

贺青砚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两个首长。

万国强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前两天我才知道你媳妇儿的父母被举报下放了。”

曾勇在一旁接话,“小贺,你岳父当初那事儿,我们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无非就是揪着他早年在海外留学,后来又跟海外的同学有书信来往这事儿不放,谁不知道那是纯粹的学术交流?还有他为了引进技术,多次往返港城,这些都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万国强看着贺青砚,语气严肃而真诚:“我们俩合计着,这次打了胜仗,手里也有了点说话的底气。

我和老曾准备联合边疆其他几个军区的老战友,一起向上级反映情况,希望能为你岳父他们那样的专家们说几句话,这事儿做起来肯定有难度,短则大半年,长则两三年,可能才会看到结果,但我们想让你和你爱人知道,我们这些人也在努力。”

“两位首长这是?”

“我们打算请你跟你媳妇儿说一说能不能在优先替咱们戍边部队设计一批武器。”

万国强真诚的盯着贺青砚:“小贺,你放心,我们都是军人,最清楚这些年要是没这些专家在背后撑着,我们在战场上会多付出多少牺牲,他们用毕生所学为我们打造坚硬的铠甲,我们替他们奔走这是应该的,就算你爱人小姜同志觉得为难,不方便帮我们,这件事我们也要做到底。”

他是个实在人,即便姜同志拒绝为他们设计武器,也不能阻碍他们去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专家们奔走。

因为他们这次实实在在的看到了,只有手里掌握着强大的武器,才有把腰杆挺得笔直的权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些默默无闻的科学家。

贺青砚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一直在为岳父岳母的事情寻找出路,父亲在北城也没少奔走,但人少了声音就小,很多事情都推动不了。

如果万首长能联合其他军区的首长一起发声,那无疑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个转机。

就算岳父岳母暂时回不到原来的岗位,只要能离开农场那样的环境也好。

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把二老接到驻地来,让怡怡能够安心,一家人也能团聚。

当然还有不少的专家教授,希望也能有机会重回工作岗位上,不要白白浪费掉一身的本领。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郑重地对两位首长说:“万首长,曾旅长,我代怡怡和她的父母,谢谢你们。”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关于武器设计的事,我不能替我爱人答应,她是西城267所的研究员,有严格的纪律和保密条例,任何科研项目都必须通过研究所的正式流程,我不能因为私事,给她惹麻烦。”

万国强和曾勇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对贺青砚更高看了一眼。

这才是爱护媳妇儿的样子,时时刻刻替自家媳妇儿着想。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曾勇哈哈一笑,拍了拍贺青砚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为难的,关于研究所那边,我们会通过军区,走正规渠道去联系。我们只是希望,如果将来西城研究所那边松了口,小姜同志不要直接拒绝咱们就好。”

“好。”贺青砚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应得毫不犹豫。

边境的这次大捷,让戍边部队终于扬眉吐气。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一些谈判和收尾工作,这些自然有专门的人负责,贺青砚他们无需参与。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战士们也归心似箭,谁都想早点回家,跟亲人团聚。

贺青砚心里更是着急。

他跟怡怡新婚还不到几个月,这还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只想立刻飞回到她的身边,分开的这一个月都不知道她瘦没瘦。

贺请砚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媳妇儿,于是在打扫完战场的第二天,西城来的支援大部队便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返程。

这边大部队准备撤离,而边境另一边的阿三国指挥部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被华国军队“不小心”放走的俘虏,果然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的总指挥部。

他一见到长官,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将自己“偷听”来的惊天秘密报告了上去。

“报告长官,我们都被骗了!Y国和苏国那帮混蛋联合起来骗了我们的钱!”

“胡说八道。”阿三国的指挥官第一个就不信,抬手就想给这个给失败找借口的家伙一拳。

“是真的长官。”那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是华国人开庆功宴的时候说漏嘴被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这次苏国其实是表面上卖了那么多先进武器给我们,可实际上,他们留在华国的专家,早就给华国人造出了更厉害的东西,不然华国人怎么可能那么准确地就把咱们的机场给炸了,害得我们白白损失了五架战机,连飞行员都被抓了。”

士兵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我还听到他们说,苏国的目的就是想两头卖武器赚钱,他们说用不了多久,苏国人肯定又会派人来找我们,说他们手里还有更先进的武器,再骗我们买一批。”

指挥官听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拍桌子,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他早就觉得苏国那帮人靠不住,贪婪又傲慢。

难怪这么久以来,华国对他们的骚扰都是能避则避,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挑衅,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跳!

他对着空气怒吼道,“这件事,我要马上向我的长官汇报,我们绝不能再相信苏国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山顶的观察哨里,戍边战士举着望远镜,看到阿三国的驻地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大部队集结,一副准备撤离的样子,赶紧让人回驻地报告。

消息很快到了万国强那里。

他听完汇报,一下就乐了:“看来这条离间计成了,这群家伙,八成是回去找苏国人干架去了。”

曾勇在一旁笑得龇牙咧嘴:“好啊,让他们狗咬狗去,他们两边掐得越厉害,咱们的边境就能安宁越久。”

是呀,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华国的武器也越来越强大了,以后指不定再也不怕他们的挑衅了。

笼罩在边境上空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违的安宁又回来了。

原本因为担心战事而不敢出门的边民们,也纷纷推开了家门。

天空中也没有了战机故意骚扰的巨大轰鸣。

新年马上也要到了,今年一定能过好安稳的年。

北城。

徐周群穿着一身半新旧棉衣,徘徊在北城机床研究所大门好一会儿,终于截住了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同学宋国荣。

“老宋,你可算回来了!”

宋国荣以为这人有啥大事儿,赶紧领着人进了办公室。

进了宋国荣的办公室,徐周群连句寒暄都没有,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要东西。

那理直气壮的架势,仿佛不是来求人,而是来抢钱的。

更气人的是,他还摆出一副你帮了我,以后绝对会感谢我的傲娇样。

宋国荣刚下火车,累得脑子都嗡嗡响,坐下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自己这位老同学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他听了半天,总算从一堆废话里抓住了重点。

这姓徐的,不仅是来要东西的,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打算抢他们机床研究所的生意?

“老徐,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宋国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267所,不是研制兵器的吗?怎么又搞上机床了?你们这一天天的的是不是太不务正业了?”

“你懂个屁!”徐周群眼睛一瞪,“我们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就说,给还是不给?老宋,别忘了,咱们可是多少年的友谊了,你媳妇儿当初还是我妈给介绍的呢!”

又是这招,宋国荣一听这话,头都大了。

他当然不想给,他们机床研究所自己也困难得叮当响,缺东少西的,老徐开口要的那些珍贵电子元件和特种合金,他们自己都当宝贝一样锁在仓库里。

可徐周群这人,告状和翻旧账的本事却是一流。

他要是直接拒绝,不出半个钟头,自家媳妇儿肯定就追过来了。

老徐这家伙,能把天南海北的关系都给你翻出来,让你不得安生。

想到媳妇儿的念叨,宋国荣瞬间打了个哆嗦。

不行,得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瘟神给打发走。

“哎,老徐,不是我不想给啊。”宋国荣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拍了拍徐周群的肩膀,“你看现在全国条件都不好,我还是得劝你一句,贪多嚼不烂啊,你们是搞武器的,非要跟我们抢饭碗,整什么机床啊?你要是真缺什么机床,打个申请,从咱们机床厂买一批不就得了?”

说完宋国荣都佩服自己。

瞧瞧这不又给厂子拉来一笔潜在订单?要是兵工厂那边真能买一批机床,他们研究所来年的研究经费可就有着落了。

谁知徐周群听完,只是不屑地“哼”笑一声:“老宋,不是我看不起你们机床厂,我们要的东西,你们没有。”

“不可能。”宋国荣脱口而出。

他想说要是他们北城机床厂都拿不出来的机床,那整个华国都不可能有了。

徐周群也不多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一连串让人眼晕的参数和要求。

他把纸拍在宋国荣面前,然后就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宋国荣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老徐,你……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这种精度的机床,怕是只能从国外去买了,那价格黄金都得用吨来算,还得是副国家级的首长亲自签字才批得下来,咱们能有吗?咱们要是有这玩意儿,还用受那个鸟气啊。”

“我们能。”徐周群风轻云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看着宋国荣震惊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我们的研究员,不仅能做出来,而且精度可以稳定提升到IT6级。”

IT6????

听到这话,宋国荣整个人都惊呆了,“不是,老徐,你没跟我开玩笑?你们所里的研究员,能做这个?”

“不信?”徐周群挑了挑眉,“不然,我把设计图纸给你看看?”

宋国荣一看他这笃定的架势,就知道这事儿八成假不了。

这样的人才,老徐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萌生,必须得好好了解了解,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才,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人给挖到他们北城机床研究所来。

这样的顶级机械人才,待在一个武器研究所里,这不是浪费吗?

徐周群是什么人?那也是千年的狐狸。

看宋国荣那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忽然他也有了一个主意。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忽悠大计。

果然论起耍心眼,宋国荣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阵你来我往的试探下来,宋国荣不仅痛快地答应了送东西,甚至还主动提出,派自己所里两个研究员跟着徐周群一起回西城。

美其名曰:“兄弟单位嘛,这不得互帮互助?让年轻人去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其实宋国荣心里的小算盘也是打得噼啪响,让这两人去摸摸底,要是真有那么厉害,就想尽一切办法,务必把人给他挖回北城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招最后却成了实实在在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这会儿在回去的路途上,徐周群看着两个年轻人,心里乐开了花。

跟我玩聊斋?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李,小王啊。”徐周群慢悠悠地开口,“你们知道,这次带你们去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两个年轻同志,跟部队里的战士一样,年轻热血,对建功立业有着无比强烈的渴望。

徐周群深谙此道,他开始天上地下夸起了姜舒怡。

他夸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完全是实话实说,甚至还有所保留。

“……你们是没见过啊,那脑子简直就不是咱们普通人的脑子,一张复杂的图纸,人家扫一眼,就能把里面的问题给你指出来,我们所里那些老专家,现在都围着她转,她说东没人敢往西。”

“年纪轻轻,才十九岁,本事却大得吓人。

徐周群说得起劲儿,听得对面两个年轻研究员李建和王超更是上头,开始两眼放光,心潮澎湃。

能进各行业研究所的,脑瓜子都很聪明,这样的聪明人最崇拜的当然就是脑瓜子更聪明的人。

他们要是能跟着这样有本事的人一起工作学习,那未来能接触到的东西,能达到的高度,将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啊。

徐周群看着两人那蠢蠢欲动的眼神,就知道这事儿成了八九不离十。

等他们到了研究所,亲眼见到小姜同志的本事,就算自己赶他们走,他们俩估计都得打报告申请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隐约间发现了一条从别处挖人才的康庄大道啊!

这小姜同志,果然是个镇所之宝,必须得把人给看好了,以后他们267所是吃肉还是喝汤,可就全掌握在这个小姑娘手里了。

远在研究所的姜舒怡,还不知道自家所长已经拿着她的名号,开始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此刻的她和林老,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那台等待改造的机床上。

研究所的测试车间里,气氛热烈得不像寒冬腊月,像在过夏天。

“小姜同志,林老,好消息!”一个负责测试零件生产的技术员满脸红光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份刚出炉的测量数据报告,“第一批零件已经全部下线,刚刚测量完毕,所有数据的偏差度,都在图纸要求的范围内。”

这话一出试验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这些零件,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由车床加工出毛坯,最后再由八级钳工,一点一点亲手打磨出来的,虽然耗时长但是是现在能做到最高精度的方法了。

两人走到测量台前,只见几个负责测量的同事正围着一个关键的齿轮零件,脸上的表情比自己结婚还激动。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误差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姜舒怡上前,拿起游标卡尺亲自复核了一遍,嘴角带笑,她抬头看向林老,林老也正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那立刻安排下去。”姜舒怡当机立断,“第二批零件,马上下产线!”

“好的,小姜同志,我们这就去安排!”

徐周群就是踩着这股热火朝天的气氛,带着两个援兵和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回到了研究所。

“我回来了。”他人未到,声音倒是先到了,“小姜快来看看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他激动地把箱子和人一块儿送到了姜舒怡面前,然后把人和东西都交给了姜舒怡。

姜舒怡看着风尘仆仆的徐周群,听着他说不仅要到了东西,还带了两个帮手回来,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

难怪上头会把他从沈城调到北城,如今又调来西城。

像他这样频繁调动的所长可不多见,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个问题徐周群行政管理和为人处事上,绝对是一把好手。

为了平衡各个研究所的发展,也为了让有能力的人去啃最硬的骨头,他的调动才会比别人更多。

徐周群可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都被姜舒怡看了个通透,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成功的喜悦。

李建和王超才来研究所,却已经被周围热烈的氛围给彻底点燃了。

他们听着大家的交谈,忍不住小声地问了一句身边的人。

“同志,听你们这意思,要是咱们这台机床改造好了,岂不是比我们北城研究所最新研制的机床还要好?”

那位同事闻言,骄傲地一挺胸膛:“当然,同志我跟你说,别说北城了,就咱们这台机床,这样的精度和自动化水平,放眼全世界,都没几个国家有。”

天哪!

李建和王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两人甚至想立刻就说,我们不回去了,我们要留在这里工作。

姜舒怡听着大家兴奋的议论,并没有泼冷水。

虽然这台数控机床的精度提高了很多,也让华国拥有它的时间提前了五六年,但她心里清楚,放眼世界,他们现在依旧还在追赶阶段。

不过她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不仅会追上,甚至在很多领域,还会实现超越。

所以就让大家保持着这份兴奋和激动吧,因为希望永远是催生创造力最好的激励。

电子元件既然带回来了,姜舒怡这边也立刻投入到了控制系统的最后组装中。

有了李建和王超这两个机床领域的专业帮手,她的工作效率也更高了。

“小姜同志,这个电源系统这样布线,真的没问题吗?”李建拿着姜舒怡画的电路图,眉头紧锁。

他好歹也是北城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可图上的一些设计,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嗯。”姜舒怡头也不抬地继续焊接手里的电路板,“为了给控制面板提供一个稳定干净的电源环境,我考虑把机床的强电系统和弱电控制系统进行物理隔离,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电磁干扰。”

这个理念在后世的机床设计中是常识。

但在个年代,还没有这么精细的划分,在李建看来,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可他顺着姜舒怡的思路,在草稿纸上勾勒了几笔后,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多余的设计,竟是如此的精妙和完美。

“小姜同志……”李建看着她手里那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忍不住问,“那这块板子,也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的。”姜舒怡将最后一个焊点完成,吹了吹上面的烟气,“现在买不到现成的集成电路板,所以我准备用这种双面覆铜板,自己蚀刻钻孔,然后手动焊接元件,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完全根据我们的需求来定制和调整电路功能。”

在条件落后的时候只能这样了。

李建和王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刻他们早就把宋国荣交代给他们的挖人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那种强烈冲击和无与伦比的兴奋。

当然还有对眼前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姑娘,发自内心的崇拜。

太厉害了,太强了,这样的改造思路,他们研究所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从没想过,怎么会有人能厉害成这个样子?

不管了,既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跟着她干总是没错的!

“小姜同志,中午了,快休息一下。”林老的声音打破了试验室的安静,“我把饭给你打回来了,先吃了饭再忙。”

自从姜舒怡开始废寝忘食地忙这个项目后,林老的心就彻底操碎了。

稍不留神,这小丫头就能忘记吃饭。

这可把林老急坏了,这不他每天都掐着点,亲自去食堂把饭打了,再亲自给姜舒怡送过来。

要知道,以前林老才是整个研究所里,大家最担心他饿坏的重点保护对象。

没想到姜舒怡一来,林老一到饭点,比谁都积极。

大家私下里都开玩笑说,能拿捏住林老的人,可算是出现了。

“谢谢林老。”姜舒怡今天没有推辞,也确实有点饿了。

她走过去,看到饭盒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脸上立刻挂上了满足的笑意。

林老看着她乖乖吃饭,又神神秘秘地从旁边端出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缸子,压低声音说:“小姜啊,吃完饭,这里头还有半杯牛奶,我特意给你留的,喝了补补脑子。”

这聪明的脑瓜子,可得保护好!

“……”

半下午的时候,第二批零件也准时从生产线送了过来,与此同时,姜舒怡这边的控制台,也彻底完工。

机床的最终改造,正式开始。

消息传开,连徐周群都为此推掉了一个重要的会议,匆匆赶了过来。

姜舒怡过去的时候,发现试验室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大家都知道她平时喜欢安静,见她过来,立刻齐刷刷地开口。

“小姜同志,你安心弄你的,我们保证不说话,就看看。”太激动了,马上就能看到全自动的机床操作,他们不看着不安心啊!

这么久相处下来,姜舒怡对这些可爱的同事们也熟悉了起来,那种面对陌生人的不适感早已消失。

她知道大家只是单纯地想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也没阻止,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不代表林老不说。

“看可以。”林老像个护崽的老母鸡,把众人往后赶了赶,“都隔远一点,别围那么近,打扰到小姜同志,这全自动的机床是开玩笑的吗?稍不注意,碰了哪里伤了人,我可跟你们没完。”

大家纷纷笑着表示明白,又齐齐往后退了几大步,给姜舒怡留出了一片宽敞的操作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姜舒怡上手了。

她拿起扳手,开始拆卸老机床上那些沉重的零件,林老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零件太重掉下来砸着她。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姜舒怡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生疏感,反而十分流畅,她好像对机床的结构了如指掌,拆解更换,一气呵成。

其实她从小就喜欢机械,小时候拆过家里的电视机自行车,长大后更是亲手改装过汽车。

虽然她后来主修的是武器装备制造,但机械的原理都是相通的。

对她而言这台结构相对简单的老式机床,拆装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机械零件很快就换完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控制系统。

这相当于为机床安装一个大脑了,里面满是精密复杂的电路,安装起来必须格外小心。

众人都没敢出声,更没人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姜舒怡,明明那么真切,又觉得不可思议,小姜同志看起来像个学生似得,干活却老练的很。

终于当姜舒怡接上最后一根线,将控制面板合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先是调试了一下机器空转,电机发出稳定的声响,各个传动轴运转流畅,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用真实的材料进行切削测试。

只要这台机床,能够根据纸带阅读接口读取的指令,从而完成精准的零件加工,那这次改造,就宣告彻底成功了!

负责材料学的李教授早已将一块新型合金材料准备好了。

他将材料递给姜舒怡的时候,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一定要成功啊,这是他在心里念叨的。

姜舒怡将材料用虎钳牢牢固定住,又拿出千分表,手动对刀,精细地校正了位置。

才走到一旁的纸带打孔机旁,展开那张需要加工的零件图纸。

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度信息化的编程界面。

所有的加工指令,都需要手动转换成代码,再通过打孔机,一行一行地录入到一条长长的纸带上。

每一个字符,都对应着一排小孔,看起来就像是复杂的摩斯密码。

这个过程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这时间对她来说还好,对旁边的人可是度日如年。

好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已经悄悄地攥紧了拳头,站在角落里,嘴唇微动,无声地暗暗加油,不知道是给机器加油还是给自己安慰。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终于纸带录入完毕。

姜舒怡将纸带装入阅读器,走到了主控制台前。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指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随着电机启动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台焕然一新的机床上。

整个试验室只有电机转动的声音,大家的心却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定要成功啊,一定要成功啊!

这不仅仅是267所所有人的期盼,更是这个时代的期盼!

第四十二章

试验车间里, 空气在电机开始转动之后好像就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放慢了。

那台经过改造的机床, 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主轴高速旋转,切削刀在步进电机的驱动下,稳稳地向着那块被虎钳牢牢固定的新型合金材料移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操作台的动静吸引着。

李教授为这次最终测试,准备了五份新型合金材料,按照姜舒怡设定的程序,每加工一个零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好像特别漫长,十五分钟后, 第一个零件终于从材料上被完整地切削下来。

主轴缓缓停转。

取下零件后,早已待命的测试组同志立刻开始对零件进行各项精度测量。

姜舒怡没有动,等取下零件她又开始写程序, 启动电机,她需要连续的数据来验证机床的稳定性, 一个零件的成功,可能只是偶然,所以必须超过三个以上的实验。

她可以很镇定, 可其他人不行。

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凑到了测量台那边,连徐周群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李建和王超因为更熟悉机床,主动担起了测算零件精度的任务, 李建拿起一套高精度的块规,开始校准零件上一个关键的Z轴深度。

他将一块标准的量块塞入测量探针与零件的平台之间,眼睛凑到了一台高倍放大镜前,仔细观察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透光缝隙。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 光线透过缝隙,形成了几道干涉条纹。

李建屏气凝神,微调着测微螺杆,当那几道条纹缓缓变宽颜色变浅,最终彻底消失,融合成一片均匀的光斑的时候他知道,图纸要求的精度达成了。

不再是粗加工之后靠人工手搓,而是一台机床就搞定了。

“第一个合格!”测试组的组长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因为还要连续测五个才能肯定,因为第二个零件的加工已经过半了。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完美!”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当测试组长几乎是吼出“数据全部合格!”这句话时,整个试验车间仿佛被引爆了。

主轴应声停转。

“成了!”

李建激动地举起手中那个似乎闪着光的零件,他第一声还比较小,带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紧接着他直接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始终站在控制台前的姑娘,大喊出声:“成功了,小姜同志,我们成功了!”

欢呼与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天啊!IT6级,真的做到了!”

研究员和技术员们,这些平日里严谨内敛的知识分子和老师傅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孩子。

大家互相拥抱着,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绕着姜舒怡,围成一个圈,拼命地鼓掌欢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床的改造成功。

这是华国在精密制造领域,从零到一的巨大跨越。

人群中林老和李教授几位所里的老专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抬起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多少个日夜,他们因为设备的落后而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许多精妙的设计因为无法加工而变成一纸空谈。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追赶世界水平的底气。

在大家激动狂喜的时候,姜舒怡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毕竟是带着未来几十年的先进技术与认知回来的,如果连这点改造都无法成功,那她才真的要不淡定,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只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那种纯粹的喜悦,在眼前略过,她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姜同志,祝贺你,你成功了!”

徐周群好不容易才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过来,他走到姜舒怡身旁,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所长的镇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表象,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舒怡看到徐周群摇摇头:“徐所,是我们成功了,是咱们267所成功了,是华国成功了!”

“对对对!”徐周群嘴角一咧,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有本事就算了,这思想觉悟,这说话水平,简直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觉得这要是让小姜同志来干所长,自己都得靠边站。

这时候李教授也终于缓过来了,他拨开欢呼的人群,挤到了姜舒怡跟前,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小姜同志,新型材料今天测试了五个零件都没问题,这是不是代表,我的新材料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是的,李教授。”姜舒怡肯定地点点头,“它的性能和稳定性都得到了验证,接下来如果有新产品需要进行材料优化,都可以优先考虑使用您研究的新材料。”

“天哪。”人群中一个负责材料学的年轻研究员闻言大声道,“小姜同志,新材料的性能和重量都比之前的合金有了极大的提升,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要迎来技术和材料的双重革新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对这突如其来幸福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姜舒怡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开始,光一种新材料是远远不够的,光一台精密机床也远远不够,我们的国防事业,不是靠某一个研究所,某一点的突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全国的研究所和无数的军工厂一起进步,不单单是地面武器要强大,空中的战机,海上的舰船,都需要我们去追赶,去超越。”

她顿了顿,想到了未来华国的样子,把未来描述到了现在:“真正的革新与强大,是海、陆、空三位一体的协同发展,甚至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征途是飞向星辰大海,那才是我们真正强大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是啊,既然已经迈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未来还会远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一架架完全由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先进战机翱翔蓝天,一艘艘巨舰能远渡重洋……

徐周群激动得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蓝图越宏伟,挑战就越大,任何一个项目,都代表着需要花钱,需要向上级申请经费。

现在国家经济并不算好,每一分钱的审批都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开始了,后面一定有光辉的大道等着我们。

正好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徐周群打算给大家伙提前放假,除了有断不了实验工作的采取轮班制,所有人都放一周的假,也该让大家伙好好跟家人团聚一下了。

这时候研究所没有严格的小长假这一说法,但是研究所和部队一样,忙起来就没假的。

所以徐周群说放假的时候,试验室又激动了。

“徐所万岁!”

“太好了,我女儿都出生大半年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这次正好回去,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和孩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研究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旁边一个年纪还大一些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可以啊,你好歹还有媳妇儿孩子呢,我这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个着落。”

“怕什么!这次放假回去,正好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你娃也等着你回家了。”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姜舒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记得书里,贺青砚是在大年三十那天赶回驻地的,这一次边境大捷,过程虽然变了,但想来时间也差不太多。

前几天研究所就收到了军区发来的胜利电报,知道他安然无恙,她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因为要放假,姜舒怡开始简单地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她将桌上画了一半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崭新的绘图铅笔和一沓稿纸,连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老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看到她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用品,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小姜同志,这好不容易放假,怎么也不想着好好休息休息?”

姜舒怡抬起头,眉眼跟着弯了起来,“林老,画图就是休息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除了看书聊天,就是早早睡觉。

所以画图怎么不算一种休息呢?

正说着,李建和王超几个年轻研究员结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姜舒怡的这句话。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好家伙难怪人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呢,人家画图就是休息啊?

不是,谁家好人把画这种烧脑的精密图纸当休息啊?

这一刻他们对姜舒怡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当然也清晰的认识到一点,天才和普通人差别好大的。

今年267所打了这么大一个翻身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分别时大家明显都带着喜色,话都变多了。

“老张,路上慢点,明年见!”

“同志们,咱们来年再战,再创辉煌!”

大家纷纷道别,然后该回家的回家。

今天下班早,姜舒怡回家属院的时候还比较早。

一进家属院,她也感觉到了家属院的热闹氛围,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还有的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上了用彩纸折叠的灯笼。

过年的氛围已经非常隆重了。

她到家门口时,正看到邻居张翠花在院子里蹲着,收拾一只刚杀好的大白鹅。

“舒怡妹子,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张翠花抬头看到小于把姜舒怡送到门口,笑着打招呼。

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说话,一边用滚水给鹅褪毛。

“翠花嫂子。”姜舒怡笑着应道,“我们单位放假了,就早点回来了。”

张翠花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假好,放假好啊,你这天天挺忙的,是该好好歇歇。”

她心里也高兴,今年驻地条件好了不少,不仅给战士们多发了点津贴,肉票布票也比往年宽裕。

最重要的是,前线打了大胜仗,广播里天天播,说咱们一个伤亡都没有,虽然自家男人还没回来,但既然广播里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安安全全的。

这一高兴她就从周围村子里买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肥鹅,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也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富裕年。

姜舒怡把东西放进屋里,又走了出来,站在自家半人高的院墙边,看着张翠花利落地处理着那只鹅,她忽然想起了后世吃广式卤鹅,皮脆肉嫩,咸香入味,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馋了。

“嫂子,你这鹅是在哪儿买的呀?”

“就在咱们驻地出去不远的那个村子。”张翠花指了指东边,“那边靠着河,水源好,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鹅呢,妹子等会儿嫂子收拾好了,给你剁一半送过去。”

“哎,不用不用,嫂子。”姜舒怡连忙摆手,“我也想去买一只,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她不仅想做卤鹅,还想试试烤鹅。

上次贺青砚帮她修洗澡间的时候,剩下不少红砖。

正好贺青砚那会儿说起以前出去执行紧急任务,来不及搭临时营地的时候,战士们就背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啃。

她听了还挺心疼的,就想给他做面包,冷了吃也比窝头软和。

然后就说想垒个面包窑,贺青砚听了也没问她干啥,二话不说抽空就在厨房边的廊檐下,用剩下的红砖给她垒了一个小面包窑。

窑搭好后,她就忙起来了,只是简单试了试火,还没正经用过。

这次过年正好有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她发现民以食为天的确是真理,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闲下来的时候,捣鼓吃的成了最大的乐趣。

“行。”张翠花爽快地答应了,“舒怡妹子,等会儿我收拾完就带你去。”马上过年了,家属院这边好多都会去村里买点东西,还是要早点去,怕好的被人挑完了。

正说着周秀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姜舒怡回来了,还放了假,便热情地邀约她:“舒怡妹子,明天有车去市里,家属院好人都要去市里买年货,你去不去?”

去市里逛逛,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也像过节一样。

姜舒怡笑着摇了摇头:“秀云嫂子,我就不去啦。”她其实不太爱逛街,尤其是在这种人挤人的时候。

好不容易放假,她宁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

“那行吧。”周秀云也不强求,听她俩在说买鹅的事儿,也来了兴致,“你们啥时候去?带我一个,我也去买一只,今年换换口味。”她家条件不差,主要也给孩子们换换味儿。

“等我手上这点活儿收拾完就去。”张翠花是干活的麻利人,没一会儿,就把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摘下围裙,把手洗了才一甩手上的水珠,道:“走,咱们现在去。”

三人带着闪电就朝驻地外的村子走了。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家属院的家属们,也都是提着篮子,去周围村子里采买东西。

这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家家户户养殖也是有限制的,鸡鸭鹅这些,一家也就养那么几只。

但过年是大事,再困难的人家也要割上二斤肉,所以很多人就会把养了一年的家禽卖掉换钱。

家属院这边虽然条件好点,但票证同样紧张,所以也时常会去村里买些不要票的东西。

嫂子们对这条路熟得很,姜舒怡还是第一次走,她这才发现其实南北村子差别还挺大的,地域风格还挺明显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张翠花忽然道:“舒怡妹子,你就要一只鹅是吧?”

“嗯,对。”一只鹅就很大了,她和贺青砚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那等会儿嫂子给你挑,嫂子帮你讲价。”张翠花嘱咐道,“你就跟在后头,能不说话就尽量别说话,嫂子保证给你挑一只又肥又好的。”

“好。”姜舒怡乖巧地点点头。

进了村她才明白张翠花的用意,可能是因为村里人知道家属院这边的人条件好,卖东西的时候,价格总要比卖给旁人高上几毛钱。

几毛钱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足够买好几个白面馒头了。

嫂子们都不是傻子,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也要斤斤计较,来来回回地还价。

张翠花就是担心姜舒怡脸皮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

她要是给钱给得太爽快了,往后大家再来买,这价钱怕是又要涨上两毛了。

姜舒怡哪里会不懂,自然是全程保持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她确实不会讲价,但这不代表她看不懂。

只见张翠花和周秀云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养鹅的大婶你来我往,硬是把多出来的那几毛钱给磨掉了。

最终几人心满意足的提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鹅,胜利而归。

走到半道上,姜舒怡才猛地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鹅得杀啊,她不会。

贺青砚又不在家,总不能把这鹅一直养着吧?那肯定在家到处拉屎。

没想到张翠花闻言笑了,“嗨,多大点事儿,舒怡妹子,你就别担心了,有嫂子们在呢,还能给你杀不了一只鹅?”

“那太麻烦嫂子了。”

“你瞧你,又跟咱客气上了。”张翠花觉得自己平日里没少收姜舒怡送的东西,能帮她干点活,心里才踏实。

她十分豪爽地说:“舒怡妹子,嫂子也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咱们能住成邻居就是缘分,又能处得来,以后咱就是异姓好姐妹,有啥事儿,你吱一声就行,千万别客气。”

周秀云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家老郑还老说,他们男人有什么桃园三结义,咱们女同志也能有,妹子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舒怡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扭捏了,这个时候的邻里情其实非常纯粹的。

回到家属院,她的鹅和周秀云的鹅,都统一在张翠花家的院子里处理。

一口大锅烧上热水,省时又省力。

姜舒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递个盆拿个碗啥的。

最后鹅肚子里的内脏和鹅油,姜舒怡没要,都送给了张翠花。

张翠花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收下了:“正好,晚上拿辣椒给几个崽子们爆炒一盘,他们正馋呢。”

收拾完鹅肉,张翠花又拿出一个大柳条筐,开始收拾地上的鹅毛。

姜舒怡看她筐子里已经积攒了不少,好奇地问了一句:“嫂子,这鹅毛你是要扔掉吗?”

“不扔。”张翠花拍了拍筐子,“晾干了,冬天引火的时候烧,好用得很。”

“啊?”姜舒怡愣了一下,“就这么烧了,有点可惜了。”

“怎么了?”张翠花和周秀云都好奇地看向她。

“其实这鹅毛可以做成衣服穿。”

“做衣服?”两人异口同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姜舒怡这才想起来,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羽绒服这个概念,即便有也是在友谊商店这种需要外汇券的地方,专供外籍人士的。

贺奶奶前阵子给她寄过一件,好像还是因为大哥大嫂在外交部工作,才托关系弄到的。

她见两个嫂子好奇,就将制作羽绒服的简单方法跟两位嫂子说了一下。

这点鹅毛,挑拣出最细软的鹅绒,其实也就只能给孩子做个小小的马甲。

但关键是,这东西轻便又保暖,冬天穿在棉袄里头,是很舒服的。

张翠花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又懊悔不已的拍了一下头:“哎哟,我前阵子还烧掉过半筐子呢,早知道能做衣服,说啥也得留着啊。”她宝贝似的看着筐里的鹅毛,“那我明天就在家清洗消毒,争取赶在过年前,给我家老幺做个小褂子。”

周秀云听了也忙说:“那我明天来帮你,这可是个好法子,以后咱们吃肉就买鹅,这毛还能攒着做衣服,感觉跟白捡的一样,赚大发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市里吗?”张翠花知道周秀云家老郑津贴高,公婆人又不错,家里还有点底子,生活上过得自在些,就爱凑热闹。

“不去了,反正也没啥买的。”光是去玩一趟好像也没啥意思。

两人说好了就约了明天一块儿收拾鹅毛,姜舒怡决定明天要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等把鹅收拾好提回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大家拿着东西也各回各家了。

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家属院很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放一个大木桶,装满了水,在外面冻成一个厚厚的冰坨子,然后在顶上留个口子,把中间还没冻上的水倒掉,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贺青砚在家得到时候也给姜舒怡弄了一个,她把收拾好的鹅肉放进去,盖上盖子,严严实实的。

晚上姜舒怡简单吃了点东西,陪着闪电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就回卧室准备画图了。

刚坐下,才想起大哥寄来的信,今天拿到了,她回来还忘记拆了。

她把信拿过来,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叠,还以为大哥写了多少话。

拆开一看才发现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剩下的一大叠,竟是全国粮票肉票和布票。

信里大哥说给她汇了五百块钱,这些票证也是给她的,算是补上她结婚时他因为支援三线建设没能赶回来的新婚的赔礼。

他本打算过年的时候来西北看她,结果厂里出了点紧急事故,他暂时走不开,只能先写信过来。

“大哥虽然不能来,但我心里一直挂念着怡怡,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贺青砚敢欺负你,就写信告诉大哥,大哥立马过去找他拼命!”

姜舒怡拿着信纸,看到大哥写的信感动的不行,想到书里,大哥后来出车祸没了,心里就一阵阵地发酸。

还好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回来了,大哥也一定会好好的。

只是看到最后那句话,她又忍不住想笑。

大哥的性子其实偏文弱,他要是真遇上贺青砚,打的过贺青砚?而且自己大哥好像比贺青砚还小两岁呢。

姜舒怡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下一次贺青砚见到大哥也叫大哥?大哥到时候肯定很得意。

想到大哥,自己然又想到了还远在林场的父母。

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他们要等到七六年底或者七七年,才会迎来大面积的平反。

那还要熬上六七年,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姜舒怡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

原本还想画几张新武器的概念图,这会儿也没了兴致。

她关上灯,索性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

算了,不想了。

等过完年,开了春,跟贺青砚一块儿去看看父母,到时候亲眼见到他们或许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她还不到八点就睡下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年代后,睡得最早的一次。

结果,半夜里她竟然毫无预兆地醒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总觉得屋子里不太对劲,好像多了个人的感觉。

而外头的客厅里,似乎有窸窸窣窣响动。

她心里一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不会是遭贼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这里可是部队家属院,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小偷摸进来?更何况,家里还有闪电守着……

闪电!

对啊,闪电一声都没叫!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家里进来了陌生人,闪电会叫。

它完全没响动就证明进来的人它认识,而且是它最亲近的主人……

除了贺青砚,不会是别人了。

她心头一跳,想到贺青砚回来了一股喜悦瞬间涌了上来。

她急急忙忙地翻身下床,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套上拖鞋就拉开了卧室的门。

“唔!”

结果她刚一迈出门,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上。

“哎哟!”

贺青砚身上真是哪哪儿都硬,这一撞正好撞到她鼻子,姜舒怡眼泪都快给她疼出来了。

她捂着鼻子,忍不住在心里哀嚎,幸好自己这鼻子是原生态的,这要但凡是后天加工过的,今天非得直接给撞塌了不可!

“怡怡。”慌乱中男人赶紧把人扶住,关切的问,“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贺青砚也没想到姜舒怡会突然开门冲出来。

他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知道她睡了,就没打算吵醒她,所以一进门就先按住了想要扑上来撒欢的闪电,示意它不准出声。

为了不吵醒她,他连灯都没敢开,摸黑从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就先去洗个澡。

这一路都是急行军,风餐露宿的,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

他们夫妻俩都是爱干净的,不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他可舍不得上床去挨着他那香香软软的媳妇儿。

他自以为动作已经够轻了,闪电也乖乖地趴在窝里没叫唤,谁知道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男人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揉捏着她的鼻梁,那股酸痛劲儿总算缓过去了。

姜舒怡这才皱着秀气的眉头,从他怀里抬起头,她伸出一根白嫩纤细的食指,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不满地点了点:“你怎么这么硬!”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有点歧义。

还好贺青砚风尘仆仆的,又担心她撞到了,看起来好像没怎么注意听。

她又赶紧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鼻子差点都给我撞散架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贺青砚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没吓到。”姜舒怡吸了吸鼻子,老有些得意的说,“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贺青砚心里一软,他知道他媳妇儿聪明得很。

她外表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像那种离了人就照顾不好自己的姑娘,但实际上,她的能力和心性,都跟她的长相截然相反。

人长得甜滋滋的,做事却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利索爽飒。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的很,见她缓过劲儿,直接伸手把人按进了怀里。

原本是不打算吵醒她的,可现在人都醒了,活色生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可就不能浪费这良辰美景了。

天旋地转间,姜舒怡已经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爱意。

让他想了一个多月的人,现在就这么乖乖地躺在自己身下,贺青砚一下一下的亲着她得脸和唇,好满足!

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分开了一个多月。

这一见面,无异于干柴遇上烈火,所以又是个不眠之夜。

天微微亮了姜舒怡才终于睡了过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贺青砚天一亮就去了驻地汇报工作,回来的时候姜舒怡也才醒。

他知道昨晚把人累坏了,见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顺势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边,低声笑着问:“怡怡醒了?要不要我抱你起来?”

姜舒怡闻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出两条胳膊,直接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贺青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托着她的屁股,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姜舒怡双腿熟练地环上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

其实她很想很想他。

贺青砚喜欢姜舒怡这么黏着他,说实话他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他媳妇儿揣在兜里。

在家有这个条件,也不急着把人放下,就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说想去厕所,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下来,又蹲下身给她穿好了棉拖鞋。

等姜舒怡洗漱完回来,贺青砚还在卧室里等着她。

见她进来,他伸手又把人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好一会儿才说,“怡怡,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将万国强和曾勇两位首长准备联合其他边疆军区,一起向上级反映情况,为像她父母那样的专家教授们说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西北边疆,是国家最重要的关隘。

这里的驻地首长,虽然行政级别或许没有北城很多的首长高,但他们说的话,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若是几个重要驻区的首长联合起来向上级提意见,那她父母,以及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蒙受不白之冤的专家教授们的事情,转圜的余地就会变得非常大。

姜舒怡安静地听着,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贺青砚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澄亮的眼眸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激动:“你的意思是说我爸爸妈妈,在一年之内,就有可能会回来?”

第四十三章

贺青砚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最快一年,慢一点的话, 大概两三年吧。”

这个事情毕竟牵扯很多,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但他知道几位驻区首长们肯定是要为此事竭尽全力的,这一次边境冲突,怡怡的贡献堪称卓越,直接让炮兵部队的精准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没有那精准的第一轮炮火直接摧毁了阿三国的机场跑道,瘫痪了他们的空中力量,这一场战役绝对不会赢得这么轻松,战士们的伤亡更是无法估算。

有些事情,不站在一线的指挥岗位上是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的。

而万国强和曾勇这些驻区首长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武器装备落后带来的切肤之痛, 是眼睁睁看着年轻的战士们因为装备差距而付出血的代价的。

所以贺青砚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不遗余力。

他看着妻子带着激动的眼眸,又温声补充道:“不过怡怡, 爸妈就算一年内能离开林场,可能暂时都还不一定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这个姜舒怡当然知道,事实上在整个运动彻底结束之前, 这些蒙冤的专家教授们都不算完全安全。

别说他们了,就是许多身居高位的首长,都经历过三起三落, 反复下放,其中的波折外人难以想象。

“没关系,能离开林场,能脱离那种环境, 就已经很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知晓未来的释然。

与其让父母在情况尚不明朗时就匆匆回到旋涡中心,再次去经历那些无法预料的动荡,还不如暂时找个安稳的地方,平平安安地生活。

只要人是自由的,健康的,比什么都强。

贺青砚见媳妇儿这么说,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所以我这么想的,要是爸妈的工作问题暂时解决不了,咱们就把他们接来家属院来住,这边条件虽然比不上苏城,但胜在安全。”

有他在他绝对不会允许再有任何人,能够随随便便冲到家里,将人莫名其妙地带走。

更何况萧老首长向来最是厌恶那种趁火打劫,公报私仇的小人行径。

部队有部队的管理体系和铁一般的纪律,这里的革委会也是由部队内部人员组成,没有确凿如山的证据,外头的人根本别想把手伸到这铜墙铁壁的部队里来。

“阿砚,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

姜舒怡一头扎进了贺青砚宽阔温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感谢他总是事事替自己考虑。

“谢我什么?怡怡,是你自己足够优秀,是你的才华和贡献,让万首长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国家未来的希望,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为爸妈,也为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专家教授们去奔走的。”

说到底这最大的功臣,还是他媳妇儿。

若是真能借此机会,让一大批专家教授解脱出来,重新回到他们热爱的岗位上,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姜舒怡在他怀里闷闷地反驳:“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谢谢你替我爸妈考虑的那些事。”

他怎么总是能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贺青砚听到这话,原本温柔和煦的眉眼沉了下来。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低下头,故作不悦地盯着自家媳妇儿,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佯装出来的严肃:“什么叫你的爸妈?他们不是我爸妈?”

贺青砚说完立刻一副我们都已经结婚了,你竟然还把我当外人的控诉模样,让姜舒怡瞬间怔住了。

“不是……”她赶紧摇着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顺嘴的话吗?

“怡怡。”贺青砚的表情却依旧认真,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以后不要再说这么生分的话了,好不好?那样我会担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才让你没办法完全地信任我,依赖我。”

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十分真挚,让姜舒怡下意识的就点头。

不过点完头又眼眸弯弯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狡黠的娇俏:“好,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以后我可就什么事都黏着你,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说着她双臂再次环上他的脖颈,腿也顺势盘了上去,整个人紧紧的挂在了贺青砚身上,摆出一副以后我就要这么黏着你,看你怕不怕的的无赖样儿。

贺青砚哪里会嫌烦,开心还来不及。

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又香又软,他朗声一笑,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轻松地抱着她站直了身体。

“饿了没?我抱你出去吃点东西?”

“要。”姜舒怡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

她今天还真就打定主意了,要好好折腾一下贺青砚,让他深刻体会一下,一个女人黏起人来,到底能有多可怕。

哪知道贺青砚对她的折腾根本是乐在其中,一点没觉得不自在。

他抱着她一路从卧室走到客厅,稳稳地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却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碗,盛了半碗温热的粥,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

姜舒怡:“……”

她原本只是想故意折腾他,没想到他竟然玩真的。

姜舒怡想着他真要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吃饭,她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太可怕了,这画面也太羞耻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下来:“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吃!”

贺青砚见自家媳妇儿那副浑身恶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也不再逗她,顺着她的力道,把她放到了凳子上坐着。

姜舒怡赶紧自己乖乖吃东西,贺青砚见状,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自家媳妇儿,真是哪儿哪儿都可爱。

正好这会儿时间也快到中午了,贺青砚起身,卷起袖子,准备去做午饭。

姜舒怡喝了半碗粥,吃了个鸡蛋,算是垫了垫肚子,见贺青砚进了厨房,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她的御用大厨总算回来了,她终于可以点菜了!

“怡怡中午想吃什么?”贺青砚一边熟练的自己给自己套上围裙,一边回头问她。

他不在家的这一个多月,总觉得自家媳妇儿瘦了些,腰好像都没那么有肉感了,这必须得赶紧好好地给补回来。

“还是想吃你做的面条,咱们吃刀削面吧,要酱鸡蛋臊子的。”姜舒怡坐在厨房小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真是馋这一口好久了。

自从贺青砚走了,就再没人给她做过。

部队食堂为了追求效率,大多是蒸馒头烙饼子,或者做面疙瘩汤。

研究所那边会有大米饭配红薯,但她偏偏就馋贺青砚亲手做的这口筋道爽滑的面条。

“好,中午咱们就吃刀削面。”贺青砚一口应下,动作利落地开始往面盆里加水和面。

姜舒怡看他专注地揉着面团,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充满了力量感,真好看。

她男人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散发魅力啊!

姜舒怡欣赏美男干活的同时也没忘记正事儿,开口问道:“阿砚,你今天不用去团里吗?”

“嗯,出了任务回来,按规定有两天休整假,这次又正好赶上过年,部队给我们这些出去的同志,都批了一周的假。”贺青砚手上动作不停的回答道。

“我们研究所也放一周假。”姜舒怡一听,眼睛更亮了。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周,贺青砚都会在家里陪着她,幸福像气泡瞬间咕噜咕噜地冒了起来。

关键天天都有好吃的了!

贺青砚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回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满眼欢喜的妻子,柔声问:“怡怡,过年想怎么过?要不要去市里逛逛?”

反正两人都有假期,要是她想去,他们可以去市里过年。

市里肯定比驻地繁华得多,可以去逛百货大楼,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还能去看电影。

市里的电影院是室内的,不像驻地这样在露天操场放映,不会太冷。

晚上就住招待所,其实很方便。

“驻地会有活动吗?”姜舒怡对去市里不大感冒,毕竟这个年代的市里其实也没有好多少。

反倒是对这种大集体过年的氛围,充满了好奇。

昨天听翠花嫂子说起过年可热闹了,当时忙着收拾鹅,她也没来得及细问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有,活动可多了。”贺青砚笑了起来,开始给她细数,“大年三十下午开始,就有集体活动。

留守的战士们一起包饺子,白天有冰上赛龙舟,滑雪比赛,晚上有晚会是文工团和咱们战士自己编排的文艺汇演。”

在西北这么多年,他也过了无数个年。

虽然物质条件艰苦,但过年的氛围却一点也不差。

萧老首长除了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严厉,平时对手下的兵都很好,所以他们驻地的文娱活动,向来比别的驻地要丰富得多。

驻地外头就有一条宽阔的河,这会儿河面结的冰都超过一米厚了,正好就地取材,搞各种冰上活动。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驻地联谊会,这可是战士们最期盼的活动了。”

他想起以前,驻地上万号人,联谊会不可能人人都参加,都是分批进行的。

好多单身汉为了能抢到第一批参加的名额,那真是铆足了劲儿表现,平日里藏着掖着的那点小心眼儿,全都用在战友身上了。

“你也喜欢?”姜舒怡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看向那个一边说话一边准备切菜的男人。

“我从来没参加过。”

贺青砚一听这话,手里切菜的动作都停了。

他抬起了头,表情格外郑重,这可关系到他们夫妻间的信任问题,他必须得严肃认真的说明白。

“不喜欢?”姜舒怡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结婚的时候贺青砚就跟她说过,他一直都知道两人有娃娃亲,也一直在等她长大。

说实话,要是换了别人说这种话,姜舒怡不一定全信。

指不定就是在外头没找着合适的,蹉跎了岁月,才转过头来退而求其次,捡起家里定下的婚约。

毕竟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后世,那种在外地工作谈着女朋友,过年回家却两不耽误地去相亲的男人也屡见不鲜。

假如相亲相到个条件更好的,立刻就能对现任女友来个断崖式分手,要是没相到合适的,就回去继续谈着,把女朋友当备胎的狗男人实在不少。

她当然知道贺青砚不是那样的人,他眼里的真诚和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她就是想故意逗逗他。

贺青砚果然上钩了,连菜都不切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怡怡,我心里一直都是你,从我知道我们定了娃娃亲的那天起,我就认定你了。”

好吧,贺青砚在这件事上格外地坦荡和正经,姜舒怡也不好再逗他了。

既然驻地有这么多好玩的活动,她就更不想去市里了。

市里的热闹是别人的热闹,而这种军营大院里带着浓浓的熟悉的年味儿,才更有意思。

贺青砚听姜舒怡决定就在驻地过年,自然也没意见。

反正只要她开心,在哪里过年都行。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吃过午饭,姜舒怡一打开家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新年气息。

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定的大事,但家家户户的忙碌,邻里间的笑语,都宣告着新年的临近。

她说要用那个砖砌的小面包窑烤鹅,贺青砚吃完饭就把面包窑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去劈了些干燥的果木柴备着,确保明天可以直接生火开烤。

一只大肥鹅实在太大了,姜舒怡就计划着,一半用来烤,一半做成卤鹅。

既然要卤,就少不得各种香料。

这些东西供销社都有,贺青砚收拾完面包窑,便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临近年关,供销社里的物资都比平时丰富了一些,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但贺青砚目的明确,只买齐了卤鹅需要的香辛料就准备回家。

原本他很喜欢给姜舒怡买东西,今天都忍住了,实在是家里从北城寄来的东西还有不少没吃完,再买回去,媳妇儿肯定念叨他。

虽然家里不缺钱,但绝对不能浪费可是自家媳妇儿定下的铁律。

姜舒怡等贺青砚出了门,才猛地想起来忘了提醒他千万别手痒买别的东西回来。

家里现在真的是什么都不缺,这个男人有时候购物欲实在太强了。

没想到等贺青砚回来,她检查了一下,很好,他真的只买了需要的几样东西,不由得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这男人还是很好教的嘛,孺子可教也。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贺青砚打算今天就把鹅卤上,这样卤汁浸泡一夜,明天吃的时候才更入味。

此刻的家属院,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住在这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各地的风俗习惯都不大相同。

于是到了过年整个家属院的氛围那简直是一个东西南北大融合。

比如隔壁的张翠花嫂子,她是北方人,此刻忙着揉面蒸花馍,一个个造型逼真,又好看。

周秀云嫂子家,则飘出了浓郁的腊肉香,还有少不了的蒸糯米甜肉,也叫夹沙肉。

就是把五花肉切成两片相连的厚片,中间不切断,夹上细腻的红豆沙。

泡发好的糯米用化开的红糖水拌匀,将夹好豆沙的肉皮朝下码在碗底,上面铺满浸了红糖的糯米,上锅蒸透。

蒸熟后再用一个盘子倒扣过来,肉皮红亮,糯米晶莹,是西南地区的人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

扣肉甜甜糯糯,肉香浓郁,在这个物资贫瘠的年代,能吃上一份这样的大菜,那绝对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了。

东南西北的各色年味儿在家属院里交织,光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都能闻到好几种不同的馋人香味。

张翠花和周秀云把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上了,让自家男人在屋里看着火,两人不约而同地溜达到了姜舒怡家院子门口。

她们是担心这对小夫妻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在驻地过年,怕他们忙不过来,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人家屋里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姜舒怡抱着手臂在一旁指挥,贺团长则围着围裙,任劳任怨地负责干活,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干得比她们两家的男人加起来都好。

两人一看也没去打扰了,对视一眼悄悄回家了。

晚些时候,张翠花家热气腾腾的花馍出锅了,她特意捡了几个最好看的送了过来。

周秀云家的甜肉也蒸好了,也装了满满一大碗送了过来。

姜舒怡自然也是礼尚往来,将自家准备卤鹅给大家分了一些,又装了一小罐贺奶奶寄来东西,给相邻的嫂子家各送了一份过去。

这个年代的年味儿之所以浓厚,或许也跟这淳朴真挚的邻里情有很大关系。

大家有什么稀罕东西,都乐于互相分享,尝个新鲜,自然也就感觉更热闹了。

等把邻居们送来的东西都收拾好,姜舒怡看着桌上摆着的各种吃食,发现东西是真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