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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虽然病好了,但是留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容易咳,但是在家这些年也算养好了。

“你爸感冒了把老毛病带出来了。”冯雪贞是医生,知道丈夫的老毛病,但是在这里没法买药,这边冬天山上也光秃秃的,草药都找不到一点,也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正好,我给你们带了一些备用的药,就有以前爸爸吃的那种药。”

因为冯雪贞是医生,以前家里常常就准备了些药,所以这一次她也给父母准备了些,特别是考虑到父亲的老毛病所以专门准备了父亲以前吃的那种药。

她猜测这边看病可能困难,而且能熬的就熬过去了,果然不出所料,也庆幸自己带了,不然父亲这身体怕到时候都不容易好断根了。

“那等会儿吃完饭老姜你就把药吃了。”冯雪珍原本就担心丈夫这个情况拖严重。

现在女儿带了药过来倒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吃过饭今天下午没有劳动,但是会上两个小时的课。

姜舒怡把新带来的衣服,让父母穿在里面,外面依旧穿着破旧的棉衣倒是也看不出来什么。

“诶,这衣服穿上真是暖和很多啊。”冯雪贞依旧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都开春这么久了依旧冻骨头。

不过换上女儿带的衣服就好了很多,至少没觉得浑身都僵着了。

姜崇文也换上了,感觉胸口位置也没那么凉。

姜舒怡又给了母亲一大盒类似雪花膏的东西,不过这是东西没香味,就有点油润润的,是在驻地医院买的。

西北战士们冻伤多,医院就有这个东西,除了能修复好冻伤的伤口,平时抹上也能防护。

“妈,平时你和爸出去干活的时候就给手上脸上抹上,这样你们手上脸上皲裂的伤口恢复了也没那么疼。”

“好。”冯雪贞拿过来捏在手里。

“妈妈,东西要放好哦。”姜舒怡提醒了母亲一句。

冯雪贞看女儿现在什么都懂,难得开怀,笑了一下:“知道,怡怡放心吧,妈妈很谨慎的。”

等把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冯雪贞又检查了一遍放的好好的,这才准备和丈夫去上课。

父母去上课,贺青砚就打算带姜舒怡去见一下刘场长,顺便安排一下晚上住的地方。

岳父母这里肯定没法住,就一间住房和一间厨房,被子都没多余的。

而且两人要在这里呆一周,也得找个由头。

两人过来的时候刘场长也刚吃过午饭,看到两人过来先主动的跟姜舒怡握手:“小姜同志,久闻大名,欢迎来咱们林场。”

刘场长是个老军人,这辈子除了佩服真正的汉子,就佩服像姜舒怡她们这样的科学家,总觉得国家的发展离不开她们这样的人。

这也是那些被下放的人,在他这里日子都要好过些的原因。

“刘场长,还没谢谢您对我父母的照顾。”

“小姜同志客气了,这是应该的,说起来你是小贺的媳妇儿,小贺叫我一声大哥,这点忙算不得什么。”

姜舒怡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贺青砚叫他刘大哥。

刘场长见状还道:“小贺,你媳妇儿可以啊。”看着娇娇的一个小姑娘,倒是很拿的出事儿,话虽然不多,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让人看着就舒心。

贺青砚道:“我媳妇儿当然是很优秀的。”

刘场长闻言抬手一拳怼在贺青砚肩膀上:“你小子!”

贺青砚接下这拳笑了笑。

这也算男人之间特殊的表示亲切的方式,虽然姜舒怡听着“咚”一拳都觉得疼,奈何自家男人铜墙铁壁似得,好像完全没感觉。

大家坐下寒暄了两句,贺青砚就说到了正事上。

刘场长说:“住的地方早给你们准备好了,就在咱们林场自己的招待所。”

这个林场大,所以这边啥都还挺齐全了,除了供销社,也有一个简单的招待所,不过这个招待所不对外营业的,就是招待一些省城或者上面来的专家或者领导。

关于两人留一周这事儿呢,刘场长还真有要请姜舒怡帮忙的,“小姜同志,听说你会修汽车?”

“对。”姜舒怡点点头,“刘场长这里的车坏了?”

“有,不过不是那种吉普车,是林场运送木材的卡车。”冬天这边车队就停了,因为路不好几乎运送不出去,但是车一直在场子里保养好放着的。

这时候这些东西都珍贵,这么大个林场也就才几辆这种车,所以都当宝贝似得,就算放着那也是放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还特意请省城的师傅来保养过的。

结果前几天各路段要恢复运输了,打火准备就有三辆车都出了故障,他们自己的师傅检查了一下,也检查不出问题,但是开着的师傅却说是有问题的。

这不刘场长就说想让姜舒怡看看。

“可以,我应该能修。”姜舒怡倒是很有自信,“刘大哥,车停在哪里的?”

“诶,小姜同志先不着急,你跟小贺才刚来,歇息一天,反正时间还长,明天我再带你们过去看看。”

“好的。”

“小贺,下午要带着你媳妇儿到处转转吗?”林场这边跟驻地那边还是有点区别的。

“嗯,我打算带怡怡去镇上逛逛,顺便买些东西回来,晚上陪岳父岳母吃顿饭。”贺青砚这么说刘场长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下放的人都归刘场长管,但是革委会还有两个干事在场子里,隔三差五的抽查这些接受再教育的人的情况。

虽然有刘场长震着,他们还不敢挑事,却不能做的题光明正大了,接受再教育的人可不止是思想上,行动上也要,比如这个吃的上就讲什么忆苦思甜,野菜煮窝窝头,这是顿顿都少不了的。

中午那饭,连贺青砚都觉得清汤寡水的,岳父岳母年纪大了更遭不住这种生活。

虽然林场有自己的供销社,但是在这里买东西拿还是太明显了。

自己现在来跟刘场长说一下,也算是过个明路,这样他们买回来也省的落人话柄。

“好,你们去吧,小姜同志过来可是有萧首长的特批令的,现在又是咱林场请来的维修师傅,总是要吃饭的嘛。”

有林场长这话夫妻俩也就放心了。

两人又去了一趟镇上,镇上供销社挺大的,差不多有三个门脸,里头需要的东西啥都有。

下午了东西也还是多,两人买了点猪肉和羊肉买了点新鲜菜还有鸡蛋面粉。

姜舒怡是打算给爸妈做羊肉饺子吃,毕竟这种情况下张扬肯定不是好事。

听说这种时候你家煮饭香味浓郁点都有可能被人盯上的,所以煮羊肉饺子好,饺子香味不浓。

买完了贺青砚又带姜舒怡去旁边不远的国营饭店买了些馍,“这个早上给爸妈蒸了吃,这个东西吃了抗饿。”国营饭店还有卖卤肉的,贺青砚又称了一点。

这样早晨夹在馍里蒸熟,直接就能吃了。

两人卖完东西也没多逗留,直接开车回林场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路过父母上课的地方,今天革委会的干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事情,把一群年过半百的人全带到了露天空地里教训。

那些话并不好听,所有人都佝偻着背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要跟着自我批评喊口号。

姜舒怡在车上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父母,想着曾经他们做的工作也是为国家为人民的。

结果现在竟然被像对待罪犯似得教训,原本心里就难受,这一下就忍不住,眼泪直接滚了出来。

贺青砚停好车,拿出手绢赶紧给自己媳妇儿擦眼泪,“怡怡,我相信很快爸妈就能离开了,快别哭了,让爸妈看到了更难受。”

姜舒怡也赶紧自己把眼泪擦了,然后吸了吸鼻子,朝贺青砚笑笑。

她也不想哭,实在是太难受了,不敢想象若是这样的日子过个五六年父母真的能熬下去吗?

回到父母所在的小破屋,闪电昂着头守在门口,威风凛凛的,看到主人回来撒欢的朝两人扑过来。

因为它脚上都是泥,倒是没扑到两人身上,就是一个劲儿的蹭。

回到屋里贺青砚就把屋里的一个炭盆给烧上了,这个时候早晚还是很冷的,没有炕自己媳妇儿肯定受不了。

“怡怡,你守着这个盆坐着,我去和面,剁肉馅。”趁着这会儿上班的在上班,这里的人又全去上课了,剁肉馅也没人听到。

“我在厨房陪你。”姜舒怡跟着贺青砚进厨房,这样有火盆子厨房也要暖和些。

贺青砚也没说啥,提着火盆子去了厨房,这个房子特别矮,厨房就更矮一些,一九零的贺青砚往那里一站都感觉抬不起头似的。

“怡怡,你到时候修完车林场这边肯定要给点,到时候咱不要,我跟刘场长申请多给爸妈批点木材,这样他们晚上回来就烧这个火盆。”西北起码还要到四月天气才会真正暖和起来。

这样一直扛着冷,也不行的,反正夫妻俩也不差钱,那点钱他随便一个任务津贴就回来了,还不如把好处实实在在的落在岳父岳母身上。

“可以吗?”姜舒怡并不了解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尽可能的低调,毕竟她了解到的都是后世听人或者网络上的只言片语。

但是来了之后才接触,当身临其境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是很无奈的,就是人真的无法跟一个时代抗衡。

“可以的,我跟刘场长说好。”

“好,那就这样,这屋里不烧点东西真的太冷了。”

贺青砚这边把饺子馅剁好,面也和好后就听到外面有声响传来,闪电跟放哨似得汪汪两声。

夫妻俩知道是爸妈他们回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两人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冯雪贞进门就看到在厨房忙碌的女婿,忙道:“哎呀,阿砚你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做呢?”

今天也就上几个小时的课,也比平时收工早,女儿女婿大老远的来,怎么能让女婿忙活。

“妈,我闲着也是闲着,在部队忙惯了,闲不住。”贺青砚没提他们看到岳父岳母上课的事情,装作啥也不知道的问:“爸妈,今天外头冷吧,赶紧先坐下烤烤火。”

“诶,阿砚,你也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做。”冯雪贞觉得女婿这一路帮了他们很多了,就怕给两个孩子添麻烦。

主要是担心麻烦太多,女婿会生烦,冯雪贞知道女婿是个好的,但再好事情长久了就不一样。

不能因为女婿好就拿着一头欺,这也让人心里不舒服。

贺青砚却是不在意,在他心里媳妇儿的父母那就是亲爹妈。

“妈,不碍事儿,我都弄得差不多了,而且今晚咱们是包饺子,我北方人擅长这个。”

这还真是,别看都一个国家,南北差异老大了,冯雪贞他们还真不怎么包饺子。

姜舒怡也拉着母亲悄悄说了,贺青砚为什么早早准备这些。

冯雪贞没想到两个孩子考虑得这么周到,心里又慰贴又开心。

贺青砚等着醒面的时候又把现成的馍和切好的卤肉拿了出来:“爸,妈,这是我跟怡怡买的,你们明早起来就放锅里蒸热就能吃了。”这样抗饿又有油水。

“好。”冯雪贞和姜崇文也没跟两个孩子客气,自己身体好也免得孩子们担心。

“对了怡怡,阿砚,你们俩晚上住哪里?”姜崇文中午吃了药,这会儿都不怎么咳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爸,我们住林场的招待所。”贺青砚说着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儿道:“而且,咱们这一次不是来看你们的,而是林场专门请怡怡来修林场的卡车的。”

这样两人来了,顺便就来看看父母,这任谁都抓不到错处。

姜崇文惊喜的问:“怡怡,你还会修车?”他这个父亲都不知道呢。

“我看过爸爸您带回来的来的那些书,有一本就是讲汽车发动机这些的,我记住了。”

姜崇文也没多问,因为在他眼中,女儿能进研究所,能修啥好像都没什么了。

“我们怡怡真棒。”在父母眼中,女儿一直都是被夸赞的。

其实姜崇文和冯雪贞在国外呆了很久,接受的也是新思想新教育,所以并没有这个时代的那种愚昧思想。

对待孩子都非常好的,并不分什么男女,更是从没把女儿当不正常看,就算以前姜舒怡那样的情况,夫妻俩也会很有耐心的引导教育,不然姜舒怡也不能一直读书。

而且他们任何时候都很喜欢夸赞女儿,以前第一次学会系鞋带都被夫妻俩轮流夸。

他们觉得在夸赞中长大的孩子会更幸福,所以就算是现在,女儿都结婚了,只要说到什么下意识的就夸了起来。

姜舒怡也习惯了父母的夸赞,觉得这是正常的,等面醒好贺青砚开始擀面皮,这时候家家户户也开始准备晚饭的准备晚饭了。

冯雪贞跟女儿负责烧火,贺青砚跟岳父一块儿包饺子。

这几天两人都要在这边,贺青砚羊肉买的也不少,也没打算攒着,就一顿全给包了,所以几乎都是纯羊肉,原本要加的菜也没加。

等煮好之后一个个饺子跟元宝似的鼓鼓的,咬一口满是羊肉香味。

因为厨房这边跟邻居挨着,煮好之后一家人全部装进盆里,又端到卧室搭了一张小桌子吃饭。

而且今晚烧了火盆子也不觉得冷,甚至还能把卧室烤的暖烘烘的。

进去之后床铺那个方向,冯雪贞是搭了布帘子了,她甚至还把布帘子给放下来了。

不是她过于小心,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个地方,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情况,都在受苦。

但就因为受苦的人多了,更要小心,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坦坦荡荡。

其实也不能怪别人,谁都想过得舒坦些,甚至抱着能回去的幻想,自然也容易走歪路。

反正自己一切小心总是好的,该帮的帮,该小心的自然还是要小心。

姜舒怡来之前还听贺青砚说过,以前在驻地农场那边有人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点,就恶意举报一同被下放的人,这种情况肯定是有的。

所以她也没觉得父母这么小心有什么不对。

冯雪贞和姜崇文来这边后还没吃过这么满足的一顿,更何况还有女儿和女婿陪着,心情自然又不一样了。

这地方小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吃过晚饭,简单收拾一下,一家人都围着火盆子坐着说话。

三月天气早晚温差大,没这个火盆子真的很难坐得住。

贺青砚又把跟姜舒怡说的事情跟岳父岳母说了,“爸妈,你们也不用太节俭,缺什么直接找刘场长,只要不做的过分,都没事儿的,缺的钱我跟怡怡给你们补上。”

姜崇文和冯雪贞听到女婿关切的话齐齐点头:“好,不过也就是这两天天没那么冷了,我们才没烧的。”以前还是烧着的。

休息了一会儿,姜舒怡又督促着父亲把药吃了,又跟父母聊了一会儿天才准备去招待所。

“爸爸妈妈,明天早晨你们记得吃早饭啊,我和阿砚明天早晨就不过来了,早晨我要去林场那边检查一下那几辆车问题的卡车,中午我再过来陪你们。”

“行,明天咱们也该下林场干活了,你们过来爸妈也不能陪着你们,你们还不如呆在林场里。”林场不是只有伐木的工作,为了保证持续不断的供给,每年春天有专门的农林业专家带着人种树,还有就是检查林场树木成长情况。

姜崇文和冯雪贞分到的任务简单些,但是开工就比别人早,这个时候就要跟着农林业专家山上山下的跑。

“好,那爸妈我带着怡怡先回招待所了。”明早岳父岳母还要早起,他们也不想打扰岳父岳母休息了。

今晚吃的舒服,屋里又有火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你们俩路上慢点啊,这边路不好走,开车慢些。”虽然这里距离招待所也就十来分钟,可作为母亲的到底不念叨着不放心。

冯雪贞和姜崇文把两个孩子送到门口。

闪电看着主人要走,也赶紧起身跟上。

“爸爸妈妈,要不我把闪电留在这里吧?”姜舒怡担心招待所房间比较小,而且闪电半夜要上厕所啥的不方便,还不如留在父母这里。

冯这贞说:“行,留在这边吧,这里虽然破旧些,到底宽敞。”闪电进进出出的也麻烦。

这几天省城农林专家也有住在招待所的,万一有人害怕狗,怕不舒服了。

姜舒怡弯腰摸摸闪电的头,然后跟它说明了一下情况示意它就留在这里。

闪电听话的就站到了冯雪贞跟前,她见状笑道:“这闪电真是懂事啊,也听得懂人话。”

难怪今天她一看到闪电就觉得这个狗跟普通的看起来不太一样。

闪电好歹也是立过大功拿工资的狗,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姜舒怡没跟父母说,就说:“闪电很听话的。”

贺青砚还在岳父岳母跟前演示了一下,对闪电道:“闪电,留在这里好好帮我们照顾爸妈,知道吗?”

闪电原地转了一个圈, “呜呜”两声,好像真听懂了一样。

交代好了闪电姜舒怡跟贺青砚才又跟爸妈告别,然后开车离开。

其实姜舒怡把闪电留下也有点别的意思,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林场有几个人似乎朝着他们一直看,光是看看她都无所谓。

后来她们竟然还站在外头朝父母的房子看,然后又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她出去倒水就看到了。

按理说这一片除了刘场长会过来,林场普通人生怕跟这边的人扯上关系,所以都不会朝这边来。

莫名出现人,总是让人多想的。

反正不管这些人想干啥,有闪电在,都别想得逞。

第四十九章

贺青砚带着姜舒怡抵达林场招待所时, 天色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是一排朴素的红砖平房,样式简单, 里面的房间是门对门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走廊。

走廊顶上每隔老远才挂着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灯泡,这里毕竟是林场内部使用,规模不大,总共也就十来间客房。

眼下林场不忙,除了省城来了几个专家就没别的外来人了,所以大半的房间都空着。

负责登记的大姐给两人登记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告诉他们,只有最靠近大门的那三间房住了人, 是省城来的几位农林业专家,为了春季育苗的工作,已经在这儿快半个月了。

“剩下的屋子, 你们随便挑。”大姐指了指走廊深处,“都给你们生了暖气, 热乎着呢。”

“谢谢大姐。”贺青砚挑了中间一些的房间,拿了钥匙,才牵着姜舒怡, 往房间那边走。

奔波了一整天,两人也都累了,虽然时间也不算晚, 但是还是想赶紧洗了澡上床躺着。

“怡怡,要去洗澡,要我陪你吗?”贺青砚问。

姜舒怡瞪了某人一眼,“不用。”

她说着从行李里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装进脸盆,动作麻利地对贺青砚说:“我先去洗澡啦,你把东西整理一下。”好像真怕他跟着去一样。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设在平房的最末端,需要穿过大半条走廊。

姜舒怡端着盆,兴冲冲地拉开房门,脚尖刚迈出去,整个人却有点呆住,站在原地。

门外的走廊,这会没有人,这个年代的招待所半人高的位置全是刷了白色墙面的,上面又加了两道蓝绿色的横杠。

其实白天看着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没人,灯光昏黄,那种感觉,让人有种去了探险屋一样。

说实话,姜舒怡的胆子并不算小,但是她有点害怕这种长长空旷的走廊,她的大脑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一幕幕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万一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挂着锁的本该没人的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可怖的手,一把将她拖进去怎么办?

啊呀,光是想想她都开始打哆嗦,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抱着盆,连连后退了两步,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贺青砚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回头便看见自家媳妇儿去而复返,脸蛋上还带着些害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切地问:“怡怡,怎么了?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姜舒怡抱着脸盆,眼神有些游移,她摇了摇头,“外面好安静,好空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害怕了,刚才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的。

贺青砚瞬间就读懂了她那点小心思,刚才在屋里,他本就提议要陪她一起去,结果自家媳妇儿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现在可算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搪瓷脸盆,“走吧,我陪你去。”

说着他也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姜舒怡跟在他身后,重新出门,奇怪的是,刚才还觉得害怕,这会儿多一个人瞬间就不怕了。

招待所不大,澡堂的规模自然也有限。

一进去,是个半开放的洗漱区,一圈青砖砌成的长条水槽,上面安着几个老式水龙头。

再往里左右两边各用厚重的帘子隔开,帘子上分别用红漆写着大大的女和男字。

这个点儿,负责澡堂烧水的大姐早就下班回家了。

招待所的热水供应是定时的,再晚一些,就只剩冷水了,所以大姐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姜舒怡掀开女同志这边的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砌着几个隔间,好在没有了走廊那种空旷感,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贺青砚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陪自家媳妇儿说话,东拉西扯地问她水热不热,洗发膏够不够用。

“水挺热的,你放心吧。”姜舒怡的声音隔着帘子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

有了贺青砚的陪伴,即使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她心里也觉得踏实极了。

倒是贺青砚听着水声有点煎熬,果然刚才他说要陪着来,自家媳妇儿瞪自己,光听着水声都有画面了。

不过这会儿走廊那头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很快两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姐出现在了澡堂门口,贺青砚见状,以为她们也是来洗澡的,当察觉到她们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守在女澡堂门口有些不妥。

他往后退开了几步,站到门外更开阔的地方,主动开口解释,声音坦荡磊落:“我在等我爱人洗澡。”

这两位女同志正是省城来的农林专家,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干部服,气质爽朗。

她们原本早就洗漱完毕,都准备躺下休息了,才发现白天换下的两件工作服忘了洗,便结伴着又跑了一趟。

听到贺青砚的解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晃动着的厚帘子,以及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性子更热络些的大姐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同志,你就站门口等着吧,我们不进去,就在外头这水槽洗两件衣服。”

说着两人便走到旁边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搓洗衣物。

见她们没有误会,贺青砚这才稍稍放下心,免得别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变态。

这会儿旁边有人洗衣服,他那点迤逦心思也收得干干净净,又走回到门边,担心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会害怕,又朝着帘子喊了一声:“怡怡?”

“嗯,我在穿衣服了。”姜舒怡的回应声从帘子后传来。

那两位洗衣服的大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她们交换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眼神,心想难怪人家丈夫这么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呢,光听这声音,就知道帘子后面肯定是个顶标志的俏姑娘。

而姜舒怡也确实没让她们失望。

她话音落下不过两分钟,厚重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氤氲的水汽中走了出来。

热气将她瓷白的脸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娇艳的桃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添了几分妩媚。

她一出来,就对上了两位大姐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

这一下两位大姐搓衣服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们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关键是那一笑,简直能把人心都给笑化了。

贺青砚早已习惯了自家媳妇儿的美貌,虽然看的眼热但还是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装满了湿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盆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姜舒怡洗完,他再去隔壁男澡堂飞快地冲个澡。

可眼下这里多了两位女同志,他反而觉得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于是他决定,先把媳妇儿送回房间,自己待会儿再过来。

回到房间,贺青砚把盆子放下,挑出自家媳妇儿的洗漱用品,听到外头两个大姐往回走的脚步声之后,才端着姜舒怡换下的衣服和自己洗漱用品打算去冲个澡。

不过走之前又叮嘱了自己媳妇儿一句:“你先把头发擦一擦再上床,要是着急躺下,就靠着暖气坐着,把头发烤一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招待所一般都是有暖气的,还比较方便。

姜舒怡嗯了一声又道:“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又有些自闭,很多生活上的小事她一遍学不会,父母总是需要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导。

父亲更是耐心十足,在教导女儿这件事上可是把啰嗦发挥到了极致。

相比之下,作为医生的母亲冯雪贞反而要干脆利落许多。

贺青砚听着这句娇嗔的抱怨,看着她那副你好烦但我听你的的小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就非要跟岳父比呢?

贺青砚洗澡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虽然很快,但他肯定是洗干净的。

洗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在洗漱台边,把两人的脏衣服也一并给洗了,还有自家媳妇儿换下来的贴身衣裤一并搓洗了。

洗着洗着他就想到媳妇儿的话,这还真是……

不过干的甘之如饴,而且他才洗完回去,心情一下就好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前脚刚推开门,后脚一个香软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黏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砚,你总算回来了。”姜舒怡紧紧抱着人才说,“我怀疑这屋里有耗子!”

她觉得今晚这地儿真是跟自己犯冲,这么天寒地冻的西北,理应不会有耗子才对啊?

可就在刚才,她听到墙角那个衣柜里,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感觉像是耗子在啃咬木头的声音。

她不怕虫子,连南方那种会飞的大蟑螂都敢用拖鞋拍,唯独对老鼠这种生物很怕。

明明身体是毛茸茸的,偏偏拖着一条光秃秃肉乎乎的长尾巴,那种诡异的组合总让她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毛骨悚然。

贺青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心神一荡,不过看她怕成这样,单手端着盆,一手把她给捞起来抱着。

他单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盆放下,才安抚道:“别怕,我去看看,不一定有老鼠。”

贺青砚说着又用商量的语气问:“是先去床上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他知道要不检查好,他媳妇儿今晚是睡不好了。

“跟你一起。”姜舒怡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攀着他,万一她一个人在床上,那耗子慌不择路,从柜子里窜出来直接跳上床,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抱着贺青砚比较好,她不信耗子还能爬上来。

贺青砚见她是真的吓得不轻,心里那股强烈的保护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挺爽,说实话,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家媳妇儿怕成这样。

他嗯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单手抱人的姿势,然后到了那个发出异响的衣柜前。

另一只手拉开了柜门,预想中一只老鼠猛地窜出来的惊悚画面当然没有发生。

柜子里空空如也,贺青砚仔细检查了一遍,连个老鼠屎都没发现,估计是柜子老了,开着暖气,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为了让怀里的人彻底放心,他抱着她,还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柜子,这一下真有老鼠,估计也不敢再出来了。

“看见了没,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她。

姜舒怡这才放心了,等两人终于躺到床上,姜舒怡却毫无睡意。

她依旧像之前那样,紧紧地贴着贺青砚,四周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贺青砚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嘟囔:“早知道咱们就该选挨着那几位农林专家的卧室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有时候,绝对的安静比有点人声更可怕。

这又不是隔音效果差到能听见邻居翻身打嗝的筒子楼,人家专家学者,肯定都是安安静静睡觉的啊。

贺青砚听着她的马后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然后一本正经的又带着暧昧的语气说:“还是不要了,你害怕,我一直陪着你,毕竟万一我们晚上弄出点什么动静呢?”

这话说得……

姜舒怡闻言抬起手就给了男人一拳,就说他怎么就偏偏选中间的,还说安静,老男人套路怎么这么深?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贺青砚早已洗漱完毕,正收拾着东西,昨晚洗的那些衣服,被他搭在滚烫的暖气上烤了一夜,此刻已经干得透透的,他把衣服全都收了,放进他们带的箱子里。

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过头问:“醒了?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刘场长今天一早要陪同省里的专家去山里查看树苗情况,等他回来,差不多得到十点以后了。

所以修车这事儿也不着急。

“不睡了。”姜舒怡伸了个懒腰,她仰着头,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最实际的问题:“咱们去哪里吃饭?”

“饿了?”贺青砚眼底的笑意加深,他顺手拿起姜舒怡的衣服递给她

姜舒怡接过衣服,忍不住嗔怪地翻了个白眼瞪他:“能不饿吗?”

昨晚很消耗体力的。

贺青砚立刻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嘴角的笑容愈发抑制不住,才说:“那快穿上衣服起来吃饭吧,我刚才去食堂,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

招待所有自己的小食堂,可以买饭票,像他们这种招待所并不会发放免费餐券,好在价格也不贵。

贺青砚一大早就去买好了票,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林场食堂的饭菜自然比不上部队的,但也还行。

今天早上是面疙瘩汤,还有一个鸡蛋,配了两样爽口的小咸菜。

姜舒怡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坐在桌边,美滋滋地吃起了早饭。

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她便提议:“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林场里走走看看吧?”

“好。”贺青砚点头应下,“正好我们可以朝着停放卡车的那边走,到了可以提前检查一下车的情况。

两人收拾妥当就出门了,今天的阳光很好,西北的春天虽然依旧有点冷,但少雨多晴,有太阳的时候不太冷。

他们刚走到走廊尽头,正好遇上了也要出门的农林业专家们。

一行大约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在澡堂遇见过的那两位大姐。

一日不见,两人分外热情。

白天光线充足,两位大姐再看姜舒怡,越发觉得这姑娘漂亮得晃眼,简直不像真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自来熟的大姐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哎呀,是你们两位同志啊,这么早,你们也去林场?你们也是来林场工作的吗?”

“对。”贺青砚礼貌地回应,同时主动解释了一句,“我们是来给林场修运输车的。”

那位大姐闻言,目光在贺青砚一身笔挺的军装上扫过,了然地点点头,自来熟地继续道:“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是省农林局的,没想到现在部队还管林场这边的维修工作啊?”

在她想来,肯定是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部队派来支援林场修车的技术兵。

贺青砚听了,摇了摇头,十分自然的牵住身边姜舒怡,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骄傲,朝大姐说:“不是我,我是送我爱人过来的。”

这话一出,那位大姐脸上的笑容有些诧异。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是这位女同志修车?”

这不怪她惊讶,要说眼前这个娇娇俏俏,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女同志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是宣传部的干事,甚至是哪个单位的播音员,她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是修车?还是修林场那种一人多高的运输卡车?

那玩意儿,别说是她了,就是眼前这位高大健壮的军人同志,怕是上车都有些费劲儿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舒怡那纤细的身段,怎么都没办法把她和那个满身油污,力大无穷的修车师傅形象联系到一起。

但解放军同志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吗?而且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这一番对话,把同行其余几位农林局专家的目光也全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姜舒怡身上。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贺青砚面不改色,又斩钉截铁地肯定了一句:“对,是我爱人修。”

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自己媳妇儿可是能造杀伤力超强武器的人,修车这可不算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专家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那可真是了不得,小同志,你可真厉害啊。”

姜舒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朝众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未多言。

因为贺青砚说要带姜舒怡走条近路,与专家们要去育苗基地的方向不同,大家寒暄了几句,便不得不分开了。

只是那几位专家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对着姜舒怡和贺青砚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在猜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修那庞然大物的。

与众人分别后,贺青砚就带着姜舒怡拐上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

这条路可以径直穿过一片白桦林,比走大路要近上不少,还能顺便看看林场周边的景致。

“阿砚,你对这里很熟悉啊?连这种小路都摸得这么清楚。”姜舒怡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贺青砚拉着她的手:“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来过两次。”

这也是当初他费尽心思,决定想办法把岳父岳母安排到这个林场的原因。

到底是他亲自来过的地方,有熟悉的环境,更有像刘场长这样靠得住的故人,总能让他们少受一些罪。

这个年代的路,大多还是泥土路。

主干道上顶多是铺了些碎石子,相比之下,这种少有人走的小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泥土被踩得紧实,即便清晨有些湿气,也不至于太过泥泞糊脚。

即便如此,走了一段路,两人的鞋底和裤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

幸好姜舒怡穿的是部队里女兵统一配发的那种牛皮短靴,结实耐磨,换了普通的布鞋,怕是早就湿透了。

走到半路,两人停下来,在路边的干草丛上使劲蹭着鞋底的泥块。

正在姜舒怡专心致志的蹭鞋的时候,贺青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苗圃。

一群穿着深色旧棉袄的人正弯着腰在里面忙碌,她的父母姜崇文和冯雪贞,就在其中。

他们手里端着一个小筐,正跟着一位戴眼镜的技术员,挨个给刚冒出绿芽的小树苗做着标记,动作虽然不快,但很认真。

贺青砚故意不与那些专家同路,绕道走这条小路,就是想让媳妇儿亲眼看一看父母平时的工作。

“怡怡,放心吧。”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刘场长都打过招呼了,他会尽可能地给爸妈安排一些相对轻松的活计。”

虽然做不到完全的特殊化,但在这里远离了那些激进的批斗中心,至少人身安全和基本尊严是有保障的。

刘场长绝不会允许自己林场里的人,被随意拉出去批斗游街。

姜舒怡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很久。

父母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地方了,她是见过严重的地方是怎么做的,可就算这样,她心里也堵得很。

直到看见他们跟着队伍转向了另一片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后,姜舒怡才收回目光,跟着贺青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紧紧地牵住了贺青砚的手。

男人宽厚温暖的手掌也立刻回握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力量。

“阿砚,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这句谢谢,跟以前单纯的道谢都不同。

里面饱含着深深的依赖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嗯。”这一次贺青砚没有再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

他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因为他能听出,自家媳妇儿语气里,真正想说的,或许是爱他?

姜舒怡:……诶,好自恋一男的啊!

虽然看到父母劳动确实不是特别累,但心里依旧酸涩发闷。

她的心情,直到走到停放着大卡车的运输队时,才算稍微好了点。

姜舒怡是个自我治愈能力很强的人,而她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投身于自己热爱且擅长的工作中去。

一旦进入工作的领域,她就像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专注所取代。

刘场长早就跟卡车运输队这边打好了招呼,说今天会有一位专家来帮忙修车。

所以当姜舒怡和贺青砚走进来,一说明来意,运输队的杨队长就立刻满脸堆笑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只是当杨队长的目光落在姜舒怡身上,又看到她拿起卡车日常维护记录表认真翻看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心里想着,既然是刘场长亲自安排的专家,那肯定就是专家,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

姜舒怡很快就看完了几辆车的日常维护单。

从记录上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大问题。

当然这些喝油的大家伙,也远非简单的日常维护就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许多潜在的毛病,需要发动起来,亲耳听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她合上记录本,对杨队长说:“同志,麻烦你让开这几辆车的师傅把车子发动一下,然后具体跟我说说开车时遇到的问题。”

“好的,好的。”杨队长连声点头,转身就朝院子里几个正凑在一起抽烟的司机师傅高声喊了起来。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东风大卡车,绝对是技术工种里的香饽饽,工资高待遇好。

所以车子出了毛病,师傅们心里也着急。

一听说省里派了专家来修车,几个人立刻跑了过来,排着队给姜舒怡汇报车子的情况。

“姜同志,我这辆车,加速无力,特别是拉上木材的时候,冲咱们场子前面那个大坡,就是上不去,而且开久了,驾驶室里总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师傅抢先说道,“队里的维修师傅也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出毛病,林场考虑到安全问题,这车现在都不敢让出车了。”

姜舒怡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又问下一位。

“我这辆车,换挡特别困难,生涩得很,有时候开在半路上,还容易跳挡。”

这种卡车,一旦满载着木材在山路上行驶时发生跳挡,那后果不堪设想,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林场也不让开了。

姜舒怡先暂时记录下了这两辆车的问题,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打算先把这两辆能开动的修好。

根据师傅们的描述,她觉得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第一辆十有八九是离合器片过度磨损,再加上场子里的维修师傅经验不足,自由间隙调整不当导致的。

只要重新调整,更换磨损件,应该就能解决。

另一辆估计是变速箱的同步器齿轮磨损严重,或者是定位结构失效了。

这些在她看来都算不上棘手的大问题。

当然一切判断还需要在发动车子,亲手检查确认之后才能作数。

两位司机师傅听说要发动车子,也没含糊,立刻跳上车,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一阵阵轰鸣,两辆卡车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等他们熄火下车,便轮到姜舒怡上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东风卡车,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巨无霸似的重卡,但个头也绝对不小。

驾驶室离地很高,姜舒怡站在车门下,伸长了手臂都够不着扶手,一时间真有点上不去。

就在她踮着脚尖,想着该怎么爬上去时,运输队的杨队长已经十分贴心地从旁边搬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矮木凳,放在了她脚下。

看到那个凳子的瞬间,姜舒怡心里瞬间有点破防。

当然破防归破防,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踩着凳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宽大的驾驶室。

她将两辆车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踩离合,挂挡位,最终的诊断结果,与她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所以不到一个小时,两辆车就都修好了。

她又让那两位师傅分别开出去,在外头跑了一圈,上了一趟那个老大难的陡坡。

两人开出去二里地再回来,车才停稳,就兴奋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姜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好了,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两辆车的问题,都不是那种直接开不动的硬伤,而是软故障,所以才更难找到症结所在,一直拖着,反而让人担心。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就那么三下五除二,鼓捣了几下,就把困扰了他们几个月的难题给彻底解决了!

运输队的杨队长也乐得合不拢嘴。

眼看着就要进入春季木材高强度运输期了,要是少了两辆主力卡车,今年的生产任务可就悬了啊。

姜舒怡对此倒是很淡然,在她看来这些问题本该在日常的精细化保养中就被发现并解决掉的。

只是这个年代,对车辆的保养理念还比较粗放,要么等它彻底坏掉,要么就是这种长年累月的磨损导致的性能下降,往往很难被察觉。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问道:“剩下那一辆车,是什么问题?”

她记得在保养记录表上,这一辆的状态直接写的是,无法维修,待报废。

这辆车正是杨队长自己的开的,他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上前说道:“是变速箱里的一根传动轴断裂了。”

更麻烦的是,这辆卡车并不是国产的,而是早些年从苏国统一采购的老型号。

现在两国关系紧张,这种特殊的传动轴配件,国内根本没有生产,也无处采购。

所以就因为这么一根小小的轴承,一辆还能用的卡车,就只能面临报废的命运。

对于家底本就不丰厚的林场来说,这肯定是巨大的浪费。

但修又修不好,便宜处理掉当废铁卖,谁也舍不得。

于是这辆车就这么一直停在车库的角落里,一直也舍不得处理。

其实他也没对姜舒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个问题连省城来的维修专家都看过了,下了定论,说是没救了。

但是眼看着这个小姑娘如此神通广大,杨队长心里又忍不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万一人家就有办法呢?

姜舒怡听完,沉吟片刻,说:“我先看看具体情况吧。”断裂的方式不同,维修的方案和可能性也大相径庭。

杨队长立刻让人从维修室把那根断裂的传动轴拿来了。

那是一根粗壮的钢轴,然而它断裂的位置却很奇特,不是在两头最容易受力的接口处,而是从中间,被齐刷刷地拧成了两截。

姜舒怡一看到这个断口,眼睛顿时就亮了,这种情况,反而能修。

“这个能修。”她随即又问,“不过,林场这边有车床吗?老式的手动车床就行,另外还需要一些高强度的焊接条。”

“有有有,都有!”杨队长激动的点头,林场里机械设备不少,为了日常维护,专门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维修车间,车床焊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是齐全的。

“带我去吧。”姜舒怡言简意赅。

杨队长赶紧亲自在前面带路,把人引进维修室,然后又大声吩咐手下,赶紧把姜同志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姜舒怡戴上厚厚的劳保手套,开始了她的操作。

她先将传动轴两截的断裂处,仔细地打磨平整。

然后她操纵着老式车床,精准地在一截的断面上削出了一节凸起的榫头,又在另一截的断面上钻出了一个深度和尺寸完全吻合的凹槽。

然后将两段轴承重新对接在一起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对接好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进行大面积焊接,而是先用点焊的方式,在接口处做了几个关键点的固定。

等焊点自然冷却,收缩稳定后,她才拿起焊枪,开始沿着缝隙,用一种复杂的手法,由内而外层层递进地进行焊接。

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刺眼的弧光让周围几个围观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其中一个师傅趁着她更换焊条的间隙,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姜同志,这样焊接起来的轴,强度够吗?拉重货的时候,会不会从这儿再断开啊?”

姜舒怡取下护目镜,她拿起刚刚焊接好的轴承,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焊缝处还有没有微小的漏点,一边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会,用这种方式焊接后,这个焊接点的强度和韧性,甚至会比轴承本身的其他部位更稳固,下一次,就算它还要断,也绝对不会再从这个地方断开。”

这不是后世的维修方式,是中期一点的,是一种非常好用的维修技能。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自信和专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毕竟这是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她一个年轻姑娘,却说能修,并且真的动手修了。

而且当焊接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她又拿起了打磨机,对焊接处进行最后的抛光处理。

随着打磨的进行,那道原本粗糙的焊缝,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这根光洁如初的传动轴,竟是刚刚从两截断裂的状态下被重新焊接起来的。

神奇,这也太神奇了,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看着姜舒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全然的敬佩和崇拜。

姜舒怡拿着修复好的轴承,亲自指导着杨队长他们重新安装回变速箱。

装好之后,她又顺手把那辆车上一些积年累月的细微小毛病也一并给调试了。

全部工作结束后,她依旧让杨队长亲自开车出去试。

“哎呀,小姜同志,你也太神了,这车开起来,比没坏的时候劲儿还足,一点问题都没有啊!”杨队长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笑开了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这小姑娘咋就这么牛呢?

那些从省城请来的维修专家都解决不了的事,到了人家小姑娘手里,竟然半天的功夫就给办妥了,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神啊!

姜舒怡听着杨队长左一句太神了,右一句不得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杨队长,你还是把咱们队里负责保养和维修的同志都叫过来吧,我趁着现在有时间,给他们系统地讲一讲,这种重型卡车日常保养的要点和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这时候的对车的保养都有些问题,若是系统学习一下,这样下次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他们自己也能很快解决了。

“诶!诶!好,小姜同志,你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我这就去叫人。”杨队长忙不迭地应着,然后又指派其中一个司机,赶紧再给大师傅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可千万不能把他们林场的技术救星给渴着了。

这头杨队长刚把负责维修的几个师傅都叫过来,围在姜舒怡身边,准备开个现场教学会。

那头刘场长就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运输队的师傅们一见场长来了,立刻兴奋地迎上去报喜:“场长,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小姜同志她……”

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场长焦急万分的声音打断了。

他压根没顾得上看已经修好的卡车,而是径直冲着贺青砚,大声地喊道:“小贺,先跟我回职工楼看看,林场职工楼那边有人来说你们带来的那条叫闪电的狗,把人给咬了。”

什么?

姜舒怡正准备开口讲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刘场长满脸的错愕。

贺青砚大步上前,声音冷静又肯定:“不可能,闪电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攻击人。”

“刘场长。”姜舒怡也立刻跟了上去解释,“你可能不知道,闪电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驻地是领工资的。”

“对,我们家闪电说起来算是军犬,绝对不会随便攻击人。”贺清砚再次肯定的说,虽然没正式进入编队,但连训犬的小王都说过,闪电这种没有指令绝对不会攻击正经人。

第五十章

刘场长在部队里呆的时间也不短, 眼光也是毒辣得很。

那天第一眼看到闪电,他就觉得这条犬绝对不普通, 普通的犬没有那身姿和那眼神,那样子像他刚进去部队遇到的一条功勋犬。

所以听到有人跑来报信说狗咬了人,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狗闯了祸,而是这事儿里头肯定有蹊跷。

这才火急火燎地亲自跑来找人,这事儿肯定要人家小姜跟小贺都在才行。

“这事儿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小贺,小姜,咱们也先别急。”刘场长抹了把额头的汗,“闪电这会儿被几个场部干部看着呢,伤不了它, 咱们先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舒怡听刘场长这么说,心里也安稳了一些,她肯定百分百的相信闪电, 但她挺怕这个年代有时候不问青红皂白的处事方式,比如狗伤了人, 很多人下意识就立刻处理了狗,并不会了解缘由。

“好。”贺青砚也应了声。

“场长,小姜同志, 小贺同志,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旁边的杨队长一听这事儿,连忙说道。

他这会儿对姜舒怡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家刚帮了他们运输队这么大一个忙,就算人家带来的狗也不能在林场受了委屈啊。

再说从运输队这边到职工楼,七拐八拐的,走路不得走上大半个钟头?这一路跑过去, 人都累死了。

特别是小姜同志,一个小姑娘忙着修车忙活了一个上午,本来干的也算体力活,这再让她跑过去,那还得了?

事情紧急,大家也没跟杨队长客气。

这趟过去确实路程不近。

杨队长把那辆刚修好的大卡车开了出来,因为西北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姜舒怡被安排着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刘场长则是跟贺青砚一道,翻身上了后面的车斗。

刘场长上了车,顶着风问:“小贺,你家那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贺青砚:“老团长,闪电虽然没有正式的军犬编制,但是我媳妇把它送去训犬队那边训过,而且训犬的王排长说了,它的准则里,第一条就是无指令绝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那个人对它或者对它要保护的目标构成了明确的威胁。”

“况且闪电立过大功,搜寻过敌特藏的资料,它在咱驻地领了工资的。”这虽然没进部队,相当于也是部队养着的。

刘场长闻言,心里有了底,部队里出来的,他信。

与此同时,职工楼前的空地上,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春枝一屁股坐在一个石头上,一只手捂着小腿,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闪电,嘴里正杀猪似地嚎着:“打死它,快把这条疯狗打死……哎哟,光天化日之下纵狗行凶,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闪电被几个场部干部不远不近地围着,它一动不动,但做着随时攻击的样子。

听到杨春枝的嚎叫,闪电也开始发出呜呜的低吼,乌黑的鼻头皱起,露出雪白的獠牙,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告的寒光,一副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的凶悍模样。

杨春枝原本还叫嚣得起劲,以为林场的干部和保卫科的都人都在了,还能怕一条狗?

可一对上闪电那眼睛,一想到刚才它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猛扑过来,那狠劲儿比山里的狼还吓人,她后面的话也不敢嚎了。

只能色厉内荏地嚷嚷:“等着,等着它的主人来,这事儿必须给我个说法,一个臭老九,不好好接受改造,还敢纵容狗伤人,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好,我们就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评理。”

她心里清楚得很,姜崇文和冯雪贞这种被下放的臭老九,身上是绝对不能再沾任何一点污点的,否则这地儿也呆不住。

她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那两个老的,还有他们那个当兵的女婿和女儿都回来了,这事儿也别想善了。

说起来这股怨气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过年那会儿,她听说刘场长自掏腰包给那帮臭老九买了羊肉包饺子,她心里就堵得慌。

凭什么啊?那钱在她看来,就是从她们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职工工资里扣下来的。

而自己被扣的最多,也就请了两次假,就扣了自己十二块的工资,自己一个月才二十八块的工资啊。

好不容易前阵子回了趟娘家,她原本想借着弟弟在革委会的威风,好好给这帮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结果自己弟弟杨勇却告诉她,刘场长这人是个硬茬子,部队里出来的身上还有功勋,革委会那边轻易也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

要想收拾这帮人,必须得抓到他们实实在在犯错的把柄才行。

可这帮人都被下放到林场里改造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还能犯什么错?

杨春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事没事就在这些人住的那排简易棚屋周围转悠,就盼着能抓着这帮人的什么错处。

这一转悠就转悠了快两个月,连根毛都没抓着。

结果倒好,还等来了人家的女儿女婿来探望。

那天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两人还是开着部队的车来的,车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哼,她就知道这些老东西,表面上装得可怜兮兮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呢!

这下杨春枝心里更窝火了,回娘家都没好脸色,结果听弟弟说,这种下放改造人员,按规定是绝对不允许家属这样正大光明来探望的,这本来就犯错了。

得到这个消息,可把杨春枝给乐坏了。

她当即就让弟弟赶紧带着革委会的人过来抓现行,弟弟说要是能抓到他们真藏着好东西,那就更没得跑了。

杨春枝总算是高兴了,看她这一次不把这帮臭老九全都抓去挂牌子游街,她就不姓杨。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今天上午所有人都上山干活,棚屋这边没人她就潜进去,好好搜罗一番找点更实际的证据。

这样等会儿弟弟带着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有刘场长护着,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这帮人休想狡辩。

所以中途她又装病请假回来,然后悄悄的摸到门口,好不容易用铁发夹把锁头给弄开,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呢,旁边猛地就窜出一条黑影。

那条大得吓人的狗,像一道闪电似得,直接就给自己扑倒了,然后一口咬在自己小腿的地方。

要不是她劲大挣脱了,指不定都被咬死了,现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闪电就更委屈了,他听了主人的话,一直好好的守着家,也就趁着四处没人的时候跑出去拉泡屎的工夫。

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家门口,但闪电觉得自己是接受过教育的,不能凭冲动办事。

所以它并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暗处,直到亲眼看着那个人把家门的锁给捅开了,证据确凿,这才果断出击。

不过因为它记得上一次帮女主人抓野兔的时候,没有直接咬死,而是活捉了,结果得到了女主人大大的夸赞。

闪电就得出一个结论,在没有得到咬死这个指令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以恐吓和抓捕为主要目的。

所以它才一路驱赶着这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把她往人多的地方赶,方便出来人类帮自己抓住她。

这会儿它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防止那个坏人趁机逃跑。

现在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杨春枝仗着闪电不会说人话,颠倒黑白一个劲儿地哭嚎,非说是姜舒怡他们故意放狗咬她。

这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下工的时间,林场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山头往回走。

远远地就听到杨春枝的嚎叫声,还看到职工楼前围了一大圈人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也不忙着回家生火做饭了,一个个都竖着耳朵,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运输队的大卡车也开过来了。

大家伙儿看着这架势,瞬间觉得事情搞大了,连运输队的大卡车都开来了,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原本还有不少人只是站在自家屋前的窗户后面朝院子里张望,这下看到刘场长黑着脸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互相递了个眼色,家里就留下一个继续做饭的,其他人则假装端着盆出来倒水,或者拿着扫帚出来扫地,假装着就凑了过去。

等凑近了也终于听清楚了杨春枝颠来倒去的哭诉,大家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军官和她爱人带来的狗咬了人。

说实话在场的大多数人心里,对贺青砚和姜舒怡这对年轻的同志,是抱有一丝同情的。

这林场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杨春枝是个出了名的搅屎棍,泼辣难缠,不讲道理。

别说是外来的了,就是场子里老职工,要是性子软一点的,一旦惹上了她那日子都别想好过。

这也多亏了刘场长够凶,才把她的嚣张气焰给镇住了几分。

但凡换个没那么强硬的领导,杨春枝怕是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大家伙儿平日里都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见了她都绕道走。

这倒不是说大家怕事,实在是杨春枝这一家子也不好惹。

她男人在林场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她爹是旁边公社的书记,弟弟又在县城革委会里说得上话。

她自己更是个滚刀肉,撒起泼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跟人吵架,吵着吵着她竟然当众就要往下脱衣服,硬要冤枉人家男同志非礼她,想把事情搞大。

最后还是刘场长带了保卫科的人过来,才把事情给解决了,这真闹大了万一以流氓罪把人给抓了,这咋说得清楚?

大家都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谁愿意整天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不过刘场长也是个狠人,前前后后因为她偷奸耍滑无故旷工的事,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过两次,扣了她不少工资,她这才明显收敛了许多。

倒是没想到她这安分了没多久,怎么又跟这几个被下放来的专家杠上了?

“怎么回事?”刘场长跳下车,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杨春枝,一张脸拉得老长,径直朝着那几个场部干部走过去,开口了解情况。

那几个干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杨春枝倒是扯着嗓子就嚎开了。

“场长,刘场长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群臭老九不好好低头接受改造,思想反动,还纵容他们家属带来的恶狗咬人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评评理啊,我这腿哟怕是下半辈子都得落下残疾了……”

杨春枝一边嚎一边动作夸张地把自己的裤腿给卷了起来。

只见她的小腿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两个对扣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林场医务室的医生做了消毒处理,涂上了红药水但周围的皮肉还是有些红肿,看着确实是受了伤。

然而围观的群众里,却没有几个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更多的是好奇杨春枝这号人物,怎么就会平白无故被人家一条狗给咬了?

再看那条狗虽然看着凶,但被这么多人围着,除了瞪着杨春枝,也没见它对旁人有什么攻击性,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便乱咬人的疯狗啊。

“闭嘴。”刘场长被她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回头厉声喝道。

他压根儿就不想听杨春枝在这里演戏,这个女人在林场的名声可不好,三天两头惹事的情况不少,去年还因为偷奸耍滑被他抓了个现行,在职工大会上狠狠批了一顿。

刚才在车上小贺已经把闪电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他现在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认定是这个杨春枝自己不干不净招惹了人家,否则那条受过训的犬,绝对不会追着她咬。

杨春枝被刘场长这一吼,给吓得一愣,后面的哭嚎声顿时噎了回去。

她向来是有点怵这个黑脸场长的,但随即她又挺了挺腰杆,心里冷笑,吼什么吼?

反正证据确凿,自己就是受害者,等会儿弟弟带着革委会的人来了,再去那几个臭老九的破屋子里一搜,人证物证俱在,这事儿谁都别想跑。

要是刘场长敢公然包庇这些人,那他这个场长也别想干了,一想到能借着这事儿把刘场长这个眼中钉给撸下去,杨春枝心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自从这个姓刘的来了林场之后,她们这些干部家属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了,简直就是个断人财路的祸害。

就因为她肚子疼,请假一趟被他撞见就给她扣了足足十二块钱的工资,这仇她可记着呢。

这么一想杨春枝也不闹了,抱着腿摆出一副了大尽委屈的样子,她就不信了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场部干部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

自己男人好歹也是林场的干部呢。

这时候一个场部干部赶紧开始给刘场长汇报他们赶到后看到的具体情况。

姜舒怡已经快步走到了闪电身边,她蹲下身体伸手安抚的抚摸着闪电的脑袋。

这事儿虽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闪电是她看着长大的毛孩子,她无条件地相信它,当初它要上山,自己不发话,他都不敢走,所以它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攻击一个普通人。

贺青砚则是站在自家媳妇儿和毛孩子身边,顺便听听林场干部汇报的情况。

这几个干部肯定也是实事求是,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们说接到保卫科的人报告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条大狗已经把杨春枝追到了职工楼的大门口,有保卫科的人,这狗也没在对杨春枝发起攻击。

“不过场长,我们看着它好像不是真的想咬人,更像是想把人给抓住,不让她跑。”其中一个干部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胡说八道。”杨春枝一听这话,立马扶着自己的腿,大声反驳,“不想咬人?那我腿上这伤是哪儿来的?”

刘场长又问站在一旁的医务室的医生,“张医生,这个伤口能看出来吗?”

张医生干了三十多年的医生了,说话也很实在,“根据伤口来看,确实算是刮伤,伤口不深,如果真是下了死口,以这条犬的体型和咬合力,恐怕就不是这点伤口了。”估计能撕下来好大一块肉。

这时候另一个之前负责去现场检查的保卫科干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被破坏的挂锁。

他向刘场长报告道:“场长,这是我们去那排棚屋门口发现的,这个挂锁被人破坏了,就掉在地上,那边的门口脚印很杂乱,根据脚印判断杨春枝同志很可能是在那里,开始被这条犬追赶的。”

林场里有上百号职工,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各项管理制度都严格了不少,所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大家的反应还是很快的。

虽然眼下是杨春枝受了伤,但大家伙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渐渐品出点儿味儿来了。

这杨春枝怕不是想趁人家里没人,跑去搞什么小动作,结果被人家看门的狗给当场抓获了吧?

不过现在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除了不会说话的闪电,杨春枝到底去没去那边,谁也没亲眼看见。

杨春枝听到这话,可就不干了。

她从扶着腿站起来,又是赌咒发誓的哀嚎,坚决否认自己去过那边,当然就更不承认那锁头是自己破坏的。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去过那边,什么锁坏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从这外头路过,突然就从旁边窜出这条疯狗来,对着我的腿就是一口,刘场长,你可得秉公处理啊,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职工的面,公然包庇那些臭老九吧?”

“要是这样,那这事儿咱们就没完,咱们就去找县城的领导评理,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主持公道。”她就仗着自己革委会有人,根本不在怕的。

反正没人亲眼看见自己过去了,她就咬死了不承认,看他们能把自己怎么样。

找领导?刘场长也不是好糊弄的,当即冷笑一声反问道,“好啊,那在我这个场长把事情上报给领导之前,我倒是要先问问你,杨春枝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在你负责的林区好好工作,跑到职工楼前来干什么?”

刘场长一句话就让杨春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不过她的心理素质不差,只是慌乱了一瞬,便立刻咬着牙找到了借口:“我肚子疼,跟我们组长请了假回来休息。”

杨春枝借病请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事儿她们小组的组长那里肯定有记录。

那组长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她把自己拉出来,有些为难地站出来,证实了杨春枝上午确实跟她请了假,说是肚子疼得厉害,当时看她脸色都疼白了,才让她回来的。

听到组长的回答,杨春枝的脸上立刻有了得意的神色。

哼,她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这位杨同志,你确定你没有去过那边吗?”贺青砚忽然开了口。

他刚才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叫上保卫科一个同志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俗话说抓贼抓赃,闪电不会说话,这件事上确实让杨春枝占了能说话的便宜。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了。

“对,我没去过。”杨春枝梗着脖子,一副打死我也没去过的样子。

贺青砚也没不跟多掰扯,直接举着手里的一小块碎布说,“那这是什么?这块布是我在我岳父岳母住的屋子门前捡到的,我看着怎么这么像杨同志你衣服的料子呢?”

有人立刻看到杨春枝后背的布料缺了一点,看起来就是这解放军同志手里的那块。

所以故意反问,“杨春枝,你后背的布咋少了一块?”

刚才贺青砚悄悄离开的时候,杨队长也跟了上去,还有一个保卫科同志,杨队长还顺便跟贺青砚把杨春枝的老底给透了,说起来他跟杨春枝还是一个村出来的远房家门,对她的品性当然也有些了解。

贺青砚听完心里也有了数,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在运动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小人。

这种人一次不把她收拾服帖了,以后恐怕会一直找事儿。

贺青砚他们过去的时候,就在一堆柴火的缝隙里发现了这块被撕扯下来的碎布。

这正是闪电的杰作,它在犬类里也算是高智商的了,一路扑抓还不忘撕下点证据,故意甩到旁边隐蔽的地方。

贺青砚这么问完,又听到有人惊呼,杨春枝瞬间就没话说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嗫嚅着,脑子里这会儿是一片空白,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狡辩。

现在有了这个证据,刘场长见状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指着杨春枝厉声呵斥:“杨春枝,没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撬开别人的门锁私自闯入别人家中,你想干什么?”

贺青砚站在一旁,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溜门撬锁的不正当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技能啊,这种行为要是在我们驻地,性质可就严重了,高低得按个敌特来处理。”

这话一出,饶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群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对敌特可都是抱着零容忍的态度的,这一下大家伙儿再看杨春枝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把她当做撒泼的无赖,现在那可是阶级敌人。

杨春枝也没想到,忽然就百口莫辩了,都怪那条该死的狗,把自己的腿咬伤了不说,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后背的衣服给扯掉了一块。

这会儿闪电正得意地用脑袋蹭着自家女主人的小腿,又用骄傲眼神看向自家男主人。

那可是它故意扯下来的呢,还特地甩到了旁边的柴火堆里,一般人眼神要是不好,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呢。

就在杨春枝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一抬头就看到远处自己的弟弟杨勇,正陪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她认识正是县革委会的金主任。

她得救星来了!!!

杨春枝瞬间就有了底气,也顾不上腿疼了,挪了两步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刘场长我想干什么?这话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问那帮臭老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又立刻大声喊,“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举报这群臭老九,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背地里还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

“谁不接受教育?”等众人看过去的时候,杨春枝的弟弟杨勇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姐姐。

同时金主任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走过来就带着一股特有的官威,还一副要拿人问罪的样子。

刘场长也不是个好惹的往前站了一步,贺青砚更是面无表情与刘场长并肩而立。

两人那都是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战斗英雄,往那一站,就跟两尊门神似的,身上还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煞气,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金主任也立刻刹住了脚。

金主任心里暗骂一声,原本就觉得这个姓刘的难搞,怎么今天又冒出来一个?还穿着一身军装,看样子还是个干部。

不过他们这些年专搞运动也不是吃素的。

短暂的失神之后金主任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直接质问:“刘场长,你这林场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没听你向我们革委会及时上报呢?”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家长里短的八卦,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大家伙儿也都不是傻子,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今天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这要是真闹大了,对整个林场都不是好事。

这些年刘场长在林场里可以说是有口皆碑,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从不搞什么歪门邪道,大家伙儿都打心眼里尊敬和拥护这个领导。

所以在心里大家自然还是站在刘场长这一边的。

可现在来的是革委会的主任,大家对革委会还是很了解的,而且看这架势,怕是早有预谋的啊。

这不会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刘场长给撸下来吧?

想到这一层,大家伙儿从看热闹变得有些干着急了。

刘场长自然不会怕了这些宵小之辈,他这些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带怕的。

“我们林场没出问题,我上报什么?”他面不改色直接一句反问怼了回去。

这话直接把金主任和杨勇给噎了一下。

特别是金主任他就知道这个姓刘的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平时能不跟他硬碰硬,就尽量避免。

不过嘛今天可不一样,他们可是手握着线人的举报来的,等会儿只要拿出真凭实据,看他姓刘的还怎么犟。

上头那个人可是跟自己打了包票的,只要能想办法把林场里这些什么专家教授,给彻底搞出点问题,最好是让他们永远都没机会再回去。

那自己的职位不仅能再往上升一升,他们许诺给自己的钱还会翻倍。

想当年他也是靠着批斗那几个不识时务的老东西,逼得他们自己选择自我了解,这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谁知道自从这个姓刘的到林场当了场长,那人交代的事儿,自己办起来就困难了。

特别是这个林场,据那人说里头好几个老东西是坚决不能留的。

偏偏这里现在是姓刘的地盘,他身上还背着两个一等功,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要把这个姓刘的给彻底踩下去,以后这个林场里所有下放的人员,必须重新由他们革委会来全权管理。

金主任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们林场这位女同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向我们革委会举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作为革委会,总不能对人民群众的呼声置之不理吧?”

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也不是白干的,就算姓刘的是个硬茬子又怎么样?只要有证据,你就是说破了天去也没用。

刘场长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金主任,咱们说话要讲证据,要是谁随便站出来喊一句举报,咱们就得信,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站出来,举报你金主任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啊?”

“就是,刘场长说得对,那要照这么说,我们林场上百号职工,是不是也能联名举报你们革委会不作为,整天就想着抓人小辫子?”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伐木工师傅跟着嚷了一句。

他也不怕,自己祖上三代农民,那可算是根正苗红,革委会也不能随便定人的罪。

“对,我们不信革委会就能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随随便便给人定罪!”

林场的职工们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是越看越不对劲。

大家伙儿对这个金主任,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前两年县里好几个单位,就是在他手上被搞得鸡飞狗跳,不少人被他带着人拉去游街批斗,最后想不开投河上吊的都有。

说实话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他们林场可比外头那些单位安宁多了,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地搞生产。

所以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跑到家门口来,欺负他们自己人。

金主任没想到这个姓刘的还真有点本事,这么深得民心,连林场这些大老粗都替他说话。

他心里越发不满,好啊等会儿把你撸下来,先给你安上一条煽动群众,蛊惑人心的罪名!

他没再跟刘场长废话,只是跟杨勇使了个眼色。

杨勇立刻会意,对着自家大姐轻轻地咳了一声,不是说有证据吗?赶紧拿出来啊,愣着干啥呢,尽耽误我们主任的正事。

杨春枝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道:“革委会的同志,我要举报那些臭老九,在接受改造期间,阳奉阴违,私下里依旧享受着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没有真心实意地接受改造,我还要举报,我们林场的刘场长,公然包庇这些臭老九,跟他们沆瀣一气。”

“杨春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是你一个林场普通职工,你怎么就能知道人家有没有真心接受改造?”

“对啊我看你就是因为自己偷奸耍滑,被刘场长在大会上批评了,所以一直怀恨在心,现在是想借机报复!”

这会儿不等刘场长开口,林场的人群里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愤懑之声。

杨春枝看着大家伙儿这么维护刘场长,心里冷笑连连,又往金主任那边挪了挪,真是一群没眼色的蠢货,看不出来姓刘的这一次是肯定要被赶出林场了吗?

这会儿还帮着他说话,以后有你们的苦日子过。

不过眼下她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继续扯着嗓子:“我没有胡说,这帮臭老九,在他们住的棚子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他们还顿顿吃肉呢!”

顿顿吃肉?反了天了,他们来接受改造还能顿顿吃上肉?这钱票哪里来的?难不成当时剥削的没没收干净?

“是谁?”金主任故意倒竖双眉质问起来。

“就是那个刘场长的熟人,这个解放军同志的父母,叫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妻俩。”杨春枝伸出手指,指着贺青砚又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们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可怜,背地里偷偷把肉都藏在家里,晚上关起门来大吃大喝,这根本就不是来接受改造的,这是来享福的。”

“这简直是来再次剥削我们劳动人民啊,刘场长对这事儿知情不报,甚至还主动包庇。”

“杨春枝你说话也太过分了,人家那些接受改造的同志,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我们大家伙儿一起上山干活,中午就在山上啃着又冷又硬的野菜窝窝头,晚上天都黑透了才回来,还有他们就算有肉,你又是怎么知道人家煮了吃了?”之前为杨春枝作证的那个小组长,终于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大家伙儿听到这话,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啊先不说这几位专家教授来了林场之后,一个个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这真要是半夜三更地在屋里偷偷煮肉吃,她杨春枝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她还能趴在人家窗户底下听墙脚。

“这事儿你们就不用管了,只要让革委会的同志进去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杨春枝就不信了,搜不出东西来。

那两个老东西的女儿女婿大老远开着车来了,难道真就两手空空,一点好东西都不带?骗鬼呢。

金主任和杨勇对视了一眼,他们派到林场这边的两个革委会的同志也朝他们暗暗点了点头。

金主任立刻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思想被资修主义严重腐蚀还不肯接受改造的坏分子,咱们就去现场看一看,大家说对不对啊?”

对个屁,根本没人附和他,那俩刚要张嘴的革委会的同志,看大家都不说话,原本要举起的手又默默放下。

不过今天革委会要收东西,还没人敢拦着,金主任带着人转身就要去搜。

“站住。”

一行人才转身,姜舒怡猛地从贺青砚的身后站了出来,张开双臂,直接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金主任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眼睛一瞪,刚要开口呵斥,贺青砚却更快一步,上前将自家媳妇儿重新护在了身侧。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的瞪着金主任。

金主任被他这么一瞪,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狠话,到底还是弱了两分:“这位女同志,你要想清楚,阻挠我们革委会办事,那也是要一起带走的。”

姜舒怡站在贺青砚的身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迎着金主任阴狠的目光反问道:“金主任,刚才这位杨同志已经承认,她撬开了我父母住处的门锁,那即便你们现在真的从屋子里搜出了什么东西,你们怎么就能确定,那些东西是我父母藏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杨同志为了栽赃陷害而提前放进去的呢,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所以才敢如此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