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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2148 字 1个月前

之后,他又疯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没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经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极了,脉象也健旺得很。只是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会自己便溺,说话也含含糊糊,甚至会突然发脾气打人!我守了他两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他的儿子儿媳都来了,还说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着,走到对屋子里每一个人面前,“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抓住了乐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偏执的质问:“你知道吗,张老丈死了,他们还不让我去看,我只能拼命扑过去,终于,终于,我在被他们拉开之前撬开了他的嘴,我闻到了他嘴里有一股腊肉味儿……”

乐瑶听到这里,也不由心头大震。

腊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腊肉!吃了很容易导致体内钠离子浓度极快地升高,水钠潴留,从而诱发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儿子儿媳都说过了,他的肚子里积了那么多水,不能吃盐,不能吃盐!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则会加重腹水,会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乐瑶垂下眼,这一刻,她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连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片荒原,满是悲凉。

他松开乐瑶,眼神涣散,就像个被困在了回忆里的人,反反复复地问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救活了人,他们反而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头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十里八乡称道的孝子孝媳吗?他们不是照顾了张老丈十年如一日吗?为什么!”

原本还想等着乐瑶推拿的那两个妇人,经过这一番变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吓得夺门而出。

陆鸿元叹息着闭了眼,也有些颓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当年的事儿,他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只记得,张家因张老丈之死悲恸欲绝,死活不肯让仵作解剖尸体,说这样岂不是要让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还要受辱!最后,俞淡竹和师父赔了很多很多银钱给张家,再后来,张家悄没生息便搬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师兄会疯。

比试自然不对,那场比试或许就不该存在。但那时,俞淡竹即便年少轻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张老丈才会答应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梦见他腹水排空,人也醒了过来。人老了,大多会患癔症,会认不得了,会时常说胡话,但也偶尔会清醒。那时也是巧了,他见到俞淡竹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模样,竟短暂清醒了过来,苍白虚弱地挤出一点笑来,对他说:“小大夫,多谢你,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一眨眼,上一刻还能笑着谢他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呢?

那以后,俞淡竹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机便也随着张老丈那条逝去的生命,早就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抽空了。

“砰。”

听到自家那暴躁的师父一脚踹开了门,他也没动弹。

俞淡竹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上无休无止在织网的蜘蛛,心想,他这样的烂人,就该烂下去,该去死……

“给你的。”

空荡荡的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细细的手,那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纸张对叠了一层,但也能透过纸背看见那上头似乎画了什么,那是……

他眼皮猛地一颤。

片刻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接过那张纸展开,才看一眼,双手便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如筛糠,竟从床上滚落在地,但眼睛还紧紧望着那图。

把方回春急得,哎呀,那傻子,到底画了什么呀!

乐瑶却知道,他看懂了。

她其实没画什么推拿图,画的是一幅精细的人体内脏解剖图。

人体脏腑图,其实古代也有,华夏历史上首副人体解剖图,叫《内境图》,是五代一个道士画的。

但那人画得多为臆测,很不准确。一直要到宋朝,才又出现《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和赫赫有名的《洗冤录》,这三样的图谱画得十分精细、大多都准确,是中医习医者绕不开的里程碑。

唐代时期,还没有准确的解剖图。

所以,俞淡竹才会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翻下床来。

如他一般,性子里有些痴的人,是如何也无法抵抗这副在常人眼里有些可怕的人体脏腑图的。

昨夜,乐瑶从俞淡竹那疯癫的哭与笑中,窥见了他这么多年都难以愈合的心伤,他反反复复地问了那么多句为什么,没有一句是问张员外为何要害他,字字句句,都在为张老丈活而复死而难过。

所以,乐瑶才会画这个给他。

她是真的希望,俞淡竹能借此重新抬起眼,去看前方的路。

就在方回春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眼时,俞淡竹又站起来,郑重地整理衣衫,对着乐瑶深深一拜,道:“不论小娘子认不认,但从此之后,小娘子便是我俞淡竹的二师父,永世不敢弃。”

乐瑶:??

她万万没想到……俞淡竹竟是如此反应。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胡话呢?”方回春更是差点被俞淡竹这话生生噎死,他都快七十了,还能突然多出个师妹来了?

还是徒弟给认的!

他气得又要上去把人打一顿。

而守在医馆前厅的陆鸿元,忽然见一个熟面孔急匆匆跑来,还喊着他的原名道:“丰收!昨儿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个喊救命的妇人?”

“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一看,来人是他儿时玩伴丁衷,丁家也是在南门坊开医馆的,只不过济世堂在东坊门,他们家在西坊门。

丁衷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飞快地说明了情况。

陆鸿元惊讶不已,原来那妇人昨日竟然真的抱着她那……孩子去了旁的医馆,去的还就是丁衷家的医馆。

天都黑透了,丁医工本要合上门板关门的,这妇人忽然闯进来,哀求哭嚎,他本着医者仁心,没多怀疑,急忙让她进来把孩子平放到针灸用的榻上。

结果,举着油灯过来一看,那小女娃儿竟是那般脸色,伸手一摸脉,冰凉,哪儿还有脉啊?吓得坐凳都翻了,才知,这是着了道了!

但那妇人已死活赖上他了。

丁医工赶紧报了官,现已闹到衙门去了。

丁衷还算聪明,打听得这妇人家中是在东边坊门卖炸果子的,东坊门有一家医馆啊,怎会绕远路跑到西坊门来?

他便忙过来挨家挨户打听。

一打听便打听到最后在医馆里的那两个妇人家,这才知晓,原来这炸果子的妇人昨夜先来过济世堂,只是没得逞。

可算找到破绽了!

他马不停蹄寻了过来,请陆鸿元好心帮帮忙,把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叫来,一块儿前去为他阿耶作证,好还他家清白。

第44章 去看不冻河 约会,推广推拿

听见丁家人的遭遇, 除了沉迷解剖图无法自拔的俞淡竹,乐瑶、孙砦、陆鸿元,连那两个最后留在医馆的妇人, 都去为他们家作证了。

不过,去了几人也说不上什么,只能实话实说罢了。

那丁医工年岁也不小了,本是含饴弄孙、温饱不愁, 突然祸从天上来,好心施救被如此污蔑坑害, 一夜之间,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案子也并不复杂。司法参军听了两边堂供,也听了乐瑶他们这些证人的证词, 当堂便派人去查访, 命不良人搜查了那妇人家与丁家医馆。

很快便知晓那丁医工是冤枉的。

只是那妇人一直不肯承认, 她紧紧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孩儿尸身, 一口咬定,孩子送医时还是活的。她甚至反过来控诉, 声音尖利, 说济世堂与丁家医馆串通好了,要构陷她一个孤苦妇人。

仵作依规要请验尸身, 以查死因,妇人却又拼死阻拦,扑在尸身之上撒泼打滚, 哭号自己命途多舛, 痛诉孩儿冤死,话里话外暗指堂上司法参军与丁家医馆交通关节、徇私枉法。

堂下不少人围观,骚动不休, 司法参军也不再按捺怒火,冷笑着要将她拖去挨上几板子就老实了。这妇人才安静了,随即又突然伏地哀求,自称已有身孕,若动刑便是一尸两命,又哭诉官署要草菅人命。

唐律里是不许对孕妇拷讯鞭挞的,司法参军自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律,眯着眼,沉着脸地盯着那妇人,旁边的漕官更是喝问:“你夫婿外出未归,你何来身孕?难道你与人私通?”

那妇人支支吾吾。整个审讯过程,一团乱麻,她根本无法好生沟通。不论司法参军如何喝问,她始终避重就轻,言辞反复,既不配合验尸,又拿不出串供实证,只凭哭闹就能混淆视听,一人把戏都唱完了。

把乐瑶看得是目瞪口呆。

然而,看着,看着,乐瑶便觉着不对,这妇人身姿如此矫健,哭号打滚、奔走扑跌,毫无顾忌,根本不像怀孕。

恰在此时,妇人忽扯乱发髻,疯魔般要冲到丁医工面前,嘶吼着质问:“你为何害死我家囡囡,为何害死了她还不认!你赔我囡囡!赔我囡囡!”

乐瑶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手摁在她左腰大肠俞穴,此穴在第四腰椎棘突下旁,为太阳膀胱经要穴,按之可瞬间阻隔下肢经气,致人腰腿麻痹。乐瑶重按下去,那妇人顿时左腰至大腿全部发麻,使得她整个人都站不住,软倒在地,难受得直叫唤。

乐瑶的另一只手立刻按到她腕间把脉,一下就把出来了,她的脉象细涩不匀,轻按如丝,重按艰滞,毫无孕脉该有的滑利流利、如盘走珠之态,反倒有气血不足之象。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司法参军再无顾忌,掷下令签,厉声道:“大胆刁妇!竟敢欺瞒公堂,诬告良善! 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再行审问!”

衙役上前拖曳之际,妇人知骗局已破,再无半分撒泼底气,哭嚎着瘫倒在地:“大人饶命!民妇可怜啊,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为了不被杖责,她这回终于肯好好招供了。

仵作也终于顺利验了尸。

那可怜的小囡,已气绝身亡近二十个时辰,前天夜里便没了。而这妇人之所以会起讹诈之心,竟也与桂娘有关。

这妇人的丈夫说是外出经商,据邻人说已许久没见过人了,还有人传他夫婿在外头另有一外室,早不要她们娘俩了。她独自在东坊门支着一个小摊,靠卖炸果子勉强糊口,同时还要照料心智不全的女儿,日子困顿难支。

前夜,她卖完果子回家,发现痴傻的小囡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疲惫与怨气瞬间涌上心头,她失控地狠狠打了女儿,还用麻绳将大哭的孩子拴在桌腿上,自己则转身去收拾残局。

小囡不懂事,哭累了肚子饿,便拖着绳子去够桌上的饼吃。

谁知,吃得太急竟意外呛了喉咙,她说不出话,绳子又限制了她的行动,无法奔到母亲身边求救。

最终,她在无声的挣扎中,窒息而亡。

那妇人收拾完屋子回来,孩子却没了!她大哭不已,守着尸身睡了一晚,她不愿相信小囡没了,第二日竟浑浑噩噩,说是忘了孩子已没了,还照常出摊卖果子去了。

正好,那日桂娘到她摊前买炸果子,喜形于色地谈起远在苦水堡当医工的陆鸿元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推拿极厉害的女医,把她两个一同生病的娃娃都治好了。

这妇人在此卖炸果子也好些年,是熟面孔了,桂娘因着高兴,又多说了几句。很快,那妇人便知晓,济世堂里方师父不在,只剩时常发疯的俞淡竹和刚回来的陆鸿元,以及那个新来的女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便起了心思了,盘算着,乐瑶乃是外乡之人,在甘州无亲无族,又年轻心软,料想讹诈起来容易得手,便起了诬陷医馆、索要赔偿的歹念。

于是才有了这样的事儿。

这下案子明了,人证便可退堂回去了。

片刻后,几人从衙门出来,陆鸿元便要赶着回家帮桂娘“洗孩子”,邻人大老远便嬉笑着招呼他了,说他家决明胡闹掉进坭坑里,如今成了个刚从地里掘出来的山药蛋子。

桂娘看到决明那浑身泥的模样,差点都给气哭了。

孙砦呢,倒霉得很,回来路上叫风沙扑迷了眼,此刻又红又肿,嗷嗷叫着,被方师父拎进屋里去滴眼药了。

事情似乎了结了。

丁医工洗清了冤屈,恶人得到了惩处,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唯独乐瑶不知为何,心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走到济世堂门口,在那冰凉的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发呆。她耳边正莫名其妙的,不断回荡那妇人被押下去前最后说的话。

“为什么她的郎君能回来,而我的郎君不肯回来?”

“为什么她能生下一对健康的孩子,而我的小囡是个傻子?”

“为什么她的孩子轻易便被治好了,而我的孩子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而我的命却那么的苦啊!”

“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我可怜的小囡只能像狗一般栓在家里,我忙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家中,她却不是尿在身上,就是拉在身上,碗也碎了,地也脏了,好好的屋子比猪圈还肮脏,为何当男人便能一走了之,而我却要永远和小囡一块儿栓在这臭烘烘的屋子里?”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乐瑶越听心下便越沉重。

她又想起了俞淡竹说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被誉为孝子孝媳的张员外夫妇,不愿见到张老丈真的被治好。后来,他就明白了……或许不仅仅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能囊括的。

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绝望、无穷无尽的琐碎与不堪,是能够将所有亲情与怜爱磨蚀殆尽的,也能将正常人磨砺成一个恶人。

当时,听完妇人的哭诉,堂上堂下的人都面露恻隐,连受害的丁医工都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她赔钱了。”

可乐瑶却莫名毛骨悚然。

这寒意,在她看着那妇人被衙役押走时,达到了顶峰。那妇人起初还佝偻着背,哭得难以抑制,等她被衙役左右押着一步步走向后堂,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绷直,最后,连哭声也停了。

那个瞬间,乐瑶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她独自坐在济世堂门口,总忍不住想,孩子意外身亡,第二日,她为何还能如常去卖果子?她真的是忘了吗?

小囡……她真的,只是意外噎住的吗?

可是,就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呢?听说小囡是个傻孩子,不知冷热,不会喊疼,见到母亲来了,只怕也是笑着的吧?

何况她已回不来,这样无端的揣测更是毫无意义。

凉凉的风吹透了身体,乐瑶撑着下巴,眼神漫漫地去望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寒风里,背负柴薪的樵夫、肩挑货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赤脚踩过黄土路的乞儿,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

有时她很爱这个人世间,有时却又觉得人世苦海无边,众生无不在此中挣扎沉浮。

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乐瑶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正要起身返回医馆里,想用无穷无尽的看病勉励自己。

刚起来,却见一辆看似朴拙的青布篷马车,极稳当地在她跟前停下了。

驾车的少年人面容尚有几分稚嫩,也很有些面熟,尤其是见她如见鬼的那种神情,更令人熟悉了。

这不是岳都尉身边那个小亲兵么?

在她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那厚重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侧挑起。

岳峙渊那双浅淡的眼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愈发显得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岳都尉?”乐瑶停住脚步,语带讶异。

车内空间对于他这般高大的身形而言,显然很局促。岳峙渊不得不别扭地蜷着身子,他点头道:“叨扰了,乐小娘子。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可否请上车一叙?”

乐瑶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好。”

她跑回去与陆鸿元等人说了一声,便提起袍角,利落地踏上车辕,躬身钻入车内。

坐到了车内,乐瑶才发现,这车外头看着宽敞,里头却因岳峙渊体型的缘故颇有些拥挤,他本人更是委屈地缩在那里,长腿无处安放,宽阔的肩膀也缩着,那模样,让乐瑶方才满腹的惆怅忧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岳峙渊脸皮也微微一烫。

实在是无奈。腿伤未愈,作为一个瘸子,要出门只得临时雇车,即便已寻了车马行里最宽敞的那一辆,对他这般体格而言,仍是形同困兽,几乎动弹不得。

乐瑶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别人实在不好,便赶紧捏了一下嘴巴,把笑容捏回去了,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都尉寻我何事?”

岳峙渊道:“先前你为华骏刮疗,他忘了付诊金,今日特托我送来。”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是我的私事。我想……”

前日,他便起了念头,想要将她教他的那套简单易学又行之有效的推拿手法,在军中推广开来。此事于情于理,也都该先知会她一声。再者,他一直想寻个恰当的方式谢她。

昨日,他还特意问了素来很得女子欢心的李华骏,该预备何种礼物为好。虽然李华骏言之凿凿:“都尉,女子无不爱美,送些精巧的头花、珠钗,准没错!”

但岳峙渊听着却觉不是很妥当,一个能生掰骨头、刮得李华骏嗷嗷直叫的女子,似乎与李华骏口中的那爱美的女子相去甚远。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这位乐小娘子的一个喜好。

她喜欢骨头啊!

但这可难办了……不过,他倒是记得那天乐瑶提过一句,说是没有称手的刮疗石器。他便派了亲兵去军药院询问,得知此古法寻常多用麻,古时也有以光滑鹅卵石为之的。

岳峙渊没见乐瑶用过麻刮疗,倒听李华骏提过她是用石头为杜六郎刮疗的。于是便让人去了西市那家做梳子的小匠作坊,定制了一整套砭石。

选用的是质地上好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仿鹅卵石,略扁,也便于抓握……嗯,牛角也是骨嘛。

他依着李华骏的话,也顺带买了一副女子用的梳篦与铜镜,一同装入木匣,预备此刻赠她,聊表谢意。

可方才,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槛上,手捧着腮,一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他心下微微一动,已触到身后木盒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他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终究是没有拿出礼物,反而用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问道:

“不知乐小娘子,有没有见过不冻河?”

乐瑶一怔。

啊?这便是他的私事?

“西北大漠,寻常河流到了冬日,或封冻,或枯竭。唯独甘州城外的谢家湾,却流着一条不冻河,很是难得,小娘子可愿去看看?”

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

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也无法将它封冻。

岳都尉说,更远的东山寺峡谷里还有温泉,冬夏不涸不冻,暖流潺潺,数九寒天热气蒸腾,自汉代起便享有盛名。

只是路途遥远,今日是见不到了。

因路上还要走一阵,前一刻还决心要纯粹玩耍一日的乐瑶,又实在很难真正清闲下来,此时在车里无所事事,故态复萌,与岳峙渊商量起军中推广推拿的具体办法。

乐瑶还是有点儿心得的,她前世开了诊所后,便常被社区的网格员喊去为独居的老人们举办养生讲座,或是做义诊服务。

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可固执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能持之以恒地锻炼、养生,不多想些法子可不成。

在军中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要推广出去,无非就是三点:无成本、易操作、能精准嵌入他们固有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有了分层施教、口诀传技、融入日常的方案。

除了绘制简易的穴位手法图,还可以把推拿手法编成口诀。

比如:“腰眼揉三圈,行军不弯腰。”“肩井按十下,拉弓不发僵”之类的,朗朗上口,语句简单,让最普通的,哪怕是不识字的兵卒也能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具体施行起来,还得先培植骨干。

从每队遴选两名沉稳的老兵,加上队正本人,由随行军医集中授艺一日,让他们先掌握核心手法与教学口诀。

然后,依靠这些骨干,以点带面。他们回到队中,以“一火十人”为单位,每日操练结束后,用一刻钟示范教学,戍卒们可以互学互练,队正则从旁监督,确保手法准确。

“若要长久……”她最后补充,“便需将它常态化。每个新兵入伍便开始学,如此,不出一两年,这便会成为军中一项代代相传的实用养生之术,他们往后累了、难受了,自己就会主动按法推拿。”

乐瑶一旦谈及医道相关之事,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神情认真又周全,甚至不自觉地连说带比划。岳峙渊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后来便几乎是安静地听着。

自然,他时不时也应她、与她讨论要点。

他背脊微仰,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看她两只眼亮亮的,看她如此认真为他麾下的将士们思前想后、出谋划策,他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微笑。

她今儿戴了头花,很素净、很小的一朵布叠的月季,簪在简单的螺髻旁边,明明是很不起眼的一点颜色,却又像是点睛之笔,将她整个脸都衬得秀致而清丽。

其实,乐小娘子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人,她的脸庞是美的,但却太削瘦,本是饱满的鹅蛋脸,但在她身上,却连下巴都瘦得尖了。

时人爱的美人,不以纤瘦为美,都得要团团满满的满月脸、丰肌润骨、手足白胖,全身上下处处不可见骨,处处珠圆玉润才叫美。

正因如此,他似乎也没有听谁称赞过乐小娘子美,可不知为何,他时常被她这一双眼睛吸引,即便隔了很远很远,他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听她说话,与她交谈,也总会渐渐忽略她外在的容貌,仿佛不由自主便会被这具身躯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坚韧的灵魂所吸引。

岳峙渊听着听着,又入神,又走神,总觉着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沉浸在了她乌黑饱圆的眼眸里,一个还勉力维持着神智,去听她的话。

就在他觉着自己恨不得分成两半时,车停了。

亲兵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请二人下来。

岳峙渊扬手请乐瑶先下。

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一直屈着腿,现在……腿有点麻了。

乐瑶其实在车帘掀开的一瞬,就已经呆住。她扶着车壁跳下,双脚落地时,便好似掉进了一片绿色的辽阔的海里。

这真是一片奇迹般的土地。或许因身处盆地,气候温润,此处的草竟还是绿的,生得如此丰茂,一望无际,直至天边。风猎猎吹拂过,草浪如海,层层涌动,如大海的呼吸,滔滔不绝。

而那条小小的、绵长的不冻河,正淙淙地穿着草地而过,牧农的毡帐零星几点,不断地冒出一朵朵的炊烟,牛羊野马散落四处,在冬日浅淡温薄的阳光下,宁静地低头吃草。

这里美得不似人间,好似神明游牧之地。

泉流细细,潺潺不绝,漫过沙洲,沾湿雁羽,使得鱼龙不知冬。

因此这条不冻河,也被当地的牧民取了个极为浪漫的名字,名叫不知冬。

岳峙渊终于也下了车,倚在车辕旁,目光含笑地追随着乐瑶瞬间变得明朗明媚的背影。

她正逆着光,夕阳为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和清瘦的侧脸细细描摹,慢慢笼上一圈温暖的金红,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兴奋地回过头来,笑得眼眸弯弯:

“天啊,好美啊!”

“岳都尉,多谢你带我来看不冻河!”

岳峙渊眉头松却,含笑点点头。

即便没有问,也没说,但他也察觉到,她变得开心了。

乐瑶已经向外跑出去几步。怕弄湿鞋子,她踮起脚,欢欣又好奇地弯腰低头,去看浅浅流淌在草原上的河流,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河,很浅,很清,倒映着她与天空中缓缓移过头顶的游云。

看着她,岳峙渊心里不知为何想到,她本应当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喜悦而蓬勃,而非之前那个难过地坐在门槛上遥望的小姑娘。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时。

出城后走了一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已渐渐偏西,一会儿,便在此处用了饭再回城吧,免得让她饿着肚子,赶路回去。

他思忖片刻,转头把那一撒手就没的小亲兵喊回来:“猧子,去拾些干牛粪与石块,搭个简单的土灶,生火取暖。再去附近的牧人那里,买一只羊羔、两斗牛乳或羊乳回来。”

第45章 你跟我走吧 吃烤肉, 你跟我走吧,我……

火堆烧得很旺, 现宰的羊羔四蹄架在木叉子上,由那叫猧子的小亲兵慢慢地转着简易的烧火木棍,很快, 羊就烤熟了。

说起猧子,乐瑶也是听岳峙渊唤他,才头一回知晓他名字。

怎么能叫猧子啊!乐瑶真是忍俊不禁,唐时的人们管还在吃奶的小狗叫猧子, 所以他耶娘不就是管他叫狗子么?

前有黑豚,后有猧子, 这时的人取名这么随性的吗?

岳峙渊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也微笑道:“猧子是狗年生的,他也是军中慈济院长大的孩子。他阿耶战死, 阿娘听说后, 悲痛欲绝, 早产、难产生下他, 当夜也血崩而死了。只剩下他。他又不幸生在冬日,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个有奶的妇人家, 只好叫大营里刚产了崽的猎犬奶他。

生下来时又不足四斤, 本以为奶不活的,营里的老兵就想给他取个贱名, 好养活。幸亏啊,那只猎犬母性极强,且那窝只生了两只狗崽, 就用自己的身子毛发暖他、拼命喂他, 竟顺顺当当地把他奶大了。”

乐瑶顿时收了笑,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岳峙渊倒安慰她:“没事,军中孤儿众多, 他自小便有许多玩伴,你瞧他这性子也知晓,早不在意这些了。”

乐瑶转脸去看猧子,他转着烤羊的木棍,越转越起劲,好悬没把整只羊转成风车甩出去,被岳峙渊连名带姓地警告了一句:“唐猧!”

猧子才忙觑着岳峙渊的脸色,讪讪地嘿笑,手又慢下来。

嗯……确实……乐瑶哭笑不得。

“我身边的亲兵,都是从慈济院里挑的。一是这些孩子没有耶娘,很难有晋升的机会,二是我也更喜爱身后没有牵扯的人在身边。”岳峙渊看了她一眼,又主动地,掰着指头告诉乐瑶,“所以我身边不仅有猧子,还有羊子、骥子、鼠子、鸡子……”

真不成了……乐瑶忍不住大笑出来。

好个动物园!

岳峙渊眉眼温柔地看着她笑得直揉肚子。

玩笑之后,三人都先撕了只烤羊腿吃。

身下铺着从牧民家借来的大毡毯,乐瑶捧着一只烤得油汪汪的带骨羊腿,也席地而坐,吃得满嘴油。

猧子也是个腚上长尖儿的,望望乐瑶又望望岳峙渊,抱起羊腿就跑了老远,挨着马儿一块儿吃去了。

岳峙渊则坐在她对面,乐瑶一个没注意,他已经几口就啃完了一整只羊腿!都不知怎么就吃完的,她才吃第二口!

吃完,他这会又低着头,仔细专注地切着几颗小小的、青色的柰。这种小果子似乎是后世的青苹果,但吃起来不是脆生生的,而是绵软多汁的口感。

用来配这烤嫩嫩的羊肉,一热一冷,一肥腴一清酸,格外绝妙。

她啃着肉,或配上一片青柰,抬眼望去,那些牛羊早已成了远处天地交界处一些深色的斑点,慢悠悠地移动着。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也变得不同。

它们似乎不着急回家,她也是。

脚边浅浅的泉河,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向何处去,只是在这里,清静地、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却又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觉得安静。

还不到昏时,但天色已由亮蓝转为一种静谧的、含着紫调的蓝。风过处,万草伏倒,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大地沉睡前的叹息。

那一刻,乐瑶什么也没有想,光坐着便觉这两日遇着的糟心事全被大自然涤荡洗净了,她感觉自己也像一株草,或一块石头,也能够慢慢地、安稳地,沉入这草原初冬的、辽阔的夜色里。

岳峙渊是个沉默的人,两人对坐吃肉,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享用,或相视笑笑,或偶尔指着远方几只掠水而过的野鸭、飞雁给对方看,又或是很平和地说上几句,但却不令人难受,也不觉着冷场。

乐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着岳峙渊如此坐在这茫茫草原上,才像回了家一般舒适,他今儿正好也是微服,一身墨色暗纹的胡服,头发没全束在头顶,如胡人一般,部分编了辫发披散在脑后。

剑眉飞扬,高鼻深目,脸廓坚毅。

因此,此时看他,挺拔的身影清晰地被火光映在大地上,他身上也不再是那种冷冽与故作老成,而是一种自由的、雪山般的沉静。

甚至还有一种鹰隼般的野性。

乐瑶默默地又想歪了,岳都尉从里到外看着都是草原上的孩子,瞧瞧,在此处气质都变了,那在甘州城时,他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啊?嗯……治水土不服她也有个好方子。

岳峙渊一抬眸,就见乐瑶捧着羊腿望着他出神。她的眸子真亮,在火光下乌黑深圆,像两潭映着星光的静水,令他触之竟莫名失神,不由失措地转开了视线。半晌,又忍不住再转过来。

就在乐瑶琢磨着,想开口问他可有水土不服的症状时,岳峙渊先开口了:

“乐小娘子,你今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乐瑶一怔,也低头摸了摸脸:“这般明显么?”

岳峙渊点点头。

这儿四下无人,黄昏很温柔,风也很轻柔,乐瑶不由便将这两日遇上的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吐露出来了。

她将两只膝盖竖起,轻轻抱住了:“……她嫉恨桂娘,还生出害人的歹心,我不知……她是否真的对自己的骨肉下了手。她面目可憎,其心可诛,我分明知晓不该同情这样的人,但心底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悲哀。”

若她不是一人勉力支撑,若是她也有郎君相帮,是不是小囡也不会死,即便痴傻,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呢?

很多道理乐瑶都知道,她也想,自己上辈子还是死得太早了,对人世、对人性的见识实在不够,不然也不会因此而难过了。

“这是他人之命,我们无从干涉。这世上这样的事儿也层出不穷。”岳峙渊淡淡道,“我还在龟兹时,也见过一个在苦役营中背着幼童做活儿的柔弱妇人,但后来,你可知晓,她竟能一人煽动全龟兹城南北两处苦役营哗变造反,使得朝廷不得不派兵镇压,后来……所有人。不管有没有参与此事,不论良善老幼,所有苦役,都被射杀了……”

岳峙渊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下去了。

即便已过去了几百个日夜,往事却依然历历在目。他便是那个被养父勒命去镇压苦役的人。没有像样武器的苦役很快就全被拿下,他们对着他不住地跪地求饶、磕头,甚至不顾己身,只求他能够放过孩童。

有好几个孩子瘦得像柴棒,还小,还没有马腿高……他下不去手。

至少孩子,不能杀。

即便是草原上的部落,也从不屠杀幼子,不论是否为仇寇。但他的养父得知后,却暴怒赶来,让他下马跪下,狠狠鞭了他数十鞭,并冷冷地告诉他。

“你怜悯这些人,可曾怜悯为镇压他们而受伤的袍泽?若不斩草除根,你留着他们将来长大了回来复仇吗?你可知有多少妇孺身藏利刃,就借着你这等蠢人的伪善才能得逞!还有,身为将领,违抗军令乃军中大忌!今日,我便将你革出安西军,从此以后,你也不再是安西军的人了!滚!”

也是因这件事,他与养父已数年不再相见,他被迫离开了养他教他的安西军,而他心中也硬憋着一口气,再不肯回去。

岳峙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终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心会硬。但能保有这份不该有的悲哀……或许也并非坏事。”

他说完,看向了乐瑶。他想是想借自己过往之事安慰乐瑶,世间这样的无奈太多,让她不要为此多悲伤,但即便为这种恶人是生出了些许悲意,也不必苛责自己。

但没想到,乐瑶听完后却捧着脸颊,像个孩子似的摇头道:“你说的对,只是我们俩怎么都这么倒霉呢?尽遇上这样的事儿了。”

他忍不住笑了。

是啊,俩一模一样的倒霉蛋儿。

乐瑶转过头来,看他笑容朗朗,身后是灼人的晚霞,也不禁笑了。

笑完,乐瑶又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来到这里,看过茫茫的草原,看野鸭与雁乘风而起,看牛羊,看泉河叮咚流淌,令人心胸无法不开阔。

看到这些,就会觉着,世界依然美好。

“是我该谢你。”岳峙渊缓缓道,“想推广到军中的推拿之术,还要劳烦小娘子多费心了。”

“不费心,举手之劳,我回去就画。”乐瑶点点头,说起这个,她又灵光一闪,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岳都尉,军中戍卒可有能随身携带的急救之物?”

岳峙渊道:“小娘子指的是什么?”

乐瑶前世的舅舅曾入伍服役,她记得他休假回来玩时,皮夹子里总会搁着一个小方块铁盒,那盒子看着又扁又小,还刻着名字,打开后,里面东西可不少,有刀片、创可贴、纱布、绷带,有几颗蛇药、救心丸、云南白药等等。是部队里发给每一个人的随身急救盒。

她舅舅还说,因兵种不同,里头装的药品也有轻微不同。

乐瑶便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隐去,只谈可以给每个戍卒都定制一种小小的、轻便且实用的随身急救包,里面可以装些止血的麻布、绷带,还有几样应急的药材,这样士卒即便在野外独自受伤,或许也能多一线生机。

东西不必多,贵在精练实用。

岳峙渊神情专注起来。

他从未听过此物,戍卒们自然也是没有的。急行军时,连粮草辎重都可能舍弃,何况其他?但乐瑶所说的这个东西,小到可以贴身藏匿,只为生死关头续命一刻,这便完全不同了。

能够多一分机会保下手下士卒的命,岳峙渊当然也非常愿意,若是军饷不足,要让他自掏腰包来做此事,他也愿意。

毕竟乐瑶只是提点子,岳峙渊已经顺势想到怎么施行的事情。

这么多人,药材、木盒、纱布等等都是需要钱财的,军需官会同意大范围施行吗?若是不行,在他名下这几百人身上先装备上,也算尽力了!

乐瑶却又往下想过了,除了急救包、推拿术,其实更应该教士卒如何自我急救啊!

“都尉,我想到了,不仅仅是急救的药物,还可以教士卒们一些简单的自救之法。如胸外按压、行军包扎、止血等,这些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在缺少医工的情况下不必等死,得以自救!”

乐瑶谈及医道,也是兴致愈浓,刹不住脚,说着说着还拽过岳峙渊左臂,用指尖点其肘弯处道:“都尉,若此臂为利器所伤,可以先辨伤处深浅,若只是表皮划伤则无妨,若已筋骨外露、血如泉涌不止,便可以依照‘止血三法’来自行急救。”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倾囊相授,无半分杂念。岳峙渊却微微一怔,手臂僵了片刻,才凝神去听她所说的自救之法。

“假设我身上这条飘带,是一卷干净的裁过的麻布。”

说着,她将腰间腰带两边垂下来的飘带叠作三层,按在了岳峙渊臂上假想的伤处。

“第一,要加压止血,让麻布覆于创口,勿留空隙,使血不得外泄。”说着,另取了一条刚刚用来捆羊羔的麻绳,在岳峙渊于伤处近心端、肘弯上二寸的地方缠了三圈,随手捡起一支筷子插在绳中间,顺时针拧转,直至麻绳绷紧:“第二要束脉阻流,此为绞勒法,束处在伤上一寸,勒紧后很快便能止血,记得留绳尾二寸,便于松解。”

她又将他的手握住竖了起来,让他看指尖:“若绑得太紧,看到指尖泛白,便要松绞半分,免得阻血过久,导致肢节坏死。”

岳峙渊已经怔住了。

方才她说着说着便微微倾身过来,下一刻,他的手掌便已被她握住,她柔软又纤细的手指,单手无法完全环握他的腕骨,于是另一只手便也自然地攀了上来。

他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明明握着的是手,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心头,令他心慌了一瞬,而此时,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也徐徐漫了过来,令他莫名耳后一阵发热,以至于她后续的几句话,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只模糊地掠过了他的耳畔。

乐瑶说了很多,他什么都没听见。

等反应过来,乐瑶已松开了他的手,笑道:“若是此时戍卒备好了急救包,第三步,便可用药帮助凝血。比如蒲黄,蒲黄性涩,撒于布上,敷之可助血迅速结块,若情急之下没有旁的选择,用干土、艾草灰、草木灰也可以替代止血。”

只是不管是草木灰还是干土,都容易导致创口溃烂,但若是在战时,已是生死一线,只要能存续性命,其他都可以让位。

除了止血的办法,乐瑶本来还想举例,若是腹部中刀,肠道不慎掉出体外要怎么塞回去、又如何用手给肠打结,以争取一线生机。

但话语在唇边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法子即便做好了,因感染也是成活率太低,古时更难做缝合,只怕很多人也没这个意志力,早疼得昏死过去了。

不够实用,就不必说了。

更重要的是,当她抬眸,对上岳峙渊那双美丽剔透的浅色眼睛,她忽而也有些羞涩,下意识偏过了头去。

她张口闭口总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别可把人吓着了。

乐瑶悄悄呼出一口气,不远处又传来人声,她下意识转脸看过去。

是躲在马旁吃羊腿的猧子。他刚把羊腿啃完,正握着一颗青柰要啃,不料一旁的马儿突然扭头,张嘴一咬就抢去了一半,气得他哇哇大叫,甚至试图把手伸进马嘴里掏出来。

就算马口夺柰,那还能吃吗?乐瑶差点也笑出来。

“乐小娘子。”

这时,身后传来岳峙渊极郑重的声音。

乐瑶回眸。

他不知何时已端正了坐姿,背对着绵延的草海与渐暗的天光,眼眸也被暮色浸染得锋锐又庄重。

他正长久地凝视着她。

“再过三日,我便要离开甘州,前往驻扎在张掖的建康军大营整军备战。”

他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他的行程,也没给乐瑶思索的时间,他便已接着说道:“乐小娘子,你愿不愿意……”

“跟我一起走!”

就在乐瑶跟岳峙渊去看不冻河的这半日,济世堂里也很热闹。

孙砦对多了一个俞淡竹和他抢师父十分生气,本想摆出他才是大师兄的派头来给他个下马威,可俞淡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愣不出来,他都找不到人发作。孙砦趴在门外偷听,却只听得里头时而静寂无声,时而突兀地传出一声怪叫,或是几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人返祖了!

孙砦有点害怕,又怂怂地溜走了。

陆鸿元与方回春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自张老丈那件事后,俞淡竹便时常如此,要不就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要不受了刺激就会变成这样。

但这回却又好似有点儿不同。

陆鸿元是精疲力竭才把决明这混小子洗干净了,桂娘看到他就脑仁疼,他只能把这祸害提溜到医馆来了。

决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师爷爷方回春。

耶娘虽也揍他,但好歹会留着手,师爷爷不是的,他可真是往死里揍啊!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揍孩子,又疼又打不坏。

比如打手,就专门往什么脾经、大肠经上打,打在穴位上比其他皮肉疼百倍,还打不坏,打个几十次,都能把脾胃顺带调理了。

还有打胳膊、打小腿、打脚底板,就专打在涌泉、三足里之类的活血舒筋、祛风散寒的穴位上,打完一顿,决明疼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结果身体还被打热、活络了,还不容易着风寒了。

陆鸿元与俞淡竹小时候也是这么挨打过来的,他们俩这身子骨也都不错,所以老爷子动怒打孩子,他压根不阻止,甚至还会替自家师父找点趁手的柳枝条啊、驴鞭子啊、火钳啊、烧火棍之类的养生工具……

连桂娘也时常主动将孩子送来,请老爷子调理身子骨。

挨过无数次所谓“养生调理”的决明,经常会觉得,他师爷爷就算不开医馆,专门替人打孩子,打得又疼又好,估摸着也能挣大钱呢!

所以,陆鸿元一把他拎进医馆,这小魔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还屁颠颠跑过去给方回春捶背,一口一个夹嗓子的师爷爷,还给老爷子皱巴巴的脸蛋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糊了人满脸口水道:“您可回来了,我可想死您了。”“我阿耶回来,我都没这么想。”“我最爱的就是师爷爷了!”

方回春知道他拍马屁呢,还是给逗得哈哈笑,就势就给这胖墩子背起来了,嘴里还“驾驾”地领着他去玩去了。

走出去没两步,便已经签下了诸如:去糖铺敲四块麦芽糖,师爷爷一块儿阿娘一块儿阿姊一块儿我一块儿、再买条熏鱼回来吃、要个新弹弓、两只风车等等不平等条约。

陆鸿元:“……”

凭什么,怎么单单他这个当阿耶的没有麦芽糖??

臭小子!

方回春背着孩子跑了,又留下陆鸿元一个人守着济世堂,他顺带还交代无能狂怒的孙砦跑一趟军药院,打听打听百医堂到底还开不开了,若是因为开战在即取消了,那更好呢!

张老丈出事后,济世堂平日里就是很冷清的。陆鸿元拨弄着算盘,先替师父理清了这几日的账目,又陆续售出些眼药、寻常的冬令药膏,以及方回春亲手调配的药膳汤包,之后便再无他事。

本来昨日乐瑶在,推拿引来了不少病人,本以为今儿应当生意能不错的,但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插了翅般飞遍了甘州城,别说南门坊,连远处各坊的人都听说了,于是好多人大老远跑过来瞧热闹的,问东问西,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惹得陆鸿元烦躁不已,恨不得想提前关门了。

听一个来买药的说,丁家医馆那儿也围了一群好事者。

有些人甚至还问陆鸿元,他听说那个小囡已死了一个月都成干尸了,形容如何如何可怖,说书一般……陆鸿元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衙门都查清了,案子也结了,谁知还是谣言满天飞,甚至拿死去的孩子编瞎话,还说那妇人在外头有姘头,才想出这个讹诈银钱的法子,是想和别人远走高飞。

陆鸿元赶了好几回,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消停。

这下正经能关门了!陆鸿元便开始扫地、收拾板凳、一张张上门板,刚上了一半儿,就见昨日来推拿过的一个妇人,又背着襁褓里的孩子来了,好奇地探头道:“乐医娘呢?乐医娘不在?”

陆鸿元想了想,含糊道:“嗯,是不在,乐医娘有个老病人,把她喊出去了,现天都晚了,找她什么事儿?”

那妇人失望道:“我家孩儿昨日给乐医娘推拿后好多了,但今儿起来还是有点软便,我学着给他推吧,总觉着哪哪儿都不对,不见效啊,就赶紧过来找乐娘子再给推一回。”

“那就没辙了,人还没回来呢,要不你明儿再来吧!”陆鸿元见也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儿,就想把人劝回去得了,顺带还推销一把,“我师父也有卖止泻的肚脐贴,你要不买两贴回去试试?外用的,不会损伤孩子肠胃,好用得很。”

妇人说:“那肚脐贴我买过,好用是好用,就是贴上了再揭下来,孩子贴过的地方总红痒,挠得什么似的,总要好几日才好。”

“孩子皮子嫩,敷贴都会如此的,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儿还有止痒的紫草膏,润肤的薄荷羊油膏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您一块儿带上,我给您算便宜点儿。”陆鸿元三两句话,就又拿出了三样儿医馆里卖的成药。

妇人很无语地看着他:“您可真会做生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妇人:“这不是您说的,我就给您想辙么?”

“不要不要,都不要!”妇人摆摆手,她才不上当呢!

回头等乐医娘回来,也就十几文钱推拿一次,多好啊,花这么许多冤枉钱干什么!于是她背好咿咿呀呀在背上吐泡泡的孩子就要转身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进来吧,我给你推拿。”

陆鸿元与那妇人同时吃惊地回头望来,没想到,竟是关在屋子里一整日的俞淡竹,他擦着手走了出来,顺手挽起了袖口。

陆鸿元看到俞淡竹走出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那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也红了。

眼前的俞淡竹,与往日判若两人。

那个总是不修边幅、胡须拉碴、衣衫褶皱的颓唐男子消失了。今儿出来,不仅脸消肿了,他还把脸上的胡须都剃了,换了一身落拓修长的竹青色细布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简单的木冠固定,清晰地露出了总被遮掩在颓废沧桑之下的俊俏五官。

他自小模样就生得比陆鸿元好,个高,瑞凤眼,笔直鼻梁,薄唇,还有一身西北的风沙都吹不黑的白皙皮肤。

即便已人近中年,只是这么缓缓地走到灯下,稍一抬眼,给那背孩子的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好俊的郎君……啊不是。”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口干舌燥般,舔了舔唇,结巴道,“你……你也会小儿推拿?”

俞淡竹看向她:“我记得你。你是昨日第九个来的,孩子七个月,腹泻三日,乐娘子给你家孩子推的脾经、阳池、曲池、神阙、龟尾、上七节骨,是也不是?”

那妇人惊呆了:“是!”

因为乐小娘子是一边推一边教她的,她背了好久,回家路上也在背,都差点没背下来,那些穴位到底在哪儿又要推几下,一不留神地记串了,但现在他一样不差地说出来,她又记起来了,的确是这些穴位。

俞淡竹颔首道:“我会,把孩子带进来吧。”

那妇人晕乎乎地就背着孩子进去了,将孩子安置在小榻上,目光却仍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俞淡竹,张嘴就是:“大夫你眼睫毛好长……啊不是,你是方大夫的徒弟吗?以往怎么没见过你?”

俞淡竹垂眼给孩子推拿,没抬眼看她,也没回答。那妇人也不问了,也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莫名有些美滋滋的,开始专注地看着孩子推拿……的大夫。

陆鸿元左手抓着紫草膏,右手拿着薄荷羊油膏,呆了片刻,忍不住冲出门外,抬头看了看满是晚霞的天。

“也没下红雨啊……”他喃喃道。

恰在此时,坊门处传来熟悉的辘辘马车声。乐瑶回来了。

陆鸿元忙迎上去,兴奋道:“小娘子,我师兄!我那师兄啊!突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会子正给人推拿呢!”

乐瑶左手一只满当当的木盒,右手攥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怀里一大包袱没吃完的烤羊羔肉,是岳峙渊非要她打包回来的,一听也惊喜道:“真的啊!”

他振作起来了!太好了!这世上又能多一个良医了!

她忙不迭就要进去看个究竟,刚跑进去两步,才想起还未与岳峙渊道别,又一溜烟折返马车旁,踮起脚尖,对着掀开车帘的岳峙渊,弯着眼睛一笑。

“岳都尉,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与你一块儿去张掖的大营,到时再见!”

岳峙渊垂眸,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便走了。

陆鸿元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他急忙追到乐瑶身边,连声问道:“乐小娘子,你要去哪儿?去什么大营?怎么回事啊!”

完了完了,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啊!防住了军药院,没防住岳都尉啊!要是让千叮万嘱要乐瑶回来的卢监丞知道了,非得被他骂死他不可!

乐瑶还未来得及解释,诊室内,原本正专注于推拿的俞淡竹,却忽然也抬起了眼,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淡淡道:

“小娘子,我也跟你走。”

陆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