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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1379 字 28天前

乐瑶这一判断,其实也是根据展大郎之前的描述和他脊柱骨裂位置猜的。这时,这类情况可能并不常见,但后世真的有许多年轻父母,任由孩子在背上、胸口蹦蹦跳跳,导致腰椎、肋骨骨裂骨折甚至因此身亡的。

他那个位置发生骨裂,实在太典型了!

“我、我真裂开了?”展大郎这下有点信了,可心里也因相信而更慌乱了,“小娘子!你可要救我啊!我女还小,我不能瘫啊!”

邓博士和旁边的娄博士又默默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没想到。他们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站在旁边听了那么久,多少也听出来了,这小娘子好像真是诊对了……

是他们弄错了!

上官琥默然了许久,还悄声询问了药童这医娘是什么来历,知道乐瑶的身世身份后,他更加沉默了……

一个身家都被抄没的女流犯,被流放到了苦水堡,今年年纪甚至未到二十,这样的女子,竟怀有这样高超的医术,即便她父亲生前是太医署的医正,也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比起陆鸿元等人的眼界,他们往往一得知乐瑶是太医署医正之女后,便不再怀疑她的医术。

但上官琥是知晓太医署里头的猫腻的。

太宗朝与当今圣人都曾竭力扶持庶族,兴科举,妄图打破世家垄断,但……长安城中仍无寒门啊!有时,你不需要一身好医术,只需有个好阿耶,便能入太医署了。

所以,这样的小姑娘,能有如此真才实学,真是不得了。

思来想去,上官琥还是叹了一声,自认不足,折节上前请教:“你是苦水堡的乐医娘,是吧?老夫方才也觉此症不似寻常湿热,却未能看出脊柱之伤。不知小娘子如何从一根毛发便断出骨裂?还望赐教。”

上官琥虽也有些爱面子、怕担责的小毛病,但他对真正有才学之人还是尊敬惜才的,也很愿虚心请教。

可他此言一出,竟惹得满场寂静。

陆鸿元下意识抬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庞大冬更是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咧嘴才信不是做梦,孙砦也狠狠掐了下大腿,两只眼发直,半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刚…是谁…向乐小娘子请教呢?

没听错吧!

唯有俞淡竹直勾勾地盯着让上官琥都微微低头拱手请教的乐瑶。

她个头不高,体格也不壮,她就这么一身藕粉衣裙,翩翩袅袅,站得笔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地避开这个礼,而是从容、理所当然地接下了。

他嘴角不觉勾起,渐渐在脸上蔓延成了一种畅快的笑容。

好生骄傲、好生自信的小娘子啊!

不愧是他认下的小师父!

“哦,见过上官博士。”乐瑶其实是这时才想起要行礼,忙微微屈膝,顺带解释道,“是这样的,脊柱为督脉循行之处,督脉主一身阳气、统摄脊柱骨髓,当督脉气化失司,隐裂处经络瘀滞,余浊积聚,便会刺激局部皮肤毛窍,使毛囊失于正常濡养而异常增生,形成局部长毛。家父医案中曾记载此类病症,故而我能断定。”

邓博士在旁紧接着又问:“可展大郎他行动自如啊!若已骨裂,为何不见脊柱膨出、错位?亦无腰部剧痛?”

乐瑶又转而向他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多亏了展大郎有一身富贵肉,否则他自然便不是骨裂了。他摔得虽重,但未伤及脊髓,骨裂处又巧妙,未导致气血严重阻滞,故无腰痛麻木之症。且隐裂处在腰骶部,位置隐蔽,平日难以察觉。所以他自己并不知晓腰椎已损伤,反倒每日照常生活行动,也正因此才逐渐长歪,引发腿疼、牙疼……”

她说完,邓博士也陷入了沉思。

乐瑶方才所言都是尽量在中医角度来解释的,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展大郎情况的确特殊,他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摔得可以说是很巧,不仅无明显移位,因皮下脂肪层太厚,局部疼痛、肿胀等临床症状也极不显著,几乎可以说是无症状的。

偏又因不知情,即便没采取外部治疗措施,也有身体在努力自我修复。人体的细胞一向是最勤快的,为了保护这具身体,一有损伤,人体骨骼中的骨膜细胞就会分化为成骨细胞,与软骨细胞协同作用,先形成纤维软骨痂作为临时支架,再逐步钙化形成骨痂。

而局部炎症反应介导的血管扩张,也通过血液循环持续输送至损伤部位,这才导致刺激下连毛都长出来了。

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损伤,若是突然毛发富集、异常增生,就可以怀疑是现代医学里“获得性局限性多毛症”的典型症状。

人的身体是很精妙的,若是不该长毛的地方突然长毛、不该长痣的地方突然长痣了,就得好好留心了。

结果又因他乱动,在修复中长偏,一不小心压迫到神经了,才引发他各种奇怪地方的疼痛,于是又来求医,又才能发现原来是隐裂。

这也算非常幸运了。

众博士听乐瑶这么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行医数十载,理智上明白她说得在理,情感上却臊得慌。

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还断不过一个看着才十几岁的小姑娘!

还是在百医堂当众出丑,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娄博士面红耳赤,一个字都说不出。余光瞥见邓博士竟还能镇定自若地向那小娘子问出心中疑惑,不由得暗自佩服。

看看,脸皮厚就是好啊……

上官琥也觉面上发烫,幸好年岁大了,脸皮松松垮垮,不太显色。加之有些耳背,台下越来越响的惊叹议论声,他只当没听见。

展大郎已听得不敢动了,哭丧着脸,扶着梁柱慢慢坐下,一坐下来便放声大哭:“那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

乐瑶温柔地安慰他:“别哭,还有救的。”

展大郎含泪望来:“真的?求小娘子救命!我愿奉上万金!”

“不用不用,今日是义诊,分文不取。”乐瑶语气更加温柔了,微笑着问,“你这么大人了,应当是……不大怕疼的吧?”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啊……

旁人没什么反应,唯独陆鸿元听得浑身一抖,总感觉乐小娘子那格外温柔的笑容、那话语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听过似的……

听到这话,展大郎倒是很诚实:“不瞒小娘子,我这人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脚指头踢到桌子角都能疼哭,很怕疼的。”

乐瑶:“……”

但不可否认,脚指踢到桌角确实挺疼的。

这时,上官琥走近了乐瑶,有些惊讶地问道:“乐医娘,你……你莫不是想为他徒手正骨?可是他皮肉太厚,连骨都摸不到啊!”

不然他也不会因此误诊了。若是这展大郎是个瘦子或是中等身材,他应当通过摸骨、触骨也能查出他脊骨有伤的。

不过,方才这小娘子也说了,若非他浑身上下都是肉,早已摔断脊椎,在上个月就瘫了,哪里还会变成疑难杂症,跑到这儿来……

真是成也多肉,败也多肉啊!

乐瑶却道:“肉也有肉的正法,的确,身材较为丰满的病人较为难正,但身为医者,岂能挑拣病人?总要想法子为病患治疗,迎难而上才是。而且,皮肉为骨之表,摸不到骨,一样能以肉测骨。”

上官琥是伤寒派的传人,对正骨这一科不算特别精通,但也知晓,正骨、推拿等外治法多为世代家传,各派手法迥然不同,对乐瑶的话便也没有任何起疑,只当她有家传,只是好奇:“小娘子,难道你要在这里当众正骨?”

乐瑶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展大郎,温和地问道:“你可愿在此正骨?我明后日便要离开甘州,若你愿意,我此刻便可为你施治,约莫一刻钟也就好了。”

展大郎愕然:“一刻钟?”

这么快!

乐瑶点点头:“你腰部未见红肿凸出,说明歪得不严重,行动不受限,说明关节也无严重错位黏连,应当一次即可复位。复位后,你身上那些疼痛,立刻便会消失的。”

展大郎听说还有这等好事,又见上官博士都对她颇为认可,他哪里还有不肯,当即就点头道:“我正!我现在就正!”

来活儿!乐瑶一下就亢奋起来了!

她喜滋滋地对上官博士请求道:“可以劳烦博士安排人送一张矮榻来吗?好让展郎君能趴在上面。”

上官琥当即便命人去准备,她又兴奋地对下面招手:“陆大夫、孙大夫,俞师兄,还有那个骨质疏松的,来来来,你们四个壮劳力都上来,一会儿帮我摁住这位展郎君的手脚。”

展大郎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害怕,这……这正骨还要四个人来按他吗?

正疑惑呢,又听乐瑶扭头对那小药童道:“小童子,可以劳烦你出去跑一趟,帮我去东市买一柄木锤来吗?越大越好!要结实的!”

展大郎呆若木鸡:“……木锤?”

不会是用来锤他的吧?

乐瑶全都交代完毕,又回身冲他嫣然一笑:“没事,你别害怕,不疼的。”

展大郎:“……”

刚……不是还问他怕不怕疼吗?怎么转眼又改了说法?

都要用锤子了!他能不害怕吗!!

第49章 多锤了几下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但瑟瑟发抖的展大郎并无人在意。

台子上所有的医博士在听到乐瑶要用大锤正骨后, 都是眼前一亮,眼里没有展大郎,只有对没见过的正骨手法的好奇与期待。

在这里的医博士, 各个都能称得上一声良医了,他们心里都明白,正骨推拿这类外治之术,比经方更为依赖天赋。

正骨推拿皆是以手为器, 每位患者的体质各不相同,骨肉比例也不同, 乃至骨骼软硬程度也多有不同,不论学了多少年医,在正骨时都需凭病人实际、自身手感调校力道。

这等对力道的精准驾驭、对病机的瞬时判断, 是无法死记硬背、按图索骥的。

不比方剂, 虽也看重辨证论治, 却相对有迹可循。中医方剂讲究 “君臣佐使”, 古方之所以能流传千古、广济众生,皆因其一证有一药对应, 一型有一方适配, 不论是谁,只要辨证精准、对应当下证型, 便可依法施用。即便是体质有别,亦不过是剂量上的斟酌,瘦子少药, 胖子多药, 终归有章可循、有法可依,还是能勤能补拙的。

故而这群医博士,纵各有所长, 对正骨一道却都心存敬畏,再说……正骨需刚劲,推拿靠强身,学正骨推拿的,那手劲体魄都非比寻常。

上官博士与其他几位都已不是壮年小伙,早已多年不曾亲手为人正骨。

此刻见乐瑶即将动手,众人不由围拢上前。

几名小吏已飞快抬来矮榻,药童也奉命飞奔而出,去买木锤。

展大郎欲哭无泪,只能趴上榻去,浑身的肉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侧过头,眼睁睁看着乐瑶开始压腿、扩胸,又诡异地扭曲着自己的脖颈与手腕,她身上的关节还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动。

展大郎听得肠子都悔青了。他甚至想走了,可陆鸿元四人已牢牢按住他手脚,他只能强撑着希望一遍遍地问:

“真的不疼吗……”

“真的一下就能正好吗……”

“小娘子,一会儿你能轻点儿吗……”

“其实吧,我忽然觉得牙不疼了,腿也好了,胸也不闷了……我好像痊愈了,真的,用不着锤子了……”

“等等,我想上茅房!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让我先上一趟茅房吧,真的,我真不是要跑,我这人其实胆儿挺大的,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要跑,相信我……”

医博士们对展大郎趴在那儿叽里咕噜个不停,充耳不闻,个个都认认真真地看乐瑶舒展筋骨,他们倒对此神色如常,学医本就要练功,谁当年学这个不是早也练功、晚也练功?

当年,他们年轻的时候,晨昏苦练,师父是拿着鞭子或是戒尺站在旁边盯着的,那练得,可比这狠多了!

只是这小娘子的功法路数与他们所学迥异。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正骨一道向来师承各异,全看师父如何传授。

乐瑶活动开关节,走到榻前。见展大郎吓得嘀嘀咕咕个不停,便温声安抚:“别怕,我们先试试。说不定用不上锤子,眼下只是拉伸定位,不会疼的,说不定还挺舒服。”

不是要锤他?

展大郎将信将疑,但听说暂时不用锤子,心就放下大半。

“请……请小娘子动手吧……”

乐瑶跪坐榻前,手掌沿展大郎脊背缓缓按压。

果然如上官琥所言,皮下脂肪过厚,指下根本触不到骨节形态。即使用力下按,也只能感受到脂肪的绵软与弹性。

但她自有办法。

后世肥胖率逐渐上升后,中医减重科应运而生,通过中药与推拿减肥的病人也多了起来。

面对体丰者,后世的正骨推拿与此时略有不同,讲究“筋骨并重、皮肉为用”,身材丰满的人在正骨中更要避免硬摸硬扳,善用脂肪的缓冲特性,间接辨位,借力复位。

正式正骨前,乐瑶要先给展大郎松筋通络。筋柔则骨易正,先松筋再正骨,既减少疼痛,又能避免用力时伤及软组织。

对展大郎这般体魄,当以揉、按、滚诸法放松腰骶,重点在督脉与膀胱经循行处按揉,还要触及环跳、委中、肾俞等穴位。

比起平时,乐瑶按得很慢,用的劲也大多了,但每每出手都十分准确。

因为,她每按揉一个穴位,展大郎便会叫一声,一会儿好酸好酸,一会儿好涨好涨,一会儿好热好热,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乐瑶哪怕隔着那么厚一层肉也按得准了。

上官琥目光炯炯,渐渐变得愈发欣赏。

这小女娘的确不简单,单单这指上功夫,便超过军药院大多医博士了,他瞥了眼最擅长针灸认穴的娄博士,发现他也是凝神细看,眼皮都不眨一下,神色很是专注。

很快,通过持久柔和的手法,肥厚筋肉渐渐松弛,一来缓解筋裹骨的阻碍,二来通经活血,让骨节周围气血畅达,之后便可以肉测骨,凭手感辨错位了。

虽摸不到骨,但仍可以通过两个办法来判断骨位异常:一是按肉察硬,脊骨轻微损伤会导致局部筋肉紧张、肌肉轻微隆起或凹陷,即便展大郎没有疼痛感,但肌肉牵拉时还是会有差别。

乐瑶闭上眼,全靠掌根大面积按压腰骶,细细感知皮肉下的张力变化,张力集中处即为骨节错位点。

二是动诊辨向,乐瑶大致判断出来位置后,便让展大郎缓慢俯仰、转侧,她则借此观察皮肉的牵拉幅度。

脊骨损伤处会限制某一方向的活动,且错位侧皮肉牵拉感更明显,她就能以此判断脊骨隐裂的方向到底是前凸、后凹还是侧移。

最后一步,便是亲手上手,先用巧劲借力,再用重力旋扳按压,验证先前判断是否正确。

“侧过身来。”乐瑶轻声吩咐。

展大郎乖乖地依言转身,背对着她。

这小娘子确实未曾骗他,至少忙活到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疼,她只是在他身上四处按来按去罢了。

这小娘子倒是说话算话的,可信,可信。

展大郎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加之乐瑶一边按还一边与他闲聊,一会儿问他爱吃什么,一会儿问他家中孩儿几岁,可有送去读书习字云云,他谈起自己的闺女便容易滔滔不绝,渐渐更为掉以轻心了。

可惜展大郎没有看见,此时正为他压胳膊压腿的陆鸿元一行人,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他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乐瑶高高撸起了袖子,正大臂前后抡翅根,几乎轮成了风火轮。

连庞大冬都看出来,这小女娘在攒力气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下巴其实也不疼了。

人家刚刚卸他下巴,真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那闺女啊,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每回见了我,那甜丝丝唤我阿耶的模样,我听了便忍不住心花怒放。”

沉浸在回忆中的展大郎还是浑然未觉,没注意乐瑶已轮完翅根开始行动了,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和,一边手下已悄然发力。

她托住他肩部的手掌顺着脊柱生理曲度缓缓旋扳,借身体转动的惯性带动脊骨;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先前大致判断的错位处。

展大郎还在说闺女如何如何好,上官琥与其他医博士都已全神贯注。

他们都看出来了,乐瑶这是要奋力一击了!

同时,他们又不免有些惊讶,不是为了乐瑶正骨手法特殊而惊讶,而是她这么瘦弱的一个小娘子,竟单手就把展大郎扳了起来,甚至将他上半身都快带动得离开了矮榻。

这女娘力气倒不小呢!

而展大郎还没留意到这一切,他还不住地说着闺女的好。

“我家小女生性体贴,有一回我归家晚了,她竟怎么也不肯安睡,执意要等我归来……”展大郎正畅想着,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脸竟已离开了软榻。

……嗯?

随着肩头都腾空,展大郎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丝隐痛还从脊背嗖地窜了上来。

哎呦有点疼了!

但他还来不及呼痛,偏偏乐瑶又问:“展郎君为何会给你家女儿取名小昭呢?那她全名岂不是要叫展昭?不过,真是个好名字呢!”

这一问正中痒处!

一提到这名字,展大郎可就精神了,顿时又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疼痛,兴致勃勃道:“可不是么!这名字可是我翻了半个月的经义典籍才挑出来的!”

转移了展大郎的注意力,乐瑶一举将他肩膀更进一步牵拉了起来,他的背部肌肉也终于被拉得紧绷拉薄,隐约出现了些微肌肉本身的线条,此刻,她也终于完全确定了他长歪的部位在哪里。

上官博士和其他医博士也清楚地看到了。

是腰椎正下一寸!

乐瑶单手摁住那处关节不动,另一边松开了扳住展大郎肩膀的手,展大郎跌回榻上,他还松了一口气,天真地继续说起闺女名字的事儿:“小娘子有所不知,我闺女是日出时生的,‘昭’乃日光明亮之意,正合她……啊啊啊啊!!!”

乐瑶整个人跳了起来,手肘重重下压。

“疼疼疼疼疼!!!”

上官博士都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旁边的小吏,邓博士与娄博士也在乐瑶一次压完,再次跳起来压时,吓得抱在了一起。

“娘啊!!!”

展大郎又一声惨叫立刻响彻了整个大厅。

四周观者齐齐倒抽冷气,所有人的脸都跟着惨叫声皱成了一团。

噫!看着好疼好疼好疼!

可这还没完。乐瑶用手正了两次后,再次扳肩观察展大郎的背部肌肉,眉头还皱了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喃喃说了一句:“还差一点儿。”

人家要不是硬骨头、要不是脆骨头,这展大郎的骨头被脂肪层层包裹,是个名副其实的肉骨头,竟比岳都尉的骨头都还难掰啊。

还是得上锤!

这时,她眼角终于瞥见了抱着大锤回来的小药童,喜出望外:“小童子回来得正好!快把大锤拿过来!”

邓博士的徒弟瞧着那柄大锤,小声嘀咕:“师父,她方才不是说不必用锤么?”

邓博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你也被哄住了?这么一大身肉,不用锤子如何能正回去,你没看那小娘子方才用手试了一遍,实在不好正么?这厚厚的肉隔着,单凭手劲哪够?”

乐瑶听见也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是看到展大郎怕得厉害,才好心地想着不如先尝试用手复位。可真动手了才发现,即便借全身之力跃起下压,力道也难以穿透那厚厚一层脂肪……

这下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锤呢,展大郎也得顺转剖……啊不对,手转锤,受两遍罪了。

展大郎刚缓过刚刚那疼痛,就见药童扛着柄大锤飞奔而来,彻底慌了。

等见到乐瑶特意扎稳了马步,接过锤来,还嘱咐那几人把他摁紧一点儿,他更是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本来就有些胸闷呼吸不过来的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晕又没晕彻底,耳边嗡嗡作响,朦胧中听见那小娘子轻声说:

“晕了也好,肌肉放松,正好落锤。”

展大郎又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一睁眼,正见乐瑶高高举锤,他嗷地一声又晕了。

迷糊间腰间猛地一震,剧痛让他瞬间惊醒,还没惨叫,一睁眼,又见那小娘子高举大锤跳了起来。

他幽幽地翻了眼,又想晕了,却已晕不了了,上官博士忽然探手过来掐住了他的虎口。

“总晕不好,容易咬舌。”白胡子的上官博士平和地对他微笑道,“撑住啊。”

我谢谢您嘞!

展大郎的眼泪鼻涕一齐哗哗地淌了下来。

高锤落下,身肉乱颤,惨叫震天。

“啊啊好疼!呜呜,救命啊,杀人了……”这一锤结束,展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连滚带爬逃出去好几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气,才发现,嗯?怎么没人摁着他了?

回头一看,乐瑶正拄着锤子与上官博士等人交谈,那四个按他手脚的也凑在一旁听得入神。他隐约还听到他们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是如何锤他的。

展大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上官博士、其他博士与那小娘子一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小娘子依旧笑盈盈的:“展郎君,已经锤完了,如何?牙还疼么?腿还酸么?胸口还闷么?该都好了吧?”

展大郎这才后知后觉,一会儿摸摸不再隐隐作痛的腮帮子,一会儿摸摸不再闷痛的胸口,又抬了抬不再麻木酸痛的大腿,惊喜不已:“真的,真不疼了!”

但一高兴,牵扯到腰,他又哎呦了一声:“可我腰疼。”

乐瑶微笑道:“方才多锤了几下,这没事儿的,你这几日不要总是弯腰,不要背负重物,过两日就不疼了。”

多锤几下……展大郎一听心肝都颤了,心想,幸好自己前头晕过去了,不然知道自己被连着锤了好几下,吓也吓死了。

但比起瘫痪,挨几锤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大郎又活动活动手脚,还真不疼了!他回过神来,对着乐瑶千恩万谢地连连作揖,又从钱袋里掏出好几贯钱要谢她,都被婉拒了。

“今日是义诊,既是义诊,又怎能收诊金呢?若是你执意要给……”乐瑶笑道,顺带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他,“把这买锤子的钱还了那小药童便是,锤子也给你留着纪念吧。”

“娘子不仅医术高明,德行更是令人敬佩!”展大郎真是心服口服,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捧着钱都送不出去的大夫,感动得又连作了三个揖。

他依言付了买锤钱给药童,可那柄木锤,他看着就心肝胆颤,哪里敢留?

展大郎又忙不迭把锤子推回给乐瑶:“别别别了,这这锤子我用不上,小娘子往后行医正骨用得着,还是您留着吧。”

展大郎心里想着,他拿着锤子回去作甚,还不如留给乐小娘子用,好让她多锤几个人,最好早也锤人,晚也锤人,独痛痛不如众痛痛嘛!

乐瑶这次倒没推辞,掂了掂锤子。小童子挑的大锤造得还挺趁手,确实实用,既能正骨又能防身,便笑道:“那就谢展郎君赠锤了。往后若有什么不适,需要推拿正骨,随时来找我。”

展大郎听了,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您这行是最不能客套的。您医术是好,但我还是少见您几面为妙!”

这话引得乐瑶和众医博士都笑起来。

确实,对寻常人而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岁岁平安,最好永不要与大夫们相见为好!

“那就祝您全家安康,咱们再不相见。”乐瑶笑着拱手。

展大郎锤到病除,虽被锤晕几回,还是心满意足地扶着腰走了。回去后还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英勇,面对大锤面不改色、丝毫不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硬抗了十几锤云云……

上官琥见到乐瑶方才那跳起来锤人的狰狞模样也是吓得……呃……敬佩不已。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有人用大锤正骨。若非对医术极有把握,谁敢如此施治?偏偏她还真的做到了。

方才一给展大郎锤完,众人都因太过震撼而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起这闻所未闻的锤疗之法,几个年轻医工也再不提乐瑶是女子、过于年轻了,一个个都忍不住上前讨教。

但乐瑶反倒连连摆手,解释道:“这个可别学我,此法实属无奈之举。你们看着好似就梆梆锤了几下,但其实用上木锤,更要讲究轻、巧、准、稳,绝非蛮力敲击。诸位切莫模仿,平日正骨还是要以手法感知错位,理筋复位,疏通气血。若用锤不当,轻则骨折,重则伤及脏腑,反而害了病人。”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

上官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指腹重新搭上她的腕间。这次他问得细致:“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家中有几个孩子?郎君做何营生?”

柚红一一答了,声音依旧很细弱。

她家郎君经营着一间茶馆,刚生下一个孩子,平日里也无甚消遣,多是在家抚育孩儿、料理家事罢了。

上官琥听罢未置可否,只让邓博士等人轮流上前诊脉。

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几位博士诊毕,他眼角瞥见还扛着锤子,弯腰挨个询问围观者是否还有人要正骨、并没上来围看的乐瑶,忽然起了考较之心,便温和地向她招手道:“乐娘子也上来看看吧。”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

第50章 回去多骂人 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 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 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 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 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 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 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 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 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 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 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 而在此时, 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 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结果她……她说啥呢??

“不过出气归出气,你也要护好自己。你如今这身板啊,太虚,孤军奋战可不行。听你口音,你应当不是远嫁吧?你娘家可还有人?你耶娘原先疼你吗?兄弟姊妹可都住在甘州城附近?可有略懂些拳脚的?”

柚红紧紧地望着乐瑶,张嘴想说什么,乐瑶却摇摇头,不让她当众开口,落人话柄。

“你不必说,我都知晓。”乐瑶擦去柚红脸上的泪痕,语气也渐渐郑重,“柚红,人生在世,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不论是否有娘家撑腰,不论是否色衰爱弛,你都要爱护自己,要信自己,要与你自个并肩而战,没人比你自己更紧要,更不要因外人的闲言碎语惩罚自己,你答应我,要记着这一点,千次万次,也绝不要动摇。”

柚红怔怔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听着乐瑶满是善意与怜惜的话,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看她在手里的大锤,想起方才展大郎被锤得哭爹喊娘的场面,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种冲动。

“多谢娘子点拨!我从此明了了!我知晓该怎么做了!”柚红猛地站起身,冲乐瑶深深一拜,捏着拳头就往……娘家跑了。

上官琥及其他博士:“……”

……这…这也行?

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肝主疏泄、脾胃运化,既然柚红是肝气郁结、郁而不舒才食欲不振,那只要疏解了肝气,恢复气机顺畅,这病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上官琥哭笑不得地看着乐瑶若无其事地重新扛起大锤,又向台下询问可还有人要来正骨或推拿,结果每个被她殷切期盼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后退,纷纷摇头。

乐瑶将锤子往地上一顿,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

上官琥特意命药童请乐瑶前来,本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小娘子的医术深浅。如今也不必多问,她辨症又快又准,治病灵活百变,的确是一良医。

他不会看错的,她将来不仅会成为良医,或许还会成为一名大医。

乐瑶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因锤疗了展大郎,反倒把其他病人吓跑了,正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试图扭转自己的形象。

就见上官博士慢腾腾地走到了她身边,慈祥地问道:“乐小娘子,你可愿入甘州军药院?你的身份也不是问题,老夫可为你写荐书,先调你入院,日后再慢慢图谋脱籍之事。”

陆鸿元、孙砦与俞淡竹自打被乐瑶招上了台子,愣是厚面皮地赖上了,就没下去,这会儿听到上官博士这么说,俞淡竹倒没什么,反正乐瑶去哪儿他去哪儿,不管是军药院还是张掖或是苦水堡,他都无所谓。

但陆鸿元与孙砦是真慌了!

刚来一个岳都尉,怎么又来一个撬墙角的!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在背后互相使眼色,你掐我一把,我拧你一下,却谁也不敢在上官博士面前开口,只能干着急。

庞大冬也没走,见乐瑶因今日这一锤成名,竟得了上官博士亲口邀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

他做梦都想进军药院,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考了多少回,却年年落选。此刻看着手提大锤的乐瑶,轻轻松松便得了上官博士的许诺,心里酸涩难言,这样的好运,怎么从来轮不到他?

老天爷,你不公啊!

庞大冬坐在地上,恨不得仰天长啸,余光瞥见也流露出些许惊讶的乐瑶,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了。

她一定会答应的,这样的好事儿!

以女子之身入军药院,成为其中唯一的女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乐瑶却摇摇头。

“多谢上官博士厚意。我已答应岳都尉随他前往张掖,往后也还要回苦水堡的,那里还有我的好多病人。军药院,我就不去了。”

上官琥怔了一下,他刚刚开口,其实从未设想过乐瑶会拒绝,也正是因为不觉着乐瑶会拒绝,他甚至连替她写荐书、助她脱籍这样的条件都许了出去。

以她流犯的身份,这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了。

娄博士也蹙眉,对邓博士小声耳语道:“此女真是心比天高啊,上官博士如此折节相邀,她竟不识抬举,真是不可理喻,莫非真以为自己医术冠绝天下了?不过会些外治之术罢了。瞧把她嘚瑟的。”

邓博士没吭气,只是也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陆鸿元和孙砦则是心绪复杂,一面大喜过望,一面又为乐瑶心疼,放弃了这样的好机会,将来不知要多久才能再遇上啊!

有时,陆鸿元这心真是冰冻火煎一般,既希望乐小娘子能有个好去处,不要再顶着流犯的身份了,一面又自私地希望她能留在苦水堡,能帮衬他们将医工坊好好撑起来。

此刻,乐瑶真拒绝了上官博士,他心里竟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酸酸的,涨涨的。

陆鸿元吸了吸鼻子,他又有些想哭了。

庞大冬更是眼珠子瞪出来了,他甚至忍不住冲乐瑶喊了一声:“你傻啊,你你你快说自己刚刚脑筋抽了,说错了,快反悔啊!”

他虽然嫉妒,但你也别真做傻事啊!

乐瑶却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坦荡地望着上官琥,依旧摇摇头:“多谢上官博士相邀,今日也多谢博士指点,但我的确不愿意入军药院。若是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先回去了,方才来之前,我还剩几个病人没推拿,现下也好回去看看人家还在不在。”

一叉手,一躬身,扛着锤子,干净利索地便转身下了那高台。

陆鸿元几人如梦初醒,赶忙也跟上去。

台上的医博士们慢慢也走到上官琥身边,见乐瑶步履坚定地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入人群里,很快,所有人都快看不见她了。

众人望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娘子,一时竟不知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的洒脱。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上官琥凝视着她的背影片刻,也摇摇头,他心里不解却也没有多挽留,跪坐回了医案后头,平常地挥了挥手,嘱咐药童,“继续义诊吧。”

前头,陆鸿元等人追上了乐瑶,并肩走出一段路后,孙砦这个碎嘴子还是没忍住,凑到乐瑶身边小声问:“小娘子为何不应了上官博士?那可是军药院啊!”

这会子没了外人,乐瑶脚步未停,坦然地道:“我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那里的医博士看着也不甚高明,我这般身份进去既无俸禄,脱籍之事还要‘慢慢图谋’,既无实在好处,又失了自在,何必去?”

孙砦:“……”

都屡次在军药院诠选中落榜的陆鸿元与庞大冬:“……”

只有俞淡竹在旁边跟着微笑着点头,他心里一转便揣摩到了乐瑶这话的意思:她进了军药院,身家性命全寄托在人家一句承诺上了,所谓慢慢图谋,不就是画大饼么,当然不去!

谁去谁傻!

但庞大冬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话,他只听到乐瑶说不觉得军药院有什么好、医博士也不是很高明、没有丁点儿好处……

这几句话直接将庞大冬的道心都干碎了,崩溃了。

只觉胸口被狠狠戳了一刀。

他真没想到,乐瑶竟然是因为发自肺腑地看不起军药院而拒绝的。

好大的口气!

可想到她方才连治两例连医博士们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一边走一边悻悻地蹭着鞋底。

乐瑶说的确是真心话。初来甘州时,她也曾想象过军药院里名医云集、济世救人的景象。可第一日就撞见刘博士漫天要价坑骗李华骏,又目睹他对岳峙渊是如何势利眼的。

周遭其他博士还呐呐不敢言。

那一日,她便对这所谓的军药院没了任何想头。

至于脱籍,上官博士说了不算。自她被流放那日起,就注定了除非立下大功直达天听,否则难返良籍。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留在军药院呢?

后世的大医院里,种种人情世故、你争我抢、杂务规矩,那也是数不胜数。还有一些医院更是火坑,她有不少师兄师姐,既无法割舍良心,又无法装聋作哑,最终都选择从某些医院辞职,回乡开小诊所了。

同样的道理,也是此时乐瑶的选择。

她宁愿在苦水堡给普通戍卒治病,宁愿借调去张掖帮岳都尉为士卒推广急救知识,宁愿偶尔来一趟甘州,在济世堂为普通老百姓推拿,哪个不比窝在军药院强?

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自由,何必又再失去一次呢?

乐瑶扛着大锤,心里一片澄明。

俞淡竹一直很淡定地走在最后,陆鸿元渐渐慢下脚步与他并行,忍不住问:“师兄怎么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你料到乐小娘子会拒绝了?”

“这很难想吗?”俞淡竹反问。

陆鸿元老实点头。

俞淡竹轻轻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头:“丰收啊,你要知道,人只能仰望明月,却无法理解明月,因为月在天上,而人在地上,你懂吗?”

陆鸿元下意识反驳:“别叫我丰收。”但说完这句后,他又被俞淡竹的话弄迷糊了,低头来回咀嚼半天,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再抬头时,俞淡竹已走远了。

“唉,等等我啊!”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横竖小娘子不进军药院,还更好呢!

百医堂的义诊持续两日,但第一日刚结束,乐瑶的名字便如一阵春风般传遍了甘州城。

当晚,好些南门坊的街坊都挤到济世堂来,有些没见过乐瑶的,便想看看这抡大锤治病的女医究竟是何模样。

谁知探头一看,只看到跪坐在后堂廊下,端着饭碗,不顾他人目光,埋头吃白米的乐瑶。

人人都很吃惊。

这女医看着好生年少,但……好能吃啊。

乐瑶好久没吃过这般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了,这乌江贡米粒粒分明,即便不配菜也觉甘甜。她吃完一碗,不好意思地请桂娘又添了一碗。

正骨推拿,可费体力了,今儿抡完大锤,她早就饿了!

一顿晚食吃了三碗米,连方回春都连忙劝阻道:“呀呀呀,停嘴停筷!别吃撑了,一会儿出去院里好好溜达溜达,自个是行医为医的,怎还不知吃得八分饱便为宜啊?”

乐瑶摸了摸肚子,她其实没吃撑,但也不能再吃了。

的确,若要身体安,三分饥与寒。

她乖乖起身到院中散步消食,忽听墙外有孩童清脆的喊声:“大锤医娘!这里住着个大锤医娘!”

乐瑶:“……”

第二日,整个甘州城都在传,苦水堡出了位女医,擅推拿正骨抡大锤,力大无穷,给她治病,虽会疼到翻白眼,但却是一锤病除!

路上甚至已有她锤人的歌谣!

乐瑶目瞪口呆。

陆鸿元强忍笑意:“小娘子这下可算出名了。”

话虽如此,但她这个出名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以后谁还来找她看病呀?

乐瑶听多了,又好笑又好气,还夹杂着一丝丝委屈。

她也不是天天锤人的,她平时明明都是用手的啊!

第二日义诊,乐瑶几人仍坐着双驴板车来到春风楼,没想到几人还未到,苦水堡医案前已围了不少人,且多是妇人。

乐瑶还一眼就看见了排在头一个的柚红。

“小娘子,我回去……试了!”

她兴奋至极,因眼神极亮,之前苍白枯瘦的脸上都有了一些血色:“我……我先回了娘家,全说了!阿耶一听便回屋寻棍子,没一会儿,他把我几个兄长、出嫁的姊妹、姐夫妹夫都喊回来了,扁担锄头竹竿全拿上,我起初还有点儿害怕,怕以后在夫家没好日子过,但……啊呀呀呀……真是好生爽快!我头一回见我婆母待我这般和气呢!”

柚红说着都快跳起来了,乐瑶才发觉她是这样活泛的姑娘呢。

就是么,不是远嫁,何苦不与娘家人交心?在此时这个时代,虽有些无奈,但娘家肯出面,往往也是最安全、代价最小的法子了。

怕就怕耶娘都不愿为女儿得罪人,反倒劝她继续忍的,这样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但也无妨,无非多耗些时日,先让柚红憋着这口气,养好身子骨,她大锤可以借她的嘛!

柚红拉着乐瑶说得渐渐哽咽:

“后来,我连娃儿也不管了,孤身由阿娘领回娘家住,她亲手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炸肉饼,太香了!我一连吃了好多个,夜里,我还窝在阿娘的怀里睡,阿娘抚着我的背,我睡得真好。出嫁后,我头一回睡得这样好,往日不敢细想,原来我这样想念耶娘……”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乐医娘,我真不知要如何谢你,若非你一席话,我竟不知先前我都是傻的,只知忍让听从,委屈自己,懦弱得连回娘家都不敢说一句抱怨,诉一句苦;如今才明白,一味报喜不报忧,反倒让爹娘更担忧,我早就该告诉他们了!”

乐瑶见她精神大振,没了昨日那哀哀的模样,顺手给她把了脉,胸中郁气发出去大半,她脉象都强了不少,乐瑶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很好。日后多为自己着想,该发脾气就发脾气,你身子也会好得快。”

柚红今日本不是来看病,对乐瑶又好生拜谢了一番便走了。

其他病人很快围了上来。

入冬后多是伤风、风寒,乐瑶忙了一整天,愣是没捞到一个正骨推拿的机会,连小儿推拿都没了,最后还是个热心的病人为她解了惑。

“小娘子昨日锤了展郎君,实在是惊闻天下,大家远远望之便已痊愈,再不敢来了。”那病人笑道。

“这都是对我的误解,”乐瑶好遗憾,试图为自己正名,“我正骨只是看着吓人,凡是我正过骨的,事后都说不疼的。你看,展郎君回去后不也这么说?”

那病人斜睨着乐瑶不说话。

乐瑶也有点心虚,渐渐声音都弱了。

义诊最后一日的傍晚,上官博士又遣了药童过来,问乐瑶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入军药院。

乐瑶仍是点头。药童没再多劝,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为期两日的百医堂义诊至此圆满落幕。今年因着乐瑶的参与,苦水堡诊治的病人数量竟超过了军药院数位博士的总和。

再没人敢说苦水堡来的都是庸医,如今提起这个地方,众人都会接上一句:

“知道!那位大锤医娘就是那儿来的!”

连东市那家卖木锤的匠作铺子,也趁机摆出了招牌,还派人在门前吆喝:“大锤大锤!大锤医娘专用大锤!一锤下去,百病全消!会锤的买回去锤,不会锤的买回去辟邪!好处多多!结实好使!”

幸好乐瑶没听见,否则真要挖个洞钻进去。

她今儿又换上了胡服、梳了男子发髻,早上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停当,便站在济世堂门前等岳峙渊来接。

昨日猧子已来传过话,让她不必绕远路,就在这儿等,他们辰时一刻必到。

乐瑶原本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衣裳。桂娘见她就带这么点儿衣物,又连夜给她缝塔链、厚鞋袜、烙馕饼,翻箱倒柜赠了她好几件衣裙与暖帽,乐瑶如何推拒都无法。

方回春本来拿了不少常用药要给乐瑶,瞅了眼要跟着一块儿出门的俞淡竹,想到这孽徒要出远门了,自己年事已高,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相见之日啊。

他一咬牙,又把自己医馆压箱底的宝贝,什么牛黄丸、麝香救心丸,各种珍贵救命的药丸,全塞进了乐瑶的包袱里,没说旁的,只当都是寻常药材,让她随身带着。

乐瑶又不是没见过好药,当然要推,方回春与桂娘都絮絮叨叨地说张掖大营里可不比甘州城,没有这么多铺子,穷家富路,该带上都带上,千万不要嫌麻烦。

最后,只好趁他们俩不注意,将自己先前小儿推拿时挣下所有铜钱,还有岳峙渊捎来的、李华骏给的诊金,全都拿出来,分作两份,悄悄塞到两人房中。

之后,便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乐瑶昨夜又熬到三更,终于将中医部分都默完了。她把手册塞到了陆鸿元的包袱里,过两日他与孙砦也得回苦水堡了,将这本册子带回去读正好。

片刻后,俞淡竹也打着哈欠,背着个大大的旧包袱站到了她身边,乐瑶侧头一看,还怪道:“怎么这么多东西?”

俞淡竹瞥见乐瑶身后的包袱,她的包袱比他更大,打得更是勉强,鼓鼓囊囊,还有一截因木柄太长,而倔强露在外头的锤头。

他一时哽住,半晌才道:“……娘子让我炼的药丸,您忘了?一人两丸,八百人份便是一千六百丸,装在囊袋里小山一般,我生生压了半天,打了好久的包袱才打上结。”

乐瑶想起来了,是啊,差点忘了这回事。

她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饼:“对了,这是岳都尉先前给的,专用来预备药材。炼药的钱不能让方师父出,你悄悄放进他屋里。”

俞淡竹倒也没客气,接过金饼,想了想又折回自己房间,将积攒的银钱也一并抱进了师父屋里。

昨夜陆鸿元几人设宴为二人饯行,席间推杯换盏,个个酩酊大醉。方回春喝得最厉害,喝到最后直接倒地呼呼大睡,还是俞淡竹给背回去的。

今日,陆鸿元几个宿醉未醒,都还没能起来。

乐瑶也没搅他们清梦,就让他们多睡会儿吧,至于送别更是没必要,不过暂别数日,何必执手相看泪眼。

她本也不习惯这般依依惜别。

俞淡竹从院里转出来时,额头通红,眼圈也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弹了弹膝上的灰,将行囊背到身后。

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乐瑶抬头,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猧子和一身锦绣扎眼的李华骏。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空马车、几匹捆行李、驮水粮的驽马,与几名护卫。

他俩远远便冲她招手了,呵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天高云淡,冬日薄暮,她也跟着笑了。

新的路程,将要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