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到瘫在地上的女婿面前。
一言不发地揪住了他女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硬拖起来,像甩一袋山药蛋一般甩到墙上。
那女婿甚至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砸在夯土墙上。
他刚惨叫了一声,声音就像被捏住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老汉抬起了手。
庞大冬这才惊悚地看见,他手里有一把柴刀。
他狠狠地将生锈的柴刀架到了他女婿的脖子上,另一只胳膊也死死地压住他的肩,女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那把刀立马就把他脖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女婿吓傻了,僵直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庞大冬也吓傻了。
原来他刚刚是去后院拿刀去了!
“和离。”
老汉两眼通红,声嘶哑难当,面无表情地说着狠厉的话。
“你现在,立刻同穗娘和离。”
“你不肯和离,我就杀了你。”
女婿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耶……你…你疯了?我是你女婿啊……豆儿麦儿的爹啊……”
老汉却恍若未闻,反而转过头对庞大冬说:“庞医工,劳烦你,帮忙写一份和离书。”
“现在写,让他画押。”
庞大冬还没应,又听老汉平静至极地补了一句:“庞医工,我知晓你是好人,但我救女心切,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穗娘救命,否则,我把你们都杀了。”
庞大冬:“……”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都是!
他猛地一跺脚,真去找纸笔写了,还贴心地写了两份,一家一份。
墨迹未干,他便赶忙出来递给了老汉。
老汉见了,一脚将试图挣扎的女婿踹翻在地,紧接着双脚毫不留情地狠踩在他的胸口、脸上,仿佛要碾死一条令人作呕的害虫。踩完还不解气,又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揍了好几拳,直到将他打成一个腌坏的猪头。
女婿惨痛地大呼不已。
“签,画押。”
两张纸丢在女婿脸上。
女婿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柴刀,竟还想哀求,老汉干脆手起刀落,深深剁进了他脸旁,刀身颤动,嗡鸣不止。
女婿吓得魂飞魄散。
老汉面不改色地捉过他的手,往前拖了几步,直接摁在了穗娘流出来的血里。
他用穗娘的血,印下了那份和离书。
“滚!”老汉将其中一张和离书胡乱塞进他怀里,一脚狠狠踹在女婿腰侧,将他像颗球一样踢得滚了老远,直接摔到了铺子外头,被门槛挡住才停下来。
“从此,你与穗娘,恩断义绝!”
“豆儿、麦儿,还有屋里这两个刚落地、你不稀罕的丫头,从此都随穗娘姓!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再无干系!”
“你不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儿子传你那烂怂畜生的根吗?滚!滚去另娶能生儿子的新妇吧!看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肯跟你这连妻儿性命都不顾的畜生!”
那女婿蜷缩在雪地中,怀里是染血的和离书,脖子上是刀痕,浑身是泥雪和伤口,刚刚老汉好像把他肋骨踢断了,他疼得大骂,可再对上老汉那杀神般的眼神,声音又弱了。
老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柴刀丢在墙角,朝着呆立原地的庞大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又朝着布幔后头的乐瑶,膝行过去,一下一下地磕头。
“庞医工,乐娘子,求求你们……现在能救我的穗娘了吗?她没有郎君了!那个畜生再不能来讹诈你们、败坏你们名声了!救救她吧……只要能救活她,我立刻就卖了牛羊和田地,带着穗娘和四个孙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不会有人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有人能借此说你们一句闲话,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
“求求你们。”
“什么都比不上她能活下来。”
风雪吹动着老汉花白的头发,一时竟让庞大冬分辨不清,他那满头白发,是不是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庞大冬看着这老汉,又望望那叫骂了半天,终于被冻得骂不出来、慢慢爬起来,还真就这么走了的女婿,很显然,知道穗娘以后不能生育后,又与岳丈闹翻,他似乎也干脆就坡下驴,要抛弃母女几人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手抬了起来。
庞大冬高高挽起了袖子,以烈酒淋了双手,毅然决然地走了进来。
“乐娘子,要我做什么?”
乐瑶一直用全身力量维持着那救命的按压姿势,脸上汗与血水混流,此刻听到庞大冬终于进来,精神陡然一振,忙道:“你把手搓热了,按她的下腹部,探其胞宫缩复情况,产后胞宫应是球状,按之硬韧的;若按之软如棉絮、轮廓模糊,立刻把她的六脉、观察口唇、面色,四肢温度,判断是否已到了脱证的程度,快!”
庞大冬连忙照做,一样样探查过去,他的心也如坠冰窖。
“胞宫的确如棉絮。”
“口唇、面色皆白,四肢冷,六脉……六脉……”
人体六脉,分候脏腑,乃气血之先导。左手寸、关、尺,分候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分候肺、脾、命门。
如今穗娘左手寸关尺,仅有寸脉微若游丝,关、尺已把不到了。右手也唯有尺脉还有隐约反应。
庞大冬又着急忙慌地去摸穗娘的六阳脉。
手三阳,没了。
足三阳,也没了!
庞大冬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后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她还活着吗?好像也称不上活着了,但她死了吗,又还有一点点呼吸与脉搏。
乐瑶虽看不见庞大冬的全部动作,但听他颤抖的话音与跌坐在地的声响,也就知道了,反倒比之前更镇定:“别慌,既然六脉未绝,证明我与穗娘都还没放弃!我把血压住了,她也还想活!庞医工,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附子,速去查看!”
庞大冬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拉开药柜的斗子,把里面的药全都倒了个干净,用称一称,扬声喊道:“还有两斤!”
乐瑶道:“两斤?好!全拿来,全煎了!”
庞大冬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斤附子上:“什么?”
两斤附子?全煎了?
“你现下什么也别管,听我的便是了。”
屋子里,乐瑶已不管不顾,极决断地吩咐了下来,庞大冬只能手忙脚乱地边听边记方子:
“先取附子七两三钱,以水三碗先煎;再配干姜四两三钱、炙甘草四两三钱、山萸肉八两七钱,生龙骨、生牡蛎、活磁石各二两一钱,加生姜三枚、大枣五枚调和诸药。”
“另取麝香三分六厘,单独煎汁冲服。”
“人参二两一钱,单独炖作浓汁,与汤药对服。”
“此为一帖药的分量,之后你每一个时辰煎一帖,务必现煎现服,不可间断,这样药力才能浓度不减、药效持续,直至两斤附子尽数让穗娘服完方止!快去!”
庞大冬不知道乐瑶曾经开过附子二两的药,被这个两斤附子震惊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都有点怀疑乐瑶是不是要把穗娘毒死送走提前超度,毕竟她现在奄奄一息也很痛苦。
乐瑶大喝:“快去!”
庞大冬哎呀了一声,终究还是去了。
罢了!他已见死不救一次,不能再犹豫第二次。
纵使日后千夫所指,说他是用虎狼药杀人的庸医,今日……今日他也认了!
乐瑶心想,两斤附子算什么,后世的火神派中医大拿李可,一生使用附子超过五吨,救治病人上万例,从无一例中毒。
两斤附子,就是他常用的。
1995年,一位灵石教育局老干部闫祖亮被医院诊断为肺心病心衰、呼吸衰竭合并脑危象,已下达多次病危通知。
当时闫祖亮已经昏迷不醒,面色死灰,唇舌青紫,头汗如油,痰声漉漉,四肢冰冷,冷过肘膝,测不到血压,二便也已失禁。
李可辨证为阳气暴脱,果断施用大剂量破格救心汤 ,一周的时间,给闫祖亮分量吃了两斤附子,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拽回。
七日后,他不仅能吃能喝,都能拄拐走路了。
这不算什么,早在1977年,他便救治过一位五十五岁的风湿性心脏病患者,医院已宣告不治。李可争分夺秒,在三十一个小时内,让患者连续服下含有一斤半附子的汤药,最终力挽狂澜,创下传奇。
那些病人当时的危重程度,比之此刻的穗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能活,穗娘为何不能?
把药配上煎上,猛火急煎送了进来,庞大冬与老汉、阎婆子一块儿来帮忙,一人扶着她的头,一人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庞大冬一勺一勺慢慢灌药,每灌入一勺,他都紧张地观察她的喉咙是否有吞咽的微动。
一碗药,灌得三人额头冒汗,终于,碗底见空。
穗娘服完第一碗附子。
庞大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即便是乐瑶分量服用了,但第一帖汤药里的附子含量也高达七两三钱!
寻常医工连乐娘子的零头,三钱都不敢开啊!
幸好喝完后,穗娘依旧是气若游丝的模样,没有一碗药下肚便被毒死,庞大冬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汉又奔出去煎第二贴,庞大冬则蹲在塌边扣着穗娘的手腕不敢放,忍不住抬头乐瑶:“小娘子,这么喝真没事吗?”
乐瑶无奈了,她压得两只手都全麻了,腿也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得坚定地给庞大冬信心:“你放心,我之前在张掖就用附子救过苏将军,如今人已能吃能喝能下地了!若今日真有万一,一切干系由我乐瑶一力承担,与你、与这铺子都无关系。哦!还有,那人参你也别小气,到时候都记在我头上。”
乐瑶其实身无分文,但还是说得好似腰缠万贯的模样。
庞大冬也无奈,他真不是心疼那点儿人参啊!
他不是怕人没救活嘛。
老汉煎了第二贴药回来,方才在外面,他便听见乐瑶与庞大冬的对话。他不知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有大毒,但他明白,这东西一定是个猛药,是药三分毒,所以庞医工才会犹豫。
但穗娘已经快死了,下猛药就下猛药!
“乐娘子、庞医工,你们放心,不管最后如何,我都知道您尽心尽力了,您用什么药,我都认!就算……就算这药也拉不回她,我也不怪您,我老汉虽家贫,但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在此也敢对天发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敢有半分怨怼,更不会做那等猪狗不如、反口讹诈之事!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
老汉生怕乐瑶有顾虑不救穗娘了,把药送进来,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乐瑶忙叫他起来:“阿叔快起来!我知晓你的一腔爱女之心,也信你,如今这些话都不必多说,喂药要紧!”
几人很快又给穗娘服用第二帖。
老汉抹了把脸,又飞奔出去煎药。
阎婆子被乐瑶竭力救人的模样感染,一直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没有离开,此时看衣箱里刚降生的两个娃娃又哭了起来,忙过去哄,又见她们吧嗒着嘴,知道是饿了,可如今也没奶啊!她琢磨了半天,与庞大冬问了伙房在何处,先和了点糖水来,把两个小囡喂上,还帮着哄睡了。
庞大冬则迫不及待地把脉。
他已累得有点分辨不清了,寸脉……心脉好像起来了?
是心跳回来了吗?还是他迷糊了?
他心头狂跳,又忙去摸其他的地方,很快又失望颓丧了起来。
六脉还是仅有寸、尺二脉。
乐瑶此时已经濒临体力极限,却还不敢撒手。
她现在,一手经外腹璧按压子宫底可直接挤压子宫肌层,闭合子宫内的血窦;另一手经体内直接按压子宫下段或髂内动脉,能物理性阻断盆腔主要供血血管的血流,二者共同实现了暂时止血,但并未解决产后大出血的根本病因。
她一松手,子宫血窦会重新开放、血管压迫解除,出血会立刻恢复甚至加剧,尤其是产妇已因失血出现休克前兆时,再次大出血会直接导致心跳、呼吸骤停。
乐瑶咬着牙,就算腿都跪断了也不管松手。
她只能悄悄地、极为谨慎地一点点挪动跪麻的腿,她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都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两条臂膀更是不用说,变得极沉重,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着罢工。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穗娘,”乐瑶低下头,对着她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撑住……我不会放手,你也不要放手,我一定……把你抢回来!”
窗外,天色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风似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乐瑶见庞大冬团团转地反复把脉,又把他叫来。
“庞医工,你别把了,如今还不是把脉的时候,第三帖药服下后再把不迟。你先将穗娘双足用干净被褥垫高,约一尺,这样有助于心脉回血。小心,别触到我。再多拿几个手炉包上布巾,放在穗娘四肢和腰腹部,为她保暖。她此刻阳气未复,外寒内冷,保暖即是保命。”
乐瑶没一会儿,便将焦虑的庞大冬指使得没空焦虑了。
她喘了口气,又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体位高了有助于减少盆腔静脉压力,减缓出血;保暖能避免低温加重凝血障碍、还能减轻心脏负荷……对了,让庞大冬动手推拿,看看能不能恢复宫缩。
乐瑶又忙让庞大冬用煮沸的艾草包,热敷产妇下腹部,避开她的手,以环形按摩法从子宫底向子宫下段揉按。
这是后世的子宫复原推拿手法,但庞大冬实在不精此道,推按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力道不均、位置偏移。
乐瑶暗自叹气,只得叫停:“罢了,莫做无用功。”
之后,她又尝试着让庞大冬帮着针灸,针刺合谷穴、三阴交、子宫穴,指望能通过穴位刺激,加强神经反射辅助子宫收缩。
但庞大冬一针下去,乐瑶就知道他针灸也有些生疏。
针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乐瑶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她被钉在这里,没法动弹,庞大冬的医术又只是比陆鸿元好上那么一点儿。
真是山穷水尽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方师父劝她认下俞师兄当徒弟的话,他说他的师父开山力派时还很年轻,让乐瑶不要拘泥年岁。
医道立身,不在年齿,惟精惟诚。
乐瑶这时体会才深刻体会这句话的含义。
她真是再也不想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独木难支的处境了,方师父是对的,一人之力,医不了天下人,而女子也更需要女医。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在她脑海中腾起。
日后有机会,她要一定要培养一支精干的女医队伍,她要挽救更多像穗娘这样女子的性命。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踩雪声,一个略带迟疑却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呼唤道:“乐医娘!乐医娘……可在此处啊?”
乐瑶先是一愣,随即听出了声音,她猛地抬头,大喜过望:“上官博士!快快快!快进来帮帮忙啊!”
“果然在这里!”布帘一挑,上官琥带着两三个中年徒弟,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上官博士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与几日前乐瑶在张掖初见他时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神与自信。
他不知屋内凶险,边走边捋须,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乐医娘,老夫真是不负你的嘱托!张掖痘疫已全然控制住,总计染者四十五人,现皆已退热出痘,不日便可痊愈。苏将军与女公子康复神速,你那一剂二两附子,老夫讲与徒弟们听,个个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正好听闻大斗堡疫病严重,我便领着徒儿来相助,没想到在路上听说乐娘子也在这儿,便先过来了。”
正好庞大冬急忙迎出来躬身见礼,一听上官琥说二两附子就是一呆,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二两附子?”
上官琥近来逢人便说这个故事,已讲得十分熟练,三两句便将乐瑶勇救苏将军,二两附子速回阳的事儿说了,还笑咪咪道:“如今张掖上下都管乐娘子叫乐附子呢,还叫她二两大夫!哈哈!”
庞大冬一听,喃喃道:“怪不得这回也是,原来是有前科……啊不是,是有此先例!原来乐娘子就是爱用大剂附子啊!”
上官琥一听,惊奇道:“什么叫’这回也是‘,莫非乐医娘又遇危症,又用二两附子救急了?”
庞大冬摇摇头。
上官琥不解道:“那是……”
“她用了两斤。”
上官琥师徒几人腿一软,被地上的雪泥一滑,差点齐齐劈叉给庞大冬磕了个响头。
“两斤???”
这是把附子当饭吃呢?
第64章 当归补血汤 醒了醒了!
不是, 就是当饭吃也吃不了两斤啊!
能开两斤附子,这不是迈进鬼门关了,这是进去和阎王爷喝上了啊!性命不是危在旦夕, 是忽闪忽闪,说不定哪一闪就没了!
上官琥扶着徒弟们的手臂一站直,听完庞大冬简要地说明了一下里头的情状,得知里头是个妇人, 但其父已应允,再不必顾忌礼俗, 便也撒丫子便往里屋冲了。
一进去,一脚便踩到血,抬头一看, 乐瑶这浑身血、压在产妇身上的姿势, 上官琥也是头晕目眩、血都冲上头顶。
他立刻对徒弟们喝道:“是产后血崩, 快!夷洲先去煎当归补血汤, 登洲过来!你擅推拿,去查胞宫是否复位、软硬如何, 再帮乐娘子压住外腹, 她手都抖了,快压不住了!让她歇歇!取我药囊中最粗的陈蕲艾绒, 速速制大艾柱,准备灸百会、神阙、隐白!再备老陈醋,以备熏蒸开窍!”
乐瑶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好了,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上官琥的徒弟登洲上前来,先对乐瑶快速颔首:“娘子辛苦。”便熟练地动起手来。
他按揉了几遍胞宫,他手法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看得乐瑶更是热泪盈眶,很快他便将穗娘下垂、缩复无力,形如软袋的子宫隔着肚皮,像搓球一般往下往上推到了正确的位置,再用手肘往下一压。
乐瑶一直以左臂全力压在外腹的手终于能松下来,她右手虽还在穗娘体内,但半边身子能动了。她咬着牙,慢慢地撑着麻木酸痛到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转了转,一股混合着刺痛与酸麻的血流感,瞬间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忍过那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感,她舒服多了。
这头,上官琥已飞快地上针了。
“凤洲,再灸神阙和隐白穴,不能断!”
“夷洲回来,把脉,寸脉现在几息?”
乐瑶累极了,瞥了眼,见上官琥和徒弟凤洲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已扎在攒竹穴、又在人中、涌泉穴重行针、强刺激。三阴交这个专治产后漏血不止的妇科要穴也果断火炙下针。
夷洲把药熬上,听见吩咐,又飞快回来接手了庞大冬的位置,手指搭脉,说话极清晰。
“回师父!寸脉已起,约五十息,尺脉亦有回升之象!”
“手脚尚未回温,眼涣散,口舌发白,微紫!”
“好,隔一刻钟再查!”上官琥又挨个针刺十宣穴。
乐瑶大松了口气,上官博士这回真是帮大忙了,没想到他竟没有再推三阻四、谨小慎微,如此当机立断,或许是因穗娘只是个普通百姓吧。
对上官博士而言,即便穗娘是个女子,且刚生产完,但他七老八十了,官身又摆在那儿,救一个穗娘倒比救苏将军没那么多负担。
再看上官博士把徒弟们使唤得团团转的样子,乐瑶蹲在那儿,她的手还抵着宫口,竟有些羡慕了。果然还得有徒弟啊,被上官博士带在身边的这几个弟子,各有所长,四人配合无间,帮起手来好生默契。
瞧瞧,人家上官博士领着徒儿急救起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她一个人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就这样,针灸完,上官琥还用上了一种醋熏回苏法,让凤洲将煮沸的老陈醋倒入广口盆中,以热气熏蒸穗娘口鼻。
热醋熏鼻可收敛血气,醋香开窍醒神,熏蒸之后,竟真的让穗娘极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促醒效果立竿见影。
这倒是乐瑶没想到的一个法子,毕竟在后世已很少将醋熏用在产妇急救中,但在此时似乎是常用的,上官博士做得又快又好。
中医千年传承,本就是一代代医者于生死边缘摸索、验证、累积的智慧结晶。古时的医博士也自有其智慧,毕竟乐瑶所学的知识,或许都是由如上官博士这样的医者,一个传一个,点点滴滴地传承下来的。
他们的功夫绝不可小视。
上官琥领着三个徒弟足足忙了半个时辰,期间又喝了一次破格救心汤合当归补血汤。
灌药时,乐瑶好奇地问了上官博士这当归补血汤详细的方子,顿时也是满心拜服。
她方才太急了,开方竟有所遗漏。
上官琥的当归补血汤,只有两味药:黄芪一两、当归二钱。这也是大补元气的标志性配伍。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因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无形之气急当先固,气能生血啊!
黄芪大补脾肺之气,以资生血之源;当归养血和营,引气药入血分,这方子显然是上官琥在听说她用大量附子回阳的情况下,立刻反应过来,为她补上方子里不够完善的缺口!
加上这两味药,附子就像强心针,拉住穗娘的心跳与肾阳,而当归黄芪大补元气以摄血,能稳固后方,急建中焦气血营垒,两者结合既解决阳衰厥逆的急症,又从根本上补充气血耗损。
是一攻一守,一急一缓的两种角度。
乐瑶也想起来,这还是上官琥一进来,见是血崩,甚至没看她的方子,瞬时做出了决断,立刻让徒弟出去熬药的。
这精明老头,在经方配伍上是真厉害啊!
乐瑶正感慨万分,突然察觉自己顶在穗娘体内的拳头,竟感觉到了子宫的收缩,总是湿漉漉能摸到鲜血的手,好似也感觉不到那一股股试图外涌的热流,只剩一些陈旧性出血,半凝固地裹着她的手臂。
乐瑶忙喊道:“止住了!血不流了!”
产后到现在,生生熬了一夜,这血终于算止住了!
子宫也开始收缩了!
上官琥一把老腰也险些要断了,闻言忙喊徒弟:“再把脉!”
夷洲赶忙上前,一把也是惊喜地连声音都劈了:“师父,寸脉、关脉、尺脉沉微,但都回来了!”
“再把根脉!”上官琥没有立即喜形于色。
脉有根则生,无根则死,人不仅有六脉,还有三大根脉:太溪、趺阳、太冲,分别对应着肾根、胃根、肝根,是判断患者正气存亡、病情转归的核心。
乐瑶一听便点头。
是,不能只把六脉,若是六脉起、根脉无,很可能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也有可能会有复发性出血。
在产后大出血、休克、脱证等危重症恢复阶段,通过观察根脉的有无、强弱、节律、形态,才能精准判断脏腑功能恢复状态和预后。
“太溪初现,细弱可及!”夷洲喊道,“但脉象弱而和缓,还需温补!”
乐瑶一听就长呼出一口气。
太溪脉有,说明肾元未竭,正是肾气已开始恢复、固摄的信号。
“趺阳微弱可触,太冲也有了!太冲有了!”夷洲喜得不行。
乐瑶忍不住大喊了声:“太好了!”
趺阳脉对应的是胃经冲阳穴,脾胃正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太冲则对应肝经原穴,肝主藏血、疏泄。
趺阳、太冲一出,说明穗娘的体内正式开始恢复其藏血和调节的功能!即便她身体里的血细胞已损失大半,脏器也存在或多或少的损伤,仍还在拼命为她凝血、生血啊!
三脉俱出便是大吉!
上官琥也精神大振,颔首道:“很好!脉根已现,元气初复,此乃佳兆!再服最后一帖药,阴阳续接,关键便看她能不能醒了!”
说完,他转身时却又看到乐瑶,一身血污,姿势狼狈,她此时的动作上官琥虽不敢细看,但也猜到乐瑶这么做的原因。
若不是她果断,用这等惊世骇俗又近乎野蛮的手法,用自己的手去硬生生堵住血口,这位产后血崩的女子,也撑不到如今。
“真乃奇思,亦乃奇勇!”上官琥心中暗叹,那时的情况必然很危急,但她怎么能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救人?又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偏偏,她做到了。
她果然还是那个胆魄非凡的乐娘子啊。
“此女子的性命,的确可以说是乐娘子为她强夺回来的。”
上官琥暗暗叹服。
他看着乐瑶终于极其缓慢、谨慎地将那条已麻木僵硬的手臂从产妇体内抽了出来。
随着动作,些许暗红血水随之涌出,但很快,在子宫自身开始出现的微弱收缩力下,血流渐止,仅余少量渗液。
出血确已控制。上官琥点点头。
乐瑶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起不来,却还是伸着胳膊先拉上布幔,麻烦阎婆子过来,将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被褥换了,把穗娘的身子盖好,见一切收拾妥当,勉强维护了穗娘的尊严,才想站起来。
却扶了好几下墙都没能站起来。
几次撑墙,竟都滑脱。
上官琥见了,也是眼眶发热,亲自上去搀扶,叹息了一声:“唉,乐娘子当心啊。”
借力后,乐瑶终于站起来了。
“多谢博士。”
但过度消耗后的神经性震颤,却让她的手脚抖得帕金森一般,她扶着上官琥的胳膊依旧整个人都在抖,连带着年迈的上官琥也跟着被带得整个人颤抖不已。
两人一齐抖动了半天,对视一眼,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了。
庞大冬自打上官博士与其三个徒弟来了后,便再插不上手,像个木头桩子般,有些尴尬地立在一边。
乐瑶见了,便请他去与阎婆子商议商议两个小囡的喂养事宜,看能不能给她些银钱,把她家有奶的羊买一头过来。
那两个刚生下的孩子,必须得喝奶了。
西北边陲之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羊,乐瑶才会这么问。
那阎婆子虽是个迷信的人,心肠却不错,收了庞大冬垫付的两贯钱,便干脆地领着庞大冬去了她家,将她家中刚产了小羊的母羊牵来挤奶。
两人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羊奶煮过滚沸后,一点点喂那两个小囡。
乐瑶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穗娘患有水痘,不能亲喂孩子,但新生儿及早开乳也至关重要,刚出生的婴儿肝糖原储备极少,出生后一个时辰内是建立喂养反射的关键期,若未能及时获得乳汁滋养,极易引发低血糖性嗜睡、脱水甚至感染性疾病,严重时甚至会夭折。
方才为了救穗娘,没人顾得上这两个孩子,还是阎婆子有点经验,给两个孩子喂了一点点糖水。现在距离降生已过去两个时辰,她们一口乳都没喝上,很容易出事儿。
幸好阎婆子家里离得近,家里人口也多,她自个便有四五个孙儿孙女呢!回去了一趟,还主动送了些她家孙儿幼时穿过的小衣裳、尿戒子、襁褓之类的,都是洗净了收好的,也亲自帮着用汤匙喂两个小囡喝羊奶。
她带大过数个孙辈,抱孩子抱得稳当,喂起来手法也十分熟练。
两个孩子吃过羊奶后,很快连面色都变好了。
老汉方才一直没精力去看这两个小外孙女,此时才抽空走过去看了眼,一看,再想到女儿,更是悲伤,哽咽着对着庞大冬和阎婆子也是好一顿感谢。
方才,他就一直紧紧绞着手,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医工们忙碌,也帮忙递药烧醋,整个人都显得憔悴无比。但听到医工们说血止住了,脉也回来了,又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禁潸然泪下,又不断用胳膊去擦,越擦越多。
他哭了一阵,还开始朝满屋子的医工跪下磕头,还说等穗娘醒了,他就回去筹钱,今日的药钱他一定会还的。
众人只得慌忙拦住,温言相劝。
稍事休息后,最后一帖破格救心汤与当归生血汤也熬好了。
老汉亲自端了进来,在场所有人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血虽止,脉虽回,但人未醒……穗娘能不能醒来,是否能真正脱离生命危险,就看这最后一碗药了。
夷洲接过药碗,凤洲仍在艾灸神阙,上官琥上前,亲自把脉。
一勺又一勺,在场六个医工都紧紧地盯着穗娘缓慢地反射性吞咽着,庞大冬更是紧张地下意识伸出手来:“慢点……慢点啊……”
生怕呛着哪怕一下。
乐瑶也因紧张,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她已不剩多少体力,如此背靠着墙才能站稳,不然她都要滑下去了。
这最后一碗药,很快见底了。
老汉紧紧站在塌边,抽泣着,尝试着小声喊着穗娘的名字。
外头的窗子也一点点亮了起来,积雪深深,被清晨的冬阳一照,干爽,锐利,又亮得有些刺眼,乐瑶都被刺得闭了闭眼。
老汉一连喊了好几声,穗娘也没醒。
他有些焦急起来,喊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声。
穗娘依旧沉沉地睡着。
乐瑶也有些紧张了起来,在她乐观地预估中,附子药尽,血止脉回,人便应当苏醒,但却没有。
看来还是失血太多了,有形之血损耗殆尽,无形之气也濒临溃散。
回阳固脱的附子虽把人暂时留下了,但此时无法输血,要全靠药力激发人体自身的造血与修复潜能,好像还是太难了。
上官琥再次上前,把了脉,起身掀了掀眼皮,她的两只眼瞳还是有些涣散,对光并无太大的反应。
“脉依旧很弱,偶尔还会伏而不见。”上官琥摇了摇头,“大热大毒之药如此大剂量都吃下去了,还是不醒,这……”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的脸色都严峻了起来。
乐瑶深深地低下头,两只手却不甘地紧紧攥紧了,一整夜……这么多人拼了一整夜,还是回不来吗?
她下意识望向一边,阎婆子怀里,那两个刚降生不久的小囡,正捏着粉嫩的小拳头,吃饱喝足,睡得无知无觉。
她们嘴角还残留着一圈羊奶的湿痕,脸上初生时那憋胀的紫红色已褪去,透出新生儿特有的、淡淡的黄。那是生理性的黄疸,但无妨,多晒太阳多喝奶,便会代谢掉的。
自打生下来,她们没吃过亲娘一口奶,也没被娘抱过亲过,甚至穗娘都还没看过她们一眼。
若是长久不醒,说明体内血失太多,难以支撑全身脏器尤其是大脑的耗氧,用药物强行抢回来的脉搏,会在药效消退的那一刻,再次微弱下去,直到熄灭。
就这么结束了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人人都成了木桩子,不知所措。连窗外呼啸的风雪,此刻听来都觉得哀伤,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还是不醒,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娘”的呼喊。
两个裹得像小熊一般的小女娃子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她们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脸被风霜冻得通红的老妪。
她腿脚追不上孩子,追赶得呼哧呼哧喘气。
众人惊愕回头,老汉更是瞪大了眼:“豆儿?麦儿?老伴儿?这、这天寒地冻的,你们怎么赶过来了?”
“娘!阿娘!”两个孩子一进来,先被满地的血吓了一跳,又看见母亲躺在那儿毫无生气的样子,马上就大哭着扑到了床边。
“阿娘!阿娘醒醒!”
老妪走进来,一看这满室血腥,也瞬间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你们……一直不回来,豆儿麦儿怕得厉害,担心穗娘出事,非闹着要来找,我没法子,只能带她们走过来了……”
在穗娘走在鬼门关上时,她的两个女儿,也无惧严寒、野兽与黑夜,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的风雪路,硬生生要走到她身边来。
“阿娘,我和豆儿来寻你了,你……你可别丢下我们啊……”麦儿是长女,看着模样才十来岁,脸上却已有了穷人家孩子早熟稳重的痕迹。此时她哭得满脸泪,整个人都抽抽,“你走了,你不要我们了,阿耶又打我们怎么办?”
“阿娘,你起来嘛,你起来嘛。”
更小一点儿的豆儿不懂那么多,哭着去掰穗娘的手,又去推母亲的手臂,一声声地,“娘你起来嘛,我好怕。”
看着依旧昏迷不动的母亲,豆儿哭得越来越厉害,又哀求着扭过头去看老汉:
“阿翁!阿娘怎么了?她病了吗?阿耶……阿耶喝了酒总说,要卖了我和阿姊换钱来……我和阿姊就总是跑、总是躲……以后,我们再不跑了!让阿耶卖了我们吧,卖了我们给娘买药吃!”
“买了药,阿娘是不是就能好了?她能好吗?能好,就卖了我们吧!”
这句话一落,床榻之上,穗娘的眼皮瞬间剧烈地、痉挛般地颤动起来,连嘴唇都张开了,方才掀开眼皮对光都没有反应的眼睛,此刻,竟然在眼皮下不断挣动,好似就要睁开了。
“动了!眼动了!”
“醒了!是不是醒了!穗娘?穗娘!”
老汉和离得最近的医工们都失声惊呼,一下子围拢过去。
“嗬……嗬……”
穗娘喘息着,一时没发出声音,但她拼命地想说什么。
那老妪也扑到了床榻边,她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想看清她要说什么,但穗娘竭力睁开了半只眼,却还是两眼发直,似乎什么看不清一般,但她却急切又痛苦,不断地张开嘴,拼了命地想要发出一点声儿来。
老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悲恸得浑身发抖,泪水不断流下,却哭不出一点儿声音。
终于,穗娘发出了一丝很轻、很轻的一个字。
“不……”
众人激动的喊叫声与哭声,都被这句轻得能被风吹散的声音压住了。屋子里为之一静,只能听见穗娘仍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气,看见她眼角缓缓流出了两行泪。
“不……要……”
“不……不要……卖……”
“我的……女儿……”
老妪实在忍不住了,扭过头去重重地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老汉埋下了头,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也因这句剖心般的话而抖颤。
庞大冬方才太紧张,瘫坐在地,此刻竟也怔怔地跟着流泪。
他娘当年也是如此,自己病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担心着年仅十三岁的庞大冬,担心他自此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将来会挨饿受冻,她一口气断断续续,就是不肯咽下。
亲族叔伯们都嫌庞大冬克父克母,推脱来推脱去,谁也不愿抚养他。
直到庞大冬的那位草医师父,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我领走了。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你安心去吧。”
他娘才走了。
当眼泪不断地滴到手背上,乐瑶有些茫然地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泪流满面了。
这个世上,唯有孩子的哭喊,才能拴住一个母亲的命。似乎生下孩子后,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就被留在了产房里。
而从产房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就变成为了母亲。母亲是怎样的呢?她能顽强到毫不犹豫为孩子去死,却又会怯懦到怕自己离去孩子受欺负,而不敢轻易死去。
上官琥师徒几个最先从悲伤里挣脱出来,他们立刻重新围拢到穗娘身边,探脉、观色、低声商议后续的温养之方。
乐瑶也知道,穗娘熬过来了。
醒了,命就保下了。
万幸,万幸!
她紧绷许久的身体和神经都松懈了下来,身体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掏空般的疲惫感,混合着屋中浓郁不散的血气、药气、汗气,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忽然觉着屋子里太闷,心口慌得厉害,晃晃悠悠地扶着墙,避开屋子里仍在忙碌或低泣的人们,一步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新下的大雪,天地素白,万物失声。
大斗堡高低错落的土墙、房舍、营旗,全被这无边无际的素白吞没,覆盖成一幅巨大的灰白色的墨画。昨夜所有的喧嚣、诡谲、痛苦、铺天盖地的疫病,仿佛也都被这厚重而仁慈的雪暂时沉埋在大地之下。
冬阳薄弱,淡淡洒了一层在雪上,那光冷冷地反射着,看久了,竟觉着不像阳光,像是谁打翻的一罐子细盐。
乐瑶看着看着,莫名就觉着眼晕,一深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得歪歪斜斜。
穗娘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独自来到此里之后,她一直努力生存、忙碌,救了很多人,却不敢去想父母会如何。
为了她,也曾所向披靡、倾尽所有的爸妈,去火烧过的废墟里扒拉她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会不会也哭得像穗娘的阿娘一样?
“你们千万不要一直为我难过啊……”她在心里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时空,喃喃自语,“能做你们的女儿,我一直……一直都觉得,特别特别地幸福。”
泪水再次涌出,又被寒风冻在脸颊上。
乐瑶也不知自己在雪地里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就这么扶着墙,沿着被积雪掩埋的甬道,越走越远。
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茫茫白光。
耳朵里灌满了风,所有的声音,不论是远处的、近处的,都褪去了形状,变成嗡嗡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但她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就想在寒冷的风里走一走,奇怪的是,她竟觉着很热,意识也跟着漂浮起来。
眼前一晕,脚下的雪地仿佛突然塌陷,乐瑶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撑,原以为会摸到冰冷绵软的雪,没想到,却触碰到了一片硬甲。
她倒下得太突然,后领被一只手慌忙拽了一把,没拽住,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于是,她摸到了松软的雪,也摸到了一截埋到雪里的靴子,以及靴皮之下……坚硬而清晰的骨骼突起。
是踝骨。
手感好熟悉的骨头。
乐瑶竟因此安心得大喘出一口气,一直悬浮不定、缥缈的意识也像被一根线牵着,有些往回聚拢了。
耳畔似乎有人说话,她却听不清。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又飞快地穿过了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快扑进雪里的身躯向上托起,乐瑶此时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软软地,任由那双手将她整个捞起、揽入了怀里。
铁甲冰凉,贴上她侧脸,又激得她神智勉强一清,她还嗅到了这人宽厚胸膛透出来的、蓬勃而温暖的气息。
火炉子成精似的,热乎乎的。
想抬头看看,眼前却晃得厉害,雪扑簌簌地落入她眼中,刺得她睁不开眼。
后来,她只模糊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浅淡的眸子,淡得像远山的雾霭,可又那么沉、那么静,像深山里不为人知的一眼泉。
但却令她安心了。
乐瑶阖上眼,放纵的,让自己坠入了那一汪深邃静谧的泉水中。
第65章 大圣发鸡蛋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 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 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 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 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 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 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 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 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梦总是很跳跃的,还在妈妈怀里的乐瑶,很快又站在了她的恩师,也是她师父的诊所里。夏日里炎热,她师父诊所里就几个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每天慕名来看病的病人很多,师兄师姐们和师父都在忙,扎完这个扎那个,锤完这个锤那个,病人此起彼伏的嚎叫声能从二楼传到一楼。
只有乐瑶最小、最清闲了。
她是师父最小的徒弟,大师兄都四十多了。
乐瑶每天就看师父、师姐与师兄们跑来跑去扎人锤人,听病人嗷嗷叫,自己乖乖地坐康复床上,晃着脚丫子背《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小孩儿嘛,背着背着就困了,诊所里也没什么玩具,一般都是顺手扯过旁边的人体模型玩一会儿。
她会给骷髅老师穿衣服戴帽子,换装玩够了,就一会儿给他摆成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一会儿摆成布鲁克哟嚯嚯嚯掀头盖骨的动作,一会儿摆成迈克尔杰克逊抓裆提胯的造型。
或者站床上,握着骷髅老师的手,教骷髅跳拉丁。
确诊之前,乐瑶本来还学拉丁的。妈妈那会儿就跟所有普通的、生了女儿的妈妈一样,把乐瑶当成了奇迹暖暖,一个劲买衣服鞋子,给她打扮得花里胡哨,还曾随大流让她学跳舞。
生病后自然就不学了。
乐瑶玩累了,就会把骷髅老师撂到床上哄自己睡觉,搂着骷髅架子滑溜溜、冰凉凉的骨头胳膊,把小短腿也架上去。
骷髅老师是树脂做的,可凉快了,比冬瓜还凉快。
除了略微有点硌人,没什么缺点。
乐瑶小时在师父诊所午睡,就很喜欢搓搓骷髅老师的骨节,就跟阿贝贝似的,来回搓一搓,慢慢就睡着了。
梦太真了,连师父在外面臭骂师兄们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动听,真实得她几乎都不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梦里。
这么迷迷糊糊的,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搓的是骷髅老师的骨头。
直到搓着搓着有点儿醒了,她还在想,这回的骷髅老师……怎么长肉了?搓起来手感还挺有弹性的。
接着,她搓到了虎口与食指上粗粝的茧子。
骷髅老师怎么会长茧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梦的边界。
乐瑶病得七荤八素都惊坐了起来,一睁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榻边一个高大身影,正困倦地打着瞌睡,他的大手正被她抓住手指,搓来搓去呢。
天蚂蚱爷啊,这不是她的阿贝贝骷髅老师!
惊魂未定地一转视线,她又瞥见旁边梁柱下,还斜斜倚着一个狐狸眼。
李华骏薄甲外头又罩着花里胡哨的锦袍,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眯了起来,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似乎很欣慰她能如此肆意轻薄他的上峰。
见乐瑶瞪圆了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岳峙渊和自己之间来回扫视,李华骏还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用气声慢悠悠地道:“乐娘子行行好,疼疼我们都尉吧,他因被你捉了,可是一宿没睡呢。”
李华骏说着眉毛还戏谑地扬了扬,笑得也愈发意味深长,简直恨不得当场搓个泥丸贴脸上当痦子,立刻就出门给二人抓大雁当媒人去。
这这这……乐瑶头晕脑胀,又直挺挺倒了回去。
身上沉甸甸的,正压着一条厚锦被,熟悉的大红底子开满团簇牡丹的花纹。身下还垫着层毛皮,不知是狼还是猞猁的,格外暖和,密实的绒毛焐得她脊背都渗了汗。
怪不得她会梦到夏天呢。
再转眼一看,这屋子小小的,像军营里的值房,陈设简单,一张她正躺着的窄榻,一张木案,墙上挂着传令的号角,旁边立着个摆放刀弓的架子,窗子上严严实实蒙着厚毡帘,也是牡丹花的。
窗外很静,偶有扑簌声,不知是雪还在下,还是房顶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掉了下来。
乐瑶的记忆慢慢从梦里回归了理智。
她想起昨夜……不,可能已经是前夜了。她应当是固定姿势做盆腔止血,肌肉持续紧张大量消耗糖原,长时间体力耗竭,使得有效循环血容量减少,才变得胸闷、头晕、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
头脑一发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稀里糊涂就往外面走了。
下雪天室外低温,身体为维持核心体温又会启动代偿,命令皮肤血管收缩,把血液赶回内脏,同时加速代谢产热,这导致她迷迷糊糊还感觉到了热,愈发往大雪里走去。
在寒冷的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又会进一步加重血管收缩,从而加剧脑部、心脏供血不足,最终昏倒……
幸好……被岳峙渊捡到了。若是无人发现,在那样的严寒雪地里失去意识,她会冻伤乃至冻死。
乐瑶自个想着都有些后怕了。
可是……等等。
岳峙渊怎么会来呢?
李华骏正好蹭过来,蹑手蹑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奉苏将军的命来接手大斗堡防务的,吐蕃人投疫偷袭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日,都尉领着我们刚巡完城楼,正要回去歇息,半道上就瞧见你了。你那副模样,可把我们俩吓坏了。”
那时候乐瑶是什么模样啊,一身雪、一身血,连毛衣裳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雪里,当时雪太大了,隔得又远,即便是李华骏的目力,也只瞧见雪里有个晃悠的人影,都没认出来是谁。
岳峙渊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立时就冲过去了。
雪积得直到小腿,跑起来要高高抬着腿才能前行,难为他还那么快,将将跑到跟前时,乐瑶便正巧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倒。
就是这么巧,他猛地要刹住脚,乐瑶迷糊着一巴掌摸到他腿上了。
若岳峙渊收腿站稳,乐瑶就会被他一脚踹雪里。
岳峙渊想也没想,直接就伸手去捞,自己当了个肉垫,仰面摔在雪地里。倒下去那一瞬,还硬生生上托胳膊,将乐瑶往怀里一带,紧紧护住了。
他重重地砸了下去,也顾不得疼,一摸乐瑶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立刻解了自己的披风把人裹严实,一路抱回大营里了。
李华骏说着,又笑眯眯地下巴朝榻边那熟睡的身影轻轻一扬,不再言语。
乐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静静地也没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落雪无边的寂静。
李华骏心满意足地退后几步,心里乐呵得很。
昨日回来后,岳峙渊立即让李华骏去找了个将士的家眷来,替乐瑶换下湿衣,用热水细细擦热身子,好让身子回暖。请军医来看过,说是已劳神到心神俱损的地步了,开了个方子让静养。
药灌下去后,乐瑶便昏昏沉沉地睡,一直没醒。
她烧了一整夜。
岳峙渊也守了一整晚。
为什么呢。
李华骏此时回想起那晚的光景,总忍不住要笑。
昨夜,军医开了方子后,他便出去吩咐猧子好好煎药,不要又把药熬成喷泉了,认真盯了会儿,才回转过来。
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家都尉傻乎乎地跪坐在乐娘子身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刻漏,只要乐娘子额头上的湿帕子温了,他立马就会揭一个,在铜盆里浸凉,拧得半干,还要把那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再轻手轻脚地敷上去。
帕子的事了了,他又发现乐娘子手总在褥子上摸索,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他就先把枕巾塞过去,不行,褥子也不行,毛毯也不行,总之一切软趴趴的东西都会被昏睡的乐瑶烦躁地丢掉。
李华骏在后头看岳峙渊笨拙地换来换去,尽忙活这个了,差点没笑出声来。闹了半天,只见岳峙渊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朵红红的,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给了乐瑶。
乐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抓了他的手指便不动了。
终于肯安心睡了。
岳峙渊起初半个身子都僵着,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看着那只被紧紧抓住的手,然后,慢慢将手指合拢了。
李华骏脸上的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后来笑容更是渐渐猥琐。
怪不得呢!他之前总觉着都尉遇着乐娘子几回,那脾性一回比一回软和,原不是他的错觉,这回,他更是觉得自己已然参透了。
岳峙渊偏偏还假装镇定地转头过来问他有何事。
李华骏是这么没眼色的人么?立刻上道地表示他没事儿,自己现下得去打听打听,乐娘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大雪里,说完就跑了。他很快也和上官博士、卢监丞等人都接上了头,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他再次回到值房时,都尉的手还被抓着呢。
夜里甚至就这么伸着手坐着睡了。
李华骏的笑容便跟嵌在脸上了似的,时不时就想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还嘀咕呢,没想到都尉竟是这样的人,竟会对咔嚓把他腿掰断又咔嚓掰回去的女子……动心?
噫!难道都尉这样冷峻寡言之人,竟有这等怪癖?
李华骏现在想到刮痧那件事,都还对乐娘子保有最崇高的敬意呢,他一见她那腿肚子都转筋,只想跑,离她远远的,生怕又落在她手上。
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乐瑶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颊微微热了起来。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身为医者,竟这般不小心,实在惭愧。
李华骏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娘子客气了,都尉哪会嫌麻烦。”他后退两步,笑容更深,“娘子想必睡得饿了吧?您先歇着,我这就叫猧子熬些热粥来,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好吃药呢。”
于是又维持着那种笑容溜走了。
乐瑶被他笑得都有点发毛,总感觉他也像被黄皮子附身了。
神神叨叨的。
门扉合拢,屋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私密的静谧。
乐瑶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意识到这里只剩下她与岳峙渊,她又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岳峙渊还伏在榻边,侧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只线条清晰的耳朵。
他的手却还伸着,松松地拢着她的指尖。
乐瑶脸上更热,想趁他没醒,轻轻的、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刚挪出半根指头,那只大手却像有知觉似的,轻轻一拢,将她的手指重新圈回温热的掌心,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哄孩子似的。
然后,又不动了。
乐瑶彻底呆住,一股热气从脖颈直漫上耳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片刻,又试着抽了抽手。
还是被他捉住了,这次,他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用力。
同时,他的身子也微微一动,像是要被乐瑶细微的挣扎扰醒。
乐瑶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毕竟她可是把人家的手当成骷髅老师搓了一晚上啊!不过平心而论,岳都尉这一身骨头的确长得很好,长得比模型标准还标准,的确挺适合做骨架子标本的。
就在她慌慌张张想蒙到被子里去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似乎起自坊墙之外,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又是欢呼,又是敲锣,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吆喝,很清晰地传入了乐瑶的耳中。
“快来啊!快来啊!大家都到北官仓来啊!”
“齐天大圣发鸡蛋啦!”
“听大圣讲经,喝大圣汤药,送大圣神像,每家还能白得两枚鸡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都快些来啊!”
乐瑶:???
她耳朵坏了,齐天大圣发什么?
孙砦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但只是怔愣了一瞬,乐瑶又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来大斗堡的路上与卢监丞他们胡说的么!
当时她见卢监丞他们对大斗堡迷信巫祝的民众十分头疼,便笑着说了用迷信对抗迷信的几个法子:“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些人正经道理说不通,便得用些旁门左道,莫要瞧不起旁门左道,只要管用,旁门左道又何妨?”
民众只肯信奉神明,不愿听朝廷教化,那不妨“以神制神”,造一个朝廷能掌控的神祇,热热闹闹地营销起来,吸引那些民众信奉,再慢慢地引他们听朝廷的话、日行善事,滴水石穿,总有一日那些民众就会被教化的。
但想要收拢民心,就不能只停留在显圣和赐药上,也不是说几个故事就能行的,这里的民众为何信神?一是历史遗留、胡汉杂居,风俗民情复杂难以调和;二是物资匮乏,他们长期饱受病痛与贫困双重折磨。
所以,除了大圣的故事要讲得动听,还要给他们足够的利好。
她不禁扶住额头,当时她还化用了后世保健品欺诈与超市营销的几个例子,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啊!
还顺势操办了起来!
可这鸡蛋……又是从哪儿弄来这许多?
这可算下了本钱了。
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整个戍堡都被惊动了。
不仅乐瑶傻眼,连沉睡的岳峙渊也被惊扰,撑着额头坐了起来,他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与疲惫,转头时,目光恰好与乐瑶对上。
两人皆是一怔。
他眸色浅浅,却总令人望之心悸,令人无法挪开眼。
乐瑶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侧过脸,低声道:“多谢都尉。”
岳峙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娘子救人乃是善行,可也……该先珍重自身。”
李华骏来禀报过,他已知晓乐瑶为何会倒在雪里了。
听到军医那句心神俱损、力竭而衰时,他的心竟刺痛了一瞬。
乐瑶将双手交握在厚褥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她倒也听劝,认真地点了点头:“下回不会了。”她也算吃到单打独斗的苦头了。
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冒险了,如今回想起来,穗娘能挺过来,也与穗娘自己的身体分不开,她本就骨架宽大,身板结实,体内脂肪与肌肉储备较为丰富,血容量也相对充沛。
若换成身形极度消瘦、本就气血不足的妇人,遭遇同等程度的失血,恐怕乐瑶就算把手按断,她可能也回不来了。
乐瑶在后世见过不少为求美丽,身材高挑还减肥到只剩七八十斤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气血不足,因月经不调来寻方调理,乐瑶都只有一句话:增重,不然吃再多药都白搭。
为何节食减肥过度,头一个影响的便是月经,是因为你的大脑认为你快饿死了,身体自动调节到战备状态,怎么可能还会让你出血消耗?能稳定来经,其实也是健康的信号。
脂肪并非无用之物,身上有点肉,大病有退路,这是为你保命用的。手术后,人体代谢会应急性急剧升高,同时可能因禁食、消化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进食,此时你的脂肪就能为心脏、大脑提供持续能量,避免器官衰竭,对维持呼吸、循环功能也大有好处。
因此人们常玩笑说,ICU里胖子瘦着出院,瘦子装盒出院,生病是胖子拿肉抵,瘦子拿命抵,这话一点儿不夸张。
乐瑶这回就是典型的例子,她还是太瘦了!没什么脂肪,前日一时消耗太大,身体已经分解了肌肉来供能,让她即便得到休息后,体内的免疫系统仍应激性地发热了一整晚。
她顺手给自己把了脉,虽仍显虚软,但热退后,倒是已无大碍。
但还得多多吃肉才是!
回头不仅易筋经要练,罗汉功也要练起来。
对了,也不知穗娘如何了,她这样大量失血,那消耗才叫大呢!
一想到病人,身为医者的本能立刻压过了其他,乐瑶当即就想掀被下床,去看看穗娘如今情形如何。
她刚一起身,身后便被厚厚的披风裹住。
乐瑶一怔,侧头看去,是岳峙渊取来的衣裘。
她又低头看去,这件墨色的披风,像是在他身上见过似的,带着被烘过的暖意,又带着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岳峙渊低头看她:“先吃些东西,喝了药,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但他却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乐瑶便乖乖去喝粥吃药了。
等收拾停当出门时,乐瑶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个毛茸茸的胖毛球。
她身上披着岳峙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要拖地的厚披风,不仅是披风,岳峙渊还让猧子给她取了个毛乎乎的皮帽,一双里头带毛的雪靴子,浑身上下只有露出的半张脸不带毛。
他将她裹得跟蚕蛹似的,自个却只穿带风毛的窄袖夹衣,甚至还嫌热似的,脱成了半臂,袖子随意地掖在了后腰。
低头一看,靴子也不是带毛的雪靴,仍是以前那种单薄的乌皮六合靴,怨不得她昨日意识模糊成那样儿,也能一下就摸出来是他的骨头。
见乐瑶目光古怪地打量他,岳峙渊看向她:“怎么了?”
“无事……”乐瑶摇摇头,把半张脸缩进温暖的毛领里。
他这般立在雪光中,肩背挺拔,窄腰长腿,一派清峻轩昂。
而她走在他身旁,却被映衬得愈发像个滚圆蓬松的、成了精的大兔狲。
可恶,这火炉子精竟不怕冷!
走出来才发觉雪停了,但积雪却比昨日还厚了,岳峙渊便主动走在前面开路,让乐瑶踩在他踩出来的一个个脚印里往前走,果然省力稳当许多。
两人朝庞家生药铺去,路上竟遇见不少同向而行的百姓,个个面带兴奋,边走边高声谈笑,言语间自然全是大圣长大圣短的。
“听说了没?连甘州军药院的医正,那上官博士都慕名来拜谒大圣了,他亲口承认了,他最是敬重玄奘法师的。对咱们大斗堡的齐天大圣,那也是赞不绝口,说会让大圣赐下画像庇佑大斗堡,也庇佑大斗堡的医工坊,日后医工坊内会悬挂大圣的画像,往后咱们去医工坊瞧病,那些医工就都是受了大圣传道的,不管是驱邪治病,都灵验着呢!”
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