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乐瑶这般从容,苗参军心里也安定了些。毕竟乐瑶救苏将军和救穗娘两个危重的案例,实在太传奇了!一说她就是那个乐附子,苗参军立刻就不觉得她太年轻,反倒越看乐瑶这模样,越觉得令人信赖了。
这孩子生得多有福相啊!
他之前也以为上官博士说的神医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呢!毕竟一说神医,谁会浮现出乐瑶这样年轻的脸啊!
上官琥和乐瑶已算很熟悉了,便压根没有去多谈人家的年纪,称赞的都是医术。
都是大夫,不说医术说什么?
乐瑶救了苏将军就回去了,不知道上官琥和朱博士都对她大为赞赏,上官琥是在甘州沿线逢人就说,朱博士是在凉州一带逢人就说。
而且两人都有徒弟,两人还不约而同地将乐瑶救治苏将军的医案作为详录成册,令弟子日夜加以研习,还要写心得,要他们举一反三,顺便也将自己的蠢徒弟们都骂一顿,骂他们学了几十年不知道学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于是除了最偏僻、人最少的苦水堡,甘州出了个女神医的事情,在其他地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也就乐瑶和卢监丞这俩还不知道,一个本来就没有刻意去宣扬,一个还想着把自己的神医捂住,更不想去宣扬。
岳峙渊背倚着门边土墙,见这满屋子的人前倨后恭,嘴角讽刺地一勾,他也不上前,只是默然望着无视周遭目光,已经专心开始诊脉的乐瑶。
小吏听闻乐瑶询问,忙将自己知道的苗参军的病史快快地说来,对乐瑶也直接改口:
“回乐神医的话,参军这咳嗽是水花疮痊愈后,过了两日才添的毛病,原先只是偶尔呛咳几声,后来便愈发厉害,夜里能咳得睡不着,且都是干咳。今早上官博士来诊过,重开了方子,说是’去火汤‘,又施了针。参军服了一剂,当时便见好,人也精神了,这才起身来官仓巡视。谁想不过一个时辰,竟莫名加重,一时咳得收刹不住!”
乐瑶听得直皱眉:“方子可还在?取来我看。”
小吏忙将药方奉上。
乐瑶细看了一遍,上官博士开的是标准的去火汤药,里面有黄芩、黄连、知母、沙参、栀子。
这些药都是清热泻火、润肺止咳的,也能对上苗参军如今干咳不止的症候,加上还有针灸,所以喝下去后很快就见效了。
但为何病情又突然反复了?她心下生疑。
乐瑶现下把脉,苗参军脉象依然是濡数有力,即便吃了上官博士的汤药,湿热之象依旧严重。
那他之前到底是有多少火气在体内?
乐瑶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小吏,又追问道:“苗参军此前所患水花疮,是何时发作?起疮之时,可曾发热、瘙痒、精神困顿?”
白医工听乐瑶忽然追究起之前水花疮的病症,不禁和旁边的陈医工悄悄说:“苗参军身上疮痂都落净了,还问这个作甚?”
陈医工摇摇头。
他们都给苗参军把脉、看过舌苔,三四个医工都是一样的意见,认为苗参军咳嗽是外感风热,所以脉象才会显得湿热郁滞,这和水花疮是完全没关系的。
水花疮得过一次,终身便不会再得,绝不可能是复感痘疮。
其他医工也窃窃私语。
他们之所以束手无策,主要原因还是在苗参军吃不下药,一吃就吐,不然可能早就好了,也都轮不到这个女医来看了。
陈医工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女医其实也不大服气,但鉴于她刚救了个大出血的产妇,名声正盛,面上不敢表露,只是在心里暗暗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敢用附子而已么?
不过仗着胆大擅用猛药罢了,真论医术根基,未必如何了得。
何况此女瞧着好似人畜无害的模样,没想到这般野心勃勃,也不知怎的竟能攀搭起上官博士,竟能令堂堂军药院医工也四处替她吹嘘扯旗!
倒是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邓老医工见她问诊很是仔细,背着发抖的手,走上来几步,若有所思地看乐瑶观方把脉、询问病情。
小吏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乐神医,参军大人染上水花疮,约是六七日前的事。您说的发热、瘙痒、精神萎靡,样样都有。起初两日,参军几乎起不得身。后来服了庞大冬庞医工开的温敛汤,倒是格外见效!当日便不再出新痘,已有的痘疮也很快破水收口,隔日热退,精神便见好了,这便基本就好了。”
水花疮三四日就好?
乐瑶蹙着眉头,水痘这种病,病程大约在十四日,就算再强健的体魄,也得七八日才能好全。何况庞大冬开的这个温敛汤,里面有干姜、高良姜、白芷、白蔹、少量连翘,整体药性偏温热燥烈,虽能快速收口退烧,对水痘的症,但对苗参军的体质而言,药性也太热了!
乐瑶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明白了!
苗参军体态丰腴,即便服用了上官博士那般大剂量的清热泻火药,脉象依旧濡数滑利,这只能说明,在服用上官博士的药之前,他的体质便是极为湿热的。
且这等程度的湿热,绝非一朝一夕而成,所以,上官博士的药没错,错的是庞大冬。
他最初只想着快速治好苗参军的水痘,就用大热药退烧、强行收口,其他人或许吃了无事,但苗参军这样的体质再吃这种大热的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会导致邪毒内陷、湿热更盛,循经上扰咽喉,出现喉头水肿、水痘残留,同时湿热郁肺,肺失宣降,引发干咳。
无痰是也是因湿热郁闭,津液不能上承成痰。
不是风热。
而且,水花疮也不一定是好了。
“取油灯来,近前照亮。”乐瑶对小吏道。
立刻有人将一盏油灯举近。
“参军,请尽力张口。”乐瑶又道。
苗参军依言试图张嘴,可喉头稍一牵动,便是更剧烈的呛咳,口鼻齐张,唾沫星子混着泪花飞溅,根本无法配合。
乐瑶只能道一声冒犯,取过一双未曾用过的干净木筷,吩咐道:“夷洲,按住参军肩臂。”
夷洲虽不明所以,仍立刻照做。
乐瑶动作快而稳,一手用木筷轻巧而坚定地压住苗参军的舌面,另一手用帕子垫手,强硬地抵住他的上颚硬是不让他闭嘴。
咽喉深处的状况瞬间暴露出来。
夷洲和白医工靠得近,也踮着脚凑过去一看,两人一看,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喉间发出惊疑的短促气音:“咦?”
“怎会如此?”
于是其他人也赶忙凑上来想看清楚。
苗参军被压着舌头,直想干呕,又想咳嗽,差点没憋死。
“都看见了吧?”乐瑶松开了筷子。
苗参军顿时天崩地裂地大咳起来。
众医工此时脸色都有些僵硬,因为……苗参军的咽喉深处不仅红肿,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痘疮。
他的水痘……竟然根本就还没好!
这太奇怪了,除了乐瑶,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苗参军表面上看着所有的痘疮都已结痂、掉痂,在咽喉深处竟然还有!而且,若不是压住了舌头,即便张大嘴也看不见那么深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没看到。
其实也想不到要去看,望诊辨咽喉,常以喉核、咽壁为要,而且,风热外感本就有咽痛、喉核红肿、咽壁充血、干咳少痰的典型证候。
因此,他们都诊错了方向。
乐瑶道:“苗参军原本得了水花疮的热邪没散,又被温热药闭在了体内,这已是闭门留寇,又因藏在咽喉深处,藏得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发觉,都以为是风热才导致咽痛、干咳,这便是只想着对症,没把体质、余毒、脏腑气机串起来治,才会如此。”
她话中并无指责,只是正常陈述。可就是这样平静的陈述,都比厉声质问更让部分人如坐针毡。
陈医工脸色是最差的,尽管他在心里瞧不起乐瑶没人知道,但还是觉着乐瑶这话像是专门刺他似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难堪与不服,往前挪了半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话里话外却隐隐带刺:“乐医娘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等医术浅薄,却不知,依您之见,眼下该如何施治?苗大人如今痛苦不堪,不知乐医娘用几剂药,能让他止咳啊?”
水花疮内陷在咽部,这可比外感风热更难治愈,陈医工就是故意拱火。
乐瑶看他一眼,淡淡道:“一剂就好。”
陈医工一僵:“什么?”
白医工嘴角也有点抽抽,觉着这个小医娘虽本事大,但也太轻狂来吧,摇头:“乐医娘,您也看到了,苗大人如今咳势如此之急,汤水难进,饮药即吐,这如何一剂就好?不如还是先针灸吧!”
先施针镇咳,徐徐图之啊!
乐瑶认真回想了一下俞淡竹那欠揍的表情,鄙夷众生地扫了眼所有人,坚持道:“不,就吃药。”
“而且,一剂必好!”
“……”
所有人都听得一脸呆滞。
唯独靠在门边土墙上的岳峙渊,垂下了眼帘。
他不禁微微笑起来。
乐娘子明明洞悉了那些隐晦的恶意与试探,却不生气也不说破,那模样压根便没想认真应对他们,反倒像……
故意拿着根草穗,在逗弄几只奓着毛、虚张声势的小犬似的。
第69章 中药雾化法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
上官琥听说苗参军病情突然恶化、咳呕不止, 赶忙跟着两个来找人的小吏从大营往官仓狂奔,他边跑边惊疑:怪了,他晨间才为他开方泻火, 怎会转眼又发作至此?
上官琥也不年轻了,跑得呼哧呼哧喘,后来几乎是两名小吏一左一右将他架起,脚不点地往前赶。
终于跑到官仓门口。
一进去, 就听里面小鼓小钵敲得咚咚作响,原本里头乌泱泱乱窜乱挤抢鸡蛋的百姓们, 此刻竟都乖乖围坐在那大大的称粮台前。
台上两个伶人打扮得古怪,一唱一和,不知说些什么, 台下人听得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台侧边上, 卢监丞和孙砦累趴了, 靠在武善能旁边呼呼大睡。
上官琥不及细看, 径直冲向苗参军所在的值房。一掀帘子进去,只见人影憧憧, 围得十分严密, 他未瞧见人群中心的乐瑶,也未留意门边默立的岳峙渊, 只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
“让一让!让让!”上官琥拼命想从一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挤进去,“苗参军如何了?苗……”
“混账!你唤谁让开?”
前头被他使劲扒拉的老头黑着脸,横眉倒竖地回过头来。
上官琥一看冷汗就出来了, 局促地握着手后退了两步, 小声喊了声:“岳丈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天这么冷,怎的不让桑儿先告诉我, 小婿好来接您啊。”
邓老医工一看他就烦,猛地一甩袖,只冷冷一句:“哼,可不敢劳动上官博士的大驾!”
说完又扭过头去了,还叉着腿专门堵着他,压根不想让他过去。
上官琥站在那儿,抬手挠了挠头。
他的妻子邓氏比他小不少,算是老夫少妻,邓氏还是三婚嫁给他的。
邓老医工极溺爱这个小女儿,因邓氏头婚的郎君婚后胆敢指使邓氏为他端水洗脚,被邓老医工得知后,气得立刻做主为两人和离,还教育女儿:“你也是傻的,让你洗你就洗嘛?他给你洗脚还差不多!竟敢使唤我女儿,他好大的狗胆!”
第一门婚事黄了,邓氏又看上一个,是个小官,这人倒是脾性还行,就是过于上进,婚后总是忙于政务,又因官位卑微、俸禄微薄,雇不起仆役,家中琐事便理所应当地全落在邓氏肩上。
邓老医工过来探望女儿,见屋里冷冷清清,女儿又要收拾屋子又要整治饭菜,忙里忙外,两人等到天黑当夫婿的都还没回来,邓氏还难过地说,郎君嫌弃她养的猫儿狗儿掉毛吵闹,说让她送人。
邓氏不愿意,两人还吵了架。
邓老医工气得又把女儿拽回家了,指着那郎君破口大骂:“我女儿嫁给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冲我女儿摇尾巴呢!你呢?狗都不如!”
之后邓氏在甘州也算出名了,等闲人家不敢登门求娶,邓老医工脾气也暴躁,索性撂下话:没人娶更好!呸!一个个歪瓜裂枣,算什么男人,老子养闺女一辈子!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长安太医署请求外放到甘州的上官琥出现了,别看上官琥现在长得跟老树疙瘩一般,当年也算品貌清雅、举止温文,在长安太医署里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与精湛医术,被邓氏一眼看上。
上官琥也是二婚,他在长安娶的妻子是名门贵女,得知他要去千里之远的甘州,她不愿离开长安,二人便算很和气地相互商量着,分了家私财帛与各自养的鸟雀猫狗,一别两宽。
在大唐,虽也讲究男女之别、名声礼仪,多有规定妇人不得与男子杂坐饮酒、妇人需家人陪同或姊妹、仆从结伴方可出坊,但和离还算是常见的事儿,三嫁四嫁也是有的。
唯有邓老医工气得牙痒痒,因为上官琥不仅仅比邓氏年长太多了,还只比他这个岳丈小个十几岁啊!
他臭不要脸,他老牛吃嫩草啊!
邓老医工自然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可架不住女儿乐意,几番折腾、波折之后,他还是只能臭着一张脸,送女儿第三次出嫁了。
婚后,邓老医工严词要求上官琥必须将宅子置在邓家隔壁,好方便他隔三差五过来找茬……啊不是,探望女儿。上官琥若敢待他女儿有半分不好,他立刻便会让女儿和离归家!
甘州城里的人也对邓家这三次婚事津津乐道,人人都在猜,这位新婿能在吹毛求疵的邓老医工眼皮子底下撑多久,有押半年的,有押三个月的,反正之前邓家两个女婿都没撑过一年。
没想到,婚后的上官琥愣是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邓老医工第一回 搭梯子爬墙头来监视,就看到他找人打了个竹躺椅,美滋滋替他女儿洗头,洗完还给女儿按摩头穴、取了竹编的熏笼,就着炭火慢慢烘着那长发。
邓氏手边小几上,摆着新淘换来的传奇话本、并一碟盐渍话梅与杏脯,她翘着脚,眯着眼,模样惬意得很。
第二回 ,邓老医工特意挑上官琥出外诊的时候来,但上官琥不在,邓氏也没在家里日夜做活儿,反而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灶房里有提前烙好的馕饼、包好的角子与馒头、打满的水缸、劈好的一屋子柴,垒得整齐的炭火,洗好晾晒了一院子的被褥衣裳,邓氏养在院子里的胡葱蒜头也都浇过水了。
连猫屎都铲了!
邓氏搂着大肥猫,在早早就烧了火墙的温暖屋子里,睡到快中午才起来,邓老医工来时,她犹赖在榻上不起,令邓老医工看着也哑口无言。
第三回 ,邓氏有孕了……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两人孙子孙女、狗孙猫孙都一大堆了,家宅也盖得更大了,还请了不少仆人,邓老医工自然还是没找到上官琥的把柄,也看这老女婿更加不顺眼。
他就是装的!邓老医工心里愤愤不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鬼精鬼精的,就会在邓氏面前装憨厚,总是一副楚楚可怜,被他这个老丈人欺负的模样。
害得邓氏总说:“阿耶,你莫欺负阿琥啦。”
“阿琥是个老实人,不知怎么讨好您,您可别和他计较了。”
还阿琥,还老实人,气死了!!
邓老医工如今想到都还会生气,好气好气!
一看他岳丈那拉得老长的驴脸,上官琥就知道他岳丈在想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但也不敢从岳丈这边拱进去了,等会儿别被他踹一脚了,他岳丈这人脾气大,打人可疼了。
上官琥踮着脚一看,老丈人旁边还有个没眼色的傻子呢,那不是他的徒弟夷洲吗?
一把将傻徒弟拽出来,上官琥自己侧身麻利地挤了进去。
挤进去,看到里头是谁在给苗参军医治,他也松了口气。
“早说是乐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这般狼狈!”上官琥抚着胸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乐瑶刚吩咐完小吏去备药材器物,闻声转头,见是上官琥,便颔首示意:“上官博士来了,请这边坐。”还体贴地将自己身旁一个胡凳挪了挪,让给跑得发髻微散、额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时来的?昨个有个李判司来问你,我才发觉你不知去哪儿了呢!”上官琥一边坐下整理衣袍,还寒暄了一句,侧顺势侧目看向榻上的苗参军,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才小吏们慌慌张张,说苗参军已咳得快背过气去,连血都咳出来了,可眼下,这人虽半卧着,口中似含着什么,只睁着眼珠左右来回转悠,竟一声咳也听不见。
乐瑶不好意思说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还晕了的窘事,只是嘿笑两声,便将话头引回病症上:“我已暂且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犹在,此刻仍不能张口,否则必会立刻发作。”
上官琥不由仔细打量苗参军,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针具,好奇道:“止咳了?没针灸?这是怎么止的?”
苗参军是吃错药才会咳嗽,上官琥早上给他把脉时便已察觉,但那时庞大冬也在旁边,上官琥便没有说出来,免得他被苗参军迁怒,当医工也是不容易,这位庞医工虽医术一般,品性也一般……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瞒了,赶紧为其开方泻火。
果然这火一有了泻口,苗参军人就好多了。
后来等苗参军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将错处给庞大冬指了出来,说得庞大冬羞愧得面红耳赤,但又对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脸来官仓,一直躲在大营那边忙些杂事。
乐瑶此时也将情况简略道来:“上官博士今早应该也查出苗参军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参军本是湿热体质,痘毒又内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药十分对症,若其安卧室内、避忌风寒,再服一剂必见起色。但苗参军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疮尚未痊愈,从大营走到官仓,路上又被风激了咽喉,再到温暖之地,寒热相激,遂致咳逆骤剧。又因咳势过猛,震动中焦,胃气因而上逆,故而汤水难进,饮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来是服不下药了。”
怨不得会匆忙又来寻他,就算其他戍堡的医工看不好,有夷洲与他岳丈在此,何至于到处寻人?与苗参军照原方再煎一剂也可。
“至于我是如何止咳……”
乐瑶指了指手边手边一碟子姜汁渍薄荷,又轻轻掀开苗参军腹上衣襟,露出脐上一块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贴,解释道:
“这是姜汁浸渍过的薄荷叶,用于含服舌下;脐上所贴,是姜汁调和的白芥子粉膏,双管齐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这仅是权宜之计,薄荷辛凉能舒缓气道,白芥子能暂平胃气,但只要参军张口说话,冷气入喉,气道受激,立时便会复咳。所以,现下苗参军得暂时闭口养气,莫要多言,等小吏们将陶壶、竹筒找来,再治本除根。”
这法子是她现世的师父为医治小儿百日咳与小儿吃药呕吐专门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儿科是哑科,不仅吃药困难,给孩子针灸也难,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挣扎得比年猪还难按。
且为小儿施针,家人多有不忍,时常孩子没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师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种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于幼童接受的办法。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终便选了贴敷与含服两种。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这俩药性一寒一热,是寻常人眼里相悖冲突的药,但药性冲突的药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灵活的。
乐瑶的师父也是绞尽脑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剂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尝试诸多配伍后,发现用所谓药性冲突的姜汁来渍,竟然效果出奇的好,还不伤肺腑伤胃。
渍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浓,一点点便够了,姜又可以止吐,这样便能实现一举两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点好奇,凑近了看,的确也在想:薄荷本是辛凉之品,能清咽利气,单用它偏寒,怎么会想到用姜汁来调和呢?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啊。
舌下是经络汇通之处,黏膜薄、血运旺,薄荷和姜汁的气味能立刻透进去,顺着经络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痉挛的喉部。
白芥子辛温,能温肺化痰、利气散结,依旧用姜汁调了贴在肚脐上,此处肌肤也薄,药物渗透快,就能很快顺着经络往下压胃气,不让浊气上冲,也能间接宣通肺气,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应。
这法子的确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会儿便连连点头,之后才想到乐瑶刚刚还说了句什么,陶罐竹筒?这是用来作甚啊?
正巧苗参军被迫闭了嘴,也不知哪儿不舒服,手指急急点向自己的嘴。乐瑶瞥见了,便忙倾身询问:“怎么了?”
小吏机敏,从旁递上纸笔。
苗参军飞快写了几个字。
乐瑶接过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去了”,一时哭笑不得,既然吞下去了不就可以开口说话了?这苗大人真是逗……
她忙又给他取一片来予他含服。
上官琥见苗参军如今尚好,又转头看了看,倒是发现其余戍堡医工个个噤声垂目,面色却颇不自然,每个人脸上都隐隐透着股压抑的古怪。他心下一动,直觉这其中必定有事,便招手让夷洲近前来,低声询问,夷洲忙用三两句将刚刚的事情说明了。
原来乐瑶一说自己可以一剂必好,这些医工先是惊愕,后来竟然在陈医工的拱火下三三两两地开始笑话她,当时乐瑶被这些人的讥诮目光团团围着,不仅孤立无援,还要被他们窃窃私语、轻蔑打量。
夷洲帮着出面争辩几句,竟也被一起笑了。他也是很无奈,他一进来便说了乐医娘的本事了,这些人怎的还如此?
“乐医娘倒是没怎么,反而是那个靠在门边、路过的胡汉突然猛地一踹大门,那门板险些没被他踢散架,猛地打在墙上,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胡汉趁众人回头,顺手便将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嗖一下就擦着陈医工的脸飞到对面墙上去了!那刀足足扎进去一半!之后,那胡汉冷冷地盯着众人说:’嘴巴,都给我放干净些。‘之后……之后……便无人敢吱声了。”
夷洲说话虽低声,但众人都离得近,字句清晰可闻。陈医工等人的脸顿时又黑了一度,瞪了告状的夷洲一眼,还用余光偷摸着也瞪了门边那极高大的人一眼。
蛮夷!就是野蛮!哼!
上官琥听完觉着更不对劲,这才顺着夷洲的手指看到了那个“路过的胡汉”,当即额头就迸发出了无数冷汗,这傻徒弟啊!
他刷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不知岳都尉在此,真是失礼了。”
什么路过的胡汉啊!这不是岳都尉吗?
啊?都尉?他不是说他只是路过吗!夷洲愣了一瞬,心瞬间提到了喉咙眼,也刷地站了起来,跟着上官琥低头行礼。
陈医工更是脸都煞白,转过身来,与其他医工深深一拜倒地。
“下官有眼无珠,冲撞都尉,请都尉恕罪!”
都尉是五品,都能穿朱衣了,何况,为平突厥吐蕃边将权重日增,边关悍将手握重兵,一向都很跋扈,自己方才真是嫉妒昏了头,都当着人家的面胡说了什么啊!
如今当个七八品官的都恨不得将官服焊在身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官,怎么还有这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出门还帮平头老百姓抱孩子,也不说自己身份的人啊!
什么都尉?连苗参军都惊愕地瞪大了被肥肉挤得变小的眼睛,忙滚下榻来,唔唔地叉手躬身行礼。
刚刚这人在自己面前飞刀,苗参军还是有点不满的,但因他那时刚含了薄荷叶,便暂且忍下了没开口呵斥,如今想来,幸好没张口啊!
岳峙渊对众人环立、惶惧赔罪之态漠然不顾。
夷洲想不明白为何乐瑶医术卓绝,何以仍对其抱偏见?岳峙渊却太明白了!因为乐瑶是女子,且是这里站着的唯一的女子。
她的医术又偏胜在场所有人,这些男子那丁点可怜的自尊,岂有不被触痛之理?
不仅仅是医工如此,如他自己,不也正蒙受无缘无故的排挤,越是立下军功、越是难以控制,他们便越是恨不得将你碾于泥淖,令你永无出头之日。
秀木初荣,风必摧之。
这些人与刘胡子,其实都是一类人。
“你们不必与我赔罪,”岳峙渊冷冷道,“受了尔等言语侮辱的也并非是我,与乐医娘致歉便是。”
陈医工等人如受了鞭笞一般,面皮涨得发紫,深深埋下头去,声音含糊而窘迫地道:“方才……口出妄言,请乐医娘海涵!乐医娘果然一剂便止了咳,是我们浅薄无知了。”
乐瑶见他们如此情状,微微摇了摇头,又越过人群望向岳峙渊,眼眸弯弯地露出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再说:不必为此动气。
岳峙渊本来臭得很的脸,被她这样一笑,眼底的锐气稍稍收敛,面上又柔和了下来。
他平生最厌恶以势压人,故此一路过来始终不曾表露身份。可方才要让他干看着乐瑶受那等腌臜气,也实在做不到。
虽然,他方才大怒发作完,所有人也都发现苗参军自打含了那姜薄荷后,竟然真的再没有咳过,人人的脸上顿时如开了染坊似的。
原来乐瑶说能一剂必好根本不是夸大其词,那都算十分保守谦虚了,她不过用一片姜、一片薄荷叶也就止了。
白医工与高医工倒是真心感到惭愧,就算只是治标救急,乐瑶也做到了他们没做到的,的确可以说是一剂必好了!唯独那陈医工,面上装得羞愧,心里且还恨得牙痒痒:
一会儿在心里骂乐瑶攀附男人,也是仗势欺人之辈,一会儿又恨恨地腹诽她不过懂得些雕虫小技,如今苗参军连嘴都不能张,算什么止咳?甚至还计较了起来,用过了姜汁薄荷,又命小吏去备药材,那怎么能算一剂,不就成两剂了么?
两剂必好,呃……好似也很厉害了。
陈医工骂着骂着,心里有点骂不下去了,于是更憋屈了。
不过,这陈医工虽恶意满满,但对于乐瑶而言,这姜汁薄荷的确只是一个应急止咳的小窍门,先用上也只是为了让苗参军舒服一点,根本不算“一剂必好。”
她口中真正能一剂必好的法子,是后世的一种将古代熏蒸疗法和现代医疗技术相结合的新型治疗手段:
中药超声雾化。
没错,中药也是可以雾化的。
这个方法可使药液不经肠胃,直接作用于病灶,具有起效迅捷,作用时间持久、方便快捷、全身不良反应少等优点。尤其在干眼症、结膜炎、眼底疾病、慢性咽炎、急慢性支气管炎、小儿喉炎等临床干预中应用尤为广泛。
乐瑶这个以前患了眼病的人,可尝试过太多次眼部雾化了。
除了眼睛,就拿咳嗽来说,中药雾化也能快速缓解咽喉肿痛、气道痉挛等不适,止咳平喘立竿见影,还没有抗生素耐药性与支气管扩张剂副作用的困扰。
不过,这一技术也极考验医师个人乃至整个医院的水平,中药雾化方子与普通雾化不同,最好得因人而异、量身定制,这就必须到正规厉害的大型中医院才能做,小诊所千万别轻易尝试。
正好,方才离去的小吏抱着一堆陶壶、竹筒等物,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也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气氛。
“乐神医,您瞧瞧这些物件可合用?”
上官琥从方才就好奇了,也忙转头去看是什么。
陈医工他们脸火辣辣的,都想离开了,但岳峙渊仍抱着胳膊冷冷地靠在门口,他们几人实在没胆子从那煞神身边挤过去,只得强自按捺,厚起脸皮,也装作一心向学、沉醉医道的模样,踮着脚去看。
上官琥来之前,乐瑶是让小吏去医工坊找一些熏蒸用的工具,不要太大的,最好是陶制或瓦制、用于熏眼的那种小罐,再备些芦苇杆与药用猪脬来。
雾化的前身,也就是熏蒸疗法,古已有之,在大唐也属常见,唐朝便已有大型的熏蒸床、木质药浴桶,富贵人家还有铜质熏蒸柜。
当然也有局部用药的小型熏蒸工具。
方师父的济世堂就有很多用于眼部熏蒸的小瓦罐、铜炉。
妇科也有熏蒸的陶盆。
正因见过,给苗参军确诊后,乐瑶就有了改造熏蒸工具的灵感,她准备将现成的熏蒸工具改造成简易版雾化工具。
虽然没办法像现代超声雾化那样,制造出非常细的雾化颗粒,但用在苗参军这种急性咳症上也已然够用了。
她先取过那熏眼用的小瓦罐。罐盖中心本就有一预留的导气小孔,约莫半寸,又拣选一根中通的竹管,将其一端插入罐盖小孔,深入罐内约一寸半,留出外侧一尺余,再把湿的木棉絮紧紧塞在小孔与竹管的缝隙间,这样既能密封不漏气,又能给滚烫的药气降温,免得烫伤咽喉。
接着,她用细麻绳将竹筒与罐盖牢牢绑定,防止吸入时晃动;又把麻布浸湿,缠在竹筒外侧、靠近苗参军口鼻的一端。
这样拿着手不烫,也能稍微过滤药气里的水汽。
最后,她将罐盖盖在瓦罐上,轻轻转动检查,满意地点点头。
密封无碍,导管稳固,改造妥了!
另一名小吏也早已将之前乐瑶配伍好的药材:玄参、牛蒡子 、薄荷、金银花等用少量沸水快速煎了一炷香,滤去药渣,取得浓汁约三勺半倒入小瓦罐,又在乐瑶的指派下,把炭火小盆放在瓦罐下。
“小火保温,别让药液煮沸,只需微微冒气便好。”乐瑶叮嘱完,又让两名小吏搀扶苗参军坐直,自己则手持改造好的雾化器,将竹管外端轻轻对准苗参军口鼻,轻声安抚:“苗大人,你现在可以将舌下的薄荷嚼烂吞下去,随后缓吸慢呼,不必着急,如此将药气吸入服下,便不会有所呕吐了。”
乐瑶在摆弄这些东西时,上官琥与邓老医工的眼睛便同时亮了起来,两个老头儿不约而同把那些碍事儿的、只会逞口舌的蠢货都一把拨开,紧紧地盯着乐瑶的手,生怕错过一点儿。
他们当然也知晓熏蒸疗法,但此法大多是外用,眼科、妇科或是身上长了疹子的,还是头一回见能吸入咽喉乃至肺腑的熏蒸疗法啊!
但仔细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甚至好极了啊!
苗参军还未见效,上官琥和邓老医工便都已瞬间明白了乐瑶这个法子背后的医理,两人都激动得不得了了,这不仅仅是咳嗽能用,也不仅仅是成人可用,这简直是小儿科与耳鼻喉科天大的福音啊!
太厉害了这法子!
他们紧紧地盯着苗参军,此时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咳嗽,而是甘州医道历史上重要的一大步!
苗参军刚含过姜汁渍薄荷,咳势虽缓,但刚刚张嘴时还是剧烈咳嗽了好几下,顺从地对着竹筒吸气时都还在不住地咳嗽。
但随着温热的药气带着薄荷与金银花清凉的药气,顺着竹筒直入咽喉,他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渐渐舒适了起来。
不再憋闷感,也没有任何恶心反胃的感觉。
乐瑶见他吸气顺畅,又吩咐:“吸三口气,停一停,莫要呛着。”
咕噜咕噜。
罐内药汁受炭火微温,持续蒸出氤氲药气,循竹管定向而送。
很快,牛蒡子的宣散之力,瞬间舒缓了苗参军喉头的痉挛;玄参、金银花的解毒之力,慢慢渗透水肿生疱的黏膜;湿棉絮和麻布过滤后,药气温润不燥,丝毫没有加重苗参军的任何症状。
他的咳嗽,甚至已经缓下来了。
上官琥正计算着他的咳嗽间歇,已经几十息才咳一声了。
就这么直接熏了一刻钟后,罐中药气渐尽。
乐瑶便令人撤去炭火,移开瓦罐。
苗参军脸上一圈熏出来的红痕,正瞪着眼,傻傻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惊奇不已。
那方才还如火灼刀割般的咽喉,就像喝了一碗冰碗子似的,吸气呼气时都还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松快极了!
其他的医工傻站着,寂静无声。
起初陈医工心里还能说不过是熏蒸变个花样,能有何奇?后来看着苗参军才不过吸了几口,咳嗽便已大幅度减弱平缓,他脸部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挑不出刺来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邓老医工突然一把将上官琥往旁边一推,神色郑重地对乐瑶说:“乐医娘,冒昧了!但等开春时,你愿不愿意随老夫前去洛阳出诊!老夫虽年迈,但却还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牵挂于心,他也是老夫的病患,中风后呼吸不畅、脸歪嘴斜、腿脚不便已有阵子了,朱一针都针不好。”
邓老医工紧紧握住呆了呆的乐瑶的手,眼里直发光。
“你这个熏蒸法子,或许有用也说不定!”
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
邓老医工这话出来, 乐瑶笑了笑没敢应,横竖得卢监丞同意点头,且都是开春后的事了, 眼下倒不必急着盘算。
虽知道不定能去,但乐瑶自个也因这话生出了些许雀跃。
洛阳城,那是与长安齐名的繁华之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保不齐还能遇上大医国手, 长长见识。
不过她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老医工竟会出言邀请她, 更没想到他好似还很不简单的样子,能说去洛阳就去洛阳。
上官琥就更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老丈人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不仅是脾气大, 眼界还高, 很少有人能入他法眼的。这一屋子的医工, 加上卑微的他, 老爷子都是搭理都不爱搭理的。
就拿苗参军这病来说,邓老医工来了也不动手医治, 也不主动跟这些医工们说苗参军的咳嗽是什么病引起的, 不仅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其实也是觉着这病太轻, 不值得他多费什么神。
杀鸡焉用牛刀啊,咳嗽可别找他。
他傲得很。
能让邓老医工这么傲气一人,还牵挂惦记着的病人, 除了多年故交的情分, 便是因为这病真的棘手。
就像棋痴见了一局难解的残棋,不吃不喝也得琢磨透;邓老医工遇着疑难杂症,也是会辗转反侧、日想夜想的。
他对名利早淡了, 这般年纪还肯在赤水堡医工坊坐堂,除了不想老在甘州看到上官琥之外,也是不愿让自个闲下来。
邓老医工一向认为,这人啊,不仅身子要动,头脑更要动。老了就松懈,想着要享福了,成日里吃喝拉撒睡,万事不挂心,那头脑也是容易坏的。
长久不用,就会患上痴症。
所以他每日打拳、吐纳,也依旧看诊、开方。
如今八十了,寻常老人哪敢骑马出门?他却不怵,精神头旺得很,身子骨比那些被酒色掏虚了的纨绔子弟还结实些。
上回他回甘州一趟,嫌这女婿在眼前晃得烦人,踹了他一脚,女儿还埋怨他下脚重,说腰眼子都青了。
什么话,明明是他不中用。
邓老医工见乐瑶有意动却又迟疑,心里也明白缘故,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豪迈地大手一挥:“无妨!我去同你们监丞说,办法总归是人想的嘛。你莫操心了,等开春定了车马日子,我便提前遣人来知会你,可好?”
乐瑶只好应下:“多谢邓老赏识。”
话虽如此,乐瑶还是觉着自己应当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不然她到底是流放来了还是出游来了?
邓老医工却露出了一丝笑,他自有办法!
再上上下下地看乐瑶,眼里满是对后辈的勉力与嘉许:“小娘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还有颗开拓之心、钻研之心,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可见平日里绝不是混吃等死之徒。到时,你这咽喉熏蒸的器具,务必一并带来,必有大用。”
他顿了顿,脸上虽依旧笑着,声音却沉了些,似感慨,又似嘱托:“见着你,老夫心中甚慰。甘州医道不昌,后学寥寥。有小娘子这般的良医,往后二十年,总不致于青黄不接了。”
乐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旁人若讥她谤她,她反倒心绪平静,该如何便如何,要骂回去也骂得,要打也敢打。唯独受不住这般真心地夸赞,一听便手脚都不知何处放好,总忍不住想低头挠头,害羞得不行。
上官琥也凑上来附和:“岳父所言极是!早在甘州时,乐娘子便已一锤惊人,当时我虽没说出口,但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果不其然,后来乐娘子又救了苏将军与女公子!”
邓老医工瞥见是他,方才那对着乐瑶的温和笑意顿如露水见日,一下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和他搭话了似的。
邓老医工锐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屋内一众年轻医工,心中直摇头。
都是些浮泛之辈。
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是怎地混进各个戍堡来的。
还有甘州军药院也是,全是些蠢材!他这女婿恁地精明,无论是清官浊官,都能赞他一声好,上头太守换了三任,他还稳坐于此,靠的不是混字诀,便是官场上的四字真言:装聋作哑。
估摸着装眼瞎的时候也不少。
不该管的事儿,他还真就撂开手不管,他在上头这么多年,直把军药院管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若依邓老医工从前的脾气,这些徒有其表之人都会被他扫地出门!
不过……罢了。
若这可恶可恨烦人的女婿真像他这样的脾气,动不动便开罪于人,他的女儿跟着他也就没活路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无非是护着这一头,便得舍了那一头。
邓老医工心下蓦地一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摇摇头,又拍了拍乐瑶的手背,语气切切:“小娘子啊,你将来不论万难,一定要继续行医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老夫绝不会看错。你的一身本领,能救很多人,千万不要因成婚生子或是旁的缘故便轻易搁下了,知道了吗?”
乐瑶心头一震,怔然地望着邓老医工。
他慈和地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潇然摆袖:“苗参军既已无碍,某听书去也!高大夫,回赤水堡时再来唤某!”
高医工尴尬地左右看看,去觑苗参军与岳峙渊的脸色,见二人并无愠色,才小声应了:“嗳!您别跑太远啊……”
这位老医工脾气也很古怪,他真怕被这里的大人们记恨。
乐瑶留下,又将那雾化器与小吏仔细交代了一遍。
她握着竹管,教他如何倾倒药液,如何凑近煴火,白汽氤氲而起时又该怎样递送,又嘱咐道:“苗参军这类咳症,夜间会发作得尤为厉害。一日这般熏两次,早起,便饭后熏蒸一次,夜里便延迟到睡前再熏蒸一次,这样夜里咳嗽得少,夜里便能安枕了。”
苗参军咦了声,她怎么知晓他先前夜里也会剧烈咳嗽?小吏为他描述病情时好似没有提这句。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能瞒过大夫呢!
乐瑶让小吏亲手试了三遍,直到动作熟稔,方才点头。
又转而叮嘱苗参军的饮食:“参军体质湿热过甚,正好借此时日清清肠胃,七日之内,禁绝肉膻,只进白麦粥清火。连佐粥的咸菹、腌卵也不许碰,至多在粥中略撒些盐粒就是了。”
苗参军一听让他吃一周的粥,两眼都直了。
他平日一顿能吃三块胡饼、一斤羊肉,这如何捱得?
“我能饿死吧?”苗参军塌着肩膀,可怜兮兮。
乐瑶看了眼他这体型,微笑道:“不会的,您就是吃一个月的粥也饿不死。”人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是极强的,越是突然饮食改变、进食减少,身体便越能蓄藏脂肪,以备荒年。
这就是为什么节食减肥往往更易复胖,且下次更难再瘦下去。
人这种生物,为了活下去,真的太节能了。
苗参军整个人蔫蔫地萎在榻上。
这日子都没盼头了!
乐瑶却还没说完,又絮絮嘱咐了许多:不可当风,不可贪凉,夜间哪怕是上茅房,也得用布帛轻掩口鼻……小吏初时还用心记着,到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得取了纸笔来,一一录下。
上官琥在旁瞧着,不觉莞尔。
从饮食到起卧,乐瑶竟都给苗参军安排好了。
乐瑶下医嘱,一向都下得非常仔细,这都是经验之谈,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病人会哪一种意想不到的法子违抗医嘱。上辈子,她让一个反复湿疹的病人忌口不要喝冰饮,还有奶茶,一点点都不可以。
然后病人认真地问她:“乐医生,一点点不行,那古茗呢,我以后都点古茗的,去冰,无糖,可以吗?”
乐瑶:“……不是那个一点点。”
乐瑶:“……也不是去冰无糖的问题。”
自那以后,她再下此类医嘱就变成了:“一点点不行,古茗也不行,霸王更不行,自己家做的也不行,所有奶茶都不行,一口都不行!听懂了吗?有奶的就不行!”
上官博士早上也就是忘交代一句吃了药可不能见风。
一转眼,苗参军就这么惨了。
嘱咐好了,这里的事儿便也了了,乐瑶正准备回去了,抬头时瞅见方才岳峙渊钉入木墙的匕首。
她想了想,径自走去,脚蹬在墙上,双手握住刀柄微一发力,顺手就将那把寒光湛然的匕首拔下来了。
那把刀扎得很深,没一点力气可拔不下来。
乐瑶却利落地拔了,捏着刀穿过陈医工等人时,还故意抬手挽了个刀花,刀锋雪亮,竟将陈医工吓得踉跄退了两步。
她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岳峙渊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递上匕首:“都尉,走吧。”
她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澄澈分明,也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论是好是坏都心无芥蒂。
岳峙渊长久地望着她。
有时,他也会在一些细微之处敬佩乐瑶,圣人之言会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真正能做到又有多难?他即便已经历无数,仍还会因刘胡子的不公而气闷,乐瑶却好似不会。
那些烂人烂事,好似从不会入她的心。
看着她的笑,岳峙渊的心便也渐渐恢复平静,接过刀,微微颔首,便与她并肩向外行去。
上官琥也引着夷洲离去,自去忙碌。
最后,留下陈医工几个,他们装模作样地与苗参军又献了会子殷勤,才恋恋不舍告退。
官仓外正是喧闹之时。
卢监丞竟已将相声排演了出来,场中喝彩笑闹声如沸。
乐瑶也是大为惊奇,站着看了会子,也被大圣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之类混搭的荒诞说辞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岳峙渊便站在她身侧,默默陪着看。
他目不斜视,仿佛也看这台上的伶人逗趣看得入神。
场中喧嚣如潮,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余光千万遍,看得到底是谁。
看完,乐瑶用手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正掌声雷动要求再演一折的民众们,感慨道:
“真好,他们此时至少都不想着吃香灰喝符水了……”
接下来,伶人又说起大闹天宫。
此时尚是初唐,并无明清那等罗织罪名的文字之狱,民间戏弄无所忌惮。唐朝民间话本、杂戏中,反抗不公也是常见主题,参军戏里讽宰相、讥权贵、甚至戏说帝王的桥段都俯拾皆是。
乐瑶之前说了那么多大圣的故事,卢监丞等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乐瑶编排大圣去天宫闹一闹为民请命,写得太隐晦、太含蓄了,连高老庄直接变成斗地主,都是孙砦自己加的。
此时说这些,似乎完全不必担心会遭什么祸患,因为此时的唐朝土著士大夫骂皇帝骂狗官骂得更狠更直白!
魏征那等能把口水喷了太宗满脸的谏言方式,已成当朝风尚。
直到大唐衰落后,中晚唐因政治腐败,才发生了韩愈因上书直言被贬、李贺因诗作被解读不敬入狱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里也没有诛杀、灭族等重罚,与明清文字狱的残酷性还是天差地别的。
岳峙渊就这么陪乐瑶足足看了两回大圣相声,直到李华骏匆匆寻来,他才不得不移开视线,垂眸温声道:“我要先行一步了。”
乐瑶忙回头,敛衽正色道:“今日,真是多谢都尉了。”
岳峙渊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即便他不出面,他相信乐瑶也能凭借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
乐瑶却仰起头,认真地看他:“那不一样的。”
她声音也轻了下来。
“都尉愿为我怒、为我挺身而出,我心中是很欢喜的。若都尉不嫌我冒昧,在我心中,已将都尉视作好友了。”
她来到这世间第一日,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便是岳峙渊,是他伸出援手,将她从几乎必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此后种种,更是与他愈发相熟。
虽说她还是个流犯,但……乐瑶是真心将他当成好朋友。
岳峙渊骤然沉默。
他望着她全然坦荡、隐隐含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无奈着点了点头:“嗯。”
乐瑶见他并不计较身份之别,能点头认下了自己这个朋友,格外开心:“大斗堡的事儿已忙得差不多了,我与卢监丞回苦水堡后,寒冬腊月只怕再难以出行,与都尉再见,恐怕要来年春日了。所以,先预祝都尉旗开得胜!”
她顿了顿,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依旧这么说:
“都尉也一定要平安啊!”
岳峙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底某处无声地软陷下去。
是啊,西北苦寒,转眼便是大雪封山、万物蛰伏的时节,想要再见到她……就要明年了。
岳峙渊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明的冲动,忽而从腰间扯下一枚随身的吊坠,便递了过去:“此物赠予乐娘子,聊作念想。”
那是一颗苍灰色的硕大狼牙,顶端以银边镶嵌一枚青碧如湖的绿松石,由纤细的檀木珠链串起。
“在氐人看来,狼牙乃勇毅与吉祥之征。此牙……是我少年时猎获首狼而得,愿它能护佑娘子,为娘子添得几分好运道。”
乐瑶一愣,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岳峙渊好似很喜欢送她东西,第一次送的牛骨砭石,第二次又是狼牙,咦,怎么都是动物的骨头呢?
乐瑶不知道岳峙渊这是在笨拙地投其所好,还拎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狼牙是这个样子的啊,如此硕大锋利,能生出这般利齿的狼,该是怎样一头庞然巨兽?
太厉害了,他少年时便能猎到狼了!
岳峙渊见她收了,也微微一笑,终于肯拱手作别了。
就在他转过身刹那,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心头跟着一疼,她未曾来得及思索,便已伸手先拽住了他的衣袖。
岳峙渊脚步一顿,怔怔地回过头来。
乐瑶看着他,脸上所有嬉笑欢悦都沉淀下去,只是郑重郑重地请求他:“都尉一定要平安。”
“一定。”
“一定要啊。”
岳峙渊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低头嗯了声。
乐瑶松开手了。
岳峙渊再没有回头,大步离去了。
李华骏在数步外已等候多时,都等得有些焦急了,但却没有催促,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见岳峙渊竟然将随身戴了那么多年的狼牙给出去了,他还急忙捂住了嘴。
岳峙渊走到他面前,一眼发现他脸憋得通红,嘴角还古怪地抽搐着,道:“有话便说。”
李华骏裂开嘴:“没有啊,我没话。”
岳峙渊便绕过他,大步往前走了。
李华骏嬉笑着追上去,倒着走在他身侧,抻长脖子凑近:“都尉,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从不送些胭脂水粉、钗环锦帕给乐娘子?偏送这些骨角之物。再说那颗狼牙……你往日不是很珍惜的么?说是难得,是吉祥之物,怎么就……送出去了?”
岳峙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出了官仓,看不见乐娘子了。
正因它吉祥,才要给她。
岳峙渊还是没忘了方才陈医工他们对她是如何轻蔑的,她一个女子往后要走的路实在不轻松……所以,他希望这枚狼牙能替他照看她几分,令宵小退避,令她的前路少些霜雪。
而且。
岳峙渊转回头,望着眼前大雪漫漫。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冬日打仗。
冬季用兵,险厄更甚。
有许多事,他不能告诉乐瑶,李华骏也只道他们过来是寻常换防,实则他们今夜便要悄然出征了。
他今日总跟着乐瑶……总是近乎贪婪地想呆在她身边久一点,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她,都是因为……
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沙场之上,生死一线,不论是谁都是拿命来搏,岳峙渊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不知何日还能相见,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乐娘子平安顺遂。
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与她再见。
当然,吉祥之物何其多,他选择了这个狼牙,那……也是因为乐娘子喜欢骨头啊。
果然一看到,乐娘子便眼睛好奇地发亮。
岳峙渊就知道自己送对了。
李华骏见岳峙渊不说话,便也不问了,他们一会儿要去安排哨点、派遣游骑,亲自去勘探贼人所在的地形山水。闲散悠游的时日,对于他们已经结束了。
战争很快便要开始了。
在岳峙渊看不到的地方,乐瑶其实也握着那枚狼牙,看了岳峙渊的背影很久,良久未动。
她记不住唐朝与吐蕃的战争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当时领兵打仗的将领是谁,但她却隐约记得学历史学到过一个转折点。
前期大唐与吐蕃的战争,一直是唐朝占优,曾多次取胜吐蕃,直到历史书上曾记载的大非川之战,大唐惨败!
吐蕃铁骑趁势长驱,连破西域十八州,龟兹、于阗等安西四镇相继易手,千里防线顷刻崩摧,如苦水堡、大斗堡一般的戍堡烽燧间,也不知有多少血泪浸透大漠黄沙。
那是初唐少有的倾覆之败,此后虽几度收复,将吐蕃又再次赶出安西四镇之外,但终究难以恢复贞观时“一人灭一国”的赫赫天威,大唐对西域的掌控也变得薄弱。
吐蕃自此雄踞高原,与大唐东西并峙,成为了与唐朝实力相当的强敌。
可是她也已不记得那次大战的年号了!
应当不是今年吧?
她记得那时好像是在二圣时期,那应当还很久远呢!
如今还是永徽年间呢!大唐还是不可撼动、极为强大的……乐瑶自我安慰,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岳峙渊虽没有说他为何要突然离开,但乐瑶却忽然懂了。
他要整肃兵马。
他真的……要出征了。
战争总归是残酷的,不论输赢总有伤亡,乐瑶怔怔立着,直到果真再也望不见岳峙渊的背影,才步履沉沉地走向称粮台后。
幸而,一个好消息就让她心情好了起来。
卢监丞听乐瑶说了老汉一家想搬到苦水堡,一口就答应了豆儿、麦儿随她在医工坊习医之事,还搓着手极为高兴的模样。
乐瑶哪里知晓,老汉一家可是良民!
良民也就意味着无逃籍、无案底,可以直接纳入军镇户籍,承担合法徭役与赋税,为苦水堡的建设添砖加瓦。
对于卢监丞来说,垦殖增户、畜牧充军也都是难得的政绩。丁口越多,能耕种的军田就越多;牛羊越多,就越能补充军粮、制作甲胄,减少朝廷转运军需的负担。
之前,哪怕朝廷虽多次颁布徙民实边令,许以减免赋税、授予永业田的优待,也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苦水堡。
现在,他白得了一户难得的合规丁口,还附带几十头能不断繁殖的牛羊,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老汉一家把户籍迁了,不许他们反悔。
之后,乐瑶几人在大斗堡又略微逗留了两日,连轴看了些病人,见疫病已大致可控,苗参军的咳嗽已几乎好全,便趁着天难得放晴,赶忙快马回了苦水堡,一同回去的还有老汉一家子。
老汉是真下定了决心的。
即便他们的田产一时难寻买主,老汉却也非走不可,他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捆好了,两条壮硕的大獒犬便跟在车后头,看管几十头牛羊,又花了大价钱,雇了一辆能加炭火的暖篷车,把穗娘里三层外三层裹在厚实的被褥子里,背着上了车。
田有地契,又不会跑!
反正冬日不事农耕,待来年开春再作计较也不迟。
一家子真就这么毅然决然跟着乐瑶走了。
卢监丞知道乐瑶真收了豆儿麦儿当徒弟更是高兴,多好啊!乐娘子这样做,就像是要长久定居在苦水堡了一般,令卢监丞十分安心。
正因高兴,他大手一挥,大方地让老汉一家子先住在之前五个士卒急救时的那间空置仓库,又催着苦役们在医工坊西侧紧锣密鼓地增建一排屋舍。还将医工坊原有的土墙推倒一面,五间新屋便与原来的屋子连作一气,这下连豆儿麦儿和六郎三个小孩儿都有地方住了。
来了苦水堡还从未有过玩伴的六郎,遇上豆儿这般叽叽喳喳的话篓子与麦儿那样什么都懂得的小阿姊,毫无招架之力。头一晚,三人便玩得头碰头,挨挤在烧得热乎乎的通铺上,裹着厚毡子,沉沉睡去了。
乐瑶也高兴。
她终于有了一间专属于她自己的屋子和诊堂。
她的锦旗可有地方挂了!
没错,她收到了老妪亲手缝制的百纳锦旗,呆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这粗布为底的锦旗,比任何漂亮精致的锦旗都能令她眼眶发热。
医工坊刚加盖好,苦水堡便连着下了七八日的大雪,乐瑶这才知道,之前那根本就还不算冬天呢!
西北真正的严冬,此时才算降临了。
乐瑶前世是南方孩子,这下才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大西北,一夜之间,天地万物便都被裹进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纯白里。
她睡一觉起来,门就被积雪堵得打不开了,得从窗子翻出去,在齐腰甚至及胸的雪堆里,艰难地挖出一条弯曲的隧道来。
到处都是雪,戍堡的垛堞、仓廪的屋顶、乃至晾衣的木架,都一点儿也看不出了原本的轮廓了,全成了浑圆起伏的雪丘。
这些大雪扫也扫不完。
堡中除了轮值的哨卒,再无人在外走动。
乐瑶也开始了养生、猫冬、教徒弟的悠闲日子。
穿越至今,她从未如此清闲过。
没什么病人,日日睡到天光大亮。起来后,便亲自盯着豆儿、麦儿识字、学字,她们俩每日要学五六个,再由本就识字的六郎来帮着检查与复习。
三个小娃娃歇过晌,下午再一起口背《药性赋》与《汤头歌诀》。童音稚嫩地穿透纸窗,之后苦水堡医工坊里,每日都能听到孩子郎朗的读书声。
孙砦与陆鸿元,乐瑶也没有放任不管。她请俞淡竹每日都抽空给他们讲解《赤脚医生手册》里的精要,她去大斗堡那几日,俞淡竹就已将此书嚼烂吃透,倒背如流。
《赤脚医生手册》里有很多方子都是后世总结改良过的,算是千锤百炼所得,许多都是大唐所没有的。俞淡竹在苦水堡许多生病的士卒身上都已验证过,每一个都极其有效,几乎个个都能达到一剂见效的地步,他也彻底被这本书折服。
如今俞淡竹在苦水堡也算出了名,人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俞大夫,医术与乐瑶一般,都是能药到病除的良医。如今他们都精明得很,来医工坊看病,能让乐瑶看的便让乐瑶看。
乐瑶没空,便找俞淡竹。
若是两人都没在,只剩陆鸿元、孙砦与武善能这三个老面孔……那他们宁愿等等。
陆鸿元简直要哭,他什么时候变成和孙砦一个待遇了。
如今他们一个快改行当厨子了,一个也快改行当说书的了!
大圣的风终究还是吹回到了苦水堡。
大斗堡那边排了新鲜好戏的消息不胫而走,也不知道谁传过来的,士卒们都闹着过年前就要看自己家排演的《人民的大圣》,于是孙砦和武善能又一次重操旧业,日日跟着卢监丞排练去了。
这日,乐瑶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推开一道缝。
她先哼哧哼哧地在雪地里摸索,挖出一把铲子,再跟挖地道般,挖出一条可以走动的壕沟,这才得以挪到东屋用朝食。
进去了,照例是:“外头可有战事的消息?”
陆鸿元正围着围裙,戴着护袖熬粥呢:“雪太大了,这几日驿路怕是都断了,什么音讯也无。”
乐瑶叹了口气,之前还有战事的消息隔几日就能递过来呢,也不知道现在岳峙渊他们如何了,这样的气候可怎么打仗啊?
大雪封山了,苦水堡这座远离前线的小小戍堡,倒是成了一个孤悬又安稳的小岛,日子过得很平静。
开战前,各堡的精锐也有被抽调入殿后军去的。
苦水堡里,袁吉、黑豚、刘队正那几火的弟兄也都去了,连南北两个营那两条狼犬也随他们出征了。
后来便听闻大军因严寒与迷途,连贼人在哪儿都还没能找到,便一直没能交上战。冬日打仗真的太难了,最后传来的消息,便是唐军各部已越追越远,往乌海那个方向追索而去了。
除了吐蕃,朝廷还派遣了程知节老将军出征,任命其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从西线出发,一同率军西征西突厥,如今算是双线作战。
乐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位程知节老将军是谁,后来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程咬金吗!
这可真是老将中的老将了,连这等有名的福将都派出来了,看来圣人是咬着牙,非要将吐蕃打到服、打到再次乖乖称臣为止。
乐瑶盘腿围着火塘烤火,啃着饼子,垂眼时又看到腰间系着的那颗狼牙,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也照常暗暗祈祷。
一定要赢啊。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天气终于短暂放晴。堡中甬道被苦役们协力清扫出来,积雪堆在堡墙下,犹如一道新的、圆润的斜墙。
乐瑶闲来无事清点药材,见仓库里堆放的部分药材有点陈了,怕失了药性,便与陆鸿元商量,不如拿来制些应季的养生饮子与糕点药膳。
乐瑶做这些养生小点心、茶饮的花样之多,直教陆鸿元看得眼花缭乱。她乐呵呵地叉着腰指派他切奶砖、磨茯苓、切桂圆,再让陆鸿元将发酵出来的一大缸松针气泡蜜水挪出来尝尝味儿。
这是前两日吃烤肉时,乐瑶吃得热乎乎的,却总觉着缺了什么似的,是啊,吃烤肉怎么能缺了可乐或是啤酒啊!
她便做了一缸子松针气泡水。
松针洗净剪碎,焯水后与糖水混合,倒进干净大缸里密封好,在温暖的灶房里静置两三日,松针与糖水会在高温下发酵产生二氧化碳,形成自然气泡,松针越新鲜,用量不要太多,就会很好喝,细密绵柔的气泡与清爽鲜灵的草木清香,有着纯粹的植物鲜感。
陆鸿元喝了一口都傻了,砸吧砸吧嘴,又忍不住喝一口。
乐瑶笑眯眯的,心想,这算什么呀。
后世顶顶有名的中药老字号都开连锁咖啡馆了,什么罗汉果美式、枸杞拿铁、人参拿铁应有尽有。
嘿,她没有咖啡豆,只能做做奶茶、气泡酒水了。
正好大雪天的,戍堡士卒的饷钱攥在手里也无处可消遣,每日摔角、投壶、掷骰猜枚也玩腻了,正好用这些新奇的、能滋补暖身的好东西,让他们能有个门路花花钱、解解馋。医工坊这些时日稍长的药材,借此周转一番,也算两全其美,不会浪费。
弄来几个可以置炭炉的小木板推车,摆上几桶养生茶、乳饮、松针气泡酒;码着用模具压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养生糕饼,正好让背医书背得头昏眼花的三个小豆丁出去放放风、壮壮胆儿。
把孩子们裹成球,戴上帽儿,背上钱袋儿,教上几句吆喝。
三个毛茸茸的娃儿,推起小车欢呼着便冲了出去。
做买卖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