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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1929 字 28天前

别说劁猪了,劁男人都很熟练,比如劁太监的技术。

明代医家陈实功的《外科正宗》,就被誉为中医外科百科全书,书中不仅记载了当时用的数十种外科专用器械,甚至包括后世熟悉的柳叶刀、弧形针刀、骨凿等;设计精巧度比欧洲同类器械早出现两百多年!

日常熟知的割痔疮、除痦子、切脓肿、男性结扎等技术那都是信手拈来的,只是后来很可惜,中医外科的传承中断了。

一次是清军入关,借编纂《四库全书》之名焚毁无数明代典籍,并明令禁止私设私塾,百姓识字率大幅下降,别说外科了,字都不认得了。另一次则是建国前的西学东渐运动,主张废止中医、禁止中医开业,于是本就因清代断层而脆弱的技艺,进一步走向边缘化。

到了后世乐瑶开始学医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中医也曾有过璀璨的外科技术,甚至比西医出现更早、更完整。

不过也还有火种!乐瑶跟着师父去过天津,那里的三甲中医院还传承着古老的津沽疮疡流派,仍沿用中医特色技术治疗肛肠疾病、难愈性创面,乐瑶有幸围观过,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新体验,也是她日后学习的一个方向、一种新尝试吧,以后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劁猪,对她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啊!

乐瑶心想,这位朱大户的族叔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他八成是借劁猪来练手,保持手感,这样给人治疗外伤时,就不会手生了。

但不知这一切的柏川和卢照容,此刻都看傻了。

两人嘴半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川是还没见过乐瑶看病,卢照容是看过了,之前锤人就吓他一大跳,但他也没见过她……劁猪啊!

一般人都会嫌弃劁猪脏污,没想到乐娘子竟然……呃……卢照容捏着鼻子想,他应当没看错吧?乐娘子怎的好似乐在其中啊?

很快,第二头小猪也被捉来了。

这次乐瑶连停顿都没有,按住猪、下刀、割蛋、止血、包扎,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很快又一对蛋蛋被乐瑶抛到了旁边的盆里,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头没了世俗烦恼的小猪。

她这次比割第一头猪又快了不少,手法也肉眼可见地精进了,几乎都没怎么出血,草药一裹,头也不抬便喊下一头了。

朱大户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真是个割蛋神医啊!

他忙吩咐猪倌拿个小胡凳来给乐瑶坐,还一叠声去叫家里的仆从整治一桌热菜热饭来,让乐瑶一会儿劁完猪正好能吃上。

唐时虽公猪母猪都劁,但主要是劁公猪,母猪会留下更多用来繁殖,只有一部分看着奶点不够多的才会冒险劁了,以免发情耗损,专供育肥,同时也改善肉质。

所以几十头要劁的猪崽里,九成都是公的。

朱大户也是谨慎的,乐瑶虽劁得挺好,但母猪要开腹,劁不好风险甚大,他心下计量,最后还是决定剩的母猪都不劁了。

还是等他阿叔这个老手回来再说。

不管公母,能动刀的机会可不多,乐瑶哪里会挑这个?

能为猪猪们一刀解决猪生烦恼就很快乐了啊!

于是乐瑶头也不抬,一个劲飞快地割蛋。

后来猪倌抓猪都没乐瑶割蛋快了。

豆儿麦儿在旁边看得两眼溜圆、目不转睛,杜六郎则半个身子躲在了卢照容身后,与柏川、卢照容两个大男人一般,佩服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两大一小的男人们,听着仔猪在乐瑶刀下嚎叫,看看一对对蛋被扔到盆里,都已看得两条腿下意识微微往里夹住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也觉得有点儿蛋疼呢?

就在乐瑶劁猪割蛋割得正上瘾的时候,猪圈外头急匆匆来了个仆从,慌里慌张地对朱大户道:“郎君!郎……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几个军爷,正拍门呢!小的扒着墙缝偷眼瞧了,里头还有个比墙都高的胡人,瞧着凶悍得紧!小人吓得没敢开门哪!”

朱大户一听便皱眉:“军爷?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拨人!”想了想,他又定了定神,道,“没事儿,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咱们就住在兰州城门下的,打量他们也不敢在此行凶,你且小心些,将门开条缝,问清来意再做道理。”

“是是是……”

那仆人飞跑去了,不一刻,复转回来,又回禀道:“郎君,问清楚了,那几位是来找咱们家刀叔的。这回瞧清楚了,他们应当不是歹人,一行人风尘仆仆,模样狼狈,后头还背着伤者呢。”

朱大户松了口气,摆摆道:“原是寻阿叔治伤的。你再去说与他知道,族叔归乡探亲去了,这两三月都未必回转,教他们另请高明罢。”

那仆从又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为难道:“郎君,郎君,他们……他们不信小人说话呀!好似以为是小人故意推脱呢,里头有个生着狐狸眼儿、面皮白净的郎君还说,若朱一刀愿意出手,他们愿奉上二十金为谢!”

朱大户吃惊道:“二十金??”

他咽了咽口水,心都因金子颤了一下,很快又无奈起来:“罢了罢了,我亲自随你去说吧,唉,二十金啊!阿叔怎就不在呢!哎呀!心疼得我呀,这都够我卖多少头猪了!”

乐瑶正埋头割蛋呢,前头倒还没怎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头不知怎的一动,军爷?比墙还高的胡人?狐狸眼?小白脸?最重要的是,这个狐狸眼小白脸也有那么多金饼!

“等等!等等!”

乐瑶赶忙扯掉最后一对蛋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一边洗手,一边匆匆叫住已转身欲走的朱大户:“我随您去,门外那几位军爷……听来我好似认得呢!”

朱大户一愣:“啊?娘子是与他们有约么?”

乐瑶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方才听贵仆所言形貌,有些像我认得的几位友人,所以得跟您亲自出去瞧瞧,才能安心。”

“成,那走吧!”朱大户说着,还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打了蝴蝶结的猪仔,略一清点,竟已料理了三十余头!

这小娘子的手速,眼看要赶上阿叔了!

这太快了!不,是太好了!

朱大户心里又美了。

乐乐瑶转头对卢照容几人匆匆交代两句,教他们不必在此等候。朱大户也周到,立时又唤来一个仆役,命他引客人们先去厢房安顿。

目送他们离开,乐瑶还下意识看了看豆麦和六郎三个孩子,见三个小徒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多都是好奇,并无太多的恐惧与嫌恶,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这个师父啊,将来要教给他们的东西,或许与这世间的大夫都有所不同。当她的弟子,将来八成也要上蛙蛙或是兔兔解剖课的,没点胆子可不行。

乐瑶与朱大户匆匆穿过宅院。

仆从跑得快,一溜烟赶在前头去开门。

待乐瑶与朱大户刚穿过最后一道门廊,匆匆迈入前庭,两扇厚重的木门也恰好被仆从用力向内拉开。

夜已深了,门内的灯笼落下晕黄的光,照亮了那几个伫立在黑夜中的、伤痕累累的熟悉人影。

乐瑶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一般。

瞬间泪如雨下。

第74章 得剔肉疗伤 乐瑶差点都快认不出是他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浑重, 这座村庄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几点窗隙里的灯火,证明着人间烟火未熄。

朱大户家门楣下那两盏灯笼流泻出去的光, 就成了乐瑶能看清他们模样的唯一光源。

每个人都瘦脱了形。

那并非正常的削瘦,是身体里的肌肉脂肪在严寒、疲惫和生死一线中的极端代谢模式后的病理性耗竭。

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是如何被迫代偿、皮质醇水平飙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后,连原本维系体态的骨骼肌蛋白被强制分解供能。

只有这样, 才会短短数月不见,就瘦出这样的脱相感。

所以, 他们每个人在灯下,都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的,脸上是冻伤愈合又破裂的红肿皱痕, 那样的痕迹甚至是新旧交叠的, 刚长好又冻烂, 反反复复。

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伤痕的。

他们身上各处都泛黄或渗血的麻布。

但这样的伤势, 在他们之中竟然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了。

猧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双手双足被裹成两个硕大、笨拙的布团, 有些地方洇出浑浊的黄水,即便隔着厚厚的包扎, 也能看出那四肢肿胀得不成形状。

乐瑶因太震撼难过,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天井的阴影里。

朱大户没察觉,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与他们低声交谈。

有个人站了出来,急急地与朱大户相问。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渗出来的眼泪眨掉, 因为那个走出来的人,是李华骏。

以往总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没有穿任何鲜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来不及清洗,还沾满尘泥与深色污迹的甲胄。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经被风吹乱,露出了脖颈到锁骨处好几道被草草缝合、皮肉翻卷的刀伤,像爬了几条蜈蚣在那里,每一次他说话,喉结微动,那缝合得并不好的伤口都跟着抽搐一下。

李华骏这样跳脱、娇气的性子,也曾令乐瑶好奇过,为何岳峙渊会将他带在身边呢?还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里被岳峙渊捡了回去,两人曾天南地北地闲聊过一会子。

岳峙渊告诉她的。

原来这个整日将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少年,目力极强,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岳峙渊说,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两百步之远,也几乎能百发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岳峙渊麾下,用来潜伏在远处,以弓箭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乐瑶深吸口气,别过头去,紧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庆贺的大胜,那潜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为没有援军之后的冲锋,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连李华骏这样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远弓手、重弩手,也已冲上去与敌人拼白刃,拼杀到连脖子都差点被割断了。

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朱大户此时已知晓他们是族叔朱一针引荐来的了,有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们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大致也知晓他们的来历,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朱家先出了个一针,又已出个一刀,已算是祖坟冒两回青烟了,但这祖坟哪能回回都冒烟啊?至于城里其他的外伤大夫……只怕还不如你们甘州、凉州的军药院医博士厉害呢!”

朱大户瞧着这些人浑身都是伤,心里也不落忍,他搓着手,也尽脑汁地帮着一起想法子:“兰州城真是想不到还有谁能治这样的病了,让我想想,陇州不知有没有……”

“去陇州如何耽搁得起,不如,还是我来试试吧!”

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声,让朱大户都吓了一跳。

谁呀!黑灯瞎火突然说话啊,哎妈呀,吓死他了。

岳峙渊几人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随即,又齐齐呆住了。

前院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门楣下那两盏灯笼,将这些微弱的光晕吝啬地投出去几步,起初他们也没认出来那是谁,只觉着那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似有个娇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朝着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她终于被灯笼照亮了。

“是乐娘子啊!!”李华骏惊喜大叫,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脖子又实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悦地说,“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已经去洛阳了吗?”

“我又没长翅膀,三日能到洛阳吗?”乐瑶刚忍住泪意,但走近了,他们的伤势也被她看得更分明了,再张口还是轻轻哽了一下,“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伤成这样了……还敢不要命地骑马赶路!是……是个当大夫的……都得被你们活活气死!”

她眼中隐隐有泪,岳峙渊怔在那儿,李华骏还能叫出声来,他却像是头脑骤然空白,真是从头到脚都呆住了。

岳峙渊极难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暂的一刻,却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滞了一般,耳畔寂静无声,眼里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和她编的大圣似的,突然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

岳峙渊眼睁睁看着乐瑶一步步走近了,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心跳也开始急促地撞着胸腔,有点疼,又有些酸。

在他们愣神之际,乐瑶也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指着猧子、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惧地问道:“那五个生肖怎么缺了俩啊?”

不会是折在雪洞里了吧?

才十七八岁啊他们!

李华骏何等机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迭捂着脖子解释道:“娘子放心!都活着,都活着呢!鼠子和鸡子,他俩腿断了,实在没法挪动,留在营中将养呢!没少呢!”

那就好。

乐瑶长长吁出一口提着的气,这才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灯影下的岳峙渊。

当你曾与之共食谈笑、心中牵挂的友人,终于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归来,而你又早已知晓他们经历的是何等惨烈的搏杀,本就怀着一份担忧时,又亲眼见到了他们如今伤痕累累的模样。

那等尖锐又汹涌的情感冲击,实在难以令人抑制。

乐瑶此刻,便是这般。

岳峙渊已渐渐从呆愣中回转过来了。

一看到果真是乐瑶,他瞬间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晓乐瑶是否懂得医治冻伤,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将溺毙者终于得救了那般,连肩头都垮下来了。

顾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涌般丰沛而滚烫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乐瑶的手腕:“乐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双手双足都冻伤了,朱博士他没法子,只能用药暂且延缓,说若再拖下去,只能尽数截去保命了!”

这话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乐瑶的脑袋里,她立刻转而去看虚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骥子搀着,十分痛苦却又虚弱地半垂着脑袋。

乐瑶顺手一摸他的脑袋,果然滚烫。

朱大户反应很快,既然是针叔交代的病患,便没有不帮之理,何况这些可都是保家卫国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刚刚差点把这位乐神医给忘了!她猪劁得这么好,治外伤指定没问题的!大伙儿快将这位小兄弟抬进来!都跟我来!我刀叔没有儿女,他替我劁猪,我为他养老,他的诊间就设在我家隔壁小院,从这儿角门便能过去,那边药材器械刀具剪子,什么桑皮线、蚕丝线应有尽有!你们跟我来便是。”

朱大户一边急急地往前引路,一边解释。

乐瑶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们快过去!”

前头她也只敢说试试,如今听连专业的刀线都有,乐瑶便有六成把握了!

骥子闻言,精神一振,背紧猧子紧跟而上。

是啊,有乐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也对乐瑶产生了盲从般的信任,总觉着见到乐娘子后,他都高兴得想哭。

治病救人顶顶紧要,乐瑶也再顾不得其他什么,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急问:“节省些时辰,谁与我说说,他如今伤势具体如何,先前又用了什么药?”

李华骏捂着脖子,语速飞快地跟在后头:“他是双手双足都伤得严重,我们撤回大营后,猧子的四肢出现无知觉、麻木,无法站立的症状,次日局部变黑色,五日连足背均变黑,那会儿他精神还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给把脉了,我记得好像说是脉沉细。”

骥子也接口道:“用药上头,朱博士先用温水给猧子浸泡过手脚,之后就是让我用红花、当归、川芎研碎后用温酒调成糊状,敷在发黑部位及手腕血脉处,再用干净麻布包裹固定,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自打猧子成这幅模样后,这些时日都是他亲自照管换药,故能说得十分详尽,“之后朱博士又用生姜、红糖,煮温热姜糖水给猧子饮用,还又给他喝了点酒,说是能让他身子热起来,助其周身气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后便是包扎起来,不让受寒,就没有了。”

李华骏点点头:“朱博士说甘、凉二州军药院中,缺一种特制的药线。此线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线用以缝肉,能促使冻坏的皮肉脱落、新肉生长。军药院里也没有这般手艺精细,擅长剔腐肉、缝针的医工,实在不足以应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稳住病情,令我等速来寻其族弟朱一刀。”

乐瑶看李华骏这脖颈,就知道的确缝得很随性了,真是主打一个只要活着就行。

猧子的伤她也大致听懂了,心里有了数,此时众人也已随朱大户穿过侧门,来至一间独立的院落厢房前。

朱大户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的花盆底下翻出个钥匙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朱家人做事都极认真,我养猪养得精细,我家刀叔,则是在治外伤上颇有巧思、极费心血,这里头的许多器具都是他这么多年行医自行琢磨后,专请匠人打制的,外头可难寻,故而他的名声才会这般响亮。小娘子请看,此处可还合用?”

刚刚劁猪的刀其实也是他让仆从到这儿拿的,阿叔有两套器械,一套专门劁猪,一套专门劁人……啊不是,专门给人治病用的。

乐瑶踏入屋内,举目四望,心中实在震撼难言。

这……这简直是一间小型的古代手术室!

为防止外风侵入引发感染,室中无窗,乐瑶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赖高处一方极小气窗与数盏油灯照明。

房中也设有多折屏风与布幔,可遮蔽外人视线;左右各摆着两张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时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稳固,四腿直落地面,并无围栏;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与厚棉垫;床头旁边有摇手,竟然还是可调节床板倾斜角度的机关床!

床尾与床头两侧,还备有皮质绑带,用以固定患者肢节。床底设有抽屉,分门别类贮放着应急药散与敷料。

另一侧墙边,立着多屉柜格,按功能分区存放,贴着标签写着:“刀具格”“剪具格”“针镊格”“线具”“淋洗壶”。旁侧还另有一柜,满贮各色金疮药散,如“圣金刀散”“百草霜”“苍术白芷蒸散”“紫云膏”……

乐瑶看得眼都直了,心头震撼之余,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是啊,这才应当是我们的中医啊!

纯粹的中医,哪怕身处千年之前,原本也应当是这样的,有内科与外科两条路的!怪不得方才李华骏说起什么缝合,一点儿也不觉着生疏奇怪的模样,这类外科治疗对于在军中的他们来说,或许本就很正常。

而在现代,乐瑶学习的中医学专业,外科学也是核心必修课程,但已融入现代解剖学与很多国外的医学理论,所以她所学的其实是兼顾内外的现代中医,与此时传承完整的唐朝中医外科有很大不同。

乐瑶看了一圈,已经确信,千年前的中医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体系的外科诊疗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这些手术器械,对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与现代的手术刀在外观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乐瑶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开他四肢的麻布,动作轻些,切莫牵动患处。李判司,劳烦你去点燃苍术白芷,在屋角熏蒸,门窗关严,半个时辰后再开窗透气!朱大户,也麻烦您帮我备沸水一壶,另以花椒、葱白煮一盆温汤,热度以手触微温为宜……”

除了朱大户,其他人见她有条不紊开始吩咐了,都二话不说便应下,很快都各司其职低忙碌起来。

朱大户挠挠头,也转身去吩咐仆役烧水备汤,回头瞥了一眼屋内,却见乐瑶已快步走向器械柜,动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质探针。

他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

她不会……真会吧?

先前朱大户见乐瑶与他这些惨兮兮的军爷认得,才干脆夸夸她,商人嘛,说话难免夸大其词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觉着这小女娘真会治这么重的伤,毕竟她之前连猪都没劁过啊!

可现下……她看着好似还真的会呢!

这个探针,朱大户就见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来探查外头的皮肉坏死与否的东西。

朱大户又想起之前柏川说的,说这小女娘是甘凉两地很有名的大夫,看来并非吹嘘啊。他不由在心里又庆幸,早间他一咬牙,决断留她劁猪,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是运道好,在家都坐着,天上都能掉下来个厉害的大夫,替他来劁猪。

乐瑶的确是要用这针来探查组织是否坏死。

她俯身凑近猧子的下肢,探针轻轻触碰发黑的皮肤,果然毫无反应,再往边缘试探,待探针触到淡红色皮肤时,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声,人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幸好,脚踝以上尚有知觉,还能保!”乐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骥子道,“他发着热,得先降降温。你再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子来,用温水浸湿,敷在他额头和颈侧。”

骥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去寻。如今乐瑶就算让他从屋顶上跳下去,他也会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乐瑶顺带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叶的薄刀,与之前劁猪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着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炉子,开始生火用沸水烫煮,顺带将剪子、镊子、三棱针,也放进去。

高温消毒至少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趁器械消毒的间隙,乐瑶再去仔细检查猧子的双手,指尖发黑,指腹肿胀,按压时能溢出淡黄色浆液,已经是重度冻风伴随湿烂。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红花当归川芎外敷药很对症,至少没有让这些感染继续往小臂蔓延。

乐瑶略微想了想,决定换成朱一刀这儿现成的紫云膏。

紫云膏是紫草、当归、白芷、防风、地黄等药材做成的膏剂,能促进伤口愈合、保湿防止感染,缓解疼痛感,是一种传承至今的经典外用膏剂,后来经过改良,仍在中医皮肤科、外科中应用呢。

一会儿将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后,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乐瑶面色沉沉地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李华骏他们却道:“如此已是万幸了,请娘子不必顾虑,拜托娘子了。”

李华骏等人来兰州之前便已知晓了。

剔骨剔肉、断手断脚,在军中是很常见的,他们只是不想让猧子截断四肢才来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凉州,别说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脚保命了。

甘州凉州这样的地方,治伤总是这般粗暴的,毕竟战事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不知多少伤员要医治,哪里得空这样细细治疗?

军药院治外伤的医博士,只管救命的,并不管救活了以后,这四肢是不是齐全。

此时,沸水蒸腾,苍术白芷的香气弥漫到了全屋,熏蒸是为了消毒,虽说达不到完全无菌,但做了总比没做有用。

乐瑶又已去挑选药线了。

屋外,仆从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军爷里个头最大的那位胡人军爷,背抵着墙,慢慢脱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仆从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询问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话还未说出口,却见那军爷低垂着头,哑声道:“……不必管我。快送水进去。”

方才,乐瑶与其他人急匆匆往这里赶去时,岳峙渊独自落在了最后。

他太累了,已好几日没有合眼了。

也没敢合眼。

随他一同在雪原里潜伏、死战的八百骑,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来后,他一个个去看过,确认回来的每个人都有医有药,才随意找了个地方眯了会儿。之后,得知猧子伤情恶化,必须赶来兰州才能医治,这一路,他便一直策马在最前开路、安排轮换背负伤员……

他必须得为所有人撑着。

直到现在……乐瑶在里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惫才如潮水般涌过来了,他很累了,但却又不想离开这里太远。

他太脏了,还是不进去了。

就这么坐着吧。

一侧头,他便能看见,屋子里正忙碌的乐瑶。

她正低头穿引药线。

鬓边有一缕发丝松脱,垂落下来,在她颊边随着动作轻拂,她偶尔会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手掌,反而用手肘,将那缕发丝胡乱别到耳后。

屋子里点起的七八盏大油灯,将她笼入光里,又将她的影子拉长,倾斜地投在门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变幻,一会儿投在墙上,一会儿攀上门框,有那么一瞬,恰好温柔地飘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头上。

岳峙渊垂下眼眸,满是伤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动了动。

他轻轻地,去握那片影子构成的手。

明明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却彻底安心了。

就这样倚墙而坐睡了过去。

甚至连猧子剔肉时的惨叫声都没有能将他吵醒,不过猧子也就叫了几声,后面便直接痛晕了过去。

冻坏了的皮肉必须剃掉,此时还没有强效的麻药,乐瑶给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锋加身,痛楚依旧是锥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着探针标记的边界,作环形切口,刀刃与皮肤平行,小心地避开皮下血管,刀薄而锋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将黑褐色的坏死组织被缓缓剥离,露出下方淡红色的新鲜创面,鲜血也开始渗了出来。

猧子这时已叫得都没声了,要李华骏、骥子加上另外两个仆人才能将他摁住,后来他疼晕了,乐瑶怕他咬舌,又让骥子用布巾给他堵着嘴。

这个过程中,乐瑶一直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因猧子的惨叫与挣扎有任何波澜。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她不能手抖。

李华骏等人死死压着猧子,摁得自己的臂膀都已酸颤发抖,乐瑶的手却依旧稳稳的,她一刀一刀,剃掉一块又一块肉,脸色已紧绷到麻木,一点情绪都没有。

等四肢的坏死组织尽数切除,乐瑶接过仆从熬好递来的温椒葱汤,椒葱汤能杀菌止痛,比清水冲洗更能保护创面。她用药刷蘸取,细细清洗创面,昏过去的猧子又疼得浑身都抽搐,李华骏都不忍心看了,扭过头去,不禁默默流泪。

“按住了,我要缝针了。”

乐瑶依旧还是这样,声音平静,精神高度紧绷着。

她用镊子夹起芫花药线,轻轻嵌入较深的创口。药线引流,能把脓液排出来,避免积在里面发炎,这也是猧子的手脚能保全下来极关键的一步。

最后,开始缝合。

乐瑶选了朱一刀自制的蜡浸蚕丝线,这种线韧性强、不易感染,朱大户方才也说,他族叔用这线治伤,就没有坏事儿过。

她手持细针,按照现代缝合习惯,作间断缝合,一针针下去,猧子也已彻底疼昏过去。缝合完毕,她用药刷将紫云膏均匀涂抹在创面上,再用煮过晾干的麻布覆盖,外用细腻的布条缠绕固定。

这就算好了。

乐瑶剪断了线,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看着猧子疼到惨白的脸,这时情绪才涌了起来,也叹了口气:“骥子,猧子发烧估计还得烧几日,我一会儿与朱郎君说,劳烦他留你们多住几日,等他热退再行挪动。你们回去时也不能骑马,得雇一辆好车。回去后,每日还是要用椒葱汤清洗换药,直到拆线,再内服十全大补汤,这样补气养血才能让新肉长得快。”

骥子哽咽应下。

这一路真是难极了,峰回路转,终究还是乐娘子救了猧子!他心里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还是李华骏淡定些,无妨无妨,这样的大恩,回头让都尉去谢便是了!

他想必求之不得呢。

此时,李华骏也终于能放下了心,都能在心里玩笑了。

骥子与李华骏今夜守在此处,李华骏见乐瑶眉眼间也尽是倦色,连忙催促她快去歇息。

朱大户方才见乐瑶已开始动手,又惦念着圈里刚劁的仔猪,早已先退了出去,而他留下来的几个帮忙的仆从刚刚都吓得不行了,这会子帮着收拾、清洁都觉着手抖。

那一刀刀的,血肉横飞啊,这年纪轻轻的乐神医却能八风不动,太吓人了!

乐瑶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若是猧子有异样,可随时来找她,便洗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门来。

屋内油灯将尽,光晕昏昏地泼过来,外头黑成一团。

她今儿又是劁猪,又是为猧子剔肉,精神耗损太过,脚下也有些虚浮。刚迈过门槛,没料到门边有人,就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哇得一下就往下倒。

两只手自然下意识要撑住。

谁知,手掌下撑到的却一个又硬又软的胸膛,脸颊也蹭到了什么,有些粗糙,接着,她又察觉到了皮肤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尘土与血腥的气息。

她没摔着,一只手臂已稳稳环住了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也及时托住了她下坠的手肘。

乐瑶愣愣地,抬眼一看。

正撞上那双浅淡的异色眼眸。

第75章 不是风在动 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是岳峙渊。

他不知何时竟倚坐在门边地上, 乐瑶没想到门边能有人,脚下一绊,就四仰八叉地摔到他身上了。

两人如此照面都是始料未及, 一时都有些愣神,都僵着身子不动。

岳峙渊方才,其实是被她一脚踢到了小腿肚才惊醒的,他眼都未睁开, 反射性便浑身肌肉紧绷、伸手摸刀。

可才握住腰间刀柄,乐瑶身上清苦辛香的草药气息, 便兜头兜脸地砸了他满怀。

握刀的手立刻松了,同时,他的手臂却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 已张臂上举, 在那温软的身子下坠的一瞬间, 环过了她的腰, 将那温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接进了怀里。

她有些无措的呼吸落到他脖颈处,温热且急促, 令他哪怕还在困倦之中, 却连心都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他算是勉强清醒过来了。

乐瑶的手正撑在他胸口,她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刻, 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近,他连她的睫毛都能根根看清。

他疲惫却又贪恋地望着她。

乐瑶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眸吸引住了。

岳峙渊的眼, 凑近看, 雾霭般一圈圈的浅灰中,仿佛还带着些山雪将晴时的青意,尤其这样贴近地看着, 又如遥望静谧的冰湖一般,美得令人心口生悸。

屋内的灯火不足以将他完全照亮,他的面容深深隐没在廊檐的浓黑里。唯有眼眸熠熠生辉,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倒映出她骤然靠近的、有些失措的脸。

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乐瑶有些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热。

自己方才……竟因这双眼,看住了。

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一低头。

乐瑶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下,是他呼吸时带动的沉稳而缓慢的起伏,他身上残碎的衣甲,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手渐渐焐热了。

她的脸颊……似乎也还残留着蹭过他下颌时的微痒触感。

更糟的是,她半个身子都压着他的腿。

完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他腿上还包扎着麻布呢,只怕有伤没好呢。

她连忙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对…对不住……我刚出来没瞧见,都尉怎么在此处睡了?”

方才只顾着查看猧子的伤势,竟没留意他去了哪里。

她挣动了一会儿,才发现岳峙渊的胳膊却还牢牢搭在她的后背上,她想要借力起身,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动了动,愣站不起来。

“岳……”她抬起眼,想再唤他,让他松一松手。

却见岳峙渊的头已轻轻歪向一侧,靠回了身后的土墙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双眼已阖上,不过片刻之间,他竟然就这样揽着她,又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乐瑶又是一怔。

夜风穿过廊下,万籁俱寂,四处都黑漆漆的,唯有身后微弱的灯火透过门缝,在她与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乐瑶一时不知道该吵醒他爬起来,还是……乐瑶为难地又望他一眼。

他眼下泛着青,唇色也淡,眼角和颧骨处都有好几块暗红的冻伤印,他似乎真的太累了,也不知多久没睡,当初令她曾惊叹过的骨相匀亭、气血健旺的面相,已有几分劳累与伤耗导致的正气亏虚。

眼角旁的那道伤痕更是令她看得触目惊心。

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病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试探地覆上他额头,触手温凉,嗯,还好没有发热。

略松了口气,她又别扭地反过手,费力地去够他那只仍搭在她腰侧位置的手腕,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将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握住,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乐瑶能动弹了,呼出一口气,四脚并用、蹑手蹑脚地爬到了旁边,回过身来时,见岳峙渊还没醒,她便干脆蹲在他身侧,将他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三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倒是还好,轻取不明显,重按才感搏动乏力,略显乏力沉细,的确是曾大量失血、劳累导致的气血不足,好在他底子好、往日身体强壮,日后仔细将养,应该无大碍。

唉,失血过多……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他在战场上拼杀时,他只怕生生挨了贼人几刀,也根本没去顾及,依旧向前冲锋杀敌吧?

在大斗堡与岳峙渊相逢后,乐瑶便托卢照容与孙砦将霜白马还给他了,但方才她见他牵着的马,不是霜白马,也不是他常骑的那匹黑马,乐瑶垂下了眼。

她都不敢问,人尚且如此了,马儿还在吗?

把岳峙渊的双手六脉皆摁了一遍,略微放心的同时,她心里慕地又是一酸,这手之前被她在睡梦中搓过时,手感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握着都觉着硌人。

查完脉,她正要撤开手,手指还没完全抬起来,却忽然觉得岳峙渊腕下的脉搏,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嗯?她奇怪地又把手摁回去了。

怎么回事?刚刚都还好好的,她数过了啊,六十次呼吸内,脉搏也是六十余次,睡着的人脉象都会平缓一些,七十几乃至五十几的都有,因人而异,但都很正常的。

如今怎么跳得这么快?还是鼓槌一般,又急又快!

方才明明是沉细脉,不是数脉的。

这怪了,如今都跳到一息五至以上了,一次呼吸跳五次,那换算成现代心率约每分钟百次以上,这也变得太快了。

难道有什么内伤,她刚刚没发现?

乐瑶有点着急起来,赶忙跪坐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在岳峙渊身上上下摸索,大腿上的伤?裹着的麻布干燥,没有渗血、渗液,应当没有破裂,而且摸着没有肿胀,不在腿伤。

难道是手臂?她忙又倾身解开他的小臂护腕,直接把手搓搓热,就从宽松的袖口里伸进去了,手贴着小臂往上够。

将他两只胳膊贴着皮肤都上下摸了好几遍,似乎将他摸得在睡梦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乐瑶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他了。

可也不是啊,她从麻布边缘掀开了个缝隙,小心地摸了摸,硬实的上臂肌肉没有红肿发烫,而且已经有一层薄疤,过几日都快好了,双臂骨骼也没有错位迹象,骨头好好的呢。

那也不是啊。

到底是哪里啊?

她急急又去搭他腕脉,更是完蛋了,哎呀,现在都一息六七次了,那不是跳到心率一百二、一百三了么?完了完了,不会她刚刚这么一摔,把岳峙渊的肋骨压裂挤压到内脏了吧?

可是他骨头很硬的呀,她刚刚摸的时候还能摸出来,应当不至于啊。不过这几个月卧雪吃冰,总不会是跟冻柿子一样,冻脆了吧?

保险起见,乐瑶当机立断,一把将岳峙渊胸甲的系带解开,飞快给脱了,双手把住他锁骨下交叠的领口,用力向两侧一扯,就扯开了。

就在她要伸手进去,按压查探心口附近是否有伤时,斜旁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有点发抖地将她到处乱摸的手按住了。

乐瑶仓促之下抬眼一看。

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微微抿着唇,眼帘低垂,并未看她,也没有说话,廊下昏昧的光线里,几缕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眉眼。

只有那只握住她腕子的手,掌心愈发滚烫。

乐瑶黑漆漆的也没看清他的神情,一见他醒了,心下更急,连声问道:“岳都尉,你身上可还有何处不妥?怎地脉象忽而急数如此?你快告诉我,哪儿疼啊?不会是哪儿在出血吧?”

数脉主热,亦主急症,经常代表身体里有急性的炎症才会脉搏急促,也会因持续失血导致的贫血、低血压而出现脉象过急。

外表看不出来,那就是内出血,那更可怕了!

岳峙渊还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极小声又嘶哑地回了一句:“没……没有……”

“没有吗?那到底是哪里?”乐瑶打断了他,倒嘶了一声,沉思了起来。

这时,长廊另一头,朱大户高高兴兴地提着盏纸灯笼,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刚刚每一头小仔猪都看过了,劁得极好,仔猪能吃能睡,肚皮儿也没渗血,他挨个紧了紧它们肚子上的蝴蝶结,又交代了猪倌一番,惦记起这边的情形,便折返回来瞧瞧。

刚走近,他就被屋子门口两坨不知什么东西吓一跳。

“额滴娘嘞!”

举起灯笼一照,他更是下巴险些惊掉。

方才门口那个生得比墙还高的年轻胡将,此时低头倚坐在墙边,为他劁猪的乐神医竟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正扒着他衣裳呢!

地上还凌乱散落着解下的护臂与半副胸甲。

“哎呦,我这……”

朱大户一张老脸腾地热了,慌忙将灯笼往身后一藏,脚步也体贴地后撤了两步,“我这来得不巧了,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还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二位不必管我,请继续、继续……”

乐瑶赶忙喊住他:“朱郎君留步,这旁边可还有空屋子?岳都尉好似也伤得不轻,快帮我一起将他扶到屋子里!”

“啊?这后头角门里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呢,啊!原来是受伤了啊!呵呵呵,来来来,我来帮忙。”朱大户这才讪讪地转过身来,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他也真是的,满脑子不是好东西,想哪儿去了!

人家是大夫,这扒扒衣领有什么的!

即便扒光了那都有道理!

刀叔以前还给人割痔疮呢,一日不知要看多少个屁股。

朱大户急忙将灯笼手柄往嘴里一咬,空出双手,与乐瑶一左一右,架起岳峙渊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岳峙渊生得极高大,乐瑶还记得他曾单臂便能轻巧提起豆儿,原以为扶他起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与朱大户合力一搀,竟颇为顺当地便将他架了起来。

乐瑶心底不由又有些心酸,这一个冬日她猫在苦水堡,吃饱喝足,养胖了好些,气力见长,人也长开了,还长高了好几寸呢。

岳峙渊却瘦了那么多。

她将他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绕过自己肩颈,另一手扶住他腰侧,与朱大户一道,半架半拖,小步快走地将人挪进了隔壁厢房,安置在榻上。

一边扶,朱大户还在心里一边嘀咕,这岳都尉确实哈,方才看着没事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啊,身上都没劲了,这一路头也抬不起来,脸还通红呢,都红到耳朵根了!

唉,真是可怜、可敬!多好的汉子啊,大唐多亏有他们呢,他才能这么欢欢喜喜、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养猪。

朱大户感动地对乐瑶说:“小娘子与这几位军爷都不必忙,多住几日,明儿我挑上一头肥嫩好猪,好好整治一桌席面,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乐瑶正有此意,便忙谢过了。

时辰已晚,此处自己也帮不上手,朱大户留下两名仆役供乐瑶差遣,又飞快地指了预备给她的客舍方位,请她得空自去歇息,便也拱手告辞了。

乐瑶忙又坐回榻边,伸手再搭岳峙渊的腕脉。

这回指下搏动虽仍偏快,却已比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势头和缓了许多。

她不由得一怔,他的脉象怎能如此骤急骤缓的?

难道不是身上有病?

乐瑶终于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蹙眉仔细看他。

这会子屋里灯火亮了,她终于看见了他至今都还没退色的通红脸庞,整个人不由也是一僵。

她慢慢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是啊,不一定是生病了,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心神亢奋也会心跳加快而导致脉急啊,乐瑶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尴尬了起来。

都是因为天太黑了!

她看不到岳峙渊的神情,她又惦记着他浑身是伤,下意识就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一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但是……呃……但她刚刚好像……已经……把岳都尉浑身摸遍了。

心虚极了的乐瑶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了,只好梗着脖子,鬼鬼祟祟地用余光打量他。

岳峙渊微微侧着脸,直愣愣地看着墙,手无意识地拢着被乐瑶扒开的衣领,好似已经三魂七魄都乐瑶震飞了。

他此刻是真的……浑身都使不上劲了,浑身的血已如滚沸,心跳得腔子都疼了,真恨不得回雪地里再冻上三日。

刚才,乐瑶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时,他立马就醒了,正想睁眼,乐瑶却又已自己从他身上爬开了,紧接着还给他把起脉来。

他的确太累了,小憩一会儿又突然醒来,人更是倦得厉害,便没有动弹。

他便由着乐瑶把了脉,谁知,她的指腹却又在他手腕摩挲了两下,让岳峙渊一瞬间便又想起了那一夜,他守着发烧的她,她汗津津的、热热的手指,就这么一直攥着他。

那时他也曾趴在塌边,就着窗外雪光,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睡去。

他想着想着,心跳如鼓,便听乐瑶突然咦了一声。

之后,她就开始摸他大腿了!

还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岳峙渊彻底懵了。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低头一看,他的衣襟已被拉开了,黑暗中,乐瑶一脸严肃认真,眼看便要伸进去探他心口了。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光天化日之……不,就算夜黑风高也不能这样啊!

岳峙渊只能急忙忙按住了她的手。

直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

乐瑶瞥见岳峙渊一副被强抢民男、心如死灰的样子,顿时更加心虚,别过脸去,摸摸鼻子,又挠挠头。

乐瑶啊乐瑶,你都做了些什么!

唉,这实在不该是她会犯的错误,方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只往内出血去想了呢?真是关心则乱!关心……

不对。

岳都尉那会儿不是在睡觉么,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呢?难道……

乐瑶又猛地抬眼看他,岳峙渊被她直白的目光望得心口一窒。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心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当大夫的,她猜到了么?

谁知,隔了会儿,他却听见乐瑶幽幽叹息着说:“岳都尉,你……自己要看开一些,明白么?别总去回想那些事,人总要向前看的。”

岳峙渊:“……”

乐瑶已经猜到了,他方才一定是做噩梦了。

是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吧?情志不舒则伤肝,气郁易化火;惊悸则气机逆乱,心失所养。这般心神受扰,自然容易心悸心慌,脉象急数,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

是了,定是如此。乐瑶觉着自己真相了。

学医的时候,师父和她说,病人什么都能掩饰,但唯独脉搏不会说谎,生与死、喜与恶、富裕与贫穷,都能看出来。

唉,自己心里都这般难受了,却还要强撑着不说。乐瑶看向岳峙渊时,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点怜惜来了。

这病需得静养,他自己不愿提及,她便不好刨根问底,所谓心病终须心药医,旁人强求不得。

“都尉既无大碍,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给猧子换药,都尉早些歇着吧。”她温和地说完,还道,“明儿我去问问朱大户,能不能给你熬个百合莲子粥来喝。”

百合和莲子都能滋养心神、改善心悸;或是用桂圆、红枣、酸枣仁煮水代茶饮也很好,这些食物都能安心养神。

这类心病,食养是最好的了。

呆滞中的岳峙渊听得愈发呆滞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乐瑶见他两眼失焦,更是心底难过,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离去。

出去时顺带还把门轻轻合上了。

岳峙渊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门板隔断,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却很快又克制地垂落了下来。

他久久沉默着,回想着乐瑶方才的一颦一笑,直到灯油燃烬,屋子里噗地一黑,才缓缓抬起胳膊,苦笑着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路漫漫啊,路漫漫。

隔天,乐瑶饱睡了一觉,又精神抖擞地起来带三个豆丁练功了,孩子练《易筋经》极有优势,小孩儿骨头软,想怎么掰就怎么掰,许多对成人而言需咬牙苦熬的招式,放在孩子身上,只消轻轻帮着顺一顺、压一压就下去了。

昨日发生的事儿,她除了起初有些慌乱,等回到朱大户安排的客舍,独自静坐片刻,很快便释然了。

不就是……不慎多摸了岳都尉几下么?不打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了,她是大夫!

摸了就摸了,她又没有坏心思,她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至于岳峙渊的战后创伤症,也急不来,她日后慢慢给他寻个调养的法子便是。

如此一想通,她沾枕即着,一夜无梦。

《易筋经》练完,又学了几招八卦掌与罗汉功里的招式,直到四人都练出一身汗,回去擦身穿好衣裳,乐瑶给豆儿、麦儿和六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从已背熟的《汤头歌诀》里,任选两则方剂,将方名、药味数目、君臣佐使之别、药性功效一一写明。

等她给猧子换完药,便过来检查。

打发走了埋头苦思的小儿们,乐瑶便转去给猧子换药。

换药也是一场硬仗,麻布揭下来时,不管再轻,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钻心,何况还得淋洗、晾干、上新药,重新再裹起来。

一流程下来,猧子又嚷又叫,又是几个人摁着、绑着,把他疼得眼泪都要干了,乐瑶也换药换得一身汗。

“好了好了,换好了,没事儿了!”乐瑶抹了抹汗。

一回头,便见猧子把骥子都挠得一胳膊都是血痕了,骥子也疼得吸气呢。

“乐娘子,不会明儿还得换吧?”猧子嘶哑地问,全身还疼得发抖,克制不住地掉泪,“比上战场都疼啊!”

乐瑶只好安慰他:“明儿便不会这般疼了。待手脚创口收疤长拢,就会一日好过一日的。这几日我还会给你多开些延胡索止疼,你再忍忍,这点疼忍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否则就得一辈子躺着了。”

猧子只得咬着牙应了,可是还是害怕。

他年纪这么小呢,乐瑶看得心软,便坐在榻边与他闲话,好教他分心:“其实你这痛,还不算顶厉害的。人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可要我说啊,割了痔疮以后那几日才要人命呢!”

猧子泪眼朦胧地望过来:“啊?”

乐瑶的语气煞有介事:“你想啊,刚割完,那地方创口未愈,可是人有三急啊,粪污又秽浊,故而伤口极难愈合,解手时反反复复刮烂后,那地方便破了、烂了,换药时要刮掉烂肉,之后那疼痛就像被火烧般的剧痛,还是持续的,日日夜夜都疼的。疼起来,连正常坐卧都做不到,难熬得很。有熬不过的人,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

“竟有这般厉害?”猧子听得心颤,听起来真的很疼啊,他至少只是疼一阵,只要不碰不动就不疼,喝了延胡索汤也还能安睡,竟还有日夜都疼的!

“可不是么!所以平日里旁处都可马虎,唯独这尊臀须得仔细保养。比如你啊,因受伤久坐久卧,便很容易长痔疮。因此等你好了,也要多站起来拍一拍八髎穴,就在骶骨这里,此穴能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再便是平日里要有意识地收紧、放松那处肌骨,日常也得爱洁净,否则真到了要动刀割治的那日……可比死还难受百倍!”

乐瑶笑眯眯地说着恐怖的话,她可不算危言耸听,后世有口服镇痛药,有强效的抗炎药,有缓泻剂软化排便,古代却没有如此强效的麻醉与止疼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而疼到自杀的。

在场所有人,包括刚刚走到门口,要过来请乐瑶去用朝食的朱大户都不禁吓得夹紧了屁股。

乐娘子说得没错,这事儿朱大户还真见过,以前刀叔做这营生的时候,这小院里天天都是鬼哭狼嚎的,别说换药了,一动都疼。

这事儿还是别想了,想着想着他都屁股疼,他赶紧进来,朝众人拱手:

“乐神医,诸位军爷,朝食已备妥了。我天未亮便叫猪倌宰了头大肥猪,熬了猪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另做了素蒸猪肚、豆豉蒸排骨,每人还有一碗猪骨滑肉汤索条……”

朱大户还没说完,乐瑶都咽着口水站起来了。

猧子刚剔过肉,不能吃发物,不能沾油腻,还吃不得这些东西,得等退了烧才能吃些滋补长肉的,此刻便只能捧着清粥小菜,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众人去大快朵颐。

在朱大户殷勤款待下,乐瑶头一回吃到丝毫不膻的猪肉,美味至极啊!更别提豆儿和麦儿了,自打生下来,压根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六郎以前吃过,但自打流放后,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突然一吃到,也是愣住了,以前和耶娘在一块儿的日子又翻涌到脑海,差点掉眼泪,只能也立刻埋头苦吃,把眼泪憋回去。

骥子和羊子更别提了,吃得都差点没把脸埋到碗里去。

卢照容和柏川虽也算不愁吃喝的人,但苦水堡与甘州土地贫瘠,粮食少,并不适应养猪,即便是山丹牧场里的猪也是不劁的,他们俩也是表面矜持,实则越吃越快。

唯独李华骏很淡然,乌金猪嘛,他是很常吃的。

乐瑶呼噜噜喝着汤,眼角瞥见李华骏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便捧着碗凑近细看了几眼。这伤已经耽搁了,注定要留疤了,但之前那位医工不知是不是赶时间,都没缝好。且李华骏连日骑马,竟然没有包裹麻布,伤口两道的肉并没有妥善长合,还沾了很多沙尘在上面,不如小心剪了,用朱一刀的好针线重新清洗干净、好好缝一缝。

李华骏却似浑然不在意,察觉她的目光,反而抬头朝她笑了笑:“没事儿。”

他既然离家出走来了这儿,便早已将生死看淡,阿耶他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意气,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是认真的。

即便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后悔。

乐瑶摇摇头:“得空还是重新处置一下为好,免得化脓。”

李华骏又警惕起来:“这回真不疼吧?”

那天,他从战场上被都尉抬下来时,已早已昏死过去,醒来时脖子都缝好了,所以没觉着疼,但如今他可醒着呢!

刮痧都疼成这样的人,那能说疼吗?乐瑶理所当然地哄骗道:“不疼不疼,我给你喝多多的麻沸散,放心吧。”

李华骏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有麻沸散啊……那应当好些……的吧?

众人饱餐一顿,骥子帮着收拾碗箸,忽地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都尉呢?都尉还未起身么?”

朱大户忙道:“岳都尉怕是这几日累狠了,我家仆役去叩了几回门都未应声,便未敢继续惊扰。我已吩咐灶上留着热菜热肉,待都尉醒来,便命仆从奉上。”

谁知,岳峙渊这一睡,竟沉沉地睡足了一整日。

乐瑶这一日闲着没事儿,便将骥子、李华骏与其他人都赶到隔壁院子来,那边宽敞些,也不会动静太大吵醒还在补觉的岳峙渊。

他这样创伤应激的人,最好要静养,能睡着啊,比什么都强。

乐瑶在心里直点头,然后就撸起袖子,把瑟瑟发抖的李华骏等人,身上裹着的外伤全都拆开检查了一遍。

该上药上药,该挤脓挤脓,该缝针缝针。

朱大户在猪圈里都能听到前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听得他和猪都吓得挤在了一块儿,太渗人了!

乐瑶傍晚再去探视猧子的伤情时,骥子忙站起来道:“乐娘子,都尉睡一日了还没起呢,我有些放心不下,劳烦娘子看着猧子,我这去瞧瞧……”

他话没说完,就被刚端了药回来的李华骏踹了一脚。

李华骏脖子重新包好了干净的麻布,苍白着脸,两只眼疼到哭肿,侧身将骥子这傻子挡开,嘶哑着对乐瑶道:“还是劳烦娘子顺道去看看吧。骥子,猧子方才不是说要解手?你快背他去。”

他声音也疼到叫哑了。

骥子挠挠头,歉意道:“那麻烦娘子了。”

乐瑶笑道:“好。”

她正好也想到了一个调理心绪、安神定志的方子,想与岳峙渊斟酌一番,岳峙渊昨日便宿在角门内那一间单独的僻静厢房。

她转过回廊,几步便到了。

轻轻敲了下门,门竟应手开了条缝,竟没栓上。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迟疑片刻,便干脆推门进去了。

朱大户家的屋子都很宽大,中间有草编或是柳条做的隔档,外间摆着矮几蒲团可待客,内里才是卧榻。

她刚绕过那面隔扇,里头的人也恰好闻声走出来。

岳峙渊方才正在内间为自己左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换药。听见叩门,只当又是朱家的仆役来请用饭,便草草系上绷带,往外走去。

一人进,一人出,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好消息,他穿衣裳了。

坏消息,他只穿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