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希望这些厉害的医药世家、杏林世家有朝一日能团结起来,不要守着各自的名头故步自封、沾沾自喜。
若能汇集各家之长,办一家综合大医院,那多好啊!
她已经想好了,她已不是流犯了,那她将来也要办一家医馆!
二人说着话,行至前院凉亭处,便见柏川领着三个小徒儿正坐在里头等候。他们在这儿坐着也不寂寞,穆家的仆从很是周到知礼,已奉上清茶与数样细点。
乐瑶在里面看病时,三个娃娃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撑死。
穆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乐瑶看这三个吃得两腮鼓囊囊,活像冬日里储食的鼹鼠。
不禁莞尔。
那头,穆家仆役手脚麻利,很快将昆布海藻与肋排都采买了来,厨下依着乐瑶嘱咐,细心料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用大陶钵盛着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一钵海藻昆布排骨汤”,端到了众人面前。
杨太素等人得了信,忙赶了过来。
许佛锦也到了。
她虽打心眼里看不起乐瑶,但她又怎能错过乐瑶的丢脸时刻呢?以前啊,她盼望这样的时候,都不知盼望了多久。
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先前表现得比她更为激愤的成寿龄,却不知怎么了,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磨磨蹭蹭地跟在了甄百安身后。
甄百安还不时侧首,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在安慰他。
他们进来时,穆大人已经喝上了,一边吸溜着昆布一边招手让杨太素他们不必客气,也来一碗。
厨役此次熬煮了很多,忙给众人都舀了一碗。
乐瑶自己也捧起一碗,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她穿越过来也一直是低碘饮食啊,既然有机会,那她也要好好补补!听闻昆布几百个钱一斤,她得多吃点。
穆大人本来是不爱吃这些河鲜海鲜的,但这昆布海藻与排骨煲汤起来竟然很美味,汤色微黄,气味醇鲜,也没有太多的腥味,反而满口咸鲜,让他大为惊喜,便吃得毫无负担,一碗碗,咕嘟咕嘟地喝下肚。
吸溜溜吃着昆布,穆大人又夹起炖得酥烂的排骨吃,吃得脸上胡子都滴油。穆家仆人买的正是乌金猪,的确是香喷喷,但也很昂贵,听说活猪是从兰州赶过来的,自小就养在大瓦房里,人吃什么它吃什么,可不是那等养在溷中的猪。
好香好香,乐瑶也埋头苦吃。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捻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第79章 肺炎脓毒症 必死,我也要救!……
穆大人被门外声响扰醒, 迷糊着撑起身来,一听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顿时全消, 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询问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还打鼾憋气,慌忙抓过榻边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问:
“雨奴怎地了?你细说!”
天刚黑, 屋子里虽点了灯,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时未及细看,迈过碧纱橱门槛时, 一脚踢到气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寿龄, 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 幸好旁边杨太素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他才站稳了。
穆大人低头一瞧,见成寿龄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医工这把年纪, 睡得这么好么?怎的随地而睡呀!”他此刻实在无心管照这些,只扬声道, “快来人,将成医工抬回他住处去!”
说完又急急掀了帘子到门口问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说一遍!”
婢女跪下来呜呜地抹泪:“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浑身抽搐, 将服下的药全吐出来了, 之后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双腿僵直, 气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医工明明为小娘子以金针吊了命,说了还能撑几日的,可今日吃了许医娘两副药,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听得潸然泪下,重重顿足,长叹一气:“唉!”
许佛锦脸皮煞白,声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请我来时便说了,那孩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象,只不甘心就这么发送了她,才广求医家,希冀延续几日性命罢了!如今怎能全怪罪于我?”
她来时,穆老夫人这叫雨奴的外孙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听闻把医案都递到她父亲伯父手里,被她伯父批了个“药石无医、束手无策”后,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让她过来瞧瞧的。
许佛锦学了几年医,其实还不算正式出师行医,以前都是姑姑带着她在长安各贵妇人内宅诊治,她在姑母身边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头一次挑大梁,借着许家一门三御医的响亮招牌在同道与病人面前亮相。
她虽也年轻,但因许家名声比乐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她来这里时,待遇便也比乐瑶要好多了,成寿龄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纪说事儿,还对她礼遇有加呢。
雨奴这病虽重,但姑姑说了,让她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长安、洛阳等地搜罗良医,各世家名流子弟齐聚,她过来正好与他们多多交游,混个脸熟。
日后若贵眷内宅有妇人隐疾,自会有人想到她许佛锦。
这样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话说,对外就说使尽手段治过了,帮着续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续命,哪怕仅有几日,传扬出去,谁不赞她医术?往后要在世家贵胄里行医,还愁没有人脉么?
可她万没料到,穆老夫人竟当众指责,说是服了她的药方致病情恶化!那岂不是败坏她名声么?许佛锦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辩白道:“我开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药,绝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干我的事儿,是她命数如此……”
甄百安一听就皱了眉头,默默挪了两步,离她远些。
这婢女口中曾用针灸为雨奴吊命的医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晓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岁,她母亲是穆老夫人的女儿,但她父母在她襁褓时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个可怜孩儿。
加之,雨奴还是早产的孩子,娘胎里便有不足,听闻她襁褓时胎禀怯弱,乳食难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长疹子、发热,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医家,想方设法,以米油、豆汁、细糜,佐以各样温养药膳,一匙一勺,小心喂养,才养大到这岁数的。
小小人儿,为求活命已尝尽苦楚,不料今年开春,又不慎染上风寒,来势汹汹,突发壮热不退,伴寒战、面红目赤,咳嗽频繁剧烈,夜不能寐,肢体酸楚乏力。
可怜她用了多少良药也不能退热,之后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费力,端坐时才能呼吸,不能平卧,咳嗽时胸痛剧烈,口唇开始发绀。
穆老夫人慌了神,接连更换数位大夫,甚至遣人疾驰长安求药。
还是耽搁了。
甄百安等人是去岁便接到穆大人的书信,等积雪化了才为了打鼾症过来的,他们出发时雨奴还未染病,但等他们到洛阳时,她已是重病十余日,喘促气绝,张口抬肩,咯吐大量脓血交融、腥臭刺鼻的痰涎,呼吸节律不齐,脉也已有了死象。
医者仁心,既然来了,他们也并未推诿,立时竭尽所能,为她吊命续气。他们这七八个医工,已经为雨奴诊治过一遍,不仅仅是针灸吊命,他们也用过附子、参汤等固脱救逆的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也没怎么见效……这么吊着,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而许医娘是他们到了以后,才从长安过来的。
她来时雨奴便已无药可医……但穆老夫人便如今日一般,绝不肯轻易放弃,恳请她出手诊治,才有了婢女今日的说法。
平心而论,雨奴病势沉疴至此,的确怪不得她,但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话却说得太伤人、太凉薄。
穆大人闻言立刻便含泪怒瞪向她,温和的他头一次大声怒喝:“什么叫命数如此!难道雨奴生来便该死的?”
许佛锦心下一突,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先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暴喝:“别吵了!”
扭头一看,就见方才一直沉默,在仔细听婢女说话的乐瑶此时已大步跨下石阶,一把将婢女拽了起来:“既然这么紧急,还在此多言作甚?走!你在前带路!”
这时众人才发觉,乐瑶看着瘦巴巴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台阶下那身材丰腴的婢女被她单手便拽起来了。
婢女脸上挂了泪,被她扯得一懵,怔怔抬头。
乐瑶却已松手,大步往前走,还一边高高挽起袖子,见她没跟上,还催道:“人命关天!你不是请我去救命吗!发什么愣!快啊!”
“是!是!”婢女心尖一颤,提着裙子赶忙跑了起来。
乐瑶也跟着跑。
两人一跑,穆大人也急了:“我也去!我也去!”
他也提着衣袍跑了。
邓老医工一看都跑了,他也拔腿狂追。
柏川原本领着豆儿、麦儿、六郎三个孩子候在院外廊下,本想等着各自的师父们料理完穆大人的病一同回去休息的,没想到,冷不丁就看到乐瑶的残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穆大人,后面连自己那年逾八十的师父也跑得须发皆张。
好几个人影嗖嗖从眼前飞过。
柏川与三个愣愣的豆丁低头对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柏川一把背起邓老医工的医箱,三个孩子串成一串,一起扛着乐瑶的大锤,也追了上去。
甄百安与杨太素几个吃惊地站在原地,两人相互看了眼,眼里满满都是震惊,乐娘子竟然主动要去揽这烂摊子?
没听那婢女说么,这穆老夫人已经哭得神志不清,许医娘开了药后雨奴病势危急,她便说是许医娘的药不好,把雨奴医治坏了。
此刻谁若接手,万一那孩子在诊治中途不幸气绝,岂不是一辈子名声都毁了?
他们倒不是专为许医娘说话,许佛锦开的方子,穆老夫人还请杨太素还看过,当时他只觉着这方也太……幼稚了些,都是些不出错的寻常药,这样的药喝下去和喝水也无异了,没什么用。
看在许家的情面上,他便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们都是去医治过的,雨奴的境况今日已很不好了,她已二便失禁,那都不能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了。
而是随时都会暴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太素犹豫道:“那我们……”
甄百安却想到乐瑶说“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的话,沉吟片刻,决然道:“同去看看吧!就算……也可为乐医娘作个见证。”
杨太素心想,也好,反正他不动手就行,到时候应该怪不到他头上,便答应了。这么想虽有些冷血,但……他身后是弘农杨氏百年盛名,他不能行差踏错,拖累家族。
两人便也急急赶去。
许佛锦见所有人都涌向穆老夫人所在的萱草堂了,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惶然。姑母不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才失言已落下乘,此时若畏缩不前,岂非坐实了心虚?不成,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乐瑶前去给雨奴医治,若是医治不好,她肯定会借此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开错了药导致的,从而把自己摘干净。
人若死了,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是是是,她得过去,好为自己说话!
许佛锦咬咬牙,也提起裙裾,匆匆追着甄百安与杨太素的背影而去。
穆家宅是三进大宅、还带东西两处别院。穆老夫人所居的萱草堂自成一院,日常很是清静,老人家平日里也早睡,往常这个时候早已熄灯了,此时却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惶惶交错,哭声震天。
乐瑶跟着婢女冲进雨奴的房间时,穆老夫人已经哭到起不来身子,趴在塌边,不管婢女仆妇如何劝解,双手都抠着榻边死死不肯松手,一声声哀泣不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别抛下阿婆!千万别走啊!阿婆舍不得你啊!你娘早早就走了,连你也抛下阿婆,阿婆怎么活啊!”
“老夫人!奴奴将新来的女医带来了!”带路的婢女一进来也哭了,穿过满屋子低头直哭的仆从们,拉着乐瑶走到榻前,“老夫人,您快起来,让这位医娘诊治吧!”
“快请快请!”穆老夫人一听还有大夫愿意治,抹了满脸的涕泪,浑身又有了力气一般,巍颤颤地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已经顾不上问乐瑶打哪儿来的、是谁了,如今,只要还有大夫肯治,她都愿意!
乐瑶上前一看,看到雨奴的面色她心也凉了半截。但还是一边飞快把脉查舌掀眼睑,一边扬声问:“把病史简要说一遍,什么时候发病,从头开始说!”
穆老夫人竟忍着哽咽之声,亲自说了一遍,她说得条理分明,一个磕绊都不打,从何时感染风寒、如何发热、服过哪些汤剂、症候如何演变,说得倒背如流,好似已对不同的大夫说过无数次了一般。
说完后,穆老夫人即便已知道不好,即便知道不该抱希望了,却仍忍不住流着泪、颤着声问:“她还有救吗?她可还有救啊?”
雨奴脉搏忽快忽慢、漏跳,舌暗紫,已不能进食进水,肢体强直、腹胀如鼓,抽搐频繁,咳出的痰脓臭。
这是肺炎脓毒症,且已到了脓毒闭肺攻心的危重阶段。
乐瑶摇摇头,老实道:“我也没有把握。”
穆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此时,邓老医工和穆大人也赶来了,穆大人刚迈过门槛便听母亲这么哀求地询问,心头一酸,眼眶更湿,忙上前搀扶住了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歪在儿子的臂膀里,臂膀间,哽咽不能成声:“是我的错,当初不要心软让这孩子出门就好了!可是我总想着,她体弱,从会吃饭便学着吃药,总关在这小院子里,都没见过外头什么样儿,她分明已大半年没犯过病了,我才允她出去顽了半日,没想到就就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就这样要了她的命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绝不让她出去了!”穆老夫人悔恨难当,捶胸顿足,“这叫我……日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鸢娘?她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孩儿,我才养到九岁,才九岁啊!”
乐瑶听着穆老夫人的恸哭声,继续检查雨奴的身体状况,她轻轻地呼唤了她几声,她已经不会应人了,两只眼睛半合半闭,四肢除了抽搐时,都是绵软无力的。
果真危在旦夕了!
穆大人强忍悲意,抚慰母亲片刻,见乐瑶虽说没有把握,却没有像其他医工那般一见这等情况便摆手要走,她依旧俯身查体,不由又怀着一丝希望,追问道:“乐娘子,雨奴,她……她究竟还有没有救?”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赶到了,两人走进来一看,脸色都是大惊,这孩子已比先前他们诊治时,病势又更重不少了!
“这……”
这还有必要治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摇头,往后一瞥,又见一个素白人影静悄悄进来了,是许佛锦,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靠太近,远远站在门边,就不敢往前去了。
就在这时,榻上雨奴忽然喉中咯咯作响,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如一张反张的弯弓,脸色瞬间从白到青紫,眼看就要喘不过气。
乐瑶忙喊道:“甄医工,快!快针灸通窍!”
甄百安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怀取出随身针囊,便一个箭步站到塌边,他手法极快,乐瑶的话还没落地,他已经迅速扎了人中、太冲、合谷、内关……针针到位,针针救命。
这几个穴位都是开窍醒神、镇静止痉、理气通脉的。
很快,雨奴抽搐就减弱,慢慢又平息软瘫下来,只剩下呕出来的一滩黄稠、浓臭的痰水,沾满了前襟。
婢女们连忙上来擦拭清理。
乐瑶松了口气,她没随身带针,幸好瞥见甄百安进来了,她不由感激道:“甄医工,幸好有你啊!”
“救人要紧。”甄百安微微一笑,罢了,他索性在榻边跪坐下来,针还留在雨奴身上,还等一会儿才能拔。
乐瑶最喜欢这样的大夫,果决利落、没有废话,便也对他一笑。
再看甄百安扎的穴位,心里也不由想,这金针甄氏还真是名不虚传,乐瑶都没说要扎什么穴,甄百安却已瞬息间领悟了她的想法,能如此果断下针,的确不俗。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也大松一口气。
杨太素则突然有点尴尬,甄百安怎么就冲上去了啊!
刚刚不是说好了,只是过来看看当人证的么!
那他呢?他……他还是算了。
甄百安是甄家的金疙瘩,听闻他三岁时便在全族那么多孩子里脱颖而出,根骨极好,是甄家几十年一遇的金针奇才,从小就被重点培养,即便他失利了,他伯父、叔父也会拼命捞他的。
但杨太素不一样,他从小天赋一般,在乌泱泱一群杨家猪崽里没人在意,是他自己勤能补拙、咬牙坚持才有今日的,若是敢败坏家族名声,他那老阿耶,能将他吊在祠堂的房梁上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能碰。
乐瑶这时也已经差不多知晓情况了,略想了想,便抬头对旁边的婢女道:“老参切成片,给雨奴放在舌下含服,再拿纸笔来,我开方,你们立刻去熬,煎好立时送来,过凉了服用。”
婢女忙去取了。
穆大人一听,忙问:“是不是有救啊?”
穆老夫人也撑起身子,目光紧紧地看过来。
乐瑶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这副药下去,能不能好转吧。”
穆老夫人又颓唐了下来。
但有人愿意治,总比没有好啊!
甄百安一听乐瑶要开方,两眼发亮地转过脸来问:“乐娘子,你这次也要用附子吗?要开几斤啊?今天也两斤吗?”
乐瑶汗颜:“……不了不了。”
他怎么知道的啊!
原来,先前等待昆布汤熬煮时,甄百安对乐瑶很是好奇,又不好直接追问邓老医工,便遣了身边伶俐的仆从出去打探乐瑶的来历。
那仆从机灵,先使了些银钱打点城门守卒,查验了乐瑶一行人入城时的传验文书,得知她竟与范阳卢氏子弟同行。
他便去卢家问了。
也是巧,卢照容和他阿耶吵了一架,正坐在自家大门口生闷气,甄家仆从上前一问,他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绝地将乐瑶的所有故事都说了。
什么乐附子、乐大锤、劁猪圣手的传闻,甄百安现在全都知道了,这也是他条件反射般会听从乐瑶使唤的原因。
这乐娘子很厉害啊!
两斤附子!比之前邓老医工说的二两还令人震惊!
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婢女们飞奔着送来了纸笔和参片,乐瑶先给雨奴含服,便立刻提笔写方,她一写方,别说甄百安,邓老医工和杨太素也不由凑了过来看。
只见乐瑶下笔如龙,她只开了六味药,很快就写完了,邓老医工眯着老花眼下意识念了出来。
但才念到第一句,声音就因太过震惊而变了调:
“石膏,一斤十四两?大黄,六两??葶苈子,五两???苦杏仁,六两六钱七分!!瓜蒌皮、大枣……”邓老医工吓得快厥过去了。
这比之前那个附子还要可怕啊!!
先前回阳救逆重用附子,好歹只是附子一味是大剂量,现在整个药方都是大剂量,但邓老医工尖叫到一半又赶紧把嘴捂上了。
嘘,他可是乐瑶这一边的!
但甄百安几个已经听到了,也看到了。
甄百安和杨太素比邓老医工也好不了多少,差点满地捡眼珠子,两人都还在此起彼伏地倒吸凉气。
这个方子,他们很熟悉又很陌生,因为这是两种方子的合方,一个是宣白承气汤,一个是葶苈大枣泻肺汤,这两个方都是治疗脓毒症的好方子!
但……但……这一个方子便已能算是虎狼之药了,哪有人合起来用的啊!猛上加猛啊!
除了大枣勉强护胃,其余石膏、大黄、葶苈子、苦杏仁、瓜蒌皮可都是寒凉峻猛到极点的猛药,这些药凉血解毒力极强,但药性也非常霸道峻烈,用在成人身上都要斟酌再三,乐瑶开的剂量甚至已经超出了成人能服用的极限!
何况九岁小儿啊!
中医有句话叫小儿忌重泻,如此大剂量的寒凉猛药下去,很可能会导致雨奴腹泻不止,到时候恐怕人没救上,倒把人治得津液暴脱而速死了,那就真是被乐瑶治死的了。
杨太素咽了咽唾沫,好心提醒:“乐医娘啊,这个,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虽然沉疴要用猛药,但是……”也不能猛成这样啊!
乐瑶坚定地摇摇头。
这个方子,后世有一个杰出的中医医疗团队,救过一个进了icu的肺炎脓毒症患儿,所以,她能笃定见效,只是不知能到什么程度。
毕竟后世有现代医学的呼吸支持、监测手段,她没有。
所以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想奋力一试。
甄百安这时却已看出乐瑶的决心了,他低头看了看方子,又瞪大了眼紧盯着乐瑶。她……她开出这样的方、这样的剂量,她竟然是真的想救这个孩子,而不单单是为了苟延残喘、延续几日性命。
她是真要豁出去把人救活!
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曾经家破人亡、流徙边塞,好不容易才遇赦得返,重为良民,正是前途正好的时候啊。
万一……万一没成呢?
甄百安深知学医、行医之苦,即便他的天赋已远超过当世很多人,他依旧觉着很辛苦,不敢懈怠一日,而医学这条路,又仿佛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有些不忍心看她赔上自己的将来。
甄百安心中震动难言,望着她在灯下平静垂眸写方子的侧脸,他忍不住喃喃地问道:“乐娘子,你是真的要救吗?这话我本不应说,但我实在不忍……这是近乎必死之局……明知结局如此……你仍要救么?”
这样的关头,他只能直言不讳。
穆老夫人听见这话,猛地大哭起来。
穆大人也颓然垂下了头,用袖子不断抹眼泪,不同方才许佛锦说雨奴命数如此的话,他不傻,能听得出甄百安这话,是为乐瑶着想,他是一番善心好意。
雨奴没救了。
不知多少大夫,甚至是上阳宫的御医他们都请来了,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此时还在求医,不是心怀微末的希望,而是不甘心,不忍心,也不能啊!他们实在无法在生死关头,率先松开孩子的手,哪怕明知道留不住。
可那是自家孩子啊,谁又能撒开手啊!
“是。”
乐瑶平淡的声音,让沉浸在悲恸中的穆大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搁笔,拿着墨迹淋漓的方剂站了起来,没有直接交给婢女去熬药,而是递到了穆老夫人面前,坦然道:
“老夫人,穆大人,我也与二位直言了,我并没有完全把握,但我想试一试。我行医治病,一向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哪怕必死,哪怕救不活,哪怕赔上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微末名声,我仍想奋力一救!您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才九岁,还没长大呢,还没去好好看过这人世间呢,又怎能不救?”
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神色平静却又坚定无比的乐瑶,眼泪无声无息掉落,乐瑶说出了她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她一直都不愿放弃,一直在折腾,除了穆大人,她的其他儿子儿媳早轮番过来劝过了,让她别让雨奴痛苦了,让孩子去吧,还劝她提前给她预备下寿材,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穆老夫人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救!
哪怕拼到最后,孩子依旧回不来,她也不肯放弃。
她要为孩子撑住这口气,阎王爷就在那头呢,她不能先撒手啊!
如果她撒手了,孩子一定就没了!
穆老夫人颤抖着嘴唇,看见乐瑶将那方处方笺递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那样沉静、明亮,这样澄澈的双眼,也一举点燃了穆老夫人属于一个母亲、一个外祖母的所有悍勇。
乐瑶说:“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明知必死,也要救。”
“老夫人,愿意赌这一回吗?”
穆老夫人眼眸一狠,一把接过了处方笺,转过身,使尽力气大喊:
“我救!”
“我要救!!”
“去熬!马上去熬!”
仆人接过来飞奔就去熬,半个时辰后,药已煎成,热气蒸腾。几名婢女围作一圈,手持蒲扇拼命扇风,几个大瓷碗相互过来过去,加速凉药。
因为乐瑶交代了,要喝凉药。
邓老医工听到这个话,心都怦怦跳。
雨奴是脓毒症没错,要用寒凉猛药清热泻毒也没错,但乐瑶已经下了如此骇人的剂量,还要将药凉了再喝,就是为了再一次加强药效。
她是猛上加猛再加猛啊!
憋了一会儿,邓老医工还是扶着墙,捂着胸口退到旁边去了。
他不中嘞,看乐瑶治危重症,他这心吓得快要受不住了啊!
在等药的时候,雨奴又抽搐呕吐了几次,都是甄百安行针暂时压下来的,但到此时,雨奴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了,最后一次抽搐,甚至呕不出来了,险些窒息。
幸好乐瑶早已将其改为侧卧位,立刻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压下因昏迷而半吐出来的舌头,帮她将堵在喉头的秽物,直接抠出来。
穆老夫人每见雨奴抽搐一次,眼泪便涌出一次。她那么大年纪了,一直悬着心,体力早已耗尽,心力交瘁至此,但穆老夫人竭力不肯倒下,眼不错地盯着乐瑶与甄百安每一次急救。
就在雨奴的脉象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时,药终于凉了!
“快快,分四次灌服,每次隔两刻钟!”
乐瑶赶紧上前将雨奴半扶起来,她已经毫无意识,被从榻上扶起来时,头都东倒西歪,甄百安赶忙也起来帮忙撑住她的后脖颈。
随后单手一针,重重扎在她下颌角前的颊车穴,快速捻转了数息,因为刚刚抽搐过而牙关紧闭的雨奴立刻便被刺激得张开了嘴。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乐瑶趁机用小勺灌药。
她灌得非常慢,每喂入少许,便立刻以指腹按压推揉雨奴颈下的天突穴,帮助她下咽。
乐瑶的神情极度紧绷。
因为……雨奴的吞咽反射能力都快要消失了。
穆老夫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了。
其他人也都紧张不已,连许佛锦都壮着胆子,往里头站了站。
但当她看到乐瑶毫不嫌脏污,就这么坐在了雨奴吐了好些秽物的塌边,扶着已经面色如鬼,舌头半露,犹如一具尸体的孩子,还在往里灌药,她竟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有点儿抑制不住的害怕反胃。
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吗?她药都咽不下去了,不会已经死了吧……许佛锦不禁恐慌地捂住了胸口,这幅场景远远看着都令人害怕,但乐瑶灌完第一次药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将雨奴发紫肿胀的舌头轻轻推回口中。
许佛锦慌忙低头,用丝帕死死捂住嘴,险些干呕了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她随姑姑出诊,从来都是很体面的,都是在窗明几净、帷帐低垂的雅室,所诊的病人也都是言语得体、罗裙飘香的贵眷,把脉、看舌、针灸一番,也就好了!顺带还推介些姑姑做的美容养颜的珍珠粉、阿胶膏、面脂。
最不雅的,也就顶多问问经血的颜色、气味。
她的父兄们也都是为皇室看诊,即便有危急时候,她也见不着。
许佛锦后悔不迭,早知不来了!
杨太素瞥见许佛锦惨白的面色与强抑的颤抖,暗暗摇头,又转回目光,认真看乐瑶给雨奴按摩顺背。天突穴推拿完,她又推拿了膻中穴,似乎是怕胃气近乎断绝的雨奴,又因抽搐将药吐出来。
甄百安也不必乐瑶说,一见她动作,立刻在足三里加了一针。
健脾和胃、益气扶正,非足三里不可。
一时室内鸦雀无声。
乐瑶眼不错地观察着,见雨奴的喉头又微弱地滚了滚,终于将药咽下去,她才大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继续推拿了一刻钟,马上又灌第二次药。
循环往复了四次,乐瑶推拿的手臂早已酸痛,额角也微微出汗,但却一点都没有停顿,一次一次,一下一下,她都极专注。
穆老夫人与穆大人起初全副心神都系在雨奴身上,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乐瑶身上。
两人都看得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感动。
雨奴病重这些时日,延医问药不知凡几,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哪怕孩子没了指望,也与他们这些至亲一般,拼尽所有,不肯放弃,不计得失。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就冲这个,乐瑶便已胜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乐瑶推拿也已结束。
药也喝完了。
她重新将雨奴放回榻上侧卧平躺,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现在就是要等了!等药效起来,若是雨奴的肾经还在运转,就能泻出体内的脓毒,只有下泻,她才有救。
穆老夫人等得坐立难安,不住颤声问:“什么时辰了?过去多久了?”
婢女们便赶忙答来。
如此又焦灼地候了约两刻钟,杨太素见榻上昏迷不动的雨奴都想叹息时,屋子里忽然有一股猛烈的臭味传来。
甄百安捂住鼻子,但却很惊喜:“泻了!开始下泻了!”
乐瑶的虎狼之药,终于起效了!
婢女们连忙抬过屏风遮挡,上前更换污秽的垫褥,另取净盆承接。雨奴接连泻下两次,秽物愈发腥臭刺鼻。
屋子里也跟着臭气熏天。
除了实在受不住踉跄着扑出屋子外头去的许佛锦,谁也没有动弹,因为脓毒症就是这样,下泻出来的东西越臭,说明体内脓毒越重、病情越危,但只要能清热解毒、排脓通腑,就有了希望!
稍歇片刻,雨奴又泻第三次,她的舌头也率先开始回血转色,不再发紫,透出些许淡红来。
有效!有效啊!甄百安激动难抑,扭头急唤:“乐娘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我药下得很重,”乐瑶目光依旧望着雨奴,面色紧绷,没有松懈,“就怕大泻不止,再等等看,一般不能泻得超过五次,若是多了,就又要急救了。”
但泻了三回后,雨奴就没有动静了。
穆老夫人紧张得直咽唾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等。
又过了一刻钟,雨奴既没再泻,也没抽搐呕吐。
乐瑶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再次探手把脉,又摸了她的根脉。虽然还是微弱模糊,但至少还有,她又摸摸雨奴的四肢,双脚和指尖是凉的,但手掌心还微微热。
最后一口气还在。
她转向穆老夫人与穆大人道:“今夜算是挺过去了,二位先去歇息,保重自身,一会儿劳烦帮我拿个铺盖来,我今日便睡在这里守着,明早,我再用同样方子与她服一次。到时且看她能否苏醒……若能醒,就能活!”
“什么?”穆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听了太多没救了、预备后事吧、回天乏术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能活”,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有毛病了!
穆大人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明日……能……能活?”
乐瑶点点头:“若是明日能醒的话……”
她话音未落,就见在给雨奴拔针的甄百安不知看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剧烈一抖,突然傻傻地、慢慢地转过了身来,问道:
“那……那若是……现下便醒了呢?”
乐瑶下意识回答:“那必然是活了啊……嗯?”
她猛地回过头去。
榻上,一直侧卧昏睡、气息奄奄的雨奴,眼皮颤动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正一点、一点,艰难地睁了开来。
在场所有人因过于震惊,当时都寂静了一瞬,才突然如浪潮般高声欢呼了起来!
“醒了醒了!”
“小娘子真的醒了!”
雨奴刚刚醒来,两只眼转动都显得艰涩,茫然,缓缓地动了动,又闭上了,但隔了会子,她又慢慢地睁开了,嘴张了张,喊出一声:
“阿婆……”
穆老夫人方才便已激动得瘫坐在地,涕泪横流说不出话,此刻一听雨奴唤她,立刻拼命膝行到榻前,发抖不已地握住孩子的手:
“阿婆在呢,阿婆在!”
她以为孩子昏迷多日醒来害怕,想安抚雨奴,却没想到这孩子刚刚醒来,手脚都还不听使唤,却竭力抬起了一根手指,仿佛想要触摸她。
稚嫩的声音发哑、微弱,却那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阿婆……不要哭了……”
穆老夫人憋都憋不住,扑在她身上,拼命点头。
在场更是人人狂喜、人人落泪,连杨太素都被激动的邓老医工搂在了怀里,砰砰拍着后背,拍得都咳嗽了。
在这时,也不知是谁突然激动无比地高呼了一句:
“不愧是药到病除,乐大虎!”
感动中的乐瑶:???
第80章 清瘟败毒饮 要不要一起去长安看大军回……
“大虎!大虎!驱病如虎!”
“神医乐大虎!”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屋里的气氛忽如冰破春来。
甄百安深深埋下头,以拳抵唇,但抖动不已的肩头还是暴露了他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乐瑶悲愤地循声望去, 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人群中带头摇旗呐喊的人,不就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那个胖胖小婢女吗?她兴奋得不得了,一手抹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一手挥舞着帕子, 脸蛋激动得通红,喊得最起劲。
连悲恸了整夜的穆老夫人, 都用手擦着眼泪,转头见她这模样,破涕而笑:“你这痴儿……欢喜得都傻了不成?来, 玉盘你过来。”
她太高兴了, 都忘了礼数……小婢女脸一红, 连忙从胡凳上爬下来, 到穆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穆老夫人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来搂着,轻抚着她的发, 满是慈爱地道:“我的好孩子, 今日多亏你机灵,为你家姑娘寻来了个救命菩萨, 硬是将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从今往后,我便认你做养孙女,明日便叫人焚了你的身契, 以后, 你便如你祖母当年陪着我一般,长长久久地陪在你姑娘身边吧!”
玉盘连忙磕头,圆乎乎的小脸儿上满是泪痕, 她咬着唇,决绝道:“多谢老夫人天恩!即便不为这个,玉盘也会一辈子陪着我们姑娘的!若是姑娘今儿没了,我也不活了!”
这话勾动心肠,穆老夫人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将她紧紧搂住。
原来她是雨奴的贴身婢女,怪不得方才急成这模样,如今又高兴成这样儿!乐瑶心想。
唐代豪族世代蓄奴,甚少向外买奴仆。这些奴仆都是家生家养,极为忠心的,有的打小便被挑出来作为主人玩伴,一齐长大,即便小主人出嫁也会陪嫁,主仆之间的情分甚至能生死相随。
乐瑶顿时又原谅了她唤她大虎。
穆大人也激动得好好哭了一阵,顶着更加肿大了一倍的蛙眼又与乐瑶问道:“小娘子,那接下来要怎么办?雨奴可是就此算好了?”
乐瑶看到他的双眼,忍了又忍,认真地摇头:“不,还不算好了,明日此方需再服一日,固本清源,后日便换清瘟败毒饮,连吃五日,她能自行起身坐稳、下地行走,才算度过难关了。”
穆大人神色顿时又紧绷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娘子的意思是……眼下仍十分凶险?”
乐瑶点点头,的确还很危险,醒来只能算是暂时闯过了第一关。
她目光扫过榻上呼吸微弱的雨奴,解释道,“此症凶险,便在于其反复无常。如今虽高热暂退、神志略清,但雨奴肺腑深处热毒未必尽除,犹如炉火虽灭,灰中尚存余烬。加上雨奴是早产儿,本就先天不足,此番重创,正气大损,脾胃运化之力还未恢复,肺气也还未通畅。若后续清解不力,调理失当,余毒极易死灰复燃,再度闭塞肺络,引动肝风,则病情顷刻反复,还会比先前更为危急。”
这也是为什么中医常说“大病初醒,邪正相争犹烈”的原因。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雨奴体内的病毒不可能因一剂药就完全清除,它们还会在肺部及血液循环中持续复制繁殖,一旦药物没跟上,没能压制住,便会继发细菌感染,引发二次炎症风暴,快速侵袭心、肝、肾等多脏器,再次导致呼吸窘迫加重、凝血功能紊乱,再次陷入休克。
后续几日就是炎症是否能被持续压制的关键窗口。
稍有松懈,前功尽弃。
所以,乐瑶明日还要乘胜追击,让雨奴再吃几日虎狼之药。
这话让穆大人和穆老夫人又都神色严肃了起来。
乐瑶沉吟片刻,索性对穆大人道:“我先将清瘟败毒饮的方子写下,里头有一味药较为难寻,穆大人可遣人先去备药。待明日的药服完,便需立刻续上此方,不可间断。”
又把了雨奴的脉,斟酌了一会儿,她写下:
前三日每日用:石膏一斤十两六钱七分、黄连六两、黄芩六两、栀子六两、水牛角粉一斤三钱三分,羚羊角、生地等等……后两日,石膏、黄连、黄芩减半,余药照旧。
甄百安和杨太素见她再度开方,连忙好学地凑过来,看到第二方前三日的用量,都不禁在心里感叹,那小婢女取名字倒是取得贴切上口。
真不愧是乐大虎啊。
他们本来以为,乐瑶改了方子,后续几天的药量便会大幅减少,毕竟按照常理,重症初缓,医家大多都会采取“中病即止,衰其大半,祛邪而不伤正”的做法,可谁承想,她竟然还是开这么大剂量的!
此方新增的黄连、水牛角也都是寒凉药。
甄百安看了这方,还有些奇怪,怎不用犀角?难道是犀角价高?不过犀角与水牛角功效一致,只是犀角药性比水牛角更为寒凉峻猛,想必这也是乐娘子谨慎之处,免得雨奴这样体弱的小儿因大寒败胃,损害本就脆弱的脾胃阳气。
但是谨慎也有限……后续五日的石膏用量仍是每日一斤多啊!
不过这回,两人谁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对视一眼。
震惊过第一回 ,第二回再见,就容易接受多了。
不就是一斤多的剂量嘛,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乐娘子用药虽如虎狼,可她手上这虎狼之药,还真能救命啊!
这时他们俩心里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用此重剂,人不会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乐瑶救人时心中并无太多杂念,也没啥不敢的。
因为她知道,现在雨奴身体里的病毒与引发脓毒症的炎症因子,还在以指数级速度疯狂复制,随时都可能冲破刚服下的药物防线。
一旦药物力度稍减,只要雨奴再昏厥第二次,必然要面对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境况,到那时,乐瑶就算真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其他后果都不必去考虑,一切都是为了抢命!
抢在病毒复制的临界点之前,抢在炎症因子攻陷心、肺、脑等要害脏器之前,继续用远超常规的猛药剂量,将其彻底杀灭!
这是正邪争夺战!
方子写完,乐瑶便交给穆大人去准备,还是嘱咐了一句:“若一时寻不到这么多水牛角,先寻一两日的量来也成,后续再慢慢补。”
水牛角虽不算太昂贵,但药性较为缓和,治疗常规病症时倒是没什么,一旦用在重症上,便需通过成倍增加剂量来增强疗效,还得配上羚羊角等其他药材。
加上耕牛在此时不得随意宰杀,乐瑶开的这剂量,寻常药铺都不一定有备这般多,但好在这里是洛阳城,世家豪族遍地都是,药局也多,慢慢凑应当是能凑到的。
不少家族都会珍藏救命药,穆大人一看这方子也就明白了。
他冲乐瑶深深一揖,转身就走,冲着仆从大喊:“备马!”
夜已深,坊门早闭,但遇到紧急的求访医药也可让武铺不良人临时打开坊门,不算犯夜。但此时逐户叩问世交故旧的家门已是来不及。他决定立刻更换官服、佩上鱼袋,干脆直趋上阳宫门,尚药局里一定有足量的药!
他要叩阙求药!
乐瑶交代完,便对穆老夫人道:“今夜还是由我守在此处吧。”
玉盘立刻抢着说:“奴奴愿陪伴小娘子与乐娘子!”
雨奴虽只是初醒,仍需观察,但穆老夫人就像又长出了主心骨似的,人精神多了,她早已不再哭泣,悲痛惶然之色尽去,背脊挺直,眉眼间重新浮现出当家主母的沉稳与威仪。
听得乐瑶如此说,她也知晓雨奴病势太重,的确得有如乐瑶一般的医者看顾才行,便深深一拜:“一切托付乐娘子了。”
之后,她便雷厉风行,先安排玉盘引乐瑶去更衣梳洗,又指挥着婢女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屋内残局,再遣妥当的人将其他几位医工也一一送回客院歇息。
邓老医工跟着熬了大半宿,即便他比寻常老翁强壮,此时也累了,便与柏川等人会合,帮着照顾乐瑶那三个抱着大铁锤困得早已东倒西歪睡着的徒儿,一同往别院安置。
甄百安与杨太素也准备告辞离去,不过甄百安还温和地对乐瑶道:“若是还有需要甄某之处,乐娘子尽管来差遣,某义不容辞。”
乐瑶笑着一揖:“只盼望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甄百安也笑了,与杨太素拱拱手走了。
玉盘去备了香汤衣物,这时一溜小跑过来请乐瑶去沐浴。
乐瑶看了看自己一身污秽,确实狼狈,便点头应下。
只是仍不放心,走出两步,又返回向穆老夫人仔细叮嘱:“老夫人,这会子还务必留些可靠之人看护雨奴。屋内需保暖,切忌冷风直入,然炭火亦不可过旺,以免气闷。任何熏香皆不可用。她眼下脾胃极弱,万不能饮水进食,强行喂下亦必呕出。一切待明日服药后,观其反应再议。”
穆老夫人心中感念不已,忙道:“乐娘子放心,快去梳洗歇息片刻,这里我亲自看着。”
乐瑶这才点点头,随玉盘前往后厢更衣沐浴。
迈出门槛时,正好与一直站在廊下的许佛锦擦肩而过。
乐瑶便微一颔首,算作礼节,并未多言,随即脚步匆匆跟着玉盘绕到廊的一间房舍中了。
方才抢救时精神高度紧绷,全副心神都在救命上,一点都闻不到臭味,就算闻到了,大脑也好像给她屏蔽了一般,丝毫没有去在意,这会子心神一定,她自己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故而走得很快,压根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去看许佛锦究竟是什么神情,对她来说,实在只是陌生人罢了。
何况原身记忆里也没有她,更不必多费心思。
长安那么大,贵女如云,互不相识再寻常不过,乐瑶压根没想过原身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深刻。
但乐瑶经过许佛锦身边时,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身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喘出一口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身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子,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着华服,受高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高与身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情。
许佛锦只觉着心头发闷发疼,心里高高筑起的那些体面与高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下总是习惯性微扬的下颌,站了会子,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进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坠马身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她这一辈子,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爱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爱长姐、疼爱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用处,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点,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身边去。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跪坐在雨奴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雨奴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子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径了。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这年轻的许娘子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应。
但许佛锦身后毕竟站着三位位高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子可莫怪。医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子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精进,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穆老夫人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水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马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身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头劲头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揉起来。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下灰啊。
玉盘也发现了,她震惊之后,两眼一眯,又招呼小丫鬟换来一桶干净热水,取来一罐细盐,将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颇有不把乐娘子洗脱一层皮不罢休的架势。
乐瑶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时候都是拧个热手巾擦擦身,真要像这样泡在热水里,十天半月也难得一次。此刻被热水包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一冬的尘垢被搓下,竟有些难为情起来。
乐瑶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肤堆积的角质层。
是正常代谢!
她很爱干净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细的!
但终于洗完,换了第三桶清水冲净,乐瑶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好几斤,通体舒泰。玉盘又捧来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是香气馥郁的蔷薇混着牡丹香膏,就要细细地为她涂抹全身。
乐瑶赶忙缩在水里,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玉盘笑嘻嘻道:“乐娘子还害羞呢!”
但到底让她自个抹了。
后来,玉盘还要伺候她穿衣服,乐瑶更加耳根发热,忙再次道:“我自己来!你去外头等我吧!”
结果一看拿来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么层层叠叠那么多呢?
里外各三层,交领、系带、蔽膝、披帛……这些东西原身记忆里有,但她对不上号,不会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袄胡服,就随便一套……勉强将中衣穿了,对着那些繁复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干瞪眼。
玉盘在外间等了片刻,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便机灵地重新进来,脸上还是那团和气的笑:“娘子莫与奴奴客气,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内之事呀。”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乐瑶收拾得齐整漂亮。
乐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泥金银线绘宝相花的锦缎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红短小袄,还外罩了一件内里带着厚厚貂绒的蜀锦长袍、下头系一条间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么走路了。
穿完后,玉盘又按着她半躺半坐在一张美人榻前,挪来了个等人高的大铜镜,用细齿玉篦为她通发,以熏笼缓缓烘干头发,期间还用一枚温润的圆梳为她按摩头皮。
乐瑶舒服得昏昏欲睡,等着头发干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笼边的软垫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她一头长发已完全干爽蓬松,玉盘灵巧的十指翻飞,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斜倾螺髻,并从不知何时搬来的妆奁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玛瑙的头面为她簪戴。
“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盘见乐瑶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做工还算精巧,只是样式如今看来不算最时新了。老夫人说,赠与娘子,万勿嫌弃简薄。”
“这如何使得啊!”乐瑶赶紧推拒,怪不得她说脑袋这么重呢,原来全是真金子!只怕还是实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实诚了!
“乐娘子可不要为难奴奴,一会儿老夫人要怪我办事不利了。娘子就戴着吧!”玉盘飞快就给她簪上了,急忙护住她的发髻,不让她碰,撒娇道:“难道我们小娘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套头面么?您救了小娘子,这点心意算什么!老夫人说了,不许您推辞,若您不肯收,她后头还有更重的礼要送呢!”
乐瑶哭笑不得:“当真不必如此厚礼,何况一会儿我还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与我说可不管用,好歹先戴着给老夫人瞧一眼,就当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头要挨老夫人训。”
乐瑶只好暂且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与老夫人分说明白,诊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这么多啊!
连玉盘给她找的这身衣裳,穿起来都价值不菲,全是金银线绣的锦缎!滑溜溜的,锦缎的表,衣裳里面是貂毛,裙子里也有皮毛!
可单她一人,又拗不过玉盘,她才十二三岁,嘴甜又爱撒娇。
乐瑶实在抵挡不住。
等她一头金光灿灿回到雨奴的闺房,屋内早已收拾得洁净明亮,异味全无,穆家仆人动作极快。
穆老夫人本来撑着额头在榻边打盹,抬眼看见乐瑶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人物!娘子合该这般装扮,瞧着多贵气精神!”
乐瑶张口要说金饰的事儿,穆老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说完便摆手笑道:“首饰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这还只是些许心意,正经的诊金酬劳,稍后还要另算呢!”
“那诊金就不必了!”乐瑶赶紧拒绝。
穆老夫人却说:“那怎么能行啊!乐娘子以往出诊不知诊金是一日几两?我们请甄医官他们来时,定的是每日十两。可娘子医术远胜他们众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两算,可还使得?”
乐瑶呆了:“……两??”
好陌生的词语啊。
她……她出诊一般都是按照“文”这个单位来的。
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点粟米。
穷苦点的,譬如穗娘家这样的,那都直接不收钱了。不过穗娘家里虽没有给诊金,但却给了她俩徒弟,也是弥足珍贵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却会错意,懊恼道,“也是,娘子这般能活死人的良医,五十两如何够,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够够够够了!太多了!”乐瑶惊得连连摆手,不然她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吓得都结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户人家看病,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好生不适应啊。
几人正极限拉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说话间,却见穆大人顶着蛙蛙眼,满面春风地快步进来:“乐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谁来了?”
乐瑶茫然,谁?她在洛阳没认得的人啊!
只见穆大人身后,又转出一张眼熟的面孔,正笑着与她招手。
乐瑶一看,惊喜道:“卢监丞?你怎的寻到此处了?”
卢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后唤我卢五便好!今日偶然听闻娘子在穆府看诊,便想着您或许需用附子,赶忙搜罗了五斤送来。谁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别的,正好我家里有,回禀了双亲,便给送来了。”
乐瑶一听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他们都觉着她要用附子啊!
“这都是娘子医术神乎其技,凡听闻者,无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着说,他路上也听卢照容说了一路乐瑶的故事,才知道这位乐娘子远比他想象中还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因请邓老医工来,竟附赠了一个这样厉害的神医,心里庆幸不已。
如今药材顺利齐备,穆大人心头大石落地,见卢照容似有话要与乐瑶私谈,便识趣地告了声罪,转身进内室去,让穆老夫人去休息,他来看顾雨奴。
卢照容大步来到乐瑶身边,小声道:“乐娘子,等洛阳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长安?”
乐瑶疑惑道:“为何啊?”
她本来打算洛阳的事情结束,看完诊了,户籍办妥,便与邓老医工一道返回甘州。
乐瑶并没有打算在洛阳或是长安久待。
她还是想回去,她想积攒些资财,在甘州或是凉州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医馆!
洛阳、长安名医云集,地价金贵,她一是自觉难以攒够那般多的银钱,二是想着这里已经有那么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愿意去给那些寻常百姓、贫苦人家瞧病,这也是她的愿望。
在甘州、凉州落脚还有个好处,那样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还能兼顾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儿、麦儿两个小徒,也不必离自家亲人太远。
乐瑶已经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张罗起来。
卢照容临行前便大致晓得她的打算,便笑着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不去长安瞧瞧,岂不可惜?况且,苏将军、岳都尉他们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乐娘子何不到长安,亲眼看一看那庆典的热闹与风光?届时再与岳都尉他们一道返程,岂不两便?”
乐瑶惊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卢照容消息灵通:“自然,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胜,长安为此张灯结彩,那几日没有宵禁,更有献俘、宣捷、赐宴诸多仪式,热闹非凡。娘子何不去凑个热闹?”
乐瑶有点心动。
卢照容见她心动,又笑眯眯道:“而且,娘子到时随岳都尉他们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说,能省不少车马钱呢!”
是啊!乐瑶这回彻底心动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稳当,邓老医工那位中风病患也诊治过后,我便随你去长安瞧瞧。只是恐怕还需在洛阳耽搁几日,可使得?”
“使得!自然使得!他们抵达长安也还需些时日。”卢照容一口答应,他见乐瑶同意了,顺带趁热打铁,将自己磨着乐瑶去长安的私心说了,“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娘子顺路,为我兄长也诊看一番,他如今正在长安。”
乐瑶怪道:“那你直说便是,我难道还会不答应么?”
卢照容讪讪笑道:“主要是我那四哥,性子倔得像头驴,总咬定自己没病,也不愿意寻医问诊,到时娘子只说是来看受封仪典的,莫要与他提诊病之事,可好?”
“这倒是无妨。”乐瑶点点头,忽然留意到他的称呼,犹疑道,“你四哥……卢四?卢照邻?”
“是啊。”
“卢照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