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快啊!但……看着也好疼啊!
百斤趴在地上直哭,等最初那一阵剧痛和余痛缓过来,她下意识轻轻动了动小腿,竟能顺利地动了!她再扶着妹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踩下去也不再疼得钻心了。
能站了!
更神奇的是,或许是随着错位筋骨复位,她腿部的气血得以流通,腿与膝盖上的肿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她在妹妹的搀扶下还试着走了两步,伤处还有些肿胀酸麻,也还有些疼,但走起路来可比先前好多了。
百斤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挣开妹妹的手便又跪下磕头:“多谢小娘子救命!奴、奴愿奉上诊金……”
乐瑶伸手一把托住她胳膊,没让她跪下去,笑道:“刚给你正好的骨头,你可别给我又磕坏了。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也不要提什么诊金了,你那些钱攒着不易,回去好生歇着,记得讨些热水,夜里多泡泡脚,明日便能好利索了。”
百斤与万斤闻言,眼圈齐齐红了。
她们生来为奴,命如草芥微尘,何曾想过,竟会有贵人肯这般俯身,为她们正骨止痛,还这般温和体恤,分文不取?
两姊妹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乐瑶便也回屋给豆麦布置今日的课业,俩小丫头先前几日在穆家都快玩疯了,尤其是豆儿,先前让她背的药名竟然忘了大半,气得乐瑶都想去定制一把戒尺来了。
豆儿见势不妙,连忙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保证,她这回一定背得牢牢的,再也不贪玩了。
看着她那奶乎乎的小脸蛋,乐瑶也算体会到上官博士想挠头的心了,想对徒弟们严格些,可又体谅她们年纪小,总会心软。
乐瑶还是板起脸,硬着心肠罚豆儿多抄几遍字。
这才出来伸了个懒腰。
刚出来,却见院子门外多来了几个奴仆正探头探脑,你推我搡,可又都怯怯地缩在门口,不敢迈过门槛。
乐瑶摸摸下巴,心想,估摸着是从百斤万斤那儿得的消息,似乎也想来求诊,却又怕唐突她这个“贵客”,万一惹得贵人生气,被管事的罚了就遭了。
一见乐瑶看过来,那几个奴仆顿时又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垂下眼,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乐瑶见状,索性朝门外和气地招招手:“要看病?都进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约莫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双髻的小奴,壮着胆子,同手同脚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局促不安地道:“小娘子……小的……小的肚子疼……”
乐瑶笑着给他取了个蒲团:“来廊下坐吧,我先把脉。”
……
却说另一头。
卢照容其实并不如乐瑶所想还没起,他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日吃了家宴,今晨他与卢照邻便被伯父拎着出门,给在长安的族中诸位长辈一一请安见礼,这会子好容易脱身,立刻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把拽住正要回书房整理诗文的卢照邻,不由分说就往客院拖。
卢照邻都无奈了:“我都说了,我没病!”
昨日卢照容一提什么“从苦水堡带了位神医回来”,卢照邻便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碍于外人在,没有揭穿他。
估计又是要劝他看病的。
卢照容瞥他一眼,见已被拆穿,便也干脆道:“你当我不知道呢,阿娘都与我说了,你在江南时便时常长疹子、无缘无故便发热,虽说不吃药,一日半日又自个好了,但阿娘还是不放心,她说了,将这差事交到了我身上,让你这回必须好好看病!”
卢照邻叹气:“既然都自个好了,便不算病。”
“病不病的,你说了不算,大夫说了才算!”卢照容可不管他说什么,拖着人就往乐瑶那儿跑,他在边关这么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力气见长,不管卢照邻路上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闹得卢照邻最后也只能放弃了,被动地被他拽着走。
“就算要看诊,伯父家中不是也养着些老医工?何必舍近求远,寻个未婚女子看诊,多有不便啊……”卢照邻脚都被拽进院门一半了,还在负隅顽抗,“五弟!”
“你不懂,寻常的大夫,比不过乐娘子万一!”卢照容拉着人死拽,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卢照邻只好不吱声了。
但没想到两人匆匆而来,刚一进客院便听见了各种嚎叫。
“哎呦喂!”
“嗬!”
“娘嘞!”
“呜呜呜我不看了,我有点好了,我想回家……”
鬼哭狼嚎的。
兄弟俩一愣,卢照邻是满眼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卢照容脸上则闪过了一丝心虚。
他已经猜到乐娘子在干什么了,但他能说么?说了四哥指定要跑!于是他假装惊讶地张了张嘴,还说:“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走,四哥,我们看看去!”
两人穿过院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正好看到庭院里排了一长溜的仆从,男女老少都有。
乐娘子带来的两个小徒弟还给他们发临时写的号牌。
这就已经把卢照邻看呆了。
“这是做甚啊?”他小声地凑到弟弟耳边问。
卢照容装傻:“我不知啊,过去瞧瞧。”
说着继续拽着他往前凑了两步。
这么一靠近,正好看见乐瑶让两个看完病没走的健壮仆妇帮忙,按着一名年轻仆从俯趴在苇席上,她俯身按了按那仆从僵直且有轻微隆起的腰部,说了句:“脊柱侧弯了,腰部两侧都不对称了,你可别动啊,我帮你锤回去,不然你将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年轻仆从已经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涕泗横流,嘴里一个劲地问:“真不疼吗小娘子,真不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麻,你就当蚊子叮一口!”
话都没说完呢,她突然抡起大锤就砸,咔嚓一声,那仆从顿时凄厉地惨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软趴趴躺在地上不动了。
满院子排队的人都跟着一抖。
乐瑶随手将大锤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掐他人中:“醒醒!醒醒!治病呢,别睡啦!喏,站起来看看,腰应当能动了吧?”
那年轻奴仆被硬掐醒了,哭着爬了起来,摸了摸后腰,又转动了两圈,还真能动了!他又惊喜又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呜呜呜多谢乐娘子,能动了,呜呜呜……疼啊……吓死我了……”
卢照邻震惊地回头看了眼卢照容,抖着手问:“你确定这是神医,不是铁匠吗?”
卢照容眼神飘忽,讪笑道:“怎么会呢!真是神医!”
要不是他还拽着他的衣袖,卢照邻估计已经转身夺路而逃了!
只见廊下乐瑶扛着大锤又喊了:“下一位!还有正骨的没有?”
卢照邻瞥了眼,眼里满是惊悚:“老五,我……我不会也要这么治吧?我可是你亲哥啊!”
“看了才知道嘛,我又不晓得你什么毛病。”卢照容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发现卢照邻正警惕地悄悄后退,更是扑过去紧紧拉着他不放,“四哥,你别怕,乐娘子说了不疼的!”
两人拔河似的,他逃他追。
“四哥,你别跑!”
“你就试试吧!”
风中隐隐传来了卢照邻难得粗俗的一声骂:
“我试个嘚!”
第84章 疠风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
卢照邻当然还是没能逃得了。
撒开丫子刚跑出去一箭地, 他震惊地一转头,发现弟弟居然大喊着四哥四哥你莫跑啊地追上来了。
就算他不是瘸子,也插翅难飞啊!
卢照容气都不喘一下, 一把扒拉住卢照邻的肩头,就把他往回拖,卢照邻绝望了,摊着四肢让弟弟拖走了。
“哼, 还想跑。”卢照容还能抽空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鼻子,“四哥你是不知道, 我在苦水堡过得何等日子!”
他当初也是养过疾风一阵子的,这马一来苦水堡,他就觉着这马健壮, 指定是一匹日行百里的好马, 果然, 他猜得没错。
它的确日行百里。
但架不住它天天日行百里啊!
卢照容在苦水堡日日追马追驴, 有时还要背着大唐旗帜,翻过沙漠、戈壁, 随那些告到衙署来的牧民去断案, 什么你家养的狐狸吃了我家的鸡,什么你家偷了我的牛, 什么他家偷水啊、谁的牛马偷吃我牧场的草啦……因为这样的琐事太多,还经常口干舌燥调解完,他回了苦水堡屁股都还没坐热, 那些人又扭打着来了!
卢照容为此立下规矩: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 一日只准告一次!
所以么,就他四哥这等柔弱不能缚鸡的、在江南水乡读书习文的文人墨客,哪里跑得过他!
嘿咻嘿咻揪着他后脖领子, 将人像米袋子般倒拖回来,卢照容熟络地和面目狰狞掰腿的乐瑶招呼了一声:“乐娘子,我将我四哥也请来了,一会儿劳你给瞧瞧。”
乐瑶正手下用力,咔嚓咔嚓又掰了几个,也没有对卢照容兄弟俩这一拖一的奇特登场方式感到吃惊,只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进去坐一坐,万斤啊!给你们家的两位郎君倒茶,我这儿只剩几个了,很快就好。”
院子里剩的奴仆们,早在看到卢照容兄弟俩时,便已惶恐地纷纷退到一边,深深弓着腰见礼了,他们本要散去的,没想到乐瑶竟然让两位小郎君进屋等候,还要先为他们这些下人看完!
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卢照邻听这话也有些诧异,但由于乐瑶又利索地将一位仆从的胳膊掰断,那人惨叫着,小臂都软绵绵垂下来了,她还给人转了几圈,才一使劲,咔咔又合回去。
吓得卢照邻心口都凉了,瞬间忘了自己到底在诧异什么。
卢照容也不惊讶,习以为常地拖着哥哥进屋了。
乐娘子在苦水堡就这样。
找她看病就得排队领号牌,只要不是危急重症,人人一视同仁,便是骆参军来看病都得乖乖排队,谁也不敢得罪这苦水堡唯一的神医,毕竟乐娘子说了,不想排队的就去找孙砦与武善能看,他们那儿不排队。
因为俞大夫也听乐娘子的,他那儿也得排队。
屋内,卢照邻如坐针毡。
门外一声惨叫他就抖一下,慢慢的,越坐离门越远,卢照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跑了。
等乐瑶进来的时候,卢照邻已经默默地贴墙角坐了。
“久等了,外头看完了。”乐瑶一边进来,一边若无其事用一块浸过热酒的细布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长针,擦完,又嘱咐门外的万斤取个大盆来,将针具都放进去高温煮过。
方才最后一位看病的是颈椎气血严重不通的,她刚给人施针放了点瘀血。
再一抬头,卢照邻已恨不得把自己嵌墙里去了。
乐瑶眨了眨眼,迅速将针囊递给了万斤,重新调整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卢四郎不必紧张,你坐这般远作甚?来,过来吧,你行走坐卧都与常人无异,无需正骨,更不用扎针,就把把脉就好了。”
卢照邻喉结滚动,咽了下唾沫,犹豫了片刻,没动弹。
他不傻,他不信。
他刚刚都听到了,这乐娘子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对要正骨的就说“一下就好,不疼”,对怕扎针的就说“你放心吧,绝不扎针”,结果呢?正骨时疼晕的不知凡几,扎针的也是惨叫连连出去的!
“四哥,哎哟!你来吧!”
卢照容受不了了,直接过去把人提溜过来放在了乐瑶面前。
乐瑶也眼疾手快,在卢照邻要跑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搭脉。
卢照邻被这么一抓,浑身一僵,也不挣扎了。
江南私学之风昌盛,许多饱学之士会择选山林清幽处筑舍讲学,他在江南求学时,书院便设在山上,山长治学极严,书院门禁森严,非休沐之日,绝不许学子私自踏出书院山门半步。
卢照邻便在这样的“和尚庙”里待了将近十年。
如今他虽已及冠,家中长辈也在预备议亲之事,却始终未有定论。圣人前几年下了旨意,明令“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禁止十家门阀相互联姻。
范阳卢氏正好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并列为五姓七望,向来以门第清贵自居,以前婚姻只会在同等级士族间择选。
如今圣意如此,士族之间便都因此困扰着,既不屑与寒门通婚,又不能违背圣意与同等级门阀联姻,许多人的婚事便这般耽搁下来。
卢照邻与卢照容都因此还未成亲,但比起卢照容在边关每日见得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却十年山居、闭门读书,几乎没怎么和女子交游过。
但他被乐瑶扣住手腕,可不是心动,是害怕得心肝胆颤,这乐娘子治病如此可怕,已是恐惧压倒了一切礼法顾忌。
根本怕得一动不敢动。
乐瑶并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搭了脉后,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左手先号的,挨个按过尺关寸,又换右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按着脉,还凝重地抬眼瞥了卢照邻一眼。
这一眼,看得卢照邻心肝又是一颤。
这下他也不跑了,反倒端正跪坐,眼巴巴地盱着乐瑶的脸色了。
怎么回事,她怎的不笑了,这般严肃?
这天底下,想必没有人不怕大夫突然沉脸的啊!
乐瑶的确严肃。
卢照邻的脉象已不大好了。
左手寸关尺浮数而濡,寸脉浮数是风毒初袭的征兆,关尺之间濡软无力,显见脾肺之气已困,气血运化滞涩。换到右手,脉象更是沉细而涩,沉者邪毒渐入经络,细者气血亏虚之兆,涩则是脉络瘀阻的征候。
这不是简单的伤风感冒的脉象。
卢照容也发现乐瑶面色不对,在旁走来走去,着急地问:“乐娘子,我四哥这是怎的了?”
乐瑶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伸舌。”
卢照邻此刻已乖顺无比,依言仰头伸舌。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
他的确掉发多,可这不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吗!
乐瑶缓缓道:“出汗应当也有些异常吧?夏天出汗时,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浃背,但那些偶尔生斑片的皮肤却干燥发凉,难有汗意,对吗?冬日里,手指也总是发凉,不易回暖,是吗?”
卢照邻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藏入袖中。
他现在指尖便是冰凉的。
“此外,当你低热时,还会伴随间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后轻微潮热的症状,可对?”
乐瑶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
卢照邻僵坐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说得都对上了!
这些小小的、平日里偶尔出现都被他以读书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过去的症状,此刻被乐瑶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还真是……真是有些异常!
他再也难以自欺欺人。
乐瑶一看卢照邻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症状,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没有任何侥幸了。
怪不得,这病其实在他体内潜伏多年,日日细微地蚕食体内正气,但因他这时年轻体壮,元气尚足,便长期不曾发病。但等到他三十几岁时,仕途失意,身心俱疲,体质下降,这病便立刻严重起来。
可那时,再前去延医问药,细菌已在体内大爆发,来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够好,这病越治越重,等孙思邈接手时,都已无力回天了。
但现在,天幸!此病尚在潜伏期!他如今体内细菌量少,这时候应该还主要潜伏在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中,尚未对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潜伏期的麻风病,若能对症施治,优势极大!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治疗方案,乐瑶深吸一口气,望向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卢照邻,笃定道:“莫要过于忧惧。此病发现得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得治呢。”
卢照邻猛地就将头抬起来了:“能治?”
世人皆知,疠风乃不治之症,天下恶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溃烂,肢节脱落,为世人所共弃。几乎没有人在得了此病后能够痊愈,多少疠风病人,最终并非亡于病症本身,而是殁于那漫长如凌迟的、不人不鬼的绝望之中。
自行了断的。
乐瑶坚定地再次点头:“能治。”
卢照容眼里也迸发出光亮,转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乐娘子说能治,那便是阎王爷来了都能被她锤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说着,他当着乐瑶的面,又将乐瑶无数诨号都列举了一遍,还没忘了乐瑶刚刚在洛阳斩获的新称号“乐大虎”。
卢照邻听傻了。
乐瑶痛苦地捂住了脸:“快住口。”
她脚趾都要扣地了!
但卢照容这些话,却真的让卢照邻那颗急速下坠的心,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娘,心想,一个屡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会危言耸听,也不会夸夸其谈。
她一定……真的有办法。
卢照邻立刻站了起来,长揖及地:“求乐娘子救我!”
他以前不在乎,不是讳疾忌医,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心里自然变了。
他才二十四啊!他才刚刚学成归来,他不想变得不人不鬼!
他想好好活下去!
乐瑶看着如今还是谦谦公子的卢照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龙门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那时候,她蹲在卢照邻墓前,心间满是遗憾与叹息,但今日……她却有机会救他!
她又怎能不救他?
乐瑶道:“放心吧,你先坐下,此病贵在早察早治,一切尚有可为。”
卢照邻眼眸紧紧望着乐瑶,又按捺着跪坐下来了。
乐瑶不仅仅是安慰他,的确是有办法。
潜伏期麻风病治疗的好处,一方面用药周期相对较短,对身体留下的副作用小,另一方面是能完全避免后续出现的皮肤溃烂、神经损伤、肢体畸形等严重后遗症,治愈后患者也不会再具有传染性。
唯一的难点在于,此时没有后世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齐明等能够精准杀灭体内麻风分枝杆菌的药物。乐瑶虽是中医,但也尊重科学,的确,传统中药方剂在这方面的针对性较差,传统祛风解毒、活血祛湿的方剂,很难根除体内的麻风杆菌。
这也与历史上卢照邻的境遇相符,他患病后多方求医,甚至辞官隐居山林炼丹服药,最终还是因病情恶化、肢体残疾,不堪病痛折磨而投水自尽。
但这并非说中医治疗麻风便完全没有用。
乐瑶不一样,她来自时间的下游。
现代中医已经研究卢照邻的病不知研究多少年了!
从疠风的古籍记载到麻风分枝杆菌的病原探析,从传统方剂的改良到中西医结合的创新,现代早已形成多套能够精准应对的新方案。
后世广西有一位女中医,姓蔡,曾救治一位同时罹患麻风与肝癌的垂危病者。当时情势凶险,那位患者肝癌复发急需手术,但在麻风病未控制前,必须先阻断传染性,否则无法进行肝癌手术。
而常规的麻风联合化疗药物,如利福平、氨苯砜又会损伤肝脏,加重患者术后肝负担,甚至引发肝衰竭。
所以,别无选择,那位患者只能采取用中药治疗。
在这样紧急严重、几乎无解的情况下,那位女中医以中药方剂,仅用四周便控制住了患者体内的麻风杆菌载量,传染性基本阻断,且用药期间肝功能指标稳定,未出现过任何药物性肝损伤!
那病人最终得以顺利完成肝癌手术,存活下来。
“你看,”乐瑶将这段往事,隐去具体人名地点与手术等细节,化作父亲医案中一位岭南蔡氏医娘的奇迹,鼓励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般危重复杂的症候尚能挽回,何况卢郎君你才刚刚感染,又怎会无法治愈呢?”
这果然大大鼓舞了卢照邻。
“原来疠风真能被治好!”卢照容转头看向他四哥,两人眼里都很惊喜,“太好了!”
乐瑶笑道:“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从今日起,你便开始服药清毒,内扶正气,外祛疠气。我有信心,不出半年,你必能康复。”
“请乐娘子开方。”卢照邻忙又一鞠躬。
但乐瑶没有去拿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对未来还怀有无限想象的青年,许久许久,才又轻声道:“方子要开。但有一句医嘱,比任何方剂都更要紧,你要答应我,会谨记在心。”
卢照邻一怔,道:“请乐娘子直言。”
“疠风此疾,诡异深险,痊愈后,谁也不知你体内是否还残留些许风邪,它或许在你体内留下一点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根苗,长久蛰伏。平日你身强气壮,它便无声无息;可若有一日,你心神耗竭,气血衰颓,正气不足以守护身体,它便可能卷土重来。所以……”
乐瑶看向紧张得攥住了拳头的卢照邻:
“我要你答应我。”
“自此之后,无论人生遭逢何种际遇,仕途通达也好,困顿失意也罢;哪怕有朝一日身陷囹圄,你都要竭力保全自身、爱护己身,你要比常人更懂得珍重自己。不为浮名所驱,不为穷愁所困,不使七情过炙,不令五志摇焚。你体内的正气不是药石所能给予的,只有你自己豁达坚韧,时时涵养,那些外邪才不会再来。”
卢照邻怔住了。
她这话说得寻常,却不知为何令他心头猛地一酸。
好像她已经看见了他漫长人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多舛的命途一般。
乐瑶说完,自觉尽力,这才去请万斤取来纸笔,握笔开方。
她决定采取后世蔡医生的方案,清毒、护脉、固元,中药内服的同时,外治配合,加上多吃维生素B族食物的饮食调理。
她先写下了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的方子,这个方子便和传统治疗麻风病的思路截然不同了,重在益气通阳、调和营卫,扶正以托毒;之后,再写了个新鲜柏叶、马齿苋、地榆煎水外洗的药浴方。
交给卢照邻后,她顺手便喊来万斤,将消毒过的长针又抽出来了,嘿笑道:“最后是针灸,你这病得三管齐下,针药并用。”
卢照邻一下就从酸涩怔忪间挣脱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近乎小臂长的银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吓得变了:“乐娘子……你你你你方才还说不扎针的。”
乐瑶装傻:“我说过吗?有吗?”
卢照容第一个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听见!”
卢照邻咬牙:“我是你亲哥啊!”
卢照容欠欠地一笑。
这几句话功夫,乐瑶已又将针用酒擦过,招手:“来吧,你别怕,不疼的,先以委中放血泄毒,再以合谷、曲池配足三里激发经气,固护根本,这样才好得快!卢五,上,摁住他!”
卢照邻僵硬一扭头,肩头已被微笑着的亲弟弟摁住了。
“……”吾命休矣!
当卢照邻的惨叫声将屋顶的鸟雀都呼啦啦惊飞时。
卢家内宅、正院外廊上,也来了两位客人。
今儿的阳光有些晃眼,一道道穿过庭院里蓊郁的古柏,在正院外廊的青砖地上,投下许多斑驳摇曳的光影。
许佛锦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描眉敷粉,也不再是一身孝衣,梳着时兴的惊鹄髻,珠翠满头,身穿藕荷色交领短襦,领口袖缘还滚着一圈白狐毛边,下身长裙曳地,因剪裁得体,并不显得拖沓。
通身用的还都是上好的蜀锦。
她仰头望了望忽而从廊顶飞掠而过的一群鸟雀,又忙低头提起裙摆,小步跟上了前头的姑母。
许姑姑瞥她一眼,小声警告道:“莫要东张西望的。”
许佛锦忙收回目光,低声称是。
博陵崔、范阳卢是《氏族志》里写在最前列的门第,清贵煊赫,隐隐还高于皇族。卢家也自有调香制膏的侍女,从不外请香衣人调理容颜,姑母在经营了长安这般久,还是头一回登卢家的门。
连这都是借了父兄的光,前阵子许佛锦的伯父用许家自制的玉容散,治好了衡山公主脸上时时复发的痘疮。
衡山公主是太宗最小的女儿,与圣人同为长孙皇后所出。虽已出嫁,却极为受宠,经常出入宫闱,这次伯父治好了衡山公主的顽疾,还得了圣人御口夸赞呢。
姑母便立刻抓住了这一机遇,如今在长安也算炙手可热,几乎日日都有高门相请入宅为女眷美容养颜。
但卢氏毕竟不同,姑母极为看重这次上门看诊,若能借此结好卢氏,博得赏识,说不定将来许家还有可能与卢家子弟结亲呢!毕竟卢家人丁兴旺,嫡支庶支子弟众多,如今他们又不能再与阀阅联姻,那许家岂不是也算好选择?
许家虽不算高门,但也为世家!
许姑姑也是打量着这一点,特意让许佛锦换下了素衣,话也说得直白:“你为你那死鬼夫婿戴孝两年有余,已满服丧二十七月的礼数[1],也不算对不起他家了!寻常市井里的小娘子,死了丈夫一年后就嫁的都有呢!你年岁尚轻,总要为日后打算。今日在卢家,你必须谨言慎行,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可不许再乱说话了!”
许佛锦喏喏应下。没法子,她在穆家闯了祸,回来便被姑母与父兄大大训斥了一番,还在祠堂跪了一夜。
如今再不敢张扬了。
两人跟着两名衣裳鲜亮、亭亭玉立的侍女一路蜿蜒,穿过数个小园、庭院,几重月洞门,方到正院偏厅。
厅内珠帘玉幕,刚一踏入,脚下便是一软。
地上竟铺着厚密的西域长绒氍毹,锦纹繁复,踩上去绵软无声。
许佛锦心想,幸好她今儿换了双新鞋,一路上大多乘车坐轿,履底洁净,否则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可就又丢脸了。
这偏厅都极宽阔,内外一共有三间,装饰也极为风雅,分作三进。外厅北面,立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屏风,每一笔都精致入微。
转过屏风,是为过堂。
东西两壁,各悬一幅卷轴,东壁一幅,是虞世南楷书《孔子庙堂碑》拓本装裱,西壁一幅,是宫廷大匠阎立本的小品画作,如此难得真笔,卢家竟随意用来装饰偏厅;旁侧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放着许多西域进贡、拂菻国舶来的玛瑙、琉璃器物,也是件件价值连城。
许佛锦见得叹为观止,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并非未见过世面,许家富贵,也藏有几样好东西,但都说是藏了,许家的珍藏,从来不敢这样大庭广众随意摆放的。怨不得天下人结亲都为门阀趋之若鹜,如此荣华富贵,谁不心动?
若真能嫁入这般人家……
偏厅最里面的暖阁,卢家当家主母崔大夫人正搂着膝下所出、年岁最小的女儿卢令仪坐在美人榻上。
她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十分好,鬓发如漆,仅用一支赤金掐丝嵌东珠的簪子绾着,面容白皙,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却更添几分端庄气度。
卢令仪正是豆蔻年华,生得珠圆玉润,身姿高挑,她穿着樱草色短襦,配着石榴红间色长裙,本是极鲜亮的打扮,但她此刻却蔫蔫的。
她脸上蒙着一层纱罗覆面,垂着头闷闷不乐。
崔大夫人温言安慰道:“不就是长了几颗面疱吗?也值得你这般怄气?无妨的,娘已为你请了许家的人来,衡山公主那般尊贵的人,用的也是她家的香膏,可见是有些本事的。用了,想必一两日便好了。”
卢令仪还是揉着帕子,气鼓鼓地道:“就因这几颗面疱,我在郑国公府上,还被王七娘子笑话了!真是气死我了!”
崔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却依旧平和:“别理会她,王皇后都废了,她还上蹿下跳,将来有她好果子吃,何须与她一般见识?你这年纪,本就长身体的时候,气血旺盛,生些面疱再寻常不过。她笑话你,只怕明儿她也生几颗呢!”
卢令仪心头略微好受了些,却还是抚着脸忧心忡忡:“我听人说,衡山公主虽用许家香膏消了疮,却留下满脸红印子,也不知多久才能消退,若是我也如此,岂不是许久都不得见人了?我还想去朱雀街观礼呢!大军班师回朝,难得这般热闹,我可不愿留在家里!”
崔大夫人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倒是巧了。你五堂兄昨日不也带了个边关来的女医吗?听闻医术很是不凡。崔三说,今儿她倒是善心,还为府上不少奴婢仆从义诊,手到病除,人人称奇。不若……也请她来为你瞧瞧?”
“边关来的?”卢令仪却有些犹豫,到底是外头来的,还不知根底,若是胡乱让人试针用药,万一毁了她的脸怎么办?她爱美如命,平日里对敷面的香脂膏粉都挑剔万分,何况是治疗?
若不是有衡山公主的先例,这许家,她也是看不上的。
崔大夫人轻轻一笑:“倒不算不知根底的,你何时见过娘放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家门?那也是个贵女出身,只是如今落魄了,听闻医术是难得的,洛阳、甘凉两州都有美名传来,你若是不放心,便将你两位堂兄也请来,自家骨肉兄长在旁,总不会叫你吃亏。”
“好吧,那便依阿娘的安排吧。”卢令仪想想应了。
罢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王七娘子家的人天天候在外城,听闻几十里地外的官道上,都已能望见王师旗帜了。
长安城里也已焕然一新,沿街的坊市张灯结彩,酒肆茶坊的幌子上全都得系上彩绸,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得挂上小小的朱幡,朱雀大街也已沿街搭起了一长溜可供观礼的凉棚。
那些坊市里的酒楼,但凡能望见朱雀街的二楼雅阁,也早已被抢订一空。
卢家自然重金定了几处最靠前、位置最好的凉棚。
太常寺的乐工们日日在承天门外吹拉弹唱、排演破阵乐,看这般光景,若是快的,明后日便要举行典仪,届时王公贵族、世家云集,她必须美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崔大夫人微微一摆手,都未出声,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位侍女便已会意,屈膝一礼,转身便领命去请卢照邻兄弟俩与那边关来的女医。
正好外间锦帘被另一侍女打起,扬声回禀:
“夫人,许家娘子到了。”
第85章 清风拂山岗 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
说起大军班师回朝, 卢照容也正与乐瑶说呢:“……岳都尉他们就要到了,我们家在朱雀街定了连着的三座凉棚,能看得清清楚楚, 乐娘子到时便到我们家的凉棚去观礼吧!”
“那自然好!先谢过五郎了。”乐瑶眼眸弯了弯,她也想看看岳都尉到时是何等风光呢!他先前曾立下诸多功劳都因被打压没能崭露头角,如今能身披荣光、骑马入城,可算熬出头了。
卢照容摇摇头:“是我与四哥要谢你才是。”
当时他也不知怎的了, 分明四哥只是有些小毛病,也不算什么大病, 明明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但卢照容冥冥之中,就是没来由地觉得, 非得请乐瑶来一趟不可。
没想到, 这件事还真的做对了!
若是普通的大夫, 又怎敢断言是疠风?只怕也就草草按照普通风邪着凉来医治, 真这么延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照邻也在旁边, 他被扎趴下了已经, 眼泪汪汪,但还是趴着给乐瑶拱手:“没错, 是我等要谢乐娘子才是。”
不仅仅是乐瑶提前诊断出了他的疾病,还因那段话。
“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你都要竭力保全自己、爱惜己身……”卢照邻挨扎针的时候, 心中默念了好几遍, 只觉字字如温玉,感佩不已。
医者父母心,他此刻终于在乐娘子的言行中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为金银看诊,也不为扬名看诊,更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单纯希望每个遇到的病人都能康复、平安健康,所以才会如此发自肺腑为病人着想。
三人之后又商量起观礼那日需备何种饮食、坐具,就见廊下来了个侍女,在外廊拜见:“四郎、五郎及乐娘子,大夫人有事相请。”
卢照邻一见有人来,连忙坐了起来,整理衣冠,卢照容却只随意地唔了一声,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把掀开竹帘,探出半个身子:“伯母何事寻我们?”
侍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五郎那副散漫模样,心想,这位郎君自打从边关回来,行止做派是越发不像长安城里那些翩翩郎君了,倒有几分像边军武将,一身落拓匪气。
但她面上可不敢怠慢,恭声答道:“是九娘子面上起了疮,心中烦恼。大夫人听闻乐医娘在此,特命来请,想劳烦乐医娘移步一观。”
卢令仪在族中女儿里排行第九,是姊妹里最小的,卢照邻与卢照容都知道这幼妹那爱美的性子,卢照容一听,不由失笑:“这小九!为一点小疮,她竟烦恼到如今?还要请乐娘子去瞧,真是!”
杀鸡焉用牛刀啊?乐娘子是救命的人!
卢照邻倒是能体谅妹妹年幼爱美,她还小呢,不知愁苦,难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儿家,爱惜容貌也是常情。乐娘子若得空闲,不如便去看看她罢。九妹性子是娇了些,但是个好姑娘。”
乐瑶无所谓:“好啊,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受卢家款待,人家既然来请,前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侍女这才发现,这位乐医娘身上星星点点,好多飞溅的血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骇然,这这这……这乐娘子方才是在做甚么?她怎么好似与寻常大夫不大一样啊!
乐瑶进屋换衣服,顺便还溜到豆儿麦儿的屋子门口。
眯着眼,偷偷撅着屁股往门里看了看。
屋里,麦儿倒是还乖乖写着,但豆儿却咬着笔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喝喝水,一会儿抓辫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乐瑶龇龇牙,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豆儿麦儿瞬间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头,慌乱奋笔疾书。
乐瑶这才转身走出来。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赠的那套衣裙,但没戴那些金饰,只从万斤采来插瓶的各色时花里,随意选了朵结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这般簪在鬓边就好了。
乐瑶在原身记忆里搜罗了一下,像卢家这样的门第,是很讲究衣以载礼的,她穿着过于简素,会有轻慢主家的嫌疑,平日里与卢五卢四这等平辈相交,彼此洒脱,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但要见卢家长辈,还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摇、宝钿花钗满头堆砌,她又觉得没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
卢令仪面前的桌案上,摆开十数个螺钿盒、杂宝妆匣并大小瓷瓶,上头每一个都刻了许字,那里头照许家娘子所言,装的都是各色名贵药材与花露调和成的面脂面药面膏。
说是出了许家门,外头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用指头捻起一只圆盒,揭开闻了闻。
香气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还有些玫瑰露的味儿,闻久了又有些甜腻腻的,也不知什么。她用银匙挑了些许,在手背上慢慢匀开,膏体质地细腻,顷刻便被肌肤吃透,只余一段幽香,缠绵不散。
她略略点了点头。
“九娘子手里这个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过的。”许姑姑含笑介绍道,又使了个眼色给许佛锦。
许佛锦连忙用锦帕垫着,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学着姑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又热络的笑容:“九娘子再试试这个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疮必不会再发,公主也是如此搭着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卢令仪正要接过来,便听门帘子一响,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并乐娘子到!”
谁?谁来了?许佛锦听见这话,差点将手里的瓷瓶都摔了。
许姑姑一眼横来,这毛手毛脚的!
许佛锦慌手慌脚将瓶子搁回案上,心口怦怦乱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与卢令仪的神色,幸好她们都没在意。
卢令仪一听两位兄长来了,连忙缩回了手,提着裙摆下了美人榻,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兄长敛衽行礼:“九娘见过四哥、五哥。”
卢照容给伯母崔大夫人请过安,便歪着头瞅妹妹,翘着嘴角取笑她:“在家里还戴这个啊!”
卢令仪当即捂住脸上覆面,哼了声。
卢照邻笑了笑,退开一步引荐乐瑶:“你不是特意要请乐医娘来看你的面疮?这位便是了。”
卢令仪早就将目光看向两位兄长身边的那位年轻小娘子了,看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好奇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只觉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了,忙行了个平辈礼:“这位便是乐医娘?”
她一听医娘,还以为是那等老妪呢!
乐瑶含笑还礼:“是,乐瑶见过崔大夫人、九娘子。”
乐瑶?名儿也有些熟!卢令仪又将她细细看了一遍,没想起来,目光正好落在她鬓边,便笑道:“乐娘子头上的结香花很美。”
乐瑶一愣,看向卢令仪,卢令仪通身锦绣,发间却只簪了两支青玉簪,并几朵杏花,便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多谢夸奖,九娘子鬓边的杏花才美,恰合时令,生气盎然。”
卢令仪掩嘴一笑,请侍女增设坐席,自己又挪回母亲身侧,用气声悄悄在崔大夫人耳边促狭道:“这位乐医娘还好些,那两位许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许姑姑领着许佛锦一进来,两人头上金钗累累,闪人眼目,卢令仪差点没憋住笑。
虽说如今外头都风行奢靡华丽的头饰,但在卢家,一向以清雅从容为风骨,不论是卢令仪还是崔大夫人,头上都没有太多艳俗之物,反倒更喜欢在头上戴时花之类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儿一眼,轻轻点了下她额心,低声训诫:“可不许这般笑话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银器物也有金银器物的美,你这样可太失礼了。”
卢令仪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多说了。
这时,才知道崔大夫人还另请了女医来,许姑姑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摆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许家,才会另请人来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顾,不仅是卢家主母,还是崔家出身,许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气也没说什么。
她瞥了眼那所谓的乐医娘,初看也只觉面熟,没认出来,后来听到乐瑶自报名号,就愣了,乐瑶?乐瑶?那不就是之前乐家的那个大娘子么?再定睛细看,就认出来了,对上号了!
喔,是乐家人啊!许姑姑恍然,顿时腰杆又挺直了,是乐家人就不怕了,论医脉传承、世家声望,乐家可什么都比不过许家。
许姑姑两只眼也筛子似的,将乐瑶从头到脚细细筛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听闻乐家被赦免了,原来是真的,这都回长安来了。
不过,她好似在边关呆久了,皮肤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风光了,当年这位乐大娘子,在她们这些小世家里可是风云人物,样样都能拔得头筹的。
许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眼。瞧瞧,她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样样不如,最后还与亲娘闹得格外难堪的么?
许佛锦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嗡嗡作响。
她实在是想不通。
怎么又是她啊?
长安城这般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上啊!
太过分了吧,追着她杀啊?
许佛锦悲愤得很。
乐瑶也认出许佛锦了,心里也想着,唉,她和这位许娘子还有些缘分呢,长安这么大,又见面了。
那头,崔大夫人请乐瑶坐下后,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道:“乐娘子,应当是乐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记得你呢!”
乐瑶傻了:“啊?夫人认得我?”
“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诗文也很好,九娘,你可还记得?前两年,你与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给人家下战书,仍是铩羽而归。你不服,连着约了三回,三回都输,这事儿娘都还记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对女儿屡败屡战也觉着有趣,还回忆道,“哎呀,我记得打了三场球,我还去观赛了,九娘是一个球也没进,给你气得好几日脸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卢令仪脸都红了:“……”
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方才觉着乐瑶眼熟呢,但这种丢脸的事儿就不必说得那么详细了吧,娘!
卢照容与卢照邻都不禁大笑起来。
“娘!四哥五哥!别笑了!”卢令仪直跺脚。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乐瑶和许佛锦没有笑。
许佛锦是呆呆地看着崔大夫人。
原来,母亲也是不同的啊……同样的事儿,她的母亲嫌她丢人现眼,旁人的母亲,却觉着自己女儿不论做什么都可爱可亲。
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忙低下头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发话,也轮不上她穿。
家里的蜀锦、苏绣,母亲总说让给妹妹。因为她是寡妇,不必穿得太鲜亮,何况,大姐姐有许多丢在家里没带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着也浪费,让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来。
是瞧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啊!
乐瑶则是默默回溯着原身的记忆,却也不记得是否和卢令仪打过球了。但原身的确爱骑马打球,每日来约她打球的贵女都不少,哪里记得这许多人?
她骑术极好,好到乐瑶仅仅凭借身体遗留的肌肉记忆,之前都能连夜策马穿越风雪赶回苦水堡。
想到原身这样明媚的人当初是如何含恨离去的,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心底不由惘然,微微叹息着垂下眼。
崔大夫人记得旧事,望向乐瑶的神色也更为宽和,便道:“好了,言归正传,九娘,你将覆面取了,让乐娘子瞧瞧吧。”
卢令仪犹豫了会儿,还是揭开了。
乐瑶倾身一看,是典型的痤疮,大小约有十来颗,多长在皮脂腺最旺盛的额头和下巴上,鼻翼、人中也散长了几颗,如红豆大小,已红肿胀痛结成硬疙瘩的,且还没有长出白色脓点。
怨不得卢令仪会为此耿耿于怀,的确是大大影响了她的容貌。
卢令仪见乐瑶已看完,忙将覆面纱重新戴好,轻声道:“明日大军凯旋,长安万人空巷……乐医娘可有法子,让我这脸在一两日内光洁如初?至少莫要这般红肿见人。”
乐瑶想了想,坦率地摇摇头:“一两日功夫是没法子的,若是十天半月的倒是没问题,但保不准还是会反复长的。”
青春痘不是能单靠表面涂敷就能快速根除的,它的生长与青春期的内分泌激素波动、饮食作息息息相关,短期用药顶多能压下红肿炎症,没法从根源调节皮脂腺功能、疏通堵塞的毛囊。即便用中医调理,清湿热、调气血,起码也得半个月以上,而且饮食忌口都得长期注意,不然必然要反复的。
“兄长们都说你是能救命的神医,怎的面疮却治不了了呢?”卢令仪面露失望,若是十天半月,她也不必请人来了,卢家自己调理面药的侍女便能做到。
乐瑶笑道:“症有缓急,术有专攻,何况面疮并不危急生命康健,还是徐徐图之更好。”
卢令仪叹了口气,烦恼不已。
许姑姑在旁听了,心道果然,嘴角也已得意地悄悄扬起,她轻摇着身子上前半步,嗓音温润如蜜地说道:“九娘子莫忧!乐家的家学啊,其实并不擅长此道,虽我也不知乐家擅长哪一科,但我许家在妇人容养之道上是颇有经验的,衡山公主用了我许家的玉容散,半日面疮便消,都不必一日,至今也没有复发,九娘何不试试我们家的面药?”
她说着还高高地睨了乐瑶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貌似无意道:“乐大娘子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许家所用药材珍惜少有,还是祖传的秘方,这药效自然就好。”
乐瑶挑了挑眉。
卢四卢五也听得微微蹙眉。
唯有许佛锦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安,她想起自己在穆家的丢脸经历,真想扯一扯姑姑的衣裙,让她别说了。
卢令仪却又有些心动了,既然乐医娘没办法,她不如试试许娘子的法子吧,总不能真这样顶着满脸红包出门吧?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九娘子你看,我们许家这玉容散是用上好的蜂蜡调和诸药,里头有白芷、冰片、菊花、玫瑰等等,当然,其中还有些珍贵配方,不便告知,但菊花清香疏风,白芷消肿排脓,玫瑰疏肝理气,这都是对症的好东西,您闻一闻、瞧一瞧,与外头那些寻常面药是截然不同的。”
许姑姑趁热打铁,将玉容散的盖子揭开,再以银勺挖出一些来,给众人展示清楚,一股馥郁的花香混着些许药香,顿时弥漫在屋子里。
卢四卢五也伸头去看,那玉容散膏体滋润皎洁如新雪,并不像一般面药是那等浊黄色的,也不会闻着苦滋滋,看着似乎还真不错。
卢令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那便试……”
“白及。”
卢令仪话没说完,乐瑶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都看过去,她竟然闭着眼,鼻尖微翕,似乎在轻轻闻嗅空气中那玉容散的味道,说了个白及后,她又接连飞快地报出:
“血竭、没药、红花、黄柏、苦参、白芷,嗯,的确有白芷、玫瑰、菊花、冰片,但是蜂蜡可不是白色的,也没有这样油腻的香气,你们为了调出这样洁白的雪色,加了不少铅粉和猪油吧?”
乐瑶慢慢睁开眼,就见许姑姑好似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她直视着许姑姑:“铅能快速收敛创面,但铅久用也会沉积在皮肤和体内,有铅毒之患,你们也是御医世家,不会不知道吧?”
乐瑶扫视一眼,周围的人愕然地望着她,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乐瑶复又回过头来,望着僵立当场的许姑姑,莞尔一笑:“真不好意思,你们许家这药效非凡的祖传秘方,被我闻出来了。”
许佛锦也瞪圆了眼,回头看看双手死死攥紧衣带,指节青白的许姑姑,又看看从容微笑的乐瑶,半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她什么鼻子啊,竟能闻出来?
乐瑶小时候为了眼盲后还能行医生活,可是被师父要求闭着眼睛闻药材辩药的,自小如此锻炼,使得她嗅觉本就远超常人,等她真正眼盲后,五感缺一,其他感官不得不代偿协助她生活,她的嗅觉也因此愈发敏锐,对各类药材的挥发性成分所特有的气息,更是敏感到了分毫毕辨的地步。
曾经,她就能闻出陆鸿元的牙粉配方,而今这盒所谓的玉容散,许家为求速效,各类含高浓度挥发油的止痛消肿类药材不要钱一般加了极多,这小小一盒药散的气味浓度,可比陆鸿元的牙粉浓烈多了。
方才仔细闻一闻,她鼻子都给熏疼了。
乐瑶揉揉鼻子,这时又将方才许姑姑的话原样奉还:
“我虽不知许家精于妇人容养一道到底是怎么个精法,但你这玉容散也没有你说的多么名贵呀!前头含量多的,血竭、没药、红花,与跌打损伤的金疮药成分几乎没有差别,怎么,你们难道是直接挑破面疮,挤出脓包,再用这些消肿止痛、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强敛创口?那怪不得能一日消红,半日褪肿了!”
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姑姑。
方才这许家姑姑的确说了,要为她金针泻火后,再用这面药,便能即刻消退面疮!原来是这样!
许姑姑脸上血色尽失,却还是强撑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金疮药,你不要血口喷人,装着能闻出来的样子,你说得与我许家配方根本不是一回事!”
“挑破挤脓,再以加了花露的金疮药敛口,必会留下满脸的痘印,这些印子,其实便是疤痕。脸上这些疤痕,用药膏也只能淡化,加上这个法子只是让创面快速结痂看起来平整,却并没有治本,将来还会反复生疮,若再反复挑破,不仅疤痕也会日久沉着转褐,更会蚀成满脸坑洼。”
乐瑶没有再与许姑姑争辩,而是认真地看向卢令仪。
“你这面疮本是青春血热,即便不用药,清清淡淡饮食,宽宽松松心情,月余自会平复。何苦为了一两日光鲜,用这样速效却伤害大的法子,以后留下满脸痘坑,只会追悔莫及。”
卢令仪捂着脸庞,怔怔听着,想到衡山公主的脸上确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许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并没有复发长痘,红印还转好了!
她一个激灵,想到方才许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给乐瑶:“这个呢?乐娘子你闻闻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姑姑一时没能阻止,顿时心神大乱。
乐瑶已经低头闻了,恍然道:“喔,这倒是好东西呢,珍珠粉、麝香、沉香、白梅花、金边瑞香、麦冬、龙脑冰片……怪不得你们敢这么嚣张,原来那玉容散根本就是个引子,你们实际上想卖的是这个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疮,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长期用着不可中断才能见效,一症两药,财源不断,那这一瓶估计不便宜呢。”
卢令仪莫名兴奋,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贵得很,乐娘子没来之前,那位许家小娘子说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乐瑶咂舌:“这里所配药材虽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吧?”
一金?能买一车这药了!
许姑姑整个人都气到颤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锦这般厌恶她,竟把她们家的秘方全都当众念出来了,泄露了她们家的根本,居然还说她们黑!她怎会知道要研制出这样的良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收点儿金银又怎么了!
这混账东西!
她牙关紧咬,连齿缝间都气得咝咝透着凉气。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乐瑶八分,但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刚烈,听到许家姑姑阴阳怪气乐家没有家学,竟这般直接捅破了许家面药的窗户纸,可她丝毫不留情面,将来两家可要结仇了。
于是她微微一笑,帮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这其实是两家流派医理不同的缘故,乐家以固本为要,许家以速效为先,天下医理、妆术,流派纷呈,本无一定之规,总归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温和转向许姑姑:“许娘子也莫动气,坐下歇歇罢。”
许姑姑气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说:“我们家若是没有一点真功夫,怎敢给公主用药?我们能得贵人青睐,自有其道理!”
他们家当然不傻,钱要挣,脑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疮药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疮爆发时才用上几回,哪里就会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确确是上好的美容养颜之药,长久用了,必有好处。
乐瑶也不吭气了。崔大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许家的东西不算没用,自有愿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愿去买,就像后世之人都知晓整容手术的风险,但爱美之心仍使人趋之若鹜,得与失的标准,每个人是不同的。
但她这药若是卖得便宜点儿,乐瑶也不说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给穗娘家,他们一家七口都能温饱过三年了!
乐瑶扯了扯嘴角。
但这变故却使卢令仪更难过了,现在明摆着许家的药是饮鸩止渴,乐瑶又说调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么办啊!
她扁着嘴,捧着脸哀叹不已:“那我这样长着面疮出去,岂不是要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王七娘又要笑话我了!”
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
旗帜之下,铁甲寒光照人。
接着,一排,十排,百排……手持长刀的重甲骑兵先如铁壁般涌现,骑兵之后,步伐震地的无数步卒跟在后面,长槊根根朝天,刀柄与铠甲碰撞的铮铮声,和在重重的脚步声里,大老远都能听见。
这些队伍后头还夹杂着无数驮马和牛车,拉着缴获的旗帜、器物、金银财宝,最后还押着数辆囚车,车内贼首颈戴重枷,狼狈不堪,之后还有一串又一串数不尽的胡贼俘虏。
官道上等候消息的各方人员一瞧见,都立刻拔腿往城里报信,边跑边激动无比地大喊:
“大唐万胜!我王师凯旋!”
岳峙渊头戴兽头盔帽,端坐在高大的白马之上,他一路都背脊挺直,松松地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几乎不怎么动弹,而旁边的李华骏却像身上长虱子了一般,这儿扯扯,那儿抻抻,还要扭头问:“都尉,你看我这头上两根鸟毛,没掉吧?还在吧?”
自打乐瑶编的大圣在甘凉两地出名后,现在他们军中也流行盔帽上插长翎了。
远远望去,这骑兵人人头上都是鸟毛飞扬。
李华骏还在絮絮叨叨,岳峙渊懒得理他,双腿一夹着马肚子,往前跑了两步。
他遥望着远方,还看不见长安城墙,但思绪已飘远了。
听闻,乐娘子也在长安啊……
她会来看吗?
莫名的,岳峙渊也低头拍了拍衣袖,顺带,还伸手给霜白马脖上戴的彩绸也正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