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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435 字 29天前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

自家的孩子自家怎么看得好,单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还在心里想:阿瑶那么聪明,若是以前少打些马球,早早学医,说不定在长安早就声名鹊起了!

这时,她又听乐瑶与成寿龄商议起外敷之法,要做个消癥贴,用什么山慈菇、石见穿、莪术研末,敷于痞根穴、中脘穴,还说一会儿她让万斤回去取针囊,她先给阿瑾行针止疼、推拿导引。

等艾柱拿来,再灸神阙、关元。

成寿龄抚掌赞叹:“内服外敷,针艾并施,能用的手段全用了,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温通气血、缓解疼痛、固脱续命面面俱到,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乐医娘啊,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是我错了!你这人脾气虽不大好,但医术真是没得说的。”

乐瑶:“……”这话说得,到底是谁脾气不好!

但她早不计较了,摆摆手,神色依旧严峻:“眼下这一切,都只是对症治标而已,成与不成,就看今日这药下去,有没有些许好转。”

成寿龄也摇头喟叹:“治这类病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单夫人看来看去,这成医工怎的跟个老儿子似的,对阿瑶一唱一和的?她看得是愈发想挠头了,心中又还有点懊悔: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当年为什么不对阿瑶严格点?若是早知晓她有这等天资,当年便是绑,也要将她从马球场上绑回来学医啊!

隔了会子,成家的仆从背着一大堆药材器具匆匆回来了,乐瑶已经给乐瑾针灸过一回,但她神智昏沉,身上依旧如单夫人所言,冷汗频频,并无好转迹象。

乐瑶倒是不气馁,这样的重病,稍一针灸便能好转是绝无可能的,而且针灸也只是为止疼罢了。在等着煎药时,她又先为乐瑾捣药贴敷,之后,还切了姜片,用艾柱灸神阙、关元。

药一煎好,乐瑶手上的艾灸也不撤,只让成寿龄为乐瑾服药,第一方,便是用温酒和开的大黄??虫丸与四君子汤。

乐瑾吞咽能力还有,顺利服下了。

乐瑶便坐在榻边等着。

一般药效起来,起码要有半个时辰,单夫人与乐玥也是紧张地眼睛不眨地看着,只悄悄地咽唾沫。

成寿龄则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眼睛时不时瞥向院子里的水钟,叮咚,叮咚,约莫响过十下,半个时辰早过了,乐瑾却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单夫人紧张不安地捏着手,问:“阿瑾她……她……”

难道又与之前那样儿,不管吃多少药都毫无用处吗?

乐瑶皱了皱眉,将手伸进乐瑾的后腰摸了摸。

乐瑾每出一身汗,乐瑶便会为她擦干,但她很快又会暴汗不止。

但现在她手伸进去,后腰是干的。

汗,停了。

这时乐玥忽而低声惊呼道:“阿瑾……阿瑾眼睛全闭上了!”

单夫人一看,也是身子都吓得打晃,捂着嘴呜咽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方才还半昏半醒有一口气在,这下眼全合上了!

完了,她死了!

乐瑶与成寿龄同时一惊,两人吓得连滚带爬,齐齐扑过来,一个探身听心跳、探鼻息,一个着急忙慌地摸六脉、找根脉。

就在满屋子慌乱之极,所有人的耳边,忽而都传来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呼呼”声。

乐瑶眨了眨眼。

成寿龄找脉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乐瑾头微微歪到一边,呼呼声正是从她鼻子里发出来的,因肿瘤压迫,她肺部、喉管气道也不通畅,所以才有这等呼吸声。

她在打呼,她睡着了。

乐瑶抚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吓得都要滚床榻底下去了。

成寿龄也是哎呦哎呦地扶着老腰站起来了。

差点也给他吓毁咯!

单夫人与乐玥也是反应过来了,睡着了?阿瑾竟然睡着了!

她疼得可是好几日没怎么睡了啊!

这……这……单夫人不由惊喜地看向乐瑶与成寿龄。

乐瑶笑了笑,微微点头。

成寿龄也是振奋不已,冲单夫人点点头。

“首药见效,还有救!”

第89章 姐姐多谢你 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

太平坊, 许家面药铺。

铺子里窗明几净,满室盈香。

竹帘半卷着,壁上悬着几幅笔意疏淡的山水, 案头供着时鲜花枝,矮几上摆了几卷书,也瓶插了几枝海棠。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百子柜、药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这里是可以治疗面疮、皮肤病的医馆, 还以为是什么文士清谈的雅室。

此刻铺子里格外安静,水钟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大半日了, 也不见人影。不过许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门市, 面药铺向来也只招待贵妇女眷, 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娘子, 大多都请许姑姑上门调理,普通平头百姓本也不会进来。

春日迟迟, 熏风从帘隙漫入, 许佛锦独自坐在柜台后,一手拨着算盘, 一手翻着账册,偶尔拾笔在账簿上描画几笔,做个记号。

卢家那件事后, 姑姑闭门谢客了几日, 生怕许家面药是金疮药改的流言闲话会在长安各家贵妇之间中传开,还悄悄让心腹去外头探了好几回风声,可奇怪的是, 几日过去,竟无半点与许家相关的流言。

姑姑这才发觉,乐瑶与卢家人竟是这般大度,压根没对外说起过许家的事儿,她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略有些高傲的神采,比往常更勤勉地出入各府邸。

今日她又出门了。不过,许佛锦这回没跟着去,自己说要留下看铺子。以往她总黏着姑姑,是想学姑姑的本事,但自打从卢家灰溜溜出来后,她忽然心灰意懒,只觉着那些学了也无甚大用,虽说她也不知自己将来还能做什么,却也不想再汲汲以求的钻营了。

其实铺子也用不着她看顾,但一回家,母亲便要开始张罗媒人,哪家丧偶、哪家续弦,一个劲催着她再嫁,她不胜其烦,只好躲在这里来了,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把账都归好了,又是漫长的空闲。

许佛锦无趣得紧,手肘支着柜台,掌心托着腮,意兴阑珊地望着门外。太平坊里往来的大多都是衣衫洁净齐整的仆从、送货的商户、各家的掌柜伙计,与南边坊市那等货郎小贩满街吆喝的景象大相径庭,看久了,还是觉得无趣。

就在她掩口打了第八个哈欠时,眼泪花都冒了出来,一辆驴车忽而狂奔着停到对面成家医馆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灰衣小厮已跳下车,撞进了店门口的门帘子里,接着便乒铃乓啷地抓药取东西。

许佛锦看得脊背微微一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自家铺子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这般闲得发慌。不曾想,斜对面那甄氏针灸馆的棉布帘子一挑,也探出一颗梳着道髻的脑袋,朝对街张望。

那是甄百安他叔叔,最近迷上修道了。

紧接着,仿佛约好了一般,这条以医馆药堂闻名的街上,好几家医馆的门帘后、窗子边,都悄然出现了张望的身影。

有人干脆踱步出来,袖着手,装作不经意路过,恰好撞见那仆役急吼吼背了一身药材要走,那人便问:“哎,小子,那得了癥瘕的小姑娘如今如何?你们成医工去了这么几日,可将人治好了?”

癥瘕这等险恶之症,寻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但成家老早以前便在这上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成寿龄承袭父业,人虽有些古板执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并没有堕了这份门风。每回接诊一个这样的病人,众人都会好奇这次能不能救过来,又能延续几天寿命?

前几日成寿龄匆匆套车出诊,许多人都亲眼瞧见,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搬到车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么样儿了,简直就只有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说,还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但这几天只见仆役往来取药,却不见成寿龄本人回来,引得众人更好奇了。

那仆役将药包在驴背上捆扎好,翻身上驴,听得那人问,骄傲一仰头,伸出三根手指来:“嗨!命都保住了!你们说呢?吃了三日药,人就睁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听乐医娘调度,这不,又开了新方,让我赶紧取这些回去,说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用参大补呢!乐医娘说了,再过两日若能吃饭,就成了!”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这也太奇了!

好些医馆也不知乐瑶名声,本以为是成寿龄被人请去出外诊,这么一听,他怎么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问:“这乐医娘又是哪个?对啊成医工这回去哪儿出诊啊?他以前治这些不都是在自家医馆看的吗?”

“人家等药救命呢!就不闲扯牙了,各位回见啊!”那仆役已来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驾驴而去。

“哎!哎你别走啊!”

“啧,这人真是,又是话说半截!”

留下一地不满地嘁嘁声,但众人抱怨了会子,又不禁相互议论:“哎,那到底哪来的医娘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

“这可真少见的,女医能治这样的大病。”

“是啊,寻常女医,不都……”最后一句他们都没说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门边的许佛锦。

长安城的女医,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稳婆,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许家一样,开些脂粉铺子,给人洗面挑痘、敷膏养颜的,那可不算什么正经女医。

一群男人又都围着窃笑起来,好一会儿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嘀咕着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许佛锦还站在自家铺子的门檐下,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么,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乐医娘……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真怪,起初头回在穆家见到乐瑶,她满心都跟削尖儿了的刺似的,就想与她较个高下,想看她笑话,想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可比她好了。但这么时日,她或是亲眼看着,或是从旁处听来的,知晓她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下来,她曾经那样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乐瑶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了。

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够不到了,扯不着了,只能远远仰着头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乐瑶好,她也不过是这长安城里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云中鹤,即便折了翅膀跌下来,养好了,也是要高飞的。

她的那些心气也就没了。

许佛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可笑,母亲从不曾真正将她当作需要怜惜的女儿来疼爱,却对她怀着这样的大志,将她与乐瑶作比,还一比十数年,真不知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将铺子交给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个上后堂躺着去了。

她啊,也别折腾了,就躺着吧!

而成家仆役刚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带药回了卢家,却见外院那间客舍又是一阵忙碌,万斤和几个侍女端着热水巾帕在廊子里跑得飞快,廊板都踩得咚咚响,门口熬药的小奴手都快扇断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响,他自己也满头是汗,嘴里还不断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被撞开,乐玥也急急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银针,急匆匆将几根带血的银针投入万斤她们刚换上的热水里紧急清洗干净,又投在沸水里煮,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在那专门洗针的锅旁,低头直哭。

成家仆一看傻了,忙背着药冲过去一看,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早间明明已能勉强坐起的乐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边,哇哇吐出今早刚吃进去的药,吐完了药,吐不出东西了,依旧还在呕,到后来只剩些黏液。她整个人变得面如金纸,四肢簌簌颤抖不止,不过转瞬便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仰倒在榻上。

成寿龄与乐瑶早已围在塌边,紧急施针急救。

见乐瑶已取针,成寿龄反应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体牢牢按住乐瑾尚在无意识抽搐的手脚,防止她在晕厥中伤到自己。

乐瑶一言不发,直接针刺神阙!

这不是乐瑶第一次针刺神阙了,但却是成寿龄所见第一次!这针一插下去,差点没把活到四十余岁的成寿龄吓得就此归西,他连神阙禁针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来。

但一针下去,手腕飞快捻转施以补法,就在成寿龄惊悚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时,榻上的乐瑾身躯猛地一挺,继而痛苦地长呼了一声,眼皮剧烈挣动,竟就醒了!

乐瑶大喊:“药!药!药!快灌药!”

小奴端着碗冲进来,滚烫的黄酒浸过的老参、鹿茸、当归、黄芪、阿胶,熬成浓黑一剂,给乐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边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寻常人参、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横流,这乐瑾姑娘如此大剂大补连着吃了六日了,这病却还是惊险万分!

都说那些从身子里长出来的癥块是活的,会不断吸食人体内气血、消耗正气,就像身子里养了个小鬼似的。这是小奴听几个老仆说的,再看乐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这样儿?小奴吓得夜里都捂着肚子做噩梦,生怕自己也长小鬼了。

但成医工也说了,治这个病没别的法子,补一剂不够,只能再多补一剂、五剂、十剂,这个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将一家子都拖得卖屋卖田,大多数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着门框,紧紧地望着喝药的乐瑾。

乐医娘说了,这个方子大补元气、温阳养血、升阳补心,就是为了救她每次元气暴脱,把命再拽回来的。

没错儿,这不是第一回 了,小奴看得是又惊又怕又紧张。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呕吐很快停止;两个时辰后,再补一剂四君子汤,乐瑾姑娘的呼吸稳定了下来;夜里再上一碗熟地黄、制首乌、肉苁蓉配的养血滋阴汤,这般换方换药直到天明,乐瑾总算又能在单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乐瑶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略微松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阶上,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寿龄早已不顾形象,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喘气,他心里还愁呢,哎呦,这活儿年纪再点大儿,他也干不了了,实在太累了!他这把老骨头,这几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过去这几日,他和乐瑶就在这客舍外间打地铺,寸步不敢离开,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得进去看一眼。单夫人与乐玥则歇在隔壁稍间,几人轮换守着,谁都睡不成一个整觉。

癥瘕之恶,便在于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清除,时刻反扑,还极容易蔓延转移。成寿龄虽没有学过现代的生物学、细胞学,但在年复一年的救治与实践中,他也发现了癥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下崽!下崽还下得贼快!

今儿在肚子里长一个,明儿不知又在哪儿新增一个,今日还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动道儿了,连骨头里都疼。

即便一时以药物护住元气,可邪气未能完全清除、压制,一旦正气稍有不支,就会不断反复、不断反扑,总能在他们以为病情好转时,又再次急转直下。光这几日,这样的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险,他们已经差不多经历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过窗格,成寿龄扫视一圈,落在乐瑾终于平稳下来的脸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几人肩头。

今天可算又熬过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轻轻吹进来,乐瑶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头透透风。

脚步刚挪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大姐姐。”

很轻很轻,乐瑶没听清,继续往前走着,是守在榻边的单夫人急忙转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阿瑶,阿瑾在唤你。”

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闹得单夫人都不敢高兴了,生怕乐极生悲,没高兴一会儿乐瑾又不好了。

乐瑶才忙回过身来,脸上也很惊喜:“能说话了?”

乐瑾躺在那里,只是唤了那一声,胸口便起伏着,开始喘气,她腹内那坚硬的肿块并未消减多少,她此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试图发声,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连日来的大补之药,就像往将熄的灰烬里添进珍贵的炭火,只勉强维持住那一点微光,并未带来奇迹般的逆转。

乐瑶坐到床榻边,习惯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脉。

脉搏微弱地跳着,细数而涩,但毕竟还在跳,且比最初诊治之前跳得流畅了一丁点,至少不会长久停止又复跳了。

“多谢你了,大姐姐。”乐瑾攒了攒力气,才又开口,说的却是这句。这几日她虽病情危急,但清醒时比以前多了,这会儿虚弱垂下眼,瞧见乐瑶下意识替她把脉的动作,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乐瑶是进屋先把脉,出去也把脉,只要稍稍闲一点儿,她就会替她轻轻推拿腹部、针灸、艾灸,忙完了,依旧还是再把一回脉,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乐瑾的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平静与温柔,看得乐瑶鼻腔里猛地一酸。在掖庭里,她就失去了母亲与亲生妹妹,自己如今又在生死之间徘徊,她却还能这样对她微笑。

乐瑶抬起眼,这几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拼抢阿瑾的性命,根本得不出空来与家人好好叙旧,这会子,她以为乐瑾第一句会是问父兄下落,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家人,不说这个。”乐瑶轻轻地掖了掖她稀疏的发,又有些笨拙地抚过她的头顶,安慰道,“记着啊,自家人不必言谢。”

乐瑾却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乐瑶,她喘息了几下,固执地,一字一字,将那话又说了一遍:“不,我该谢的,大姐姐。”

她出生时,乐怀仁已与大房决裂,搬出乐家自立门户了。说起来,乐瑾与这位大姐姐也就年节下见一见,血缘虽近,却不算太相熟,可不管是单伯母还是乐瑶,当她坠入绝境时,都愿意倾尽全力救她,一次次将她的命拉回这人间,她心里怎能不感激?

乐瑶摸摸她,见她精神尚可,才将单夫人与乐玥也叫来。

有些事,也该说了。

那些事儿她们迟早要知道的,她便也不打算说谎,便从头说来。

乐瑶先握着乐瑾枯瘦的手,先与她说了好消息:“阿瑾,你哥哥与我们是分开流放的,如今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但我想,他们年轻力壮,必不会有事,我会托人再去打听,总会有着落的。至于叔父……”

她顿了顿,却还是扬起笑脸来,略去了很多,只道:“叔父与我到了甘州,我被留在苦水堡医工坊,他则被分派到大斗军营中做医工,如今人……应当还在那里。我是机缘巧合才能提前回来,他按律,还需走些流程,或许一两年后,也能回来。所以阿瑾,你要好好养着,你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的。”

乐瑾在乐瑶说起乐怀仁后,便静静地落下眼泪来,最后,又用力地点点头。她知道她的阿耶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性子执拗,为人也并不圆融,可那终究是她的阿耶。她怎么都希望他能平安、能活着回来,也盼望自己能活着……活着,再见他一面。

乐瑶说完这些,喉头紧了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又看向了单夫人与乐玥。单夫人的眼眶早已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乐玥则惶惑地看看母亲,又看看长姐,满脸都是害怕。

为什么……姐姐只说她与叔父到了甘州,却没有提阿耶?

沉默了半晌,乐瑶还是说了:“阿耶自打流放后,便郁结在心,加上官差苛待、鞭挞,身体其实走到半道上便已不大好了,一路硬撑到黑水,水高浪急,他没抓稳……掉进去了,我……对不起啊,阿娘,我没能救起阿耶,我没找到……”

不知是否是身体遗留的痛楚,乐瑶满眼是泪。

那时,原身立刻不顾阻拦跳进水里去救了,可是怎么游都被水浪冲开,她怎么都游不到父亲身边,自己精疲力竭也差点淹死,是不知哪个好心的流犯伸手捞了她一把。

她最后只能扶着船沿大哭,看着乐怀良被湍急的河水淹没冲走。

单夫人之前便已从乐瑶的神色中猜到,但此刻亲耳听来,还是痛彻心扉,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将那即将冲出口的悲号闷在掌心里。

郎君啊,郎君竟还没走到甘州就没了!

乐玥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长姐,仿佛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她眼里才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大颗大颗的眼泪,疯了般滚落下来,她浑身发抖,嘶喊着:“原来阿耶早已走了!原来阿耶走了那么久了!我都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傻傻的,在掖庭时,我总向菩萨祷告,我天天给菩萨磕头,我求他一定要保佑阿耶和姐姐平安……我磕了那么多头!这什么狗屁菩萨,根本就不灵!”

乐瑶被她哭得也忍不住落泪,单夫人也忍不住了,乐瑾也流泪不止,最后四人只能抱头痛哭。

她们哭得正伤心,忽听旁边也有人哭,哭得还挺大声。几人一怔,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成寿龄还坐在门边,他竟也听得入了情,感同身受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胡子都被泪水沾得湿漉漉一绺一绺。

他哭得太过投入,还打嗝,边打嗝边哭,越哭嗝打得越着急,竟像驴叫似的:“嗝呃、嗝呜、嗝……”

四人听着听着,慢慢地就哭不下去了。

乐瑶擦了擦脸,见他打嗝打得难受,又窘又伤心,忍不住问:“成医工,要不……给你扎一针止嗝?”

成寿龄眼泪汪汪点头,脸上也有点尴尬,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本以为自己心肠很硬了,但乐家人实在太惨了!听着乐瑶这样平静地叙述着父亲惨死在面前、自己无法援手的惨事,反倒把他听哭了。

乐瑶只好哭笑不得地起来,去给他针灸。

在他内关穴与攒竹穴上各施一针,成寿龄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连单夫人也缓过来了。

她强自镇定下来,就像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掖庭时那样,不管多苦多难,她总是第一个冷静下来护着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来,给乐瑶、乐瑾与乐玥都洗了脸,并拉着她们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们看,人生如此无常,你们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看向乐瑾,温柔道,“尤其是阿瑾,你还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来,等他们回来。”

乐玥还止不住眼泪,呜呜地扑到母亲怀里去躲着哭,还说:“二姐还偷偷托我带出来一个内造的鼻烟壶,说是太贵妃赏的,她说她用不着,阿耶每到秋冬,总会犯鼻鼽,让我收着回头给他呢!我如今给谁去呢?我给谁去呀?”

单夫人侧过头去抹泪,轻轻拍着女儿背脊,叹了一声。

乐瑾望着单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亲和妹妹,又想到还在西北边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泪,可心里却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与哥哥,能埋在他们怀抱里大哭一场。

或许是因确切知道了亲人还活着,乐瑾心气大增。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积累了这么多日的补药濡养经脉、固摄真元,后续连着服药两日,她都不曾反复呕吐昏厥,不仅能自己坐起,也会喊饿了。

胃气复来!能吃就能活!

乐瑶立刻调整策略,转用更精细的药膳调理,用黄芪煨粥、当归炖鸡、山药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温平补、易于运化的食物。当然,针药、艾灸、贴敷也不能停。

就这样,食、针、药、灸、敷,五法并进,诸力合围,又连着调理几日,乐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惊喜的是,触摸她腹间,那肿块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寿龄再次为她诊脉时,几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细若游丝、时有断绝、沉取难寻的脉象,如今虽然依旧细弱,却已有连续稳定的搏动,再看乐瑾的面色,虽仍苍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与人交谈时,目光能追随,反应也清晰了许多,这与之前那种形存神涣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脉气渐复,神气渐回,此大佳之兆!”成寿龄也好生高兴。

这事儿传遍了卢家,乐瑾最初来时如何模样,卢家仆人都是亲眼所见的,这段日子在卢家救命,卢照邻、卢照容也过来关心了好几回,卢令仪也来过,崔大夫人虽没有亲自过来,但也日日遣人来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指派了好些仆从帮忙。

所以,卢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乐医娘的堂妹,已是命悬一线,时刻会死的情况,但没想到这样危急的病症,不仅被他们拉住了性命,还好起来了!

谁人能不惊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呢!

乐瑶还是稳得住,她继续用药大补,同时严格限制乐瑾的活动。毕竟,身子好转、精神起来了,最高兴的是乐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乐瑶不许,每日走几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静、以养气血,多睡觉多吃饭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乐瑶会让卢照邻多多锻炼,也会让中风后的陈圭多折腾,乐瑾却不行,她这样被掏空的身体,气血严重不足,每一滴血气都要好好保护,经不起一点额外的消耗,是决不能运动的。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气血两亏的病人,平日里便没什么精力,稍稍做些什么事儿就困了、累了。她们的家人们总会说:“你要多锻炼,多运动,体力才会跟得上。”

乐瑶则都是建议她们不要锻炼的,气血越亏,越不能运动。

本身身子里就没多少气血了,还消耗呢?

之后,在这样静养调理后,乐瑾一天天见好。她能自己持匙进食,不需搀扶也能在室内慢行,二便渐渐通调,眼眶不凹了,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萎黄也慢慢褪去,开始透出属于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着和阿玥一起翻花绳了。

再把脉,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分明。

乐瑶这时才算真正松口气,她终于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虽然这病远远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单夫人见乐瑾已脱险境,便也开始思量去留。

她们此前是情况危急,才不得不借居卢家客舍。如今既已无性命之忧,再长久叨扰,实在于礼不合,她也没这般厚脸皮。

她便与乐瑶商议,一家子还是搬回外城租赁的那处小屋住。

乐瑶便也准备跟着走。

乐瑾还需要医者照顾,加上她还另有打算。

单夫人赁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间正屋带两间稍间,院子狭窄,是和另两家人共住的杂院,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乐瑶没打算在长安久待,她如今对乐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寿龄探讨过多次,成寿龄也认为,阿瑾如今这状态,再养一养,像常人一般带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乐瑶便有了更长远的盘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带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买房便宜,置办一个小院,开一家医馆,前堂诊病,后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帮衬、打理医馆,在一块儿正好。

顺带又磨着成寿龄将这些日子的药材钱算了,他一开始还客气说不必了,乐瑶坚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着,按着药行的本钱价结算,但诊金是无论如何不肯要了。

饶是如此,一算下来,也支出了七八十两雪花银。

幸好乐瑶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金银,穆老夫人给了好些,卢令仪先前又给了好些,还是够的。

单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饼,心头都颤,幸好阿瑶回来了,又幸好阿瑶学了本事,攒下那么多银钱,否则根本就支付不起这药钱,阿瑾的命肯定就没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都没用,原来阿瑾这病得日日用人参填补,之前哪里日日能吃得起参、鹿茸这些名贵的药!

既然打定了主意,乐瑶便也亲自去给崔大夫人和卢家兄弟、卢令仪辞行,又多多感谢他们借地救命的恩情。

毕竟乐瑾是随时能死的病,他们没忌讳,还这样帮忙,实在不能不谢。

崔大夫人自然极力挽留。

乐瑶又救回一个将死之人的事儿现在是彻底传遍了,而且还是癥瘕!现在卢府上下谁不说这位小娘子是个神医了?

不,这事儿传得太平坊也都津津乐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与乐瑶多结缘交好,这世上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都会生老病死,孙神医不知去向,再多认识一个神医可没坏处。而且,乐瑶胜在年轻啊!她还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乐瑶再次拜谢:“大夫人的厚意与好意,乐瑶铭记五内。只是家人病体初安,又是劫后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团聚。待妹妹病情再稳些,定当再来府上拜谢。”

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

第90章 红虾子都尉 扎个屁股针

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

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

“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乐瑶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模样极认真地给他示范,还伸了一根指头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他神志是否清明,目光能否追随。

岳峙渊面红耳赤,心口也还跳得发疼,他并未跟随她的呼吸,而是盯着她那晃悠的指头,眸光渐渐凝聚。忽然,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一把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往回一拉。

乐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半伏在了榻边,另一只手慌忙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身后不知撞到什么,原本挽起的层层床帐子忽而飘落了下来,繁复华丽的纱罗锦缎,将两人隔在了里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额边的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因刚刚竭力挣扎醒来,呼吸仍短促轻喘,眼角泛红,水光犹存,这般近距离望着乐瑶时,眼眸真如刚化开的春日薄冰,美则美矣,却还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委屈来。

乐瑶半撑着床榻,不解地眨眨眼:“?”

咋滴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