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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443 字 1个月前

医案后头是张带靠背的高足胡凳,凳背上搭着一只斜挎的小羊皮医囊,囊上竟还挂了个更迷你的人骨架子,只有巴掌大。

康萨甫头皮发麻,但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骨架子,他竟有些麻木了。

这到底是什么大夫的诊室?怎么到处都是人骨架子!大的中的小的,就这么一会儿都看见仨了!

可惜,此刻室内只他一人浑身绵软地躺着,无人解答。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 “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

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

琢磨半天,只好把它当人的“虚劳”症治疗,取黄芪、党参、当归三味药材,与张掖产的羊肉同炖,文火慢慢煨出浓白的一小碗汤,放温后用小勺喂它。

又担心它腹内有虫,还取了少量槟榔、瓜子研成细粉,拌在撕碎的熟羊肉里喂食,这两味药在唐时便已是常用的兽类驱虫之物,能温和地驱杀肠内寄生虫。

就是槟榔太贵,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乐瑶在自己屋檐下搭了个暖巢,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絮,将这雪鸮安置其中,每日按时喂药换食,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便抱它到院里晒太阳。那雪鸮也乖,蹲在她腿上从不乱跑,一身羽毛都被晒得蓬松温热,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脸惬意。

数日后,雪鸮伤处结痂,翼展矫健,能在内宅里低飞滑翔,还把乐瑶这大宅子里所有的老鼠全抓光了。

豆儿和麦儿喜欢得什么似的,每日做完了功课,便蹲在廊下看它,时不时还藏肉喂它。

它虽是猛禽,但通人性,知道院里的都是救命恩人,从不会攻击内院里的人,有一日还抓住个贼,差点没把那贼人眼珠子叨下来。

乐瑶真是惊奇,不知它是怎么分辨出好人坏人的。

只是老鼠抓光了以后,它闲不住了,开始祸害乐瑶的药圃,如今那些草药一株株被薅得只剩光杆儿。

乐瑶救它时,它身上还带着大片褐色斑纹。她记得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成年雪鸮几乎是通体雪白的,只有点状、稀疏的斑纹,便猜这只是亚成鸟,尚未完全换羽。

后来也找了豆儿的阿翁来看了,它是雌性,雪鸮是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金阿翁双手比画了一下,它能长得极巨大,自家怕是养不了。

乐瑶便挑了晴日,骑马带它到戈壁深处放归。

天苍野旷,它振翅而起,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乐瑶目送它渐飞渐远,心中还有些惆怅呢,默默地想:“臭鸟,头也不回一个,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别再受伤了,赶紧追上你的族群,南飞吧!”

乐瑶一路难过地骑马回家,谁知人还没走到屋子前,她就傻眼了,这雪鸮已经站在她窗子下咕咕叫着讨食了。

给乐瑶气得啊。

有翅膀就是好啊,这飞得比她骑马还快!

一共放了三次,每回都不出预料地盘旋着飞回乐心堂来。

后来听豆儿的阿翁说,雪鸮有认巢的习性,眼睛尖,记性也牢,不是那等飞出去找不回家的傻鸟,它认准的地方,千里万里也寻得回来。

既然它不愿意走,乐瑶便不再强求放归,就这么养着了。

后来岳峙渊有一趟休沐回来,发现这雪鸮无论飞出去多远,都能飞回乐心堂,便起了训它送信的心思。

他将它带去张掖大营,也在自己帐外搭了个类似的巢,还顺走了雪鸮原先垫窝的毡絮,乐瑶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它真就学会送信了!

虽然它这邮差训来训去也只会送张掖和乐心堂两个地儿,但它半日便能在张掖和甘州来回,倒为乐瑶与岳峙渊每日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两人即便分隔两地,也不觉生疏。

甚至……还因长日飞鸮传书,似乎更亲近了些。

有一回,岳峙渊还写信来抱怨:“雪鸮愈发胖了。”

每回送信来,它都从半空直扑而下,直接落在岳峙渊肩头上,长久以来,害得岳峙渊时常扭伤脖子,总要热敷几日才能慢慢好了。

但信的末尾,又让乐瑶给它取个名儿:“否则天下猫头鹰这般多,谁知道我们养的是哪一只?”

乐瑶看着信中“我们的猫头鹰”那几个字,好半晌才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便提笔写了薇薇二字送回去。

岳峙渊回信问:“可是取的白蔷薇之意?”

乐瑶忍笑,心想,是海德薇的薇。

雪鸮、雌性、会送信,她都想不出第二个名了。

这名便这么定下来了。

这会儿,薇薇吃完了老鼠崽子,梳理了会儿羽毛,还像一只走地鸡似的,迈着大长腿,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跳到桌案上,也歪着脑袋看乐瑶读信。

还时不时拿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啄。

乐瑶被啄得哭笑不得:“薇薇啊,我头上真没有虱子。”

薇薇咕咕了两声,似乎不信,继续啄。

自打它之前在老兵丁头上抓到两只虱子后,它现在每遇到一个人,都想飞到人家头上翻找些美味零嘴来。

薇薇又啄了几下,往常这时候乐瑶早佯怒将它抓下来教训了,但这会儿即便它将她的头发啄成了鸡窝头,她也捧着信纸没动静。

岳峙渊来信说,腊日回不来了。只怕年节也难,如今大营里正加紧练兵,军令在身,他已抽不开身。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乐瑶约莫知晓为什么。

又要打仗了。

虽不知是什么时候,虽不知要征讨哪个部族,虽大唐是强盛之师,可刀兵之事,终究是会有伤亡。

她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沉思了片刻,她忽然将信纸轻轻折好,抬起头来。

趁着这三日空闲,她要去张掖!

即刻就出发!

一是去见见好长时日都不见的岳峙渊,二是为大营里的各个戍卒义诊,打仗不能没副好身板,她可以给他们正骨推拿,还可以给他们刮痧拔罐,帮着他们把身体调理得壮壮的,到时上了战场,才能所向披靡。

陪着家里喝过腊八粥,又叮嘱了豆儿、麦儿这三日仍要背方剂、认穴位,不许偷懒;乐玥、乐瑾也得日日练八段锦,不可懈怠。

单夫人最近和桂娘也极合得来,医馆不忙时,两人常约着一块儿出门吃茶。今日腊日,桂娘还送了自己做的腊肉来。

她做的腊肉和陆鸿元一个味儿,都是当归味儿的。

一个曾是小官之女,一个曾是世家主母,都安顿在这边关,两人很快便惺惺相惜,不是端着茶点热乳谈笑说话,便是一起约着去香水行沐浴搓背,总归日日都快活,实在无须乐瑶操心。

和飞出来送她的薇薇说了“好好看家、多捉老鼠”,乐瑶穿戴好毛茸茸的大毛帽子和毛衣裳,又变身成了只大兔狲,背上医囊器具,拿上单夫人早便装好的食盒,盒里盛着今日刚熬好的粥与各色腊味,骑上了白马便往张掖来。

这马如今岳峙渊是彻底留给她骑了,他还是骑两撮毛骑得多。

这条路乐瑶已很熟了,在驿亭歇脚时,给马喂了草料,自己也就着热水啃了几口胡饼。天冷得干干脆脆的,呼气成霜,又快马走了半日,总算在入夜前到了。

乐瑶提溜着棉布围着的食盒翻身下马,守营的士卒先认出了岳峙渊的马,围上来才看清是她,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帮着牵马,那个塞来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有人抢着提医囊,七嘴八舌道:

“乐娘子怎不先捎个信?岳小将军带人巡营去了,还没回呢!”

如今岳峙渊已擢升中郎将,众人便改了称呼。

“不妨事,我等等就好。”乐瑶是心疼薇薇才飞回来,没让它送信,岳峙渊自然不知她要来。

“外头冷得紧,乐娘子先去岳小将军帐里候着吧,里头一直暖着炉子。”一个脸庞冻得通红的小卒热络道,“我们这就告诉猧子、羊子他们去,一起收拾顶毡帐出来。”

乐瑶忙谢过了,她预备在张掖待三日,自然得住这儿。

方才那小卒还不大好意思地挠头,与乐瑶道:“乐娘子啊,我这腿也不知怎的了,前日演武回来后,腿便酸疼得起来,但又没受伤,只觉着两条小腿都硬邦邦的,好似还有些肿。”

乐瑶听得眼一亮,亢奋道:“不妨事!你这是肌筋缠结,气血不通。我正好找匠人新打了一套筋膜刀,都带来了,我帮你顺筋膜抻开,你明儿午时来寻我便是。”

小卒一呆:“刀?”

“不是那等锋锐开刃的刀,没有利口的,不过因是铁制,且形如短刀般才得名,如刮痧一般,能松解肌肉,做一回你这腿便松快了!可舒服了!”乐瑶连忙解释,“也算砭石治病的一种吧。”

那小兵松了口气,刮痧而已,刮痧他早刮过几回,他皮糙肉厚的可不觉得有多疼,不像李判司那般,一刮便惨叫。

“那便劳烦乐娘子了!”他叉手行礼,又嘿嘿笑道,“既是像刮痧,娘子到时可得使些力气。我这人吃劲,轻了怕是不顶用。”

乐瑶眼睛愈发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必定使出浑身力气!你可瞧好了!”

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

不白来,这回不白来。

乐瑶一走,岳峙渊便飞快地开始擦身洗漱,但刚把中衣穿上,帐子外头又投上了乐瑶的身影,她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受冻,缩着肩问道:“你好了吗,我帐子的炉子点不着……”

岳峙渊赶忙单脚跳着穿上裤子,随意披着件外衣,也顾不上系得规不规整了,忙将帐帘掀开,让乐瑶进来。

“你先暖暖,我去瞧瞧。”

乐瑶刚在那捣鼓了半天都没把炉子点起来,还灌了一帐子的烟气,这会儿都冻得手脚冰凉,直哆嗦哈气,岳峙渊看得心急心疼,忙把她安顿在炉子边,又倒了热茶,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隔了一刻钟,他也摇摇头回来了:“那烟道没接好,得把帐子拆了重新搭了才管用。”

乐瑶也为难了:“他们都睡了吧?我们俩能搭起来吗?”

岳峙渊沉默了会儿,也摇摇头。

乐瑶也觉着够呛,方才猧子五六个人一块儿搭都搭了半个时辰呢,毡帐格外重,一两个人是没法子拉起来的。

但若是这么睡在里头,简直跟卧在雪地里差不多,岳峙渊怎可能让乐瑶吃苦头,当即便道:“你睡这儿,我去李华骏帐中挤一挤。”

说着便要拿上衣裳出去。

“等等。”乐瑶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岳峙渊被她拉住手腕,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就坐在炉火映出的暖红光晕里,仰着脸望他。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高高低低地跳着:“这些日子我忙,你也忙……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轻了。

岳峙渊听得心尖上酸酸地一颤,他脚步也挪不动了。

“可是……”

他们还未曾下聘过礼,男女独处一整夜,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他自己不在乎,却绝不能教她受人指点。

乐瑶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其实来之前,她便想过这事儿,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将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郑重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乌巴,我在甘州有宅子。”

我有房。

“你有马。”

你有车。

“我当大夫,你当将军。”

还是双职工。

“我们俩都能凭自己挣银钱,以后过日子也不成问题。”

也有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了。

乐瑶一直看着他,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话我回了甘州便想对你说的,只是我们聚少离多、杂事缠身,如今才得了机会。”

炉火在她侧脸上跳跃,染出了一层仿佛羞赧的橘红,她顿了顿,低下头绕着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却也更认真:

“我已看了你的身子三回了,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日日回味……啊不是,是日日反省。你放心,我绝不白看,我愿意对你负责任的。”

“我们选个日子成亲吧,成了亲,便不必偷偷摸摸地看了。”

岳峙渊怔忪地看着她。

她两眼透彻明亮,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脸颊微微一点红,竟好似是认真的。

血液嗡地涌上耳际,岳峙渊忽而有些眩晕,就在他愣神时,那盏油灯不知怎的噗噗两声,这回好似是灯芯烧没了,竟然又灭了。

两人再次笼在黑暗中。

灯灭得太突然,乐瑶一时没适应,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轻轻唤了一声:“乌巴,你在哪儿啊?”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胸膛,紧接着温热的气息便笼罩下来。

在沉沉的冬夜里,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心,下一刻,柔软温热的唇便珍视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贴着她,拥抱着她,嘶哑地说:“你真愿与我成亲么?”

乐瑶也伸手回抱着他,用力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方才的对话虽也有些怪怪的,但已经足够让他眼角发热,心跳如鼓。成亲……这话本应当他先说的,但乐瑶抢先一步,却莫名其妙地更加令他心中喜悦,不禁想要明确更多更多。

乐瑶之前说过,她有些喜欢他和他的骨头,那这一次,是喜欢他人多一点儿了吗?

“有,我正想问你……”

岳峙渊紧张地呼吸停顿。

“你现在……能让我量量你的骨头吗?”她在他怀里咕涌着努力抬起头,声音雀跃了起码八个音,即使在黑暗里,岳峙渊都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想量很久了!真的很想!”

“……”

“我的诊堂里如今还空空的,没什么摆设,我想打一副你的骨架子摆在那儿,这样就能日日见到你了!”

岳峙渊一时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做最后挣扎:“这事儿……既然……要成亲,还……还是等我去信给养父,请他来下过聘……再量吧?”

想起多年临别前养父那严酷冷漠的眼睛,岳峙渊心里还很别扭,但他没有其他正经的长辈了,为着这件事也只能对他低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愿乐瑶被看轻。他如今已很清楚这世间的人了,流言蜚语向来是对男子宽宏大量,那乐瑶怎么办呢?

为了娶媳妇儿,低头就低头!

他正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了,就听怀里传来的声音蔫了下去:“啊?还要等吗?”

“可我绳尺都带来了……”

岳峙渊听着那瞬间低落下去的语调,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又纵容地低叹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无法拒绝乐瑶的任何要求。

他视死如归地松开臂膀,向后退开一点,直接仰面躺倒在厚厚的簟席上,认命且温柔:

“你量吧。”

哪怕只是骨头也好。

他也想,日日都在她身旁啊。

第100章 今朝同淋雪 同淋雪,共白头。……

不点灯不好量, 乐瑶蹦蹦跳地取了新的灯芯来。

灯火跃动着重新亮起来。

回来一看,岳峙渊仍是任人采撷地躺在那儿,他双臂平放身侧, 浑身绷得笔直,血全涌上了脸,耳根脖颈也通红,双眼都紧张地闭住了。

乐瑶兴奋地从自己的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了一条用墨汁标有尺寸刻度的皮绳, 这绳尺很长,乐瑶都是团起来收纳, 解开绳套时太兴奋,一甩,啪地打在了地上。

岳峙渊恍惚听到了鞭声, 浑身一抖。

是是……这……这么量的吗?

乐瑶理顺了绳尺, 抬头便见他一脸视死如归, 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温柔地蹲下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绣帕, 叠起一半, 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别紧张,肌肉放松, 不然量不准呢。”

那帕子是乐玥替乐瑶绣的。其实原先是乐瑶自己绣的,但她吭哧瘪肚绣了半天,乐玥凑过来端详, 疑惑地问:“大姐姐, 你为何要绣老鼠?”

乐瑶面无表情道:“那是猫头鹰。”

乐玥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善良极了,昧着良心道:“……仔细看看, 略有几分神似。”

乐瑶悲愤地皱了皱脸,还是撂开不绣了。

后来,乐玥便将她丢开的帕子拿来重新拆了,选了最好的银丝线,替她绣了只圆头圆脑的薇薇在上头。

乐瑶看了都惊呆了,简直像是印在上头似的,太像了!

这么一对比,她绣的还真是老鼠。

故而,这带着一点草药味的薇薇绣样帕子盖下来时,岳峙渊下意识睁开了眼。

或许是因胡汉混血的缘故,他的眼睫毛天生便浓密弯翘,睁开时能顶在帕子上。

正好那猫头鹰的绣花就在眼前。

他看到乐瑶随身的帕子上竟绣的是雪鸮,心口都软了,哪怕乐瑶接着抽走了他的腰带,他也没有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了。

他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笑。

令其胸怀坦荡,乐瑶便兴致勃勃地量起来了。

成人骨骼的总长约占身高的百分之九十。

做医学人体骨架模型,最关键的就是测准各块骨骼的比例。

动手前得先定好模型的总高度,也就是参照的人体身高。因为成年人主要骨骼的长度和身高的比例是固定的,可直接用于比例换算,这样测量下来就会更为精准!

乐瑶前世就定制过好几副骨架子,虽然她后世的骨架子是师兄师姐乃至老师在行医过程中收集的,是将同意分享自己优秀骨骼数据的患者们的各种骨骼拼凑成的“拼好骨”,但也还算颇有经验。

她先将绳尺零端小心抵在他发顶,牵过他的手让他自己轻轻按住。而后捏着绳尺另一端,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向下拉直。

灯火在她手中绳尺的移动间,一寸寸照亮他的身躯。

光掠过他被覆盖的眼眸、鼻梁与微张的唇瓣,拂过喉结微动的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绳尺继续向下,经过紧窄的腰腹,人鱼线没入亵裤的边缘,再向下是薄薄裤管裹住的修长笔直的双腿。

最终定格在足骨。

乐瑶低头一看绳尺上的标字,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先前便暗暗目测,便觉他这般高大的身量,在唐尺中应该要将近八尺了。

如今实测印证,果真如此!

她眼光真是不错呢!

唐时的一尺算是较大的,还有大尺和小尺之分。

量身高乐瑶一般是用小尺。

绳尺绷直,结果为七尺八寸三分三厘,换算成现代度量衡……乐瑶绷着绳子掰指头算了算,已超过一米九二。

乐瑶连忙掏笔记录下来。

她的医囊里有一截麻绳缠过的小炭笔,专门削过,还做了草编的笔帽,也自己专门缝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麻布随行本,这样以备不时之需,也省了研墨滴水润笔的麻烦。

之后便开始量颅骨、脊柱、锁骨……锁骨是肩宽的关键,乐瑶的手指拉着绳尺一点点地移过。

每移过一寸,岳峙渊扬起的脖颈处便随之绷紧一分,喉结紧张又害羞地滚动,牵动颈侧那道青色的脉管都在清晰地跳动着。

乐瑶忍不住伸手一按,脉息好快。

“跳得好快。”她低语,“我弄疼你了么?”

帕子仍覆在他眼上。灯火摇曳里,只能看见他整张脸羞赧地昂起,他高挺的鼻梁,微微咬住的下唇,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脸稍稍偏侧在一边,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乐瑶心头莫名一撞,自己也脸热起来,低下头强作镇定地继续量。

“我尽量快些……你忍忍。”

她便极仔细地量了另一边。

锁骨的单侧长度约为一尺零二分,肩峰间宽一尺八寸四分。

简直完美。

量上臂时,她让他站起身,双臂平展。

方才手臂下垂时,已过大腿中段,此刻完全展开,更显修长了。

单侧上肢总长三尺八寸四分。成人的臂展略微大于身高,岳峙渊的臂展更是足足有八尺零四分。

真不愧是诨号叫雪鸮的人,臂展真如鹰翼般舒展开阔。

“乌巴,你别动,我量腰围。”乐瑶量得越来越靠下,也量得便愈发两眼放光。

她走到他面前。

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她微微低头,双臂穿过他腰侧,将绳尺绕向他身后。他上身衣衫早已松散,乐瑶温热的手直接贴着他腰上清晰且紧实的肌肉而过,激得他又猛地一吸气。

“别动。”

岳峙渊垂着眼看她,乐瑶裹在毛茸茸的裘衣里,捂得严严实实;他却近乎……衣衫不整。

此刻她环臂丈量着他,从他眼中望下去,竟好似在拥抱着他一般,令他忍不住想弯下腰回抱她。

就在他想这么做时,乐瑶却正好量好收回了手,她捏着绳尺,向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低头看了看尺标,又惊奇地看向他:

“你的腰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岳峙渊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有些茫然。

乐瑶悲愤极了。

三尺一寸……折合现代尺寸,他的腰围只有七十六厘米。

乐瑶……她的腰围都七十一厘米了!

他那么大块头,那么宽的肩,加上练得这般结实的腹直肌、腰方肌,竟然只有三尺一寸!

乐瑶不信,又贴近了重测一遍。绳尺一遍遍地环过他腰际,她几乎是埋首在他胸前,去仔细核对刻度。再测,仍是这个数。第三次,甚至更精确些……精准得还又少了一厘。

岳峙渊红着脸,低头站着。

他……被乐瑶贴着胸膛,用力地拥抱了一次又一次。

乐瑶只能认清现实,无比叹息着上手摸了一把。

腹肌在她手掌下滚烫,坚硬,块块分明。

何为窄腰,这便是窄腰了。

紧劲如弓啊。

不过也正常,在同等身高、同等体脂率下,男子骨盆本就窄而高,女子的骨盆为了适配生育功能,天生便是宽而浅的,女子的腰围基数本身就容易高于同条件的男性。

更何况,乐瑶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借着“冬藏”“顺应四时”的借口,入冬后狠狠贴了一波秋膘,即便早晚练功,腰上还是长了一些软肉,人也圆润润的。

她这是康健,岳峙渊日日练兵忙碌,三餐都不一定能按时吃,自然就瘦了。

嗯,是他瘦了,他的错。

回头得拟个食补的方子,好好给他养回来。

乐瑶愉快地记下数据,便抛开不想了。

紧接着便是下肢骨……量这些骨头也是有技巧的,要量从一端关节面到另一端关节面的直线距离,因此,量到下肢,岳峙渊已被乐瑶翻来翻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翻面一会儿抬手。

最后,他也只能攥着帕子,垂着眼帘,任她施为。

算是彻底麻木了。

量到下肢,乐瑶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长的股骨。

好笔直的线条。

乐瑶实在没法子,隔着薄薄的亵裤,默默摸了一把。

指腹下的大腿肌肉瞬间便紧绷了一下。

乐瑶红着脸抬头。

只见他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放弃了,自己默默将遮眼的帕子往上拉了拉。

乐瑶忍俊不禁,又低头继续量。

以耻骨联合为界,岳峙渊的股骨加上胫骨总长约三尺七寸一分,占身高的百分之四十七;再算上足骨,下肢全长四尺三寸一分,接近身高的百分之五十五。

乐瑶眼都笑眯了。

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啊!

在没有如此精确地衡量之前,她便一眼看出他比例格外突出。如今更是印证了,这个下肢数据已是人体解剖学中的美学黄金比例,也已超过后世职业模特的选角标准。

模特的腿长占身高的比例,量的是从耻骨联合处到脚底的垂直距离,也就是俗称的“会阴高。”

会阴高只要占全身高百分之五十二以上,视觉上的比例已很是突出了。

而他,是百分之五十五。

她就知道!他是万里挑一的好骨头!

量到这儿,又换算了一下比例,补了几个觉着有些不准确的数据,便算差不多了。

乐瑶乖巧地将岳峙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又踮起脚掰过他眼神都迷蒙的脸,他方才似乎无法直面她对他上下其手的场面,一直都扭着头,量到双腿时,他整个人又紧绷又发颤。

“辛苦你了。”乐瑶仰着脸对他直笑,“我总算如愿了。”

结束了,岳峙渊也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下颌轻抵着她头顶,声音低哑:“你开怀就好。”

“我很开心。”

乐瑶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静静回抱。

在她两段人生里,其实不如在长安的原身过得那样快活,她似乎总在忙碌,总在救人,很少能有时间,能单纯地为自己做什么,直到遇到岳峙渊。

他曾带着身心俱疲的她,去看冬日的不冻河。

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淌,吃几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喝着喷香温暖的羊乳茶。那天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仿佛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学会何为“玩”,学会了将光阴虚掷于无用却美好之事,学会慢慢停下来。

停下来休息也不是过错,荒芜一日的光阴也不要责怪自己,人应当活得松弛有度,是那一日,岳峙渊教会她的。

想到这里,她收拢双臂,更紧更紧地拥抱住了他。

她心中也像有一条满涨的不冻河,一直在滔滔地流淌。

将脸在他胸怀上蹭了蹭,贴着他怦怦直跳的心口,她轻轻地说:

“遇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很开心。”

“多谢有你,乌巴。”

头顶的呼吸顿了顿,忽而搂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他整个人深深地弯下腰来,侧过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唇。

不是先前印在额头上那样珍重克制的轻轻触碰。这个吻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那么专注而温暖。他的唇有些干,微微起皮,蹭过她柔软的唇瓣,令乐瑶浑身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她没有躲开,慢慢地闭上了眼。

“我也是。”

他贴着她的唇低语。

“多谢有你,乐瑶。”

两人那一夜便没怎么睡,依偎在火边,细细碎碎地说些悄悄话,一起吃粥过腊日,也一起裹在厚厚的毡毯里,举着油灯,去看外头不知何时又飘下的大雪。

今儿的雪没有风,簌簌地垂直飘下。被灯火一照,万千雪片宛如千万颗晶莹的碎星子垂落,星星点点,落得两人额头眼睫上都是雪。

乐瑶还惊奇地发现,岳峙渊的眉骨竟可以挡雪!

她沾了一睫毛的雪渣子,岳峙渊的眼眸却依旧干干的,只是两道浓郁的眉毛被雪染成了白眉,颇为好笑。

岳峙渊伸手给她抹去脸上的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睫毛上的雪渣子颤巍巍将坠未坠,一双眼被雪水浸染得亮晶晶、水盈盈。

他又忍不住想亲吻她。

人果真不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否则便会一步加一步,得寸又进尺,再也难以克制。

岳峙渊如今便是如此。心跳得又急又重,跳得好似要破胸而出,他却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贴在乐瑶身上。

一见他又垂眸凑过来要啃她,乐瑶便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一扯,狐疑地端详:“咦?你如今怎的不血热脸红了?”

岳峙渊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无辜:“天太冷,冻着了。”

乐瑶眯起眼盯着他。

“天太黑了。”

乐瑶继续盯着他。

要不人家怎的说,学好要三年,学坏只要三日呢!岳峙渊岂不是就是个典型例子,这还才一个多时辰,便已从熟虾子学得这般熟练了!

但岳峙渊这脸皮终究还是修炼得不大到家,被乐瑶盯得慌手慌脚,脸颊又再次烫了起来,嘴里也还在苦苦解释:“是我太黑了。”

“其实脸红着呢!”

生怕她不信,还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你摸摸。”

乐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见她笑,他便也笑,两人傻呵呵地对笑了一会儿,天快亮了,雪却下得更大了,无数纷扬的雪渐渐落满了两人蒙着头的毡毯,也落白了相偎的肩头。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戈壁、营帐与远处沉默的山峦。

好安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顶毡帐,这一盏残灯,和……灯下相依的两个人。

岳峙渊将她整个人都搂过来,抱到自己膝上,再用自己的披风将乐瑶裹得更紧,隔着厚厚的裘毛,抱着她轻轻晃:

“真好啊。”他低叹,声音都仿佛要融进雪声里。

他在纷纷的雪中,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了贴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吻了吻。用自己的鼻子去轻轻蹭乐瑶的脸颊,就像撒娇讨鼠吃的薇薇一般。

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起一阵温暖的痒,乐瑶被痒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去。

真冷啊,但火炉子精的胸膛贴着真舒服。

岳峙渊顺势动了动手脚,将她彻底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

“乐瑶,我们共看了今年入冬的大雪。”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她露出的一点头顶,用身体为她挡住簌簌飘来的雪沫。

“将来……”

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我仍愿与你。

同淋雪,共白头。

因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窝在被子里,牛三儿睡得都起不来了。他打小就这样,只要外头下了密密大雪或是噼里啪啦的暴雨,他就总能睡得天昏地暗。

有一回地龙翻身,家里牛棚都塌了,轰隆声里全家连人带牛都下意识惊逃,唯独他还睡得死死的,等他耶娘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连忙牵着牲畜跑回来救,就见牛三儿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还揉着眼问:“娘,咱家牛咋睡外头了?”

今儿也是,他还是被同袍一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两股一颤,才嗷一嗓子弹坐起来。这起床的动作太猛,又牵动那条酸疼僵硬的腿,顿时又嗷一声栽回榻上。

帐外晨操号角已呜呜吹响。

同帐的袍泽们都在飞快地穿衣穿靴,戴盔帽拿刀枪剑戟了,他连衣甲都还没套上去。

他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抬腿穿裤都费劲。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头量了,养父若送聘来了,你一定要来找我成亲。”

乐瑶哭笑不得,她当然会了!

她连忙举手保证:“我回去便与阿娘说!预备好,如何?”

岳峙渊这才慢慢地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乐瑶回头对他挥挥手,便驱使着太秦,飞马奔回了甘州。

岳峙渊依依不舍地目送乐瑶骑马越走越远,雪地里久久地远望,哪怕目光所及之处也已看不到乐瑶的身影,他却还是没动,依旧这样傻傻地望着。

乐瑶没有食言,一回家,揉过薇薇,又摸摸大灰,检查完豆儿麦儿的功课,还写了封信给六郎,他如今与他阿耶阿娘还住在洛阳亲族家,柳娘子虽叫他们重金赎出来了,但她之前在那常千户府上干粗活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西北之地太寒冷,还得在温暖些的地方养一养。

六郎写了好几回信来了,乐瑶还给他寄了好些与豆儿麦儿一样的功课,让他在洛阳自学,又写信给成寿龄、杨太素和甄百安等人,劳烦他们都去给柳娘子看看病。

忙完便去找单夫人,说起了成亲的事儿。

乐玥和乐瑾也在,乐玥正帮着单夫人做些绣活儿,乐瑾前阵子身子又发作了一回,幸好又被乐瑶几帖药稳住了,上官博士还帮着拟了个好方子,吃了几日果然好多了。

这会儿歪在榻上,竟也闲不下来,帮着核对账本。

三人听乐瑶这说成亲说得仿佛是出门买菜的口吻,都傻眼了。

还有些惊愕。

平日里对情爱之事如此木头的乐瑶,去了张掖才三日,一出手便十分惊人啊!

乐玥扭头看看乐瑾,又扭头看看单夫人,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人小鬼大,从炕上溜过来,趴在乐瑶背上好奇地问:

“大姐姐,你是怎的说的呀?”

“直说呀。”

“你就这么说了啊?”乐瑾也放下簿子,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

“嗯,我早就想与他成亲的。”乐瑶却很淡定,还抓了把乐玥剥的松子吃,“我既然想,便不会犹豫,顺从自己的心便说了。”

单夫人听得无奈一笑,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啊。当初也是一回来便说她心悦铁塔张,要与他成婚,把单夫人和乐怀良吓得啊,差点没从凳子上滚下来。

但这回,单夫人就不是惊吓了,喜悦中反而有些苦恼了起来:“哎呀,那什么都没预备呢?不成不成,得赶紧先把嫁妆备起来!我得去金银铺子订首饰去!那岳将军那儿怎么预备啊?他不是孤儿吗?媒妁之事总不能自个操持吧?可要请他去寻个持重信得过的话事人?”

“阿娘不必操心他,他已去信给安西军养育他的养父了,说是很快会来帮衬的。”

听得岳峙渊有帮衬的长辈,单夫人便不操心了,很快又专注操心乐瑶来:嫁妆不仅还有首饰头面,还要预备嫁衣!还有金银器皿、瓷器、铜镜、梳妆匣、被褥帐幔、家具……要筹备的东西不少呢。

她风风火火忙起来了。

那时,乐瑶和单夫人都不知,竟会闹得如此声势浩大,满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