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茹给他顺毛:“先养几天嘛, 养养就好了。”
裴骛盯了姜茹半晌, 终于还是妥协了。
其实他是这么想的,明日他就要去中书门下任职,那到时候再把手上的纱布解开…
姜茹却好像看透了他,立刻道:“不许拆纱布, 不然你就完了。”
说完,姜茹也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凶,又找补道:“你就好好包着吧, 不然我看不到你伤口好, 我可要寝食难安。”
裴骛:“……好吧。”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鬼话, 裴骛还是很轻易地答应了她。
隔天一早, 裴骛换上官服出门, 他如今升至四品, 官服就不是绯色了,而是换成了紫色,连靴子和鱼袋也要一同换成紫色, 腰间的革带也换成了金的。
紫色好看却挑人,亏得裴骛长了张好脸,身姿也挺拔,不然这紫色长袍穿着实在是灾难。
是有些艳的紫,裴骛穿着反而将他的清冷气质遮住了一些,他很适合鲜艳的颜色,这样的他看起来会稍稍温和,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但是,唯有一点违和。
裴骛一身紫色,腰间却配着青色的络子,极其不搭。
姜茹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她走过去,指了指裴骛的络子:“你怎么还戴这个,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不觉得。”
裴骛不仅不觉得不对,还伸手抚了抚这络子,动作轻柔,可是下一刻,这络子就被姜茹给解开了,她手里抛着裴骛的络子:“别戴了,不搭。”
裴骛伸手想将络子要回来,他说:“搭的。”
“别拿了。”姜茹说,“你如今换了官服,这颜色不适合,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闻言,裴骛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只是还不太信姜茹一样,强调:“那你一定要给我编。”
姜茹点头:“快去上班吧。”
才一年,裴骛就已经升至四品,真和姜茹说的一样,他可以上朝了,若是要上朝,那裴骛丑时就要起床,天都还黑着呢,有些人这个点都还没睡,裴骛这个点竟然就起了。
薄雾散尽,微光透过云层洒下,日头也升起来了,清晨的露珠还缀在草叶之上,是带着丝潮气的早晨。
用过早膳后,姜茹就去宰相府找宋姝,在金州的半年,姜茹还是和宋姝通过几次信的,每回都要写满一整页纸的话,知道她要回汴京,宋姝更是几次强调,回来了就要去找她。
昨日要不是他们回来得有些晚,恐怕宋姝早就要把她捉过去了。
金州产茶,姜茹这回特意从金州带了特产山清茶给宋姝,宰相府外早就有人在等候姜茹,她一到就给她请到了后院。
宋姝打扮得漂亮,花冠玉面,额间几点珍珠,抹胸千褶裙,自那儿坐着就宛若飘飘仙子,见了姜茹,她抱胸作生气状,姜茹只好去哄她:“宋小娘子,生什么气呢?”
宋姝没憋住笑了:“你就会逗我。”
两人叙旧就说了一上午,姜茹讲自己在金州的事,宋姝讲自己在汴京的事,一人一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姜茹就在宰相府用了午膳,说到下午都才只讲了一点点,还有很多话没说。
眼看着要日落了,姜茹不便再留,宋姝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再过几日南国要进京朝贡,到时你表哥可有得忙了。”
姜茹纳闷:“朝贡不是每年正月才来的吗?”
宋姝:“说是有事耽搁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南国还好,属于大夏的藩属国,虽说来了大夏也得接待,相对于其他兄弟国就要好相处很多,毕竟大夏在高位,不像对兄弟国一样,事事都要斟酌。
都拖到五月份南国才过来,也算是给大夏带来了那么一点新鲜感。
宋姝又说:“那时南国会带很多特产到汴京售卖,你到时候可要去看看?”
姜茹很感兴趣,自然是要去的,两人就约好了到时一起去逛,如此,姜茹才离开相府。
而裴骛带着一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去到中书门下,一进门便收获了无数驻足的目光,更有甚者主动上前,询问裴大人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裴骛含糊地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在一众关切的目光中,前去寻找宋平章。
宋平章可是天天都等着他回来,如今终于得见,感慨叹息:“我就知道你是栋梁之材,必不会让我失望。”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的手上,大惊失色:“你这手怎么了?”
裴骛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不改色道:“受了一点小伤。”
宋平章不信:“包成这样了,怎么会是小伤,你怎的也不早说,若是早说,那就晚几日再来也成,唉,你还是太规矩了。”
裴骛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真的是小伤,最后只能木着脸道:“不碍事 ”
不仅如此,接下来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小伤不碍事,因为他行动全无束缚,若说实在有,那么就是手包得太严实了,握拳会困难些。
连那一手字也是毫无影响,写得依旧漂亮,没有半点退步,宋平章看得怀疑人生,看着裴骛的手问:“你这手当真无事?”
裴骛点头:“无事,小伤而已。”
宋平章张口夸赞:“实在是百忍成金,如松如柏。”
裴骛:“……”他其实真的没有伤重到那种程度。
他到底是说不过宋平章,说真话他也不信,裴骛只能任由他乱想。
南国要来朝贡的事情,宋平章也同裴骛说了,作为宰相,宋平章自然出席接待,裴骛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他的品阶也是要出席的,简单和他讲了一些事项后,宋平章拍拍他的肩,叫他好好准备。
话毕,他看向裴骛的手:“就是不知你这手……到时能不能恢复?”
裴骛立刻道:“能。”
“真能啊?”宋平章不大信,告诉裴骛,“到时就算伤还未好,也不可包扎,不然人说我大夏压榨官员,带伤出席。”
裴骛只好再次保证:“可以恢复好。”
宋平章才信了。
说起南国朝贡,那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两边交流,自然是少不得比文比武的,若比文,裴骛当然可以,就是武这方面,裴骛会逊色一些。
虽说他是文臣用不上,却不得不提前准备,裴骛便专门去武学入了学,那儿皆是武官,也能学到很多。
因此,裴骛散值之后还会再去一趟武学,武学和国子监同属,里面的学生自然都是还未科考的,突然出现一个裴骛,大家是又好奇又惊讶,看了两日,就都对裴骛产生了好感,平日里无论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
裴骛习武射箭骑马都学,每日把自己跑成了陀螺,精力实在充沛。
他的伤口在姜茹的“悉心照料”下,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没几日就拆了纱布,结痂长好了。
习武塑形,姜茹潜移默化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某天猛地看见裴骛,突然就感觉到了裴骛的变化,细说又很难说得上来,但变化又太过显著。
大概是身体硬朗了很多,眼神杀伐,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有时候走路虎虎生风,倒把姜茹吓一跳。
刚习武回来的裴骛穿着一身劲装,干练又利落,之前穿着大袍长衫还不明显,现在衣裳贴身,姜茹看得清楚,他以前的肩背是很薄的少年的肩,如今舒展开来,肩背结实,腰腹肌肉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线条流畅,美感突出。
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起初裴骛还不懂得平衡,有时候学了他们的那些习惯,坐姿大马金刀大刀阔斧,极其豪放。
注意到姜茹的视线,他又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回来,体态端正,丰神俊朗,好像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的变化总是让姜茹难以形容,说变好了吧,确实是脱胎换骨,身体素质也好了,说不好吧,就是在男人堆里待太久了,身上总带着股很直男的直男味。
他还会随身带着箭,有一回长弓一拉就射下只鸟来,惨死在院中
见状,姜茹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有病啊,好端端的射鸟做什么?”
裴骛大概也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不太好意思地看了姜茹一眼:“我忘了。”
武学的人经常这样,他跟着就学了。
姜茹看他就觉得一言难尽,搞不懂这才几天裴骛就被同化成了这样,她盯了裴骛一会儿,道:“你要不然和我学编络子吧,勉强把你掰回来一些。”
静心陶冶情操,好歹中和一下,免得整日只会打打杀杀,裴骛就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和姜茹编络子。
姜茹编的是要送给裴骛的,配他的官服,所以是黄色的络子,裴骛编的是粉色,他在大多数事情上学习很快,就编络子不行,总要姜茹手把手教。
姜茹每每都要示范好几遍,裴骛才能跟着学会。
蜡烛灯亮,两人都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和睦又温馨,姜茹不禁想到一个成语:母慈子孝。
不对,裴骛是哥哥,她是妹妹,那么不该用这个词。
兄友妹恭,这个词对了。
姜茹满意极了,看到裴骛又编错,忍不住上手纠正:“错了错了,你这一步又错了。”
她碰到了裴骛的手,温温的,指腹有些粗糙。
被她的手碰到,裴骛手倏地松开,络子就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裴·正在慢慢长成男人·骛
第57章
好在这地板不灰, 姜茹很快就将它给捡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络子:“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就是不提明明是她先摸了裴骛的手,裴骛才被她的动作惊得将络子掉地上的。
眼看着裴骛还有些不服的样子, 姜茹才改口:“好好好,我的错,吓到你了。”
裴骛还没说什么呢,姜茹又嘟囔道:“跟个小白兔一样, 碰一下就吓得到处躲。”
这个评价带了几分偏见,裴骛轻声道:“表妹。”
姜茹立刻扬起笑容:“怎么啦表哥。”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用得炉火纯青, 裴骛盯了她一会儿, 不再说话。
裴骛虽说笨了些, 这络子学了几天也编好了一个,比不得姜茹编的,也勉强能戴出去。
姜茹和裴骛交换,裴骛戴她编的黄色络子, 姜茹戴裴骛编的粉色络子。
也许是跟姜茹学着编了几天,也许是裴骛自己有悟性,总之, 裴骛很快掌握了其中平衡, 不是那样不拘小节的豪放了, 气质温和又不失果断, 刚柔并济, 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以前那弱不禁风的表哥是真一去不复返了。
不仅如此, 他还重了很多,若说以前姜茹还能扶住他,现在就有些难了, 有可能她会被压倒。
回到京中,裴骛忙虽忙,十日一回的休沐日却没少,几位相熟的官员都约好了要给他接风洗尘,地点就定在汴京的清风楼。
他们都知道裴骛家中有一表妹,也热情相邀,姜茹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裴骛酒量差,怕他被灌醉,姜茹也一起去了。
席间,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除去开始敬了裴骛几杯酒,祝他升官云云,此后互相拼起酒来,裴骛不爱喝酒就没参与,他们自己也能喝起来。
这几个人大多是翰林院和中书门下的,还有一个军器监的郑秋鸿,除了中书门下的几位姜茹陌生一些,其他都算认识,尤其那两位先前八卦她和郑秋鸿的大人。
他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沉浸其中不亦乐乎,姜茹盯了他们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和裴骛说小话:“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裴骛:“怎么?”
因为喝了几杯酒,他脸颊微红,连思维也迟缓了一些,反应不过来姜茹的话。
姜茹继续小声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你接风洗尘的,明明就是为了吃饭。”
尤其那两位翰林院的大人,姜茹没看错的话,那一盘子鸳鸯五珍脍,全被他俩给吃了!
不仅如此,瓠羹也大半全进了他俩的肚子,再喝两口小酒,好不惬意。
裴骛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上,姜茹以为他没听懂,就打算先不和他说话了。
结果下一刻,她看见裴骛伸出筷子,他们用的都是公筷,所以裴骛伸出筷子时,姜茹还顺口道:“你想吃我给你夹就好了。”
毕竟裴骛醉了,他很可能夹不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裴骛,裴骛使筷子很灵活,他把盘中最大的一块蒸肉夹起来,放到了姜茹的碗中。
原本对这块蒸肉跃跃欲试的冯大人伸出的筷子就停在原地,震惊地看向裴骛,就见裴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地对他那表妹说:“你想吃的。”
蒸肉是肥瘦相间的,对姜茹来说太腻了,姜茹不爱吃肥肉,不过在古代,能吃顿肥肉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现在碗里这么一大块,她看着就不想吃。
姜茹蹙眉:“好肥。”
裴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姜茹以为他会把肉夹出去,谁知裴骛却是把肥肉夹走了,瘦肉留给了她。
而后,裴骛邀功一样说:“吃吧。”
姜茹确定,裴骛真的是醉了,不然他不会从姜茹碗里拿吃的,毕竟是她表哥的一片心意,姜茹就吃了。
肉炖得很烂很香,也入味,姜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
侧眸时,裴骛正把那另一半肥肉递到嘴边,他一口闷了一块大肥肉,皱着眉苦着脸,眼神茫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勉强将一大块肥肉吃完,举起自己的酒杯,继续一口就闷了。
姜茹眼睁睁看完全程,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更醉了。
她没空多想,碗中又被加了一块肉。
说裴骛醉吧,他空口吃肥肉,解腻还喝酒,说他不醉吧,他还记得用公筷。
有这么个布菜员,姜茹接下来吃得很满意,裴骛对她的喜好很清楚,只夹她爱吃的。
吃着吃着,对面被裴骛抢了菜的冯大人忍不住了:“裴大人,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裴骛抬起一双纯净的双眼看向对方:“什么?”
冯大人被噎了一下,但为了一口吃的,还是勇敢直说:”我夹什么你夹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骛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那应该是巧合,而且,我夹的都是表妹爱吃的,明明是你要跟着我。”
冯大人:“……”
他醉了以后实在太欠揍了,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按住他的手。
裴骛不解,但配合。
冯大人就挑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鸭肉。
裴骛低声:“幼稚。”
姜茹只能庆幸冯大人没听见,虽说桌上的几人都不是爱生事的人,但裴骛太嚣张的话,确实很容易被打。
不过姜茹也吃饱了,甚至有点撑,所以她叫裴骛不要再给她夹菜,裴骛没应声,但是听了她的话,垂着眸子安静地坐着,也不动筷,像是在发呆。
几位大人都是能吃的,一桌子菜一扫而空,散席时已经月上枝头,大人们都被自家小厮给接走,唯剩郑秋鸿和裴骛姜茹三人。
郑秋鸿试探地问裴骛:“裴弟,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没有。”
姜茹:“醉了。”
郑秋鸿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看裴骛行动自如,还真信了他。
他自怀中摸出一方砚台,道:“先前多亏姜小娘子和裴弟帮我送信,还帮我照顾了家人,大恩不言谢,这是我前不久刚得的一方砚台,送给姜小娘子。”
这方砚台是好东西,郑秋鸿节俭舍不得用,拿来送她了,倒也是个真诚的人。
姜茹道了声谢,也不和他客气,收下了。
离开酒楼,姜茹把小方派去送郑秋鸿,郑秋鸿也喝了酒,他家中也没有小厮,还是找个人看着要安心些。
她则是和裴骛一起回家,夜里的汴京依旧繁华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起初姜茹还担心裴骛走路摔了或是撞人,后来发现他在人群中也穿梭自如,才稍稍安心了些。
只是安心没多久,两人回到朱雀街,这一带人迹稀少了些,长街只有几盏灯笼,裴骛步子缓慢地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
不知走到了哪里,裴骛脚下一绊,竟要摔了。
姜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是他低估了裴骛,裴骛本就是醉着的,全身力气都压到了姜茹的身上,加之他最近重量增了些,姜茹竟然没扛住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姜茹撑不住裴骛,裴骛意识清醒了过来想站稳,但是姜茹一只脚在他两只脚中间,两人脚绊脚,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裴骛手撑了一下,才没把全部重量压在姜茹身上,但也很够重量了。
夏日穿得不那么厚,姜茹能感觉到裴骛硬邦邦的胸口,还有手臂的肌肉线条,她抓着裴骛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裴骛!”
好了,现在根本不用想她能不能撑住裴骛的问题了,她根本撑不住,强行扶的后果就是,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地上,还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
裴骛的脸方才贴到了她的脸,触感很软,只是温度比她热了一点,只是碰了一下,裴骛原先有些懵的眼睛登时变得清明,醉酒后微红的脸颊更红了,耳根和脖子也都红了一片。
他身上带着一点酒气,吐息也离姜茹很近,姜茹仰头瞪着他,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裴骛了,姜茹的脸也气红了,她杏眼瞪圆:“你还不快点起来!”
她刚才试图推了几下,根本就推不动裴骛。
被她提醒,裴骛才慌乱地站起身,因为手滑,他先往侧边滚了一圈才站起来的,看到还躺在地上的姜茹,他的脸上全是歉意:“抱歉,是我的不是,表妹。”
姜茹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裴骛,一个站一个坐,两个都灰头土脸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
姜茹抬脚踢了裴骛一脚,很轻的一下,在他的袍子上踢了一个灰脚印,总算稍微没那么气了。
裴骛朝她伸手,继续歉意地问:“表妹可还好,要不要我拉你起身?”
姜茹瞪着他的手,伸手。
她的手几乎是虚虚搭在裴骛的掌心上,细长莹润的手比裴骛小了小几圈,裴骛正要往上握握住她,姜茹抬手,“啪”一声,拍了他一掌。
手心是细密的疼,裴骛蜷了蜷手指,知道姜茹这是还在生气,而且不要他扶,就失落地垂下眼。
姜茹原本还是生气的,但是她看到裴骛低下眼,就知道他这是情绪不高的意思,或许心里又在想东想西了。
明明她自己是可以起身的,而且裴骛之前还和她说不要总是动手动脚,但是看见裴骛失落,她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
她把要撑地的手又往上抬了些,赶在裴骛要收回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骛愣怔地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手心,他不知道姜茹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像他只会做这个反应了。
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不像刚才摔倒那样,姜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也摊开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借着裴骛的力站起身。
第58章
月光如水, 温柔地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银光勾勒出姜茹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 发髻乱了,却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娥,瓌姿艳逸。
长街瑟瑟,万籁俱寂, 两道的民居都黯淡无光,唯有这一抹明月和远处的灯笼, 飞檐青瓦, 呼吸可闻。
两人的影子也同他们的主人一样交融相连, 裴骛不太敢碰姜茹的手, 可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不得不抓紧她。
姜茹站稳了,松开手,没好气地斜了裴骛一眼:“酒醒了?”
就是再醉也早就醒了, 裴骛低声道:“若是有下回,你就不要再扶我了。”
裴骛总要喝酒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喝酒, 但是可以保证不要姜茹扶, 只是若是姜茹不扶, 他恐怕要摔得很惨, 脸着地。
姜茹摆手:“再说吧。”
也怪不得裴骛, 是姜茹自己要去扶的, 裴骛本就比她高很多,她扶不稳也是正常的。
只是方才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如今站起来, 才感觉到尾椎那一带摔得有些痛,姜茹试着走了两步,顿时就龇牙咧嘴地停下了。
裴骛一直观察她的动作,看她停下了,就知道她这是摔疼了。
裴骛也倏地停下,他沉默片刻:“我背你。”
也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只是走的时候会扯得痛一下,而且……
她实在不太能相信裴骛,万一裴骛一个不小心,他们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办。
姜茹依旧拒绝了:“我自己走。”
紧接着,姜茹一瘸一拐地走在裴骛前面,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骂,看起来摔得不严重,其实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骛就比她好很多,毕竟裴骛还有个肉垫垫着,根本没怎么摔到。
离家也没几步路了,姜茹瘸着腿推开门,小夏迎上来:“小娘子回来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姜茹瘸着的腿和乱糟糟的衣裳,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姜茹往后睨了裴骛一眼,裴骛立刻解释:“方才摔了一跤。”
小夏一头雾水,就听裴骛继续道:“劳你去请个大夫。”
听这话应该是严重的,小夏“哎”一声就要去,姜茹伸手抓住了她,蹙眉:“请什么请,我只是摔了一下,过两日就好了。”
裴骛还想再说话,姜茹扫了他一眼:“别废话了,我要睡了。”
裴骛看她真是困了才作罢:“那若是明日不好,再请大夫过来瞧。”
姜茹胡乱点头,一头扎进了房间。
直到夜里夜深人静,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她才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屁股,裴骛真是罪大恶极!
第二天是休沐日,裴骛早早就出了门,姜茹刚醒,就见桌上放着盒糕点,另一旁放的则是一支簪子。
这簪子通体金色,其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翠玉一般的几点叶子,非常精巧漂亮。
裴骛去买东西来赔礼了。
歇了一夜,疼倒也没最初那么疼了,气也基本消了,如今裴骛又是道歉又是送她簪子,她倒不好意思了:“我又没怪你。”
裴骛却说:“表妹不怪我,是因为表妹大度,我却不能不当回事。”
瞧瞧,说话多好听,姜茹从盒子中拿出簪子,对着光打量,在日光映照下,这簪子更是光彩夺目,姜茹平日爱梳双髻,是不太用得到簪子的。
不过这簪子够漂亮,或许以后姜茹可以多试试其他发型,她心情好了,就开口夸裴骛:“这簪子确实好。”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姜茹也不问多的,只是随口道:“往后花钱还是省着点,你别看什么都想买,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何时养出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还专挑贵的买,隔三差五就给她买些东西,恐怕私房钱都要用空了。
闻言,裴骛下意识道:“不多。”
姜茹瞥了他一眼,他又改口道:“知道了,我以后少买。”
姜茹不怎么信,只好强调:“以后可要记住。”
裴骛点头:“记住了。”
约摸在五月中下旬,姗姗来迟的南国使者终于入了汴京。
车马长长一排,自城门入,知枢密院事苏牧和礼部负责迎接,两方下马,南国使臣呈表,苏牧接过,随后就带他们入住馆驿。
休整两日后他们就要入宫,皇帝会亲自出面。
此次南国使者中,有一位比较特别,就是南国四皇子赵妥,听说赵妥是南国如今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此次来使还有一个目的,寻一个妻室。
南国毕竟是藩属国,别说现在皇室中没有能嫁的,就是有,也不可能嫁给他。
所以对外传出来的消息,就是从官员家的千金里相看,这些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谁会肯将自己千金嫁出去,一时间,所有小娘子们风声鹤唳,唯恐那南国的皇子相中她们。
宋姝就更生气了,私下拉着姜茹骂了一通,她骂得连头上的玉钗都散了,姜茹把她的玉钗插回去,道:“不管他们就是。”
宋姝更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做梦。”
朝中官员子女的婚姻都是约定俗成的,基本都是互相联姻,没有什么例外的。
就说和亲,也只有皇室之间的,况且官员不是皇室,实在轮到自己,大不了辞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
这南国王子不知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总之他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更别说前朝。
姜茹其实也觉得离谱,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也不一定是真消息,先别气了。”
这种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朝中大臣必然会极力反对,是没有成的可能的。
宋姝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扇了扇风:“气煞我也。”
姜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样吧,我们去喝碗饮子,天热了,喝这一碗可降火了。”
先前姜茹在金州,这饮子铺一直是小夏几人在打理,也确实遇到过几回困难,都是宋姝给解决的。
如今宋姝俨然成了饮子铺的精神股东,有时候她隔几日不去,小夏她们还要来问。
两人这么说好了,就一起去到饮子铺,这几日南国入京,汴京出现了不少商人,她们正好可以去逛逛。
南国香料出名,两人在摊子前试了些,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一兜子的香料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汴京也有的,即便价格贵了些,她们也买得高兴。
据说南国有一牛角梳,用来梳头发最养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甚至还有生发之奇效。
受过现代教育的姜茹一听就知道全是假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兜子小玩意儿,心中后悔不已。
她身旁还有个更傻的,宋姝听摊主夸得天花乱坠,抬手就将这一摊子的梳子全要了,姜茹闻言大惊失色:“停停停,你别冲动。”
宰相府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么挥霍的啊!
说话间,宋姝已经在掏钱,姜茹连忙挡住她的手:“别买,这是骗人的。 ”
来南国经商的,都是会一些大夏语的,原本眼看着这是一个大单,结果半路被姜茹截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眼神不善:“小娘子,你可不要乱说,我从不骗人。”
姜茹不欲生事,何况这摊主要价太高,一个梳子就要几百文,谁买谁傻。
然而他要拉着宋姝走,那摊主就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拦她们:“你们怎能反悔,方才说要,如今就不要了。”
他相邻的几个摊主也纷纷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她们出门只带了小夏和宋府的几个丫鬟,都是女子,面对几个大男人实在吃亏。
宋姝拧眉:“南国商贩便如此欺人太甚?别忘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南国,若是我们几个出了事,南国使者该如何自处?”
能跟着来汴京的,自然都是和南国皇室有些关联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约束,更何况南国都是藩属国,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宋姝毕竟是大家闺秀,这话说得有气势,南国的几个商贩都有些退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前。
还是那卖牛角梳的商贩先开口:“小娘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几个牛角梳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明明这牛角梳漫天要价,他自己不提,何况方才他们还未达成交易,也并没有口头约定。
姜茹也不客气了:“你这梳子夸大其词,我们为何要买?”
南国商贩脸黑了:“你可不要污蔑。”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在此,他们聚成一圈观望,姜茹又道:“别忘了,你们可是在我大夏。”
周围的人都是汴京的百姓,他们要是真动手,大夏人怎可让他们踩在头上,自然是要反击的,到时候南国商贩不仅理亏,还有可能挨揍。
闻言,几个商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他们都散开了,姜茹才拉着宋姝离开。
走远了些,宋姝拍拍胸口:“这南国实在嚣张,几个摊贩竟然这么猖狂。”
南国是大夏的藩属国,如今或许他们的国主搞不懂自己实力了,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嚣张起来。
大夏即便是已经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区区南国,竟然还这么威风。
姜茹也觉得离谱,只说:“往后遇到南国人,最好离远些,他们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姝深以为然。
两人来到饮子铺时,铺内已经坐满了人,这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姜茹走进铺内,就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南国人长得五大三粗,铺内坐着的几个也同样,大胡子拉碴,看着就不大善意。
这时,宋姝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然而,铺内的人却精准地叫了宋姝:“宋小娘子,留步。”
姜茹瞥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人,见那人身上绣着团纹,大抵知道宋姝为什么一见就跑了。
那人正是宋姝口诛笔伐的南国皇子:赵妥。
一个流氓般的智障人物。
第59章
这赵妥和他身旁的大胡子有些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和大夏人是有些相似的,反而不像南国人。
南国最开始是样样学大夏的,他们的穿着风俗等多是从大夏引入, 两国边界甚至有通婚的,文化交流极为频繁。
就连南国皇室也一样,他们的皇族连日常的衣服团纹,也多是仿的大夏。
此时赵妥便是穿着一身紫色常服, 衣袍袖口都绣着云纹,没见面之前, 姜茹想象中他应当是个猥琐之人, 现在见了面, 倒还算人模狗样。
他张口就叫对了宋姝的名,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竟然真是存了这种心思,还胆大包天地盯到了宋姝这里。
宋姝是谁,宰相孙女, 也是他能配上的?
姜茹立刻就挡在了宋姝面前,防备地看着来人。
赵妥浑然不觉,反而又上前一步, 甚至朝宋姝伸手, 道:“不知宋小娘子可否赏脸, 和我一起喝一杯?”
姜茹也不想顾什么表面功夫了, 她拉上宋姝的手:“走。”
赵妥伸出扇子挡住二人, 笑眯眯道:“宋小娘子, 不肯赏脸?”
姜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往前一步,强行把赵妥的扇子给隔开了, 冷着脸道:“宋小娘子没空,不过你要是自己喝,那么我可以请你。”
赵妥从上到下打量她,他功课应该没做好,根本不知道姜茹是谁,只是看姜茹和宋姝同行,就稍稍重视了些:“这位小娘子是?”
他只打听到宋姝喜欢来这里,连姜茹都不知道,姜茹立刻明白了,这南国皇子的情报也就那样,姜茹便直说了:“我,是这家饮子铺的掌柜。”
原以为姜茹是个什么重要的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小掌柜,赵妥表情变得轻慢了些,说话还算是客气:“多谢掌柜的抬举,不过我今日想和宋小娘子喝。”
宋姝也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公子相邀,原不该拒绝,只是我今日实在不便……”
她的话没能说完,赵妥咄咄相逼:“宋小娘子就这般不给面子?我早听闻大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来宋小娘子也是这般……”
亏他还是南国皇子,实是有些拎不清了,只是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拿大夏来说,宋姝冷了脸:“赵公子此话,有失偏颇。”
赵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是我言错,只是实在想邀宋小娘子一饮,一时心急。”
宋姝也稍稍缓和了些:“既然赵公子这么热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姜茹开口道:“赵公子既然要请客,那么这饮子铺实在寒酸了些,不如我们移步酒楼,正好尝尝我们大夏的美食。”
赵妥满意了:“好。”
姜茹拍拍宋姝的手,递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他们来到汴京最富的酒楼,醉春风,据说这里的菜比宫廷的还要豪华,一菜千金,连富贵人家都要偶尔才能去吃一回。
几人走进酒楼,小二连忙迎上来,赵妥大手一挥要了个包间,小二满脸笑容地带他们进了包厢。
随后便是上了菜单,赵妥是看得懂大夏字的,看到价格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姜茹就问:“赵公子,你当真要请我们吃饭?”
赵妥立即道:“那是自然。”
有他这句话姜茹就满意了,跃跃欲试地看着菜单。
汴京人爱吃蟹,每到蟹最好的时日,就有无数车马自江南而来,若是谁先吃了蟹,都要好一番炫耀。
如今快六月,蟹还不是最好的时节,可也有不少早熟的蟹,虽说个头小了些,可是蟹黄肥美,汴京人依旧热衷。
尤其现在还未到蟹大量进京的时候,这蟹价格更是炒到了天价。
这蟹是论个卖的,姜茹犹豫道:“这蟹太贵,不如少要一些吧。”
赵妥哪里能让人看扁,就道:“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小娘子爱吃多少吃多少。”
姜茹便戳戳菜单:“那便这样,洗手蟹、蟹酿橙、糟蟹各来十个。”说完,她看了眼赵妥,满眼真诚,“赵公子你真该尝尝,汴京的蟹最是出名,保你吃了终生难忘。”
赵公子还未吃就已经终生难忘了,他虽不缺钱,可随意扫了一眼价格,即便付得起,也不免肉疼。
可方才是他自己说的叫姜茹随便点,话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很有风度地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姜茹又指着菜单,道:“这蟹羹也极好吃,赵公子尝尝?”
赵妥摇着扇子:“好。”
姜茹继续:“也不能光吃蟹,炙羊肉和笋子炒鹌鹑也来一个吧,这可是特色。”
赵妥扇子摇得慢了些:“可。”
姜茹认真地翻阅菜单,手指微顿,抬头,开口。
她这一开口,别说赵妥了,连宋姝都心紧了紧,生怕姜茹继续狮子大开口,好在姜茹见好就收:“就这样吧,点太多我们也吃不完,不够再加。”
即便是请客,也不是单纯吃饭的,都是借着吃饭的名义,聊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题,哪有像姜茹这样的,真点这么多。
小二收到这么个大单,再三确认,这才乐颠颠地应了。
姜茹又提醒道:“这么多蟹一时半会儿也上不完,先将糟蟹上了吧。”
糟蟹是提前腌好的,上得最快。小二立刻点头,飞一般跑走了。
姜茹还点了几样凉菜,没多久,桌上的菜就陆陆续续上了点,赵妥伺机开口:“早就听闻宋小娘子容貌倾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宋姝刚要答话,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蜜渍豆腐:“赵公子尝尝这个,这可是汴京名菜。”
赵妥的话被强行打断,只能先尝了一口。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已经端着满满一盘糟蟹来了,这糟蟹要足足腌上一日,最是入味。
姜茹顺手就拿过两只蟹来,她一只宋姝一只。
宋姝不是没吃过,只是往日都是侍女剥好的,见蟹上来了,她身后的侍女就要上前,姜茹拦了一下,她笑着看向赵妥:“赵公子可知道一个说法?”
赵妥明明知道她的话里有坑,却还是要顺着回答:“什么说法?”
姜茹:“传闻这蟹,自己剥的最好吃。”
赵妥就看了一眼已经走上前要帮他剥的侍女,似是好奇:“何以见得?”
姜茹睁眼说瞎话:“这蟹要经历过十八次脱壳,才能够到我们的桌上,这蟹都这么努力了,而我们要吃它,竟然还要别人代剥,实在是心不诚,所以大夏人曾有一个说法,这蟹一定要自己剥,才能让上苍知道我们的诚意,我们才能吃到最好吃的蟹。”
整个大夏恐怕只有姜茹一人知道这个说法,宋姝的侍女闻言,默不作声地后退回去,装作刚才动身的不是自己。
赵妥:“……”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全是胡诌,赵妥却还是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看着面前的蟹,一时间无从下手,宋姝也有些无从下手。
姜茹却自然地拿起蟹,给宋姝讲述如何剥蟹,即使这么多年没吃过了,姜茹剥蟹手法依旧熟练,宋姝原还有些笨拙,很快就被她教会了。
姜茹又隔空朝赵妥展示了一下,赵妥犹豫片刻,也动起了手,只是略微有些手忙脚乱。
忙就对了,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吃的了,就没空想那些事了。
或许也是想着时间还长,赵妥还真耐心地剥了一会儿蟹,剥完一个,姜茹夸道:“赵公子厉害啊,第一回 就剥这么好。”
没有人被夸能面不改色,赵妥也一样,他先是平静地看了姜茹一眼,而后又剥了一个。
姜茹继续夸:“越来越好了,赵公子继续。”
眼看着赵妥已经沉浸在姜茹的夸赞中,剥蟹速度越来越快了,姜茹及时打断:“赵公子不如先尝尝,剥出来不吃,可就可惜了。”
赵妥只能意犹未尽地收手,开始尝蟹。
宋姝还不知道姜茹这是何意,直到姜茹往他盘子里放了一个剥好的蟹,压低声音道:“快吃,不然全被他吃完了。”
宋姝:“……”
她倒也吃不了这么多,三十个呢。
糟蟹还没吃完,另外两种蟹也陆续上桌了,还有姜茹点的好几样大菜,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别说抽空说点什么话了,吃都吃不过来。
后来赵妥终于在姜茹的夸赞声中回过神来,开始执行自己的最初任务,只是他刚试探着叫了一声宋姝的名字,姜茹又立刻道:“赵公子,食不言,这是我们大夏的传统。”
完全不提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话。
赵妥几乎被气笑,他说:“那方才说话的是?”
姜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方才是意外,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再说话了。”
赵妥:“我不是大夏人,那我可以不必遵循了?”
姜茹和宋姝都没有回话,赵妥便自顾自问:“听闻宋小娘子年过十八却未婚配,我……”
一声“哐当”的响声刺啦响起,赵妥的话被打断,再次不耐烦地看向姜茹。
姜茹面上慌张:“我差点忘了,我表哥要叫我回家吃饭了,来不及了,宋姝快陪我去。”
赵妥没好气:“你表哥叫你,那你便去就好了,宋小娘子和我继续就好了。”
真是不要脸,姜茹暗地翻了个白眼,这赵妥越到后面越难缠,她敲诈完了,也该带上宋姝跑路了。
说什么来什么,屋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侍女上前开门,就见屋外站着的裴骛。
他长身玉立,一身浅色衣衫将他的气质衬得脱俗,他轻声道:“表妹,我来接你回家了。”
姜茹隔着人朝他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又看向宋姝,道:“正好宋小娘子也在,宋大人说小娘子今日出门太久,正等你回家。”
隔着几个人,赵妥怀疑地看了裴骛一眼,裴骛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针锋相对,明明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但似乎都看对方不爽。
第60章
赵妥哪里肯让宋姝就这么走了, 他今日花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单纯请她吃个饭的。
但他也知道,今日被打断这么多次, 姜茹和她所谓的表哥必然是要故意搅和的,他或许还得再等,等这讨厌的人不在,再单独和宋姝相处。
他和裴骛对视一眼, 笑容漫开:“既然宰相大人催了,那我便不留宋小娘子了, 小娘子慢走。”
闻言, 宋姝礼貌告别, 忙不迭跟姜茹走了。
姜茹拉着她的手悄声说着小话,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裴骛和屋内的赵妥对视片刻,他很难得地像是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知道此人是南国皇子, 也是得知他和姜茹宋姝一同进了酒楼,这才连忙赶过来,一过来就听到他此等疯言疯语, 实在是蠢。
毕竟南国皇子的想法太过离奇, 他最初根本没当真, 谁知他这主意竟打到宋姝身上了。
裴骛方才轻蔑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就很快消失不见, 他朝赵妥点头示意, 转身跟上了姜茹。
宋平章也知道消息了,他气得要自己过来,还是裴骛拦住的, 宋平章露面不合适,万一赵妥自信过头,以为自己得了“老丈人”青睐呢。
要不说这赵妥拎不清,大夏官员变动是常有的事,今日宋平章是丞相,明日可不一定是,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他真娶了某位官员的千金,哪日官员直接被贬或是抄家,他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不是皇室的人,想换就换了,哪有和皇室联姻来得安稳,当然以赵妥如今的地位,是根本配不上的。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过了头。
姜茹都在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歹毒的想法呢?
姜茹拉紧了宋姝,说:“南国使臣最多待一月,或者半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就算要出也记得叫上我,我也好给你个照应。”
想了想,姜茹又道:“最好能不出就不出吧,他脑子真的不正常,万一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还是尽量躲着点吧,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不会无聊。”
宋姝点头应了,赵妥太疯,确实要躲着点。
两人把宋姝送回宋府,这才转道回家。
路上,裴骛一言不发,姜茹忍不住捣了他两下:“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南国四皇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步子猛然停下,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是何处出了问题,才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姜茹被他说得一愣,懵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他一直逼宋姝去,实在拒绝不成,我只能将错就错啊。”
裴骛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了,深吸一口气:“你连他什么脾性都不清楚,竟就敢过去,万一他不是好人,你跟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姜茹觉得他太夸张:“他如今在大夏,怎么可能做糊涂事。”
裴骛却说:“他现在做的不就是糊涂事?”
是倒是,但姜茹觉得没有到那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去了酒楼,这赵妥能做什么?
姜茹还未开口,裴骛又继续道:“你也说了他傻,那万一他当真动手了呢?”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姜茹又觉得不太对,她嘟囔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还觉得自己的做的事没错,裴骛闭了闭眼:“若是他记恨你,日后报复你怎么办?”
姜茹还真没想这么多,毕竟南国皇子,应当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的吧。
她明明没说话,裴骛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也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这么多钱,就算是他也得肉疼,怎么可能不恨你。”
姜茹是逞一时之快,就是有把握南国朝贡赵妥不敢动手,所以才敢这么做,现在被裴骛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她当时太生气了,哪里来得及多想。
她连忙道:“我当时太生气,下回我注意嘛。”
裴骛却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倒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步,竟是不想等她了。
姜茹小跑着追上,不怎么走心地保证:“我下回不这样了,我见他就躲远,一定。”
裴骛冷着脸,步子迈得极大,健步如飞。
姜茹很难追上他,只能一路小跑,实在追不上了,她努力抓住了裴骛的袖子:“裴骛,你慢点!”
直到被抓了袖子,裴骛的步子才稍微慢了些,他目光垂落在姜茹的手上,顿了顿。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姜茹:“吃了多少?”
姜茹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朝裴骛比了比手指:“约摸四个吧。”
螃蟹性寒,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两个,尤其姜茹还是女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听到姜茹的这个回答,裴骛刚缓和了些的脸又冷了下来,像是确认:“四个。”
姜茹点头:“三个蟹,一碗蟹橙,差不多四个吧。”
裴骛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吃这么多?”
姜茹根本不觉得多,他们点了三十个,她都没吃够本,只是这种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说的,她就打了个马虎眼:“一不注意吃多了。”
裴骛沉默了好久,轻声说:“若是想吃,我带你去就好,不用和别人一起去。”
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这人还不怀好意。
姜茹也没有很想吃,只是故意想坑赵妥,且这蟹是酒楼里最贵的,她就想着尽量多点一些。
她低声说:“我没有很想吃,我只是想捉弄他。”
裴骛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就在于,捉弄了他,就是变相给自己埋下隐患。
裴骛望着姜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只能轻叹道:“表妹,以后万事都要先考虑好,要给自己留后手。”
姜茹抬眸:“这不是你来了吗?”
言下之意,她的后手就是裴骛。
裴骛不想考虑自己不在的可能,更不想说自己靠不住的话,正如姜茹所说,如果他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茹受欺负的。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姜茹生气,只能说:“回去喝一碗姜汤再睡。”
不然蟹吃多了,怕是要肚子疼。
这回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姜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喝。”
裴骛的态度彻底软化,她也能将这件事揭过,他追上了裴骛,问:“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其实不算突然,南国的人自入京以后,朝廷早已经派专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从赵妥踏进饮子铺的那一刻,他们就早已经知晓。
他故意在饮子铺等,刚好姜茹遇上了,还一同进了酒楼,虽说不至于吃亏,可听到姜茹这么忽悠南国皇子,裴骛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姜茹这性子容易和人结仇,还会得罪人,可是看到她这么厉害,一点亏都没有吃,裴骛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好事,就是要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只不过这事不能直白说,不然姜茹听了他的话会越来越放肆。
长街林立着古朴的民居,青瓦灰石,重重叠叠的楼宇望不到头,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斑驳的石子路,微光掠影,姜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变色,阳光刺眼,她满眼只看着裴骛。
裴骛敛目,低声说:“回家吧。”
他们身后的小夏和小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有时候吧,裴骛和姜茹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屏障,总说一些奇怪的没人能懂的话。
两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这二位。
虽说吃了这么多,姜茹也没什么事,回去喝了一碗姜汤,照样活蹦乱跳,裴骛才勉强宽心了些。
次日,大夏在大庆殿接待南国使者,百官着朝服立于殿中,不多时,南国使者进殿进献朝贡,他们此次带了南国的乳香玉石稻谷等物品,和先前进献的无甚区别。
南国最有用的乳香,在大夏影响范围也极广,医馆用的乳香就全是从南国而来。
说起南国为何迟了这么久还要坚持来汴京朝贡,可不是他们真的对大夏敬重,其中最大一点原因就是,大夏还需要回赠。
大夏毕竟是大国,回赠必然是要比南国进献的贡品价值更高,南国人来一趟汴京,不仅要带走更多有价值的珍宝,还能来此经商,来回一趟就赚得盆满钵满。
赵妥还嫌姜茹让他花了太多钱,实际上比起他们赚的钱,这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藩属国,大夏使者行的是臣礼,赵妥毕竟是皇子,就只单膝跪地,而后皇帝象征性说一些体恤的话,这第一日的朝贡基本就完成了。
往常盛会的藩属国和兄弟国至少也有十个,这回才一个,流程进行得很快。
而到次日,使者们便要去万相寺上香,皇帝也会亲临。
皇帝先离场,而后使者从大殿退出,赵妥这才终于抬头环视一圈,大殿最前面的都是穿着紫色大袖袍,着装统一,和赵妥身上的紫袍有些相似。
东府西府分立两侧,宋平章则站在最前,他还有个太师头衔,是名副其实的一品,而在他身后的就都是二品官往后了。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艰辛,除了一个苏牧,其余大部分都已经年逾五十。
扫到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好巧不巧,还是赵妥前日见过的人。
裴骛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冷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察觉到视线,他侧目看向赵妥。
明明穿着相似的衣裳,裴骛却好似凭空高出其他人一头,他个子高,貌也出众,仿佛鹤立鸡群,明明官位也不算很高,却总带着种傲视之资。
就连侧目的那一眼,也是清冷如雪,并不是轻视,但就是让赵妥不舒服。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看死物,赵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