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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还是不太对劲,但只要能吃饭问题应该就不大,况且一时半会儿也调理不好,姜茹无奈地朝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回眸:“走吧。”

晚膳一如既往好吃,小夏的厨艺越来越好,未免姜茹看出不对,裴骛同寻常一样,没什么异常,这回没让姜茹看出不对。

临睡前,姜茹还特意叮嘱,叫裴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因为小人气坏身体,裴骛都应了。

只是回到屋内,裴骛维持的面具终于卸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面前的书册是他先前拿过来看的,裴骛翻开一页,却迟迟没能看进去。

他的心乱了。

从今日撞见赵妥同姜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他就受了影响。

他先前说要给姜茹寻一个良人,并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他从未付诸行动,更别说给姜茹找。

至于为什么不找,裴骛给自己的理由是姜茹还小,但是今日赵妥提醒他了,姜茹已经快十七了。

十七岁,即便是不成婚,也该早早议婚了,毕竟这时候再不找,再过两年年纪大了,适龄的男子都早早订了婚,那时就不好找了。

他是姜茹的表哥,应该为姜茹筹谋,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他的心思如何,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能说。

裴骛并非木石,风吹幡动,他怎会无动于衷,又怎会全无感知。

他毕竟年长姜茹一些,不该带给姜茹错误的引导,姜茹一直把他当表哥,他生出这样的心思,实在是禽兽。

这与裴骛心中的礼法背道而驰,他应该给姜茹寻一个好人家,一个对姜茹好的,姜茹也喜欢的如意郎君。

夏日的风很大,肆虐的风将纱幌吹得四处飘摇,窗边的烛火也飞舞摇曳,裴骛的眼前的纱幌时不时遮挡视线,视线忽明忽暗,风吹起他的发丝,裴骛端坐于窗前,他想,他是时候该给姜茹盘算了。

姜茹是个大姑娘了,不该时时掺和在他的身边,她该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郎君,有裴骛在,姜茹不会受欺负,他会为姜茹准备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虐,我们给小裴一点时间思考

第66章

忽来一阵清风, 门也随之被敲响。

姜茹站在屋外,叫着裴骛的名字:“裴骛,你开门。”

方才脑海中的人就这样又闯了回来, 裴骛慌乱起身,手里的书也被扫落在地,他看着那暂时沉寂下来的门,犹豫不决, 不知要不要上前。

然而,姜茹又抬手敲了两下, 并且没有给裴骛任何退路地道:“开门, 我都看见你亮着灯了, 别装。”

裴骛想装睡的最后退路也被姜茹阻拦, 紧闭的房门被姜茹敲得微微颤动,裴骛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挪动脚步,上前去开了门。

因为该入睡了, 他只穿着亵衣,屋外的姜茹也换了衣裳,只是夜里风凉, 她还套了一件外袍。

香丝云撒, 秋水横波, 溶溶月色下长发如瀑, 清辉掩映, 清润的月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捧着一捧带着露珠的茉莉,茉莉的小骨朵擦着姜茹的脸颊,姜茹脸颊带粉, 怀中茉莉含苞欲放,不及美人妆。

终于等到裴骛开门,姜茹将茉莉往怀里捧了捧,不满地嘟囔:“你做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

她说着便推开了裴骛,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内,裴骛的卧房一直放着花瓶,不过只偶尔才会采花放进去,如今这花瓶空着,正方便了姜茹。

姜茹把花放到瓶中,白瓷花瓶细腻如玉,几点青色点缀其中,花瓶里的茉莉满得要溢出来,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

姜茹自顾自地将花插好,而后才转回头来看裴骛。

盈盈秋水盛着眸子里的浅光,姜茹眼里只装着裴骛,裴骛别开眼,注意到自己只穿着白色亵衣,登时僵在原处。

他忘了。

没来得及和姜茹说一句,他仓促地挪开步子,以为他又要躲,姜茹连忙抓住他,她蹙眉:“你干什么?”

亵衣贴身,姜茹甚至抓了好几下才真正抓住裴骛,几乎是只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裴骛的体温就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姜茹的指尖。

被电一样,姜茹猝然收手。

这和以前都不一样,她摸到了裴骛的背部肌肉,这回连姜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了。

她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呀”一声就低下头,很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裳,只说:“没事。”

而后,他转身走进内室,这回姜茹没再拦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习惯了,没想到裴骛的衣裳这么贴身,还好她摸到的是后背,而不是腹部,不然更冒昧。

不多时,裴骛套了件外袍,齐齐整整地从屏风后走出,姜茹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戴好了,才自怀里摸出一个香包。

香包是丁香紫,颜色淡雅柔和,和裴骛的官服颜色很搭,是前几日宋姝在绣香包时,姜茹看得也起意,就给裴骛也做了一个。

原想着过些日子再给裴骛,今日看裴骛精神不大好,就提前拿出来了。

这香包里加了安神的香料,是早就准备好的,今日刚好就放进去了,只是香包还差两针,姜茹做得急,最后的针脚都绣得很粗。

不过姜茹刺绣一直就不好,她也不托大绣很难的动物,所以这香包上也只绣了几朵小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了。

姜茹捧着香包,把它系了一个漂亮的结才交给裴骛:“这香包可以调节心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姜茹语气真挚,仿佛裴骛戴上了香包一切不愉快就都能解除,催促一般说:“接着吧。”

捧着香包的手如葱白细长,柔润如莹,小小的香包占了她的手掌,裴骛伸出手,拿走了香包。

他把香包佩在腰间,这香包针脚确实不大好,和他的衣裳比起来不够精细,姜茹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她试探地伸手:“不若你还是把香包还我吧,这香包不太好。”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裴骛像护食一样按住了腰间的香包,唯恐姜茹会抢走,还警惕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讪讪收手:“你做什么啊,我又不抢。”

明明刚才要抢的还是她,现在还说自己不抢,裴骛抚了抚腰间的香包,说:“我很喜欢,没有不好。”

姜茹才不自在地“哦”了一声,刚好天色已晚,也正是入睡的点了,她就说:“那我就先回屋了,你记得早些睡觉。”

裴骛点头,她才转身往屋外走,离开前顺手把裴骛丢在地上的书给捡了起来,顺口道:“你竟然把你的宝贝书都丢了,刚才背着我做什么呢?”

裴骛很快否认:“没有。”

好在姜茹也没有多想,把书放回桌上就离开了房间,门开过又合上,可屋内似乎还残存着姜茹的气息,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香味,是花香,比那瓶茉莉更香,在屋内久久未散。

裴骛抚摸着腰间的香包,那香包里装了香料,香气浓郁,裴骛似乎能想象到姜茹笨拙但认真的绣花,而后揣着香包,想好在某个时刻送给裴骛。

大夏女子给男子送香包,只有一个意思,表达爱慕之情,就连香包上绣的花,也是表达爱恋的芍药。

可是姜茹不懂,她只是觉得,香包能让裴骛睡好,能让裴骛心情好,所以她就给裴骛送了。

茉莉小巧洁白,一如姜茹的心,清澈如水,毫无半点旖旎。

和姜茹不同,裴骛生了不好的心思,有什么脸收姜茹的香包呢?他低头望了很久,而后把香包解开,放在了床头。

隔日,裴骛一早就去宋平章那儿拿了公文令状,而后才带上姜茹去了礼部。

南国送来的贡物都杂七杂八的到处放着,最多的放在贡院,所以他们就先去了贡院。

贡院内专门有官员把守,似乎没想到裴骛会突然过来,这官员是礼部的人,反复看了令状,才开了门让裴骛两人进去。

库房很大,南国贡物车队都看不到尾,但这库房内却空了大半。

南国送来的稻谷就堆在角落无人问津,裴骛要了贡品册子,这册子一直记录有藩属国的贡品,裴骛翻到了前几年的,聊城稻在南国好几年前的进贡中就一直存在。

南国一直进贡,然而大夏却无人知晓聊城稻。

裴骛点了点聊城稻,问:“这聊城稻是……”

那官员瞧了一眼,不大在意:“哦,这个啊,南国送来的稻谷,没什么用,先前都拿来当俸禄发出去了。”

所以说,这聊城稻自来到大夏,根本就没有传出去的可能,已经全都内部消化了。

裴骛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得了应允,就走到聊城稻的位置,都掀开看过,确认了这些都是聊城稻。

姜茹朝裴骛点头,裴骛知道这聊城稻有用,遂对这官员道:“聊城稻宋相有用,今日我递了折子将这聊城稻先调走,劳你先替宋相就保管好,别叫人先调去。”

其实这聊城稻根本没人调走,只是怕生出意外,裴骛才特意提醒了一句,加上宋平章的名头很管用,这官员立刻就答应了,保证说一定会将这聊城稻保管好。

随后,裴骛环视一圈,不经意问道:“南国送来的贡物应当是要先过了礼部清点才归入户部的,怎的现在就少了这么多。”

那官员也没多想,就答:“先前陈相说有用,便都调走了。”

裴骛点头,而后道了谢,带姜茹离开了贡院。

两人离开贡院时,又转道去了太府司和储库,姜茹不懂,明明看完了该看的东西,裴骛还说要去写折子,怎么就突然又要转道了。

虽然疑惑,姜茹倒也没多问,陪着裴骛跑了几圈。

京师的储仓极大,有宋平章的公文,两人几乎畅通无阻,裴骛几个库房都看了一遍。

连户部都不情不愿地让裴骛看了,只是言语间颇为无奈:“我们户部也不是什么都收的,那些稻谷早都发出去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裴骛倒是脾气好:“看看也无妨,若是有漏了的,那才不好办。”

这些储仓都归纳有大夏近几年收来的金银等物品,数字庞大,姜茹才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看到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实在是眼花缭乱。

各国进贡的物品,好的都进了皇宫,其他的都由户部三司管理,但若是要调些什么,都得有调令,尤其是要过了上面的眼才能调走的。

礼部和户部的册子都做得很好,可裴骛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各国贡物都是有一个大概数值的,礼部的是对的,户部的也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就是这库房。

陈构当街打人,这事可以瞒下,因为要包庇,这就算不得什么。

但是贪污,永远是保不住的。

户部背靠三司,又背靠太后,确实很难撼动,可若是真被抓了贪污的把柄,就是连太后也保不住。

打户部出来,裴骛才带着姜茹回家,他回家后便写了折子,要调聊城稻,明日就能递到御桌上。

他写折子,姜茹就也倚着桌看他写,无论何时,裴骛的字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她盯着裴骛的手,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随口就道:“你今日倒是好多了,可是那香包有用?”

裴骛“嗯”了一声,其实昨夜他根本没睡好,一整夜思绪都是乱糟糟的,依稀记得天微微亮了,才稍稍眠了一会儿。

不过即使一夜未睡,他精神还是很好,所以姜茹没看出来他没睡。

姜茹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过去,看着看着,察觉到不对,伸手挑了挑裴骛腰间的几样东西,鱼袋络子都在,唯独没有香包。

她讶然:“你怎么没戴香包?”——

作者有话说:半夜有二更

第67章

都一整天了, 她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裴骛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腰间,面不改色撒谎:“腰间缀了太多, 就没戴。”

裴骛腰间挂了姜茹的络子,又挂了鱼袋,确实有些累赘了。

过了一夜,裴骛的情绪确实好了很多, 果然只要看不见赵妥,情绪是不会变坏的, 赵妥真是个丧门星。

姜茹是很包容大度的, 她不会强行要求裴骛戴上, 既然送裴骛了, 裴骛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所以她说:“那就不戴吧,若是心情好了,这香包用处也不大。”

她说得随意, 裴骛却因为她三言两语就绷紧了,犹豫片刻后,向姜茹保证:“我明日一定戴。”

姜茹疑惑地看他一眼, 又低头扫了一眼他腰间:“还是别戴了吧, 缀这么多确实不好看。”

裴骛大约是多想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敛了目光, 又低声道:“我会戴的。”

裴骛果真说话算话, 第二日那紫色的香包果真挂在了腰间,小小的香包小巧玲珑,和他紫色的官服搭配起来正合适。

裴骛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大夏官员无人知晓聊城稻,都不怎么信这稻谷真是耐旱稻,也没人想接这个辛苦活,所以这事情就全权交给了裴骛。

散值后,裴骛又去了趟宋府,也亏得他有个好记性,见过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所有漏洞都写出来了。

朝贡的贡物算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宋平章大抵是没想到连这都有牵连,一时间有些惊愕。

陈党如此嚣张,不过是背后有人,贪污之事,若是想按下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陈党贪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宋平章是先帝亲点的宰相,如今为宰也只有三年,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清楚,却不料这一手偷天换日如此毫无遮掩。

裴骛问:“宋大人全然不知?”

宋平章摇头。

起初,裴骛以为他是骗人的,后来见宋平章表情实在茫然,他才意识到,宋平章确实不知。

裴骛沉默片刻:“宋大人,这些或许可以给陈党削弱几分。”

但不可能完全连根拔起,说到底,这部分归户部管,最多牵连到户部尚书陈鸣。

当然,贡物的漏洞与其说陈党自己的疏忽,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就算被弹劾,也总能被保下来。

裴骛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御史弹劾后,陈鸣自然会找办法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朝廷每年每丁征粟两石,驱丁十石,我倒想问问,这些钱究竟都去了哪儿?”

宋平章拧眉:“每丁一石,你记错了。”

裴骛无言看着宋平章,宋平章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裴骛又继续道:“此外,陈鸣所建避暑山庄,几乎将国库用空,宋大人以为,这山庄当真需要这么多银子?”

裴骛修过沟渠,此时来看那山庄,也从中看出一些门道,他入朝晚,知道的不多,也幸好他先前在翰林院编修的国史,几乎将大夏从头到尾都看过一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后,裴骛说:“陈鸣手中公田极多,房产铺子更是不计其数,或许抄了之后,国库会充盈许多。”

陈鸣不算张扬,但他有个好儿子,陈构挥霍这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交的赋税全部入了陈家,民愤如何平息。

其实三司只会贪得更多,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他们,只能先一步步来。

宋平章听罢,连忙提笔写书,待明日上朝就叫御史弹劾陈鸣,该说的都说完了,裴骛起身告辞,离开了宋府。

第二日,御史大夫林成海一纸弹劾,所诉陈鸣罪行十余条,字字珠玑。

陈党皆黑着脸,尤其陈鸣,一听那贡物就知道是裴骛所做,便狠厉地瞪了裴骛一眼。

说到底,裴骛就算是得了宋平章的照拂,他背后却没有家族支撑,是哪里来的胆子和他斗,陈鸣恶狠狠地想,待此事过去,定要好好治治裴骛。

陈党自然是陆续替陈鸣说话,陈翎脸色阴沉,方才这一纸诉状中,还沾了一点三司,左右不过当初运盐之事,若是要查,不止是户部的责,连他三司也要被追责。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无法动摇陈家的根基,可也不免受牵连。

所以,陈翎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员就上前,都纷纷吵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陈鸣开脱。

太后自然也是想将这事压下去,只是这事被摆在了明面上,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可以拖,太后就说:“如今南国使者在京,此时若是查这案子实在不妥,凭空让人看笑话。”

拖得久了,陈鸣也能尽快掩饰的掩饰,该补的窟窿也能补上,到那时,查也查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事给了宋平章突破口,他阴阳道:“若不是陈尚书拿不出回礼,南国使者也不至于如今还在京中。”

南国使者留京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户部和三司的问题,如今还不赶快查,也好将回礼给出去,让南国使者赶快回南国去。

大夏连回礼都要拖,可见国库空成了什么样,宋平章便抓了这一个点,对陈翎等人连番指责。

最后,太后只能下令,先命三司准备回礼,尽快让南国使者离京,而后就是查案之事。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刚想开口,宋平章便连忙上前:“此事不能让三司来查,计相乃陈尚书兄长,未免偏袒,不如让林御史来,裴舍人在旁辅助。”

这是要让裴骛去查,裴骛将要上前领命,太后轻飘飘道:“裴卿年幼,便叫程卿来吧。”

程旭是礼部的,和此次贡物有关,按理说不该他来,但是太后自有理由:“程卿也仔细瞧瞧,你礼部出去的贡物,到底有没有被调用。”

程旭领命,接了这个任务。

御史大夫是宋平章的人,只要他来,就算多个程旭搅浑水也不足为惧,就是裴骛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此事了,不过宋平章自有办法。

这日散朝,所有官员都大气不敢出,陈党都黑着脸,看裴骛像是看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枢密院的几个都看热闹,苏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给裴骛鼓掌。

出宣德门时,裴骛被宋府的轿子接走,他和宋平章在院内喝茶,宋平章叹气:“此事能不能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骛接话:“我会常常请教林大人的。”

宋平章满意了,给裴骛派了些侍卫,依他的话说,陈党蛇鼠一窝,保不齐对裴骛下黑手,还是要时常有人护着才好。

裴骛这回倒是没拒绝他,随意看了一眼,应了。

礼部尚书程旭接了活,也没忘记裴骛要的稻谷,当日就将稻谷给送过来了,一百石稻谷,占了一整个房间,堆成了粮食山。

姜茹站在屋外盘算该如何种这些粮食,裴骛刚好散值回家,不同的是,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卫。

姜茹瞧这些侍卫都是能手,一时间有些纳闷:“你又升官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当初裴骛刚做状元那会儿,就已经分来了四个人,现在竟然又来了这么多人?

姜茹啧啧称奇,绕着几人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裴骛:“表哥,你的俸禄能养这么多人吗?”

能养归能养,一个四品官就这样的规格,实在太豪横了,裴骛解释:“这些都是宋大人拨给我的。”

既然是宋平章拨来的,这些人又都佩剑,姜茹不得不多想:“你惹了谁了,要给你派这么多人?”

裴骛顿了顿,抬起步子走向书房,姜茹就也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跟裴骛一起进了书房。

她当时只知道裴骛带她去了些地方,未料到裴骛看出了这么多,还在这一天就和宋平章想好了这些招数,登时愣然。

她知道,这回裴骛真是在刀尖上舔血了,惹了这么多人,不怪宋平章怕他出事。

门外守着的侍卫也不那么夸张了,姜茹不禁焦虑:“不如我再去找几个打手来,八个侍卫还是太少了,你的安危可得重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裴骛无奈:“你先别急。”

京官的命没那么容易拿,尤其又是这么个风口,陈党除非疯了才会对他下手,裴骛不担忧自己,他担忧的是姜茹。

这件事应该告诉姜茹,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和姜茹讲了,姜茹神色苦恼,愁云满面:“做官真难。”

裴骛轻声道:“我想着,这些侍卫就跟着你,也好保护你。”

前几日为了防赵妥,裴骛已经给她安排了三个壮汉,现在又要给她安排侍卫,她不过是小鱼小虾,何至于此。

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算了吧,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又没什么事,谁会对我下手。”

裴骛默了默,他轻声说:“你是我表妹,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姜茹才更危险,裴骛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带来汴京,无论未来如何,姜茹都和他捆绑在一起了。

裴骛说:“先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也好放心。”

姜茹很惜命,但她觉得比起来,裴骛似乎更危险,就说:“宋大人给你安排的侍卫,给我做什么?”

裴骛正要开口,她连忙道:“表哥,你的安危重要,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重要人物,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才对,你说是不是?”

“表哥,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呀,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了。”姜茹动用了自己百试百灵的办法,她只要这么说,裴骛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完,姜茹朝裴骛眨眨眼:“我不出门就好了,风头过了再说,就让这几个侍卫跟着你吧。”

第68章

说是这么说, 裴骛还是给姜茹留了几个侍卫跟着,即便姜茹不出门,他们也时刻守在院中。

姜茹倒也不急着出门, 就给宋姝写了封信,告诉她改日再去找她,而后她将种子先用水泡着,之后也方便播种。

裴骛没直接参与查案, 这几日也时不时与林成海见面,忙得没休息时间, 加上户部总是用些手段阻挠, 查案进度就慢了些。

不过陈鸣这些年太嚣张, 留下的漏洞不少, 即便艰难,收集到的罪状也是一箩筐,还全是板上钉钉的罪行。

姜茹的稻谷种子泡了几日,不知道该种去哪里, 城外倒是有几亩地,也是裴骛先前分到的,特意留了几亩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姜茹不能出城, 这种子就没了种的地方。

裴骛回来后, 给姜茹择了个地方, 皇宫后苑。

姜茹没好气道:“你不要乱说, 皇宫我怎么去?”

隔日,拿了令牌被送进皇宫的姜茹:“……”

她带着小夏和小竹,三人走进长长的宫道, 时不时有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匆匆跑过,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官员走过,宫中除了那几位可以乘轿,其余人都只能步行。

姜茹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裴骛真会选地方,宫中确实不会有陈党对她动手,但是好像更危险了,稍有差错说不定她就要人头落地,实在太不安全了。

姜茹等人被引进后苑,她的名头是裴骛专门请来的对聊城稻颇有研究的大师。

姜茹听得心虚,泡好的聊城稻已经先一步运到后苑,听先前裴骛说的,朝廷对聊城稻不重视,但是如今态度还算好,给姜茹行了很多方便。

后苑都是从花房调过来的宫女,皇宫不是谁都能进的,要用也是用宫内的人。

姜茹指挥着她们帮忙,在此地开辟出一块地方来专门种稻谷。

这些小宫女都很活泼,或许是花房不用时时谨慎,她们性格要开朗很多,姜茹一天就同她们混熟了。

几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比姜茹还小,性子自然也跳脱一些,混熟了就时不时问姜茹宫外的事,姜茹差不多同她们说了,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

回去前,姜茹答应了给她们带宫外的吃食,她们就很高兴地要给姜茹塞钱,姜茹没要,说这是她们帮忙的报答。

姜茹回家路上顺路去了趟铺子,买了筭子豝、糖圆子,准备明日带进宫内。

这几日整个朝廷都是忙忙碌碌的,为了让南国使者快些离京,三司也只能紧赶慢赶将回礼给凑了出来,送去了南国使者所住的会馆。

原本南国使者在骑射宴后就要离京,拖到了现在才给了回礼,自然也该进宫谢恩。

这些姜茹也是当晚回去才知晓的,裴骛厌烦赵妥,提议让她不要先空一天进宫,只是姜茹惦念着自己的种子,况且才开工就这样,显得她像个不学无术懒懒散散的假大师。

裴骛也明白其中道理,即便不太乐意,最后还是只能让她去。

他听到赵妥就心情不佳,姜茹在篮子内翻了翻,把今日买来的糖圆子拿了出来分给裴骛,她指着这糖圆子:“甜甜糯糯,很好吃的,你尝尝。”

糖圆子白白胖胖,裴骛望着这袋糖圆子没动,直到姜茹又催了他,他才拿了一个糖圆子放进口中。

汴京小吃很多,不少姜茹见都没见过的,而且味道也很不错,这糖圆子也是今日姜茹才发现的,她自己爱吃,就觉得裴骛也一定会爱吃。

虽然裴骛现在已经不会低血糖了,姜茹还是告诉他:“往后肚子饿得要晕了就可以吃这个,好吃还填肚子。”

裴骛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继续,姜茹观察他片刻:“你不喜欢?”

裴骛摇头,只能又吃了一颗,随后他捧着纸袋子给姜茹:“你也吃。”

其实今日姜茹就吃过很多了,糖圆子好吃,但容易腻,她吃不下,可裴骛摊开纸袋,她不想扫裴骛的兴,就又拿了一颗。

吃完这一颗糖圆子,姜茹朝裴骛摆摆手:“我不吃啦,我要回屋睡觉了。”

说着,她又把自己卖的筭子豝也放了些在裴骛桌上,道:“这个也好吃,可以留着明日再吃。”

她给裴骛留了些吃的,就蹦着离开了裴骛的房间,只留下那一抹浅香。

裴骛没有留她,只是坐在桌旁,一颗一颗吃完了糖圆子。

姜茹第二天去到宫里,买来的吃食被小宫女们大为称赞,还有小宫女礼尚往来把自己攒下来的糕点分给姜茹吃,气氛非常融洽。

直到后苑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妥几人今日来宫中觐见,刚好提起聊城稻,赵妥几人都是南国人,对聊城稻应该很了解,便提议过来观摩一番,也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远听见赵妥的声音,姜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骛的猜测果真还是有道理的,赵妥就像一块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按理说他们来谢过恩就该走了,他倒好,又忽悠着皇帝来了后苑。

姜茹看见了最前方那一道明黄色身影,这是姜茹第一次见皇帝,她对皇帝没有像古人一样的害怕,只是学着身旁的宫女行了个礼。

皇帝一行人很快就走近了,皇帝声音虽然稚气,也有了些真龙天子的威严,听手下人介绍一番后,皇帝开口问了:“爱卿瞧瞧,这聊城稻种得如何?”

南国使者哪里有人懂这个,他们照样也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对务农之事半点不知,根本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是看姜茹像模像样的,就随便说了几句糊弄。

皇帝很满意,南国使者也很满意,这场莫名奇妙的交流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唯独赵妥赖着不想走,他这些日子去过姜茹家中,只是每次都是吃闭门羹,如今拿了回礼,明日就要启程,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赵妥显然想趁这个时候拉进一下关系,或者说最后再挣扎一下,于是开口:“官家不知,我与姜小娘子曾有一面之缘。”

姜茹一听就觉得不对了,这赵妥显然是想强买强卖,若是皇帝真信了他的鬼话,一时脑热给他们俩赐个婚,姜茹到时候不愿意,那就是抗旨。

无耻之徒,姜茹在心里骂。

可惜她的骂声无人听到,皇帝似乎好奇:“竟还有这事?”

赵妥摇头惋惜:“臣来到京中就对姜小娘子一见倾心,想向姜小娘子提亲,奈何她表哥百般阻拦,这事也就……”

情到深处,赵妥扼腕叹息。

姜茹觉得她应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然皇帝乱点鸳鸯谱,她可就完了,所以姜茹只顿了顿,就要开口。

只是皇帝先开口了,他看向姜茹:“你表哥是?”

姜茹就报了裴骛的大名。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对赵妥一笑:“赵卿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裴卿对表妹之珍视我也略有耳闻,这我可做不得主,裴卿不愿也不能强求。”

赵妥知道这是彻底没办法了,不甘地望了姜茹一眼,只能作罢。

姜茹才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这皇帝当真听了赵妥的话,她可是要抗旨的。

南国使者来看过聊城稻,又陪着皇帝离开,他们该离开皇宫准备准备离京了。

姜茹看人都走远了才收回视线,还好皇帝有脑子,也不容易乱听人意见,不然姜茹是真自身难保。

古代就这点不好,皇帝的话就是一言堂,就算这小皇帝现在还没有多少实权,说出去的话也几乎没有收回的道理。

姜茹拿了个糖圆子吃着,嚼着甜糯的圆子很适合放空,她发呆一般望着眼前的土地,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明黄,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又来了。

就连原本还在这里干活的宫女们也都消失了,小夏小竹也都不见了。

姜茹猛地站起身张望了一圈,皇帝开口道:“不用害怕,只是先让她们离开一会儿。”

姜茹终于重新把视线放到皇帝身上,皇帝如今十二岁,和姜茹差不多的身高,比姜茹矮一点点,一身龙袍穿得威严,确实是皇帝,即便年幼也不容小觑。

姜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俯身要行礼,皇帝抬手道:“不必。”

姜茹不知道他这句“不必”是真是假,只知道古代的皇帝一般都口是心非,所以她还是把礼行完了。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下了,这地板很灰,他依旧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抬眸:“你也坐。”

姜茹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才慢吞吞地在他身旁坐下。

没和这么小的皇帝相处过,姜茹有些拘谨,皇帝倒是一切如常,只说:“你方才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吃。”

糖圆子而已,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姜茹虽然不解,还是告诉他:“这是糖圆子,汴京美食。”

皇帝看向她,幽幽道:“我从未吃过。”

姜茹迟疑地看过去,皇帝这张脸实在太嫩,像小孩子一样,皇帝长得很可爱,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五官漂亮极了。

此时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姜茹手里的糖圆子,好像很渴望。

姜茹迟疑地伸出手:“官家可要尝尝?”

皇帝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还真吃了一颗。

那一刻,姜茹看着年幼的皇帝,不知为何,觉得他也很惨,小小年纪被扶上位,一直受着束缚,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可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姜茹对他也生出那么怜惜,倏而她又想到,皇帝的饮食应该是要严格管控的,不该随便吃被人给的东西,尤其姜茹的吃食来历不明。

若是姜茹有心下毒,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姜茹犹豫片刻,想要拿回她的糖圆子:“这糖圆子……”

皇帝抬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谢谢姐姐,很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

姜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改到下午吧,还差一点没写完

第69章

罢了, 吃就吃吧,只是姜茹提醒他:“官家不应该叫我姐姐。”

皇帝垂头:“我知道。”

姜茹看他这副丧气样,还没问什么呢, 自己倒是蔫头耷脑的,这小皇帝烦恼还挺多。

姜茹不是找不到破冰的话,只是皇帝身份不同,姜茹最好还是少和他说话, 即便皇帝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皇帝一口一口吃完了糖圆子,姜茹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土地, 像是在发呆。

皇帝问她:“你在看什么?”

姜茹说:“我在看这块地。”

地没什么好看的, 现如今地里的稻谷都还未种上, 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地罢了。

冷不丁的,皇帝话音一转:“我不能在这儿待很久,最多一刻,就会有人来带走我。”

姜茹看向他, 心里产生了那么些微的同情,她知道皇帝是身不由己,他能拥有的自己的时间很少很少。

姜茹轻声道:“那便享受这一刻,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打扰。”

后苑这一块儿是特意开出来种稻谷的, 原就有很大的空间, 至少也有一亩的面积, 再后方是皇帝日常歇息的玉霄殿, 姜茹往后来这儿, 可能经常会见到皇帝。

许是皇帝看起来很无害,姜茹对他没有多少防备,待皇帝吃完了糖圆子, 没有帕子擦嘴,姜茹就递了帕子给他,皇帝忽然道:“我知道赵妥想娶姐姐,所以我故意拒绝了他。”

姜茹就知道皇帝并不是她看起来的那么无害,他做事滴水不漏,皇家培养出来的,能有几个是真的单纯的。

皇帝说完这句话,朝姜茹笑了一下:“宋相曾是我太傅,裴舍人也是他门生,我们便是同门,所以我叫你姐姐,并不算逾矩。”

从他今日过来到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逾矩,他还如此面不改色。

姜茹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了,身旁的人存在感极强,姜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是皇帝。

没有人能真的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即便姜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也很清楚古代的“尊卑有序”,所以她垂眸道:“此话官家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

姜茹原本想直接拒绝他的,只是临开口时改了话。

皇帝眼睛一亮,知道姜茹这是同意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那姐姐往后可以经常给我带吃的吗?宫中的吃食都很难吃。”

姜茹心中顿时升起一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皇帝套近乎了,私自给皇帝塞吃的,被发现了可是她的锅。

看她为难,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垂头丧气道:“姐姐若是不想,那便当我没说。”

姜茹看他瘪嘴,到底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人也从四处冒了出来,要接皇帝离开,也是这时,姜茹从远处看到熟悉的身影,紫色衣袍,是裴骛。

姜茹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看着远处,不多时,裴骛过来了,他和皇帝行过礼,目光看向姜茹。

姜茹总算是自在了些,给他使了使眼色,人多了之后,皇帝就很正经,一口一个裴卿,仿佛刚才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皇帝就带着他的人离开,很快,刚才消失的宫女们也都回来了。

裴骛走到姜茹身旁,姜茹先前拿着的纸袋子已经空了,裴骛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上,姜茹疑惑地蹙了蹙眉,其实她也不太能搞懂皇帝的意思,就姑且把他当成一个贪吃的孩子吧。

裴骛开口了:“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姜茹就都告诉了他,皇帝过来吃了点吃的,其余倒没什么异常。

姜茹有些紧张:“会不会有事?”

裴骛说:“没事。”

有事的应该是皇帝,大费周章把人都调走,到头来只是到姜茹这里吃了点糖圆子,不知被发现之后会不会遭责诘。

毕竟皇帝吃了宫外带来的吃食,实在是对自己不够负责,而且太贪吃。

姜茹听他说没事,勉强放心了些,无奈道:“我下回可不带了。”

原本就只是给小宫女们的,现在不仅被皇帝给盯上,还被他吃了,总感觉很危险。

说完这个,姜茹瞧了一眼日头,这个时间点还未到裴骛散值的时候,她问:“你怎么就过来了?”

裴骛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等你。”

这么说他等会儿能和姜茹一起出宫,姜茹有些高兴:“那太好了。”

她拍拍一旁的位置:“你坐。”

这处台阶不算干净,积了不少灰尘,见状,姜茹寻找了一番,没能找出一样东西给裴骛垫着,她一摸怀中,她的帕子不翼而飞。

姜茹嘀咕:“我的帕子呢?”

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摸了一通,随口道:“帕子丢了便丢了,再换一条就是。”

姜茹不罢休,又找了一会儿,总算接受自己的帕子丢了的事实,姜茹尴尬地朝裴骛笑了下,把自己的裙摆往一旁提了些,盖住一小块地盘:“你坐这儿。”

裴骛的官服要金贵些,不像她,因为要干活特意穿着随意的襦裙就来了,脏了回去洗洗就成。

裴骛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俯身把姜茹的裙摆提起放了回去,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今天这台阶或许是有魔力,皇帝穿着龙袍坐,裴骛也穿着官服坐,都不嫌脏。

说起皇帝,姜茹才想起自己的帕子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也是说给裴骛听:“我的帕子方才给官家了,他吃了糖圆子,没帕子擦。”

姜茹送帕子无意,何况皇帝又比她小那么多岁,姜茹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可裴骛还是说:“下回别给他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严肃,姜茹点点头:“好,那我下回不给他了,是因为吃了会有事吗?”

裴骛否认了:“免得他吃完又没帕子擦。”

姜茹:“……”

姜茹只当他开玩笑,没放在心上,夕阳西下,该回家了,小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离开,姜茹也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这几日姜茹进宫都不敢乱逛,只敢在这一带四处瞧瞧,现如今有裴骛,她胆子大了些,指着这些宫殿叫裴骛给她讲。

后苑和前排的宫殿隔开,此处风景极好,轩阁众多,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池内的游鱼在水中肆意游动,这里算是宫中的御花园,不过现在太妃们都不爱动弹,小皇帝又无妃嫔,所以这地方平日人很少。

后苑内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大约要三人才能合抱,翠绿的叶子在晚霞的映照下添上几点斑斓,叶子簌簌,姜茹仰头望着这棵树:“宫中就是不一样,阔气。”

古代的树其实很少,连砍柴都得去很远,这也是为什么一遇上旱灾就饿殍遍野,因为连树根都没得吃。

但是宫中的花草树都很多,姜茹很难见到的树植都能在这里见到,这时节盛开的月季栀子等花朵也都在园中盛放,风景极好。

两人走过楼阁,穿过假山清池,后苑尽头处种着些湘妃竹,姜茹手欠折了一片叶子,对着裴骛的背影比了比,说:“其实你的官服搭竹叶也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姜茹先前自己说过的绿色搭起来很邪门,现在却主动推翻了这个说法,姜茹跑上前几步:“其实我觉得,换个绿色的香包也好看。”

姜茹似乎爱上了刺绣,总想着给裴骛身上搭点什么,裴骛不说拒绝,她回程时就拉着裴骛去挑材料,预备给裴骛做一个浅色香包。

回到家中时,轿子停在门外,两人下了轿,老远就见了赵妥,姜茹看见他就烦,尤其想到他今日暗戳戳想让皇帝赐婚就更烦了,忍不住同裴骛告状。

她压低声音:“今天就是他故意想求皇帝给我赐婚,我都烦死他了,要不是皇帝没同意,你表妹就要被打包嫁过去了。”

后面这句是夸张手法,别说皇帝没同意,就是姜茹自己也不愿意,裴骛就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闻言,裴骛冷冽的眸子扫过赵妥,明显不悦的目光让赵妥察觉到一丝危险,赵妥是有意,可姜茹也拒绝过很多回了,裴骛更是对他防备至极。

裴骛挡在姜茹面前,他身形极高,可以把姜茹挡得严严实实,赵妥只能看见姜茹抓着裴骛袖子的手,手如柔夷,纤细修长,抓着裴骛的指尖微微透粉。

赵妥知道自己被他们嫌弃,忍耐片刻,决定不讨嫌了,直接开门见山地拿出一个册子:“这是我送给姜小娘子的礼。”

姜茹警惕地探出头看他一眼,没上前。

裴骛倒是仔细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册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还是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赵妥朝姜茹举了举册子:“这是南国司农编的聊城稻种植书册,我特意前来送给姜小娘子。”

这事情姜茹可以自己研究,不过能有南国的经验可以少踩很多坑,姜茹稍微信了些,从裴骛身后走出,有点想看又不太敢,于是推了推裴骛:“你去拿。”

赵妥却说:“我要姜小娘子亲自来拿。”

姜茹看了眼裴骛,裴骛的脸色已经瞬间转黑,有裴骛在,姜茹胆子大很多,赵妥总不能当街揍她,所以她转头和裴骛说没事,然后上前。

赵妥一只手捏着册子给姜茹展示,姜茹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册子,然而,赵妥的手却紧紧捏着册子,姜茹力气不够,抢不过来。

册子被他俩一人一端扯着,姜茹怕扯坏不敢用力,只当赵妥又想耍赖,蹙眉收回手,裴骛也走到了她身后,姜茹瞧着赵妥不太想给她,有些来气,扭头对裴骛说:“走,不要了。”

赵妥却又连忙贴上来:“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

这回姜茹没伸手去拿,裴骛伸手,赵妥也老实地给她了。

姜茹拿到册子,翻看了几页,确定这是真的,心里满意,对赵妥也有了点好脸色:“多谢殿下。”

赵妥苦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骛一眼,阴阳道:“你们当真是兄妹?”

再次被人怀疑,姜茹强调:“亲兄妹,你不要胡乱揣测。”

赵妥不怎么信地撇撇嘴,继续阴阳:“现在还以为我是骗人的?”

谁叫赵妥一直以来的人设都这么深入人心,姜茹拿了人家的好处,也不好再对人冷脸相待,于是姜茹朝他笑了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殿下心胸宽广,我自愧不如。”

赵妥知道这是客套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汴京,虽然无法和姜小娘子成就姻缘,交个朋友也好,姜小娘子,再会。”

裴骛和赵妥确实是互相看不惯,赵妥人走了,也只对姜茹打了招呼。

人走远了,姜茹满意地翻了翻册子,满意极了,就随口道:“赵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裴骛却用凉丝丝的语气道:“道貌岸然之人,别被他迷惑。”

姜茹:?——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来晚了亿点点,等会儿十二点才是今晚的更新

第70章

知道裴骛和赵妥看不惯, 也是很难得见到裴骛对某个人这样评价,难以掩饰的厌恶,姜茹有些想笑:“这么讨厌他啊?”

裴骛的表情还有些冷, 看向姜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点谴责,大致意思是,明明我们之前都讨厌他,你现在倒好, 自己就倒戈了。

姜茹安慰地拍拍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人家送来了这么个有用的东西, 我总不能还对他恶语相向吧, 这很没有礼貌。”

她知道的道理, 裴骛自然也知道, 只是心里刺刺的,毕竟赵妥在他心中实在算不上好人。

赵妥一直以来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裴骛不免多想:“这书中写的可是真的?”

这种东西不好作假,而且每个流程都没有错处, 姜茹刚才翻了几页就知道是真的,于是点头:“是。”

裴骛反思两秒,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也不怪他多想, 姜茹一开始也多想了, 所以她翻看了几页, 确定赵妥给的是真的才真心道谢。

她和裴骛都小人之心了。

姜茹朝裴骛咧开笑容:“不怪你, 我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同样的惭愧, 半晌,姜茹憋不住笑了:“我们不愧是兄妹。”连脑子里想什么都如此同步。

裴骛不知为何没有答她的话,只催促着她赶快进门。

几日后的朝会, 御史大夫林成海将调查结果呈上御案,户部尚书陈鸣敛财约三千万贯,大夏每年收入的赋税都不一定这么多。

百官皆惊。

这些记录也不只是这些天搜集到的,还有不少先前被压下来的,只是如今才能得见天日。

证据确凿,太后如今是想保也保不得了,何况证据中有不少牵连到陈翎,为了及时撇清关系,陈翎只能自己告罪,说陈鸣所为自己完全不知。

陈鸣自知大难临头,也或许是坚信太后会保他,只能认了罪,尚书府抄家,陈鸣被保没有被赐死,只是流放,尚书府所有女眷充为官奴,男子则流放充军。

陈鸣一声不吭地被拖下去,没有一句辩解。

这日的早朝结束得很晚,趁着这个时候,不少官员趁机弹劾陈翎,按理说陈鸣犯罪,也是要牵连陈翎的,只是还要给太后几分薄面,最后陈翎也只是轻拿轻放。

不过弹劾是要有的,陈翎虽然脸色阴沉,可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被罚了点俸禄做做样子。

官府的官兵已经全部围住尚书府,府内所有人都被抓进牢里,刚好凑一块儿了。

陈鸣的宅子太多,官兵们抄了好几日才把他家中的宅子都搜过一遍,抄家这事,御史台的人都太熟了,藏在地里、墙中、甚至把他家假山都敲了,也只搜出来一千万贯钱。

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某日,御史大夫林成海来家中拜访,对没能搜出来的那两千万贯钱他还是很难释怀,毕竟办事不力,是他的问题。

裴骛安慰了几句,这钱搜不出来,也不一定是林成海的问题,毕竟这钱还在不在汴京都是个疑问。

即使搜不出来,林成海也没有放弃,被裴骛鼓劲后,又带着官兵去了陈家的宅子,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钱给找出来。

送走林成海,姜茹凑上前:“一千万啊,那得多少钱啊。”

姜茹上辈子,上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这些都才只是陈鸣贪的一小部分。

裴骛只说:“国库都没能塞下。”

姜茹:“……”

合着他们这些老百姓每天吃糠咽菜,钱全部流到不缺钱的人手里了,陈鸣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都这么多钱,那么三司长官陈翎那里的就更多了。

这几个都是文帝缠绵病榻时被提拔起来的,如今也没几年,竟然敛财如此之多。

姜茹只能叹了口气,道:“陈鸣没了,也不知能不能换一个稍微没那么贪的官来。”

真正像裴骛这样只拿自己俸禄的官实在太少了,其实大夏俸禄很高,各种福利也很多,在朝几年后半辈子的花销基本都能覆盖,只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尤其当你坐到那个位置就更容易被迷了眼。

陈家众人被关进大牢,好歹有太后照拂,过得还算好,还需要再审问钱都藏在何处,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也处置不了他们。

陈鸣嘴很严,根本撬不开,官兵审问了很久,陈鸣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平平无奇的一天,差役提着饭来到狱中,因为提前打点过,陈鸣等人的吃食上没被苛待,有肉有菜。

陈家的人都被审问过,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血痕,即便上头有人,他们也要吃点苦头,审不出钱去了哪儿,他们还得受罪。

差役走到某一个牢房外,把饭菜放到门缝处,里头的人连忙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把手心中准备了很久的纸条塞进了差役手中。

差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方才塞纸条的人正是陈鸣,他这几日被严刑拷打,已经不成人样,头发打结乱糟糟的,身上带有不少干涸的血痕,脸上开裂,脏得没眼看了。

他把纸条递给了差役,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饭菜已经凉了,他饿久了,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吃完饭后,他把碗放在牢房门口,没多久,官兵来收走碗。

陈鸣已经窝回稻草处躺下,他闭着眼昏昏欲睡,身上的伤口很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以他睡得很不安稳。

忽然间,陈鸣猛地抽搐几下,惊惧之间,他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很大,半晌,他口鼻流血,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

毒药是不能很快毒死人的,即便是鹤顶红也是如此,陈鸣深受折磨,口不能言,在地上抽搐很久,可惜已经入了夜,看守的官兵不会过来,也无人管他,他就这么痛苦地倒在地上,直到天将明时,他才彻底断气。

此时,陈鸣的妻儿等嫡系亲属的牢房内,也在上演这一幕。

陈鸣死的消息是在第二天送到御前的,还未流放人已经死在牢中,皇帝下令彻查,但所有人都知道,查不出来了。

就如同陈鸣贪污的钱完全消失无影,陈鸣的死因也将成为未解之谜。

自陈鸣死后,朝中实在是风声鹤唳,和陈家有仇的几个官员生怕波及到自己,这几日皆是谨小慎微。

也好在没出现什么问题,渐渐的,百官们都稍稍放心了。

姜茹也得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宫里,她时常拿着小册子记录,需要把聊城稻的种植过程及习性都记录下来,到时也方便推广。

这地方离皇帝日常休息的地方很近,据赵妥给的册子来看,聊城稻成熟时间极短,大概三个月就能成熟,所以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不能错过。

日子不疾不徐,少了个陈鸣,户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宋平章和陈家都暗暗发力,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给自己的人坐,两方争斗,最后是宋平章大获全胜,扶了自己的人做户部尚书。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宋平章也有些按捺不住,私下叫了裴骛去,说他这回干得好,如今他春风得意,娶个妻室就是喜上加喜。

裴骛平和地拒绝了,宋平章不依不饶:“你好好想想,你成了婚,你表妹也可以安排安排,如今正合适,再过几年就不好商量了。”

兄长先许婚,表妹再许,这流程很正常,裴骛听了,稍稍一顿,道:“我不急,倒是我表妹可以安排。”

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和姜茹之间的关系,姜茹快十七了,不能一直这么跟着他,这样对姜茹不好。

其实宋平章不安排,裴骛自己也要给她安排的,她如今跟着裴骛容易被连累,嫁了夫家,以后也少和他有牵连,姜茹才能平平安安。

许是没想到裴骛还会松口,宋平章愣了愣,喜上眉梢:“也好,过几日我设宴在府上,把京中的好儿郎千金都叫到宋府,你相看一下,再给你表妹和小姝也看看,一箭三雕。”

裴骛想说自己不用,不过想了想,到时候也可以帮姜茹看看,所以答应了。

离开宋府前,裴骛托宋平章把此次宴上的郎君画像都送一幅到家中,宋平章答应了,隔日画像就送到了家中。

这天夜里,裴骛拿着几卷画像,叫上姜茹一起去了书房。

姜茹还以为这几个人很重要,认真地看向画像,并且好奇发问,她指着第一个:“这个我知道,宋姝的表哥。”

裴骛手顿了顿,问:“你觉得他如何?”

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聊过,姜茹把先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裴骛就把这张画像放到了最下面。

再下一个是御史大夫林成海的二儿子,长相一般,年纪和姜茹相仿,先前已经过了童试,十七岁的秀才。

姜茹看着他:“十七岁的秀才还是可以的,年少有为,不过不如你。”

裴骛的手又顿了一下,把他放到了最下面。

而后是下一个,姜茹道:“二十三岁九品官,其实也很不错了,但是总觉得不如你。”

看着看着,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裴骛一起中举的探花宁亦衡,姜茹指着他:“怎么还有宁亦衡,他也是宋宰相的人啊。”

是的,姜茹以为这是裴骛在帮她认人,这些人都是宋平章的人,往后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姜茹凑上前,认真道:“宁探花虽然年纪比你大,这张脸还是依旧很漂亮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如……”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啪”一下合上了所有画册——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一点,抱一丝

小裴脑子糊涂了,给他一次犯傻的机会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