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自然不是这样, 裴骛偏开视线, 没有搭姜茹的话。

好在姜茹也没有要继续逗他的意思, 她起身坐了起来,给她和裴骛重新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这么坐好了。

到傍晚时,他们终于抵达汴京。

几乎是裴骛前脚先到家中, 后脚宋平章就带着人赶到了,褚卫先前已经去报了信,裴骛的情况他大致都了解了, 不过还是自己来看看要放心些。

马车虽然尽量平稳地行驶, 可路上颠簸, 伤口还是不免出了点血, 姜茹叫人去请了大夫, 就在屋内守着裴骛。

宋平章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没等人通报就急急忙忙进了裴骛的卧房。

裴骛想要起身,被姜茹按住,顾及裴骛胸口有伤, 她按的是裴骛的手臂,替裴骛和宋平章解释:“宋大人,我表哥受伤了,不方便起身。”

宋平章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当即示意叫裴骛不用起身,先观察起裴骛的脸色。

裴骛是穿着衣裳的,又盖着层被子,将伤口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有些白,看起来状况倒是还好。

只要还能醒着,问题就暂且不大,宋平章焦急了一日的心总算是安了。

自昨日得知裴骛被刺杀,他夜里都没能安睡,连夜派人去寻,好在裴骛没什么大碍,不然他可实在没法交代。

见到裴骛没事,他也就不耽搁时间了,就说:“我给你请了御医,来,给裴侍郎瞧瞧。”

说完,一直跟在宋平章身后的老太医连忙上前,道:“下官胡从……”

刚报完名号,宋平章不耐道:“别废话。”

胡从只好起身,上前去瞧裴骛的伤势,裴骛的伤口才被姜茹看过,衣服都刚穿上,如今又来一个太医,还得把刚穿上的衣裳又先解开。

一旁的小方连忙上前帮忙,那边正在解衣裳,这边的宋平章瞥姜茹一眼:“姜小娘子,你是不是得避嫌一下?”

姜茹一头雾水:“什么?”

无论怎么说也不该是姜茹避嫌啊,在自家有什么好避的,该避的也得是宋平章吧。

眼看着姜茹不懂他的话,宋平章勉强解释:“男女有别,你表哥脱衣裳,你还要看?”

姜茹:“……”

坦白说,她早就看过了。

但是为了裴骛的名声,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出去一下好了,免得传出去说裴骛被她轻薄了。

姜茹在宋平章的目视下离开,没有走出门,只是站在了屏风后面,这个位置看不见裴骛,但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身影在屏风上映出轮廓,她倚着身旁的立柜,姿态散漫,又好像在监督着里面的动向。

宋平章知道他们兄妹情深,却不知道他们关系这么好,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了,刚才若不是他提醒,恐怕姜茹就要站在一旁看全程了。

宋平章朝裴骛示意,指了指姜茹,道:“你和你表妹?”

裴骛像是不懂他的意思,问:“怎么了?”

按理说,裴骛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不对劲,宋平章怀疑他是当局者迷,暗自想着,来日得好好提醒裴骛。

这么想着,衣裳已经解开了,宋平章看见了裴骛身上的伤口,自胸口快到腰间,被缝了线,如今伤口正往外渗血。

宋平章原以为这伤口没那么重,毕竟裴骛看起来没有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如今一看,若是伤口再深那么一点,恐怕裴骛都活不下来。

宋平章变得凝重了许多,看着裴骛的伤口,脸色紧绷,问胡太医:“怎么样?”

胡太医又给裴骛把了脉,才说:“目前已无大碍,裴大人的伤口缝得不错,只要静养些时日,按时喝药就好了。”

宋平章松了口气,屏风后头的姜茹也将方才局促不安的脚给放下了。

裴骛点了点头,胡太医又继续讲了些注意事项,

说裴骛出血多得补补血,又说饮食等等都得注意,这些先前的老大夫都说得大差不差,姜茹又记了一回。

姜茹听得认真,太医说得差不多了,裴骛突然道:“可会留疤?”

没有想到裴骛还会注意这种事,胡太医道:“若是裴大人不想留疤,我再为裴大人开一贴药,只是伤口若保养不当,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胡太医战战兢兢,这么深的伤口,无论如何都是会留一点点疤的,他心下忐忑,生怕裴骛降罪。

然而裴骛好像只是这么一问,又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说:“多谢胡太医,劳你再为我开一贴祛疤的药。”

胡太医应下说:“我那儿有些冰肌玉容膏,明日我便差人给裴大人送来。”

裴骛说好。

太医开完了药,小方拿着药方去抓药了,宋平章又表达了一些慰问的意思,而后把屋内的人都遣干净,只剩下姜茹还躲在屋内偷听。

人都走了,宋平章才话锋一转,问裴骛:“刺杀你的人,你有瞧出什么不对吗?”

裴骛摇了摇头,和他有仇的,除了陈家就没有别人了,但是也未必就是陈家的手笔。

宋平章今日便一直在琢磨,可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路边的那些尸体无人处理,是路过的人报了官才被处理的,宋平章一也是那时候才得到的消息。

几位下属的尸体被运往他们的家,刺客的尸体则是摆放在汴京的衙门。

宋平章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此事我一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裴骛点了点头,回到汴京就暂时安全了,他倒是不担心。

宋平章又道:“陈翎之事你做得极好,陈翎如今被押入大牢,毕竟是太后亲兄长,如今又正是太后丧礼,所以还未处置他,你且放心,陈翎必死无疑。”

除了陈翎,还有裴骛的封赏等等,这些宋平章都顺口提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陈家丧心病狂,正骂得起劲,姜茹听见屋外的声音,是小夏来送晚膳了。

宋平章现在说的都是废话,所以姜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告诉他:“宋大人,我表哥还未用晚膳。”

刚回来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宋平章横插一脚,姜茹现在肚子都空空的,裴骛还是个伤号,宋平章倒好,拖着一个伤号聊天。

闻言,宋平章想要说的话强行憋了回去,到底裴骛还伤着,他也不便多打扰,也就告辞了,说过两日再来看裴骛。

人终于走干净了,姜茹从屏风后出来,端了今晚的饭坐在裴骛身旁,回到家中后,有人帮忙,姜茹也不需要喂裴骛吃饭了,小陈就扶着裴骛吃晚饭。

姜茹也端了一碗饭,就在裴骛卧房吃,一边吃一边嘀咕道:“你都这样了,这几日应当能得休息了吧。”

先前这般火急火燎的召裴骛回来的样子,险些让姜茹以为朝中离了裴骛就转不了了,可别再叫裴骛拖着伤病还去上朝,那可是真压榨官员。

裴骛吃得很慢,很轻地“嗯”了一声:“我被刺杀的事情,朝廷中的人都知道,自然不需要我再去当值。”

此事事大,朝廷非常重视,必然会派人去查,裴骛只需要好好养病就好了。

只要不叫裴骛去当值就好,姜茹吃完了晚饭,小陈将东西都收拾好,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茹吃得太饱,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她就又往前趴了趴,趴在裴骛手边,隔着一层被褥贴着裴骛。

裴骛目不斜视:“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我这边有人照顾。”

可不是,在家里丫鬟小厮加起来都有十几个,是用不上姜茹的,可是姜茹根本不想走,她只想在这儿陪着裴骛。

这个姿势很舒服,姜茹趴下就不想起了,眼皮很重,可能是坐马车太久所以她犯懒不想动,姜茹就说:“等我困了我就回去。”

眼皮都在打架了还不肯离开,裴骛一时无言,刚想再劝劝姜茹,屋外就有人敲门,小陈在屋外喊:“裴大人,有一位姓李的公子在外面,说是要见大人。”

姓李?姜茹不记得裴骛认识的人里面有姓李的,裴骛都这样了,是该多休息的,若不是很熟的人,姜茹是根本不想见的。

她想也不想便道:“就说裴骛睡了,让他改日再来。”

小陈为难:“可是他说了,大人不见他他就不会走。”

姜茹正想说“不走就不走”,裴骛朝她看了一眼,姜茹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裴骛说:“让他进来吧。”

姜茹不满地瞪了裴骛一眼,嘟嘟囔囔:“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你,你要见多少人。”

裴骛无奈:“这话可说不得。”

裴骛大多数时候是不会阻止姜茹说话的,就连宋平章姜茹也不是没骂过,这还是裴骛第一回 说不许骂的。

姜茹不情愿地住嘴,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端正地坐着,打算会会这一位姓李的“贵客”。

没多久,李贵客在小陈的指引下过来了,对方只带了几个随从,小陈打开门后,李贵客走进了屋内。

姜茹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姓李的人,就是当朝皇帝,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望向这个长得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皇帝现在应该是十一岁,长得倒是挺快,半年不见,竟然拔高了这么多。

他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毕竟是皇帝,无论穿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显贵气,先前有些稚嫩的脸现在轮廓也分明了许多,成了个翩翩少年。

也是姜茹疏忽,从来没打听过皇帝的姓名,刚才还险些说皇帝是狗,不对,已经说了。

都怪裴骛没有阻止她,姜茹怨怼地看了裴骛一眼,对皇帝露出一个笑容,行了一礼。

虽然裴骛不方便起身,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皇帝刚捕捉到裴骛的动作,连忙说:“不必多礼。”

他快步走到裴骛床边,像是一个扑到裴骛身边的动作,事实上他也确实扑在裴骛身上了,姜茹看得差点眼睛都瞪出来,他知不知道裴骛身上有伤啊?就敢这么扑。

她蹙了下眉,想要制止这个没分寸的少年,裴骛抬眸,朝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没事的意思了,姜茹才不甘愿地罢休。

皇帝趴在裴骛身边,说:“师兄,得知你遭遇不测,我真是寝食难安。”

裴骛像是已经习惯了,依旧说出了那句往日说过很多次的话:“官家,你不该叫我师兄。”

皇帝:“我知道了,下回不这么叫了。”

从他和裴骛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在以前的时间里,他可能也这么叫过很多次,每次都说下次不叫了,最后还是会这样叫。

言归正传,裴骛问:“官家是不是偷偷躲着守卫出宫的?”

裴骛既然这么问了,姜茹基本可以猜测到,以前皇帝可能偷偷出宫过很多次 ,因为皇帝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心虚,不太敢看裴骛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我是微服私访。”

姜茹:“……”

裴骛:“……”

许是看裴骛生气了,皇帝立刻转移话题:“我担心师兄,我只是想看看师兄伤得如何,师兄便不要说我了。”

裴骛就说:“那官家都看完了,我派人送官家回宫。”

皇帝立刻耷拉着脸表示不满,小声吐槽:“你每回都这样。”

或许是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他只有在裴骛面前才能展现自己的小孩子心性,宋平章对他太过严厉,宫中他又总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能做的事都太多,连自己的伤心都不能表现出来。

唯有裴骛,或许是裴骛性格温柔,虽然很多时候都要管着他,但是即使是管教,裴骛就只是说他一句,并不严厉,这让他对这个师兄很是亲近。

所以裴骛受伤,他担心到偷偷跑出宫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裴骛这回没有要商量的语气:“官家有太多人盯着,明日弹劾的折子又要送到御桌上了。”

皇帝偷偷出宫,若是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又年幼,百官需要的是一个很快成长起来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皇帝。

尤其如今朝廷动荡,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盯着,事事都要谨慎些才好。

说是这么说,裴骛也没有立刻赶皇帝走,他守在裴骛床边,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说太后薨逝他很害怕,说朝中的人对他虎视眈眈,又说怕自己做不好。

姜茹就看着他趴在床边哭,把裴骛的被褥都哭湿了,或许是长高了不少,他的肩背有些清瘦,年纪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事,父皇驾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扶上位,大权旁落,是很可怜的。

姜茹和他也算是熟悉的,当初在宫里见了好几次,每回都要问姜茹要吃的,说自己爱吃的东西都要被管着,每每见她都要诉苦。

许是他有那么几分像裴骛,姜茹对他也有那么几分怜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

这时,皇帝抬起头看向姜茹,顶着一张泪汪汪的脸:“姐姐,有吃的吗?”

姜茹:“?”

她怀疑皇帝出宫并不是关心裴骛,而是想要吃好吃的。

虽然不解,她还是转身去到膳房找了点吃的,先前为了等他们回来,小夏特意去买了很多吃食,裴骛又受伤吃不了,刚好可以给皇帝吃。

姜茹多拿了几样,回到屋内时,皇帝眼睛一亮,拿过吃的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这些日子得给太后服丧,连点油水都没吃到,又是长身体的日子,早就馋得眼冒绿光。

这些吃食他很迅速地就全部下肚了,吃相也不那么端庄,活像个饿了很久的流浪汉。

姜茹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他一点都不像裴骛,裴骛吃饭就没有这么凶残。

吃饱了,皇帝该挤的泪水也挤不出来了,裴骛也看出来了,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天色已晚,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立刻顺台阶下,还装作依依不舍:“那我改日再来看师兄。”

应该是改日再来蹭吃蹭喝,姜茹没忍心拆穿他。

裴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改日我就能进宫,官家可莫要再偷偷出宫。”

这句话皇帝没应,毕竟他无法保证。

姜茹送皇帝出门,为了隐蔽,皇帝的马车停在后门,宅子太大,走到后门也有一段距离,途中,皇帝仰着头看姜茹:“姐姐,你真好,若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姜茹看着这个比她高没多少的皇帝,严格说来,皇帝是有姐姐的,只是他的姐姐都已嫁人,而且可能关系也没有那么好。

姜茹不敢说什么你可以把我当姐姐的话,关系再好,他也终究是皇帝,所以姜茹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也没有很好。”

皇帝却又继续道:“姐姐就是很好,你给师兄绣香包,还天天念着他,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也许是从小感受到的亲情很少,皇帝会渴求一些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是他所说的也并不是没有,姜茹说:“宋大人对官家就很好。”

宋平章为皇帝谋之深远,硬是在陈党和苏党的局面中插入皇帝的势力,他为皇帝拉拢了很多人,从科举时就开始布局,如今这么多人效忠皇帝,往后没了陈家,苏党势微,会有更多的人站在皇帝这边的。

皇帝却闷闷地道:“宋大人是对官家好,而不是对我。”

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置,宋平章都会效忠,可即便是事出有因,也并不是虚情假意,宋平章是实实在在地对皇帝好的。

哪有这么多一开始就真挚的情感,就连姜茹当初都是为了自己才接近的裴骛,可是现在,她也对裴骛有了真心。

姜茹说:“可是宋大人是官家的老师,就算官家不是皇帝,宋大人也会对你好。”

“那姐姐呢,就算师兄不是姐姐的表哥,你也会对他好吗?”

姜茹沉默了。

如果裴骛不是她的“表哥”,她和裴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更何谈其他。

可是如果真的能遇见裴骛,想来姜茹也会被他吸引,毕竟裴骛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姜茹说:“会的。”

她和皇帝对视,那双单纯的不谙世事的眼睛倒映出姜茹的身影,能看出姜茹是真诚的,皇帝就不再说话。

几人已经走到后院,皇帝身边的侍卫将皇帝送上了轿子,姜茹又叫了些人跟上保护他,临走前,皇帝掀开帷幔对姜茹说:“姐姐,我还会来找你的。”

姜茹应了一声,心想你不可能再出来了,此时轿夫抬起了轿子,飘起的帷幔在夜风中飞舞,轿子很快远去,姜茹看着离去的身影,转身返回。

裴骛刚喝过药,这药有安眠的作用,姜茹回去时,他正昏昏欲睡,但是又强撑着没有睡。

姜茹走过去,没有再趴在裴骛身旁,而是站着,看裴骛明明很困,又要睁着眼睛,姜茹轻轻碰他一下:“怎么不睡?”

裴骛看着姜茹,说:“猜你会有话想说。”

裴骛料事如神,姜茹这回坐下了,她想了想,先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说,刺杀你的人究竟是不是陈家?”

裴骛说:“很可能不是。”

姜茹思索道:“那是不是苏牧?”

陈家倒台后就是苏牧,要拔除宋平章的左膀右臂,为自己争取时间,所以他是有可能对裴骛下手的。

裴骛说:“像又不像。”

朝廷中就这么多人,苏牧的可能性确实也很大,但是依照裴骛先前对他的接触,苏牧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遇事只知道拱火,看似对权势并不看重。

可是对权势不看重的人,会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吗?又怎么会深得文帝的重用?

苏牧更不是什么想着为民造福的好官,所以这样的人,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裴骛说:“若真是苏牧,那他就是行了一步错棋。”

他本应该早早想好自己的退路,却这样傻地刺杀裴骛,若是被抓把柄,离他倒台也就不远了。

姜茹给裴骛掖好被子:“不说了,你先睡吧。”

只要先弄清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是什么时候给出结果都行,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宋平章去查吧。

说到这儿,裴骛突然问姜茹:“你方才和官家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了些有的没的,姜茹原本不想再说,却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裴骛:“若我不是你表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裴骛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是愣了一下,呆滞了似的,迟迟不回答姜茹的问题。

姜茹没耐心了,催促他:“说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在姜茹的催促下,裴骛终于被赶鸭子上架地开口:“会。”——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爆哭]

第87章

裴骛的回答完全不出姜茹的意料, 她总算满意了,又加上一句:“若是你不是我表哥,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样的几句话, 裴骛就被她几句话说得不好意思,敛目低头不语,姜茹终于肯罢休,从裴骛的房间离开。

裴骛这儿有人守着, 她也不用时刻担心,夜里能好好睡觉了。

裴骛受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隔天来家中拜访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 姜茹大部分都回绝了, 只有裴骛的几位好友能进屋探望。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 和裴骛同年入朝为官的几位都如预期升官了。

比如郑秋鸿,现今被调任正七品太常丞,纪超瑛也被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宁亦衡则是被任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他们怕打扰裴骛, 只来看了眼裴骛的伤势,送了些补品,没待多久就走了。

裴骛这边有人要见, 姜茹也一样, 宋姝也早早来找姜茹。

半年不见, 宋姝比之前更漂亮了, 进门后看到姜茹, 眼眶微红, 姜茹刚安慰几句,她就埋怨地说:“若是你不跟着去南诏,哪儿至于这样, 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毕竟在南诏天天风吹日晒的,和之前相比确实是沧桑了些,但姜茹觉得这些都还好,倒是裴骛还要更惨。

宋姝朝姜茹身后抬了抬下颌:“你表哥如何了?”

姜茹就如实说了,昨日宋平章来看过,宋姝才算放心,若不是不方便,她早就跟着宋平章来了,好在宋平章说姜茹没事,她才能忍到今日再过来。

两人叙旧的话说了一堆,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姜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得去看看我表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姝犹豫:“这不好吧。”

姜茹不解:“哪里不好,你也认得我表哥,有什么不好的。”

宋姝迟疑着没动,姜茹索性拉着她起身,穿过回廊,来到裴骛的房门外。

今早有太多人来看裴骛,直到现在用午膳,裴骛的房间才短暂地空了一会儿,姜茹拽着宋姝进了屋。

很神奇的,宋姝一进裴骛房间,就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有先前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她局促地缩在姜茹身后,直到姜茹拽了她一下,她才从姜茹身后出来。

早上裴骛就知道姜茹和宋姝在院子里说话,谁料姜茹会直接把她带过来。

裴骛礼貌打招呼:“宋小娘子,恕我不便起身,你多担待。”

宋姝连忙说:“没有没有,裴大人好好休息。”

说完,不顾姜茹的阻拦,非要离开,跑得那叫一个快,跑出屋内才说:“我在外面透透气。”

既然宋姝不肯在里面,姜茹也不好把她晾着,她打算和裴骛说几句话就走。

即便姜茹拦了很多来探望的人,真正进屋的人也不少,裴骛一上午都没能好好休息,许是累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疲色。

这时候小陈来给裴骛送饭了,姜茹就坐在裴骛身边看着他吃饭。

裴骛抽空问她:“可吃过饭了?”

姜茹摇摇头:“先等你吃完。”

裴骛要吃饭,还得喝药,要花费不少时间,姜茹陪了他一会儿,裴骛就催她快走:“宋姝还在等你,你别陪我了。”

姜茹原本也就是来看看,马上就会离开,提起宋姝,姜茹疑惑地问:“宋姝为什么不肯待在这里呢?”

裴骛竟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解释了一句:“男女有别。”

或许是她和裴骛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竟然没有注意过这回事,宋姝还在屋外等着,姜茹没空多问,就说:“那我先去陪宋姝,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跑出去了。

宋姝正在看屋外的银杏树,他们的宅子比不得宋府,花草都少了很多,宋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姝回头:“这么快?”她以为依姜茹对她表哥的黏糊样,许是要待好久的。

姜茹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用膳,小夏做的菜可是一绝,我在南诏就日日想着。”

宋姝很捧场:“那我可得多尝尝。”

午膳都已经摆好了,姜茹和宋姝靠在一起坐着,和裴骛那边的清汤寡水不同,她们吃的丰富不少,很多裴骛不能碰的都在桌上。

早在知道宋姝要来的时候,小夏就准备大显身手,这一桌可都是小夏的拿手菜。

宋姝尝了一口,立刻说:“好吃。”

姜茹笑得可得意了:“那是自然。”

两人都吃得高兴,等吃得差不多了,宋姝突然提起:“你和你表哥……”

姜茹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连忙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才圆睁着眼震惊地看向宋姝。

宋姝不愧是宋姝,这么快就能看出她的心思,姜茹做贼一般朝宋姝招招手,待她靠近了,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宋姝迟疑一瞬,她只是想问姜茹和裴骛怎么如此不避嫌,毕竟就算是兄妹,也得稍稍注意一下,姜茹这个问题反而问得她懵了。

虽然不太懂姜茹的反应,宋姝还是说:“你方才进了他的卧房。”

姜茹眼睛睁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卷翘着,她眨眨眼,明珠似的眼睛宛若流光溢彩,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对了,我确实喜欢他。”

这回,轮到宋姝筷子掉了。

惊讶之余,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筷子落到地上,姜茹“呀”一声,刚想给宋姝换一双,就被宋姝按住肩。

宋姝按着她,眼睛瞪得比姜茹还圆,仿佛一口气上不去般使劲呼吸,她捏着姜茹晃了好几下:“你喜欢你表哥?”

姜茹被她晃得头晕晕的,她无辜极了:“你不是知道么,你方才还问我呢。”

宋姝要被她气死:“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姜茹沉默了,半晌,她带着些许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都告诉你了。”

而且宋姝又不是外人,知道这个也没什么。

宋姝却好像非常接受不了,都把姜茹的肩捏疼了,她挣扎一下,宋姝就松开了她。

宋姝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心如死灰,姜茹讪讪地又有些疑惑地小小戳她一下:“你怎么了?”

宋姝不为所动,直到姜茹又捣她一下,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问姜茹:“那你要怎么做?”

姜茹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又带着些许笃定地说:“我要追他。”

正堂的门开着,温热的夏风吹得姜茹的额发轻轻卷起,风裹挟着花香扑向姜茹,阳光穿过院子洒进屋内,光影绰绰,姜茹的脸颊被照得白里透红,她认真地说:“我要追他。”

宋姝从未想过姜茹还会有春心萌动的那一天,她以为姜茹对这些根本不懂,可能就会和她表哥过一辈子……

这时,宋姝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光乍现,是了,和裴骛在一起也是一辈子。

她早该看出来的,姜茹早在之前就黏裴骛黏得紧,就算是亲兄妹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免会疏远,只有她和裴骛,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如胶似漆。

宋姝想,或许姜茹早就喜欢裴骛了,只是她自己不自知,竟然在去南诏的日子开窍了。

宋姝忍不住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姜茹理所当然:“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的。”

敢情之前的姜茹都是傻的,宋姝差点气笑,没等她戳穿姜茹,姜茹抓着她的胳膊:“你教教我怎么追人,我想追他。”

宋姝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大胆又肆意的女子,她们若是喜欢谁,通常只看一眼就知道心意了,再不济也会有宴会,宴上谁看对眼,私下就叫家中父母去提亲,姜茹这个……还真不好说。

她知道宋姝和裴骛的父母都不在了,那么能算得上长辈的,她太公算一个,可是这也得先问问裴骛的意思。

宋姝沉吟道:“若是要和你表哥成婚,那我得回家问问我太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媒婆,到时候也好说。”

姜茹觉得她是越说越偏,她虽然想和裴骛谈恋爱,但也没有要快进到直接结婚的地步,她连忙制止宋姝:“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我该如何追他。”

宋姝愣了愣。

她沉吟道:“你绣个香包给他,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姜茹惊讶:“这算什么表白,我早就绣给过他好几个了。”

宋姝:“……”

她很想说,没有哪个男子会随意收女子的香包,收下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可是姜茹和裴骛一个送了一个收了,还两人都不知道这意思。

姜茹还好说,她家里没人告诉她,裴骛读了这么多书,竟然也不知道吗?

宋姝想,裴骛和姜茹恐怕是都不懂这种隐晦的表达,那么大胆些的,宋姝压低声音:“你可以试着撩拨他。”

姜茹满眼求知:“怎么撩拨?”

宋姝说:“把你的帕子送给他,然后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若是你胆子大,也大可以牵他的手试试。”

姜茹:“……”

若是没记错,她的帕子也给过裴骛,至于碰手,她早就已经牵过了。

姜茹心虚且怀疑地看着宋姝:“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话都没说完,宋姝就已经猜到了:“这你也做过?”

姜茹点头。

宋姝真是没见过这么迟钝的,还有恨铁不成钢,姜茹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裴骛也不懂。

宋姝气急:“你们怎么能这样?”

“哪样?”姜茹虚心求教。

算了算了,笨些就笨些吧,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就算好了。

只是……宋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狐疑地看着姜茹,又看了眼裴骛卧房的方向,忍不住想:“该不会你表哥是知道的吧,你说他不懂这些,说出来我可不信,恐怕在他心里你们早就互通心意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个年纪了还不许婚?”

说得好像裴骛七老八十一样,明明才十八而已,放到现代都算早恋,姜茹还觉得他年纪小呢。

宋姝的话姜茹实在不敢苟同,要是裴骛像她说的这么想才是见鬼,裴骛对她真没那意思,只是把她当妹妹罢了,毕竟裴骛对谁都好,不忍心拒绝也是正常的。

她说完自己的想法,宋姝真真语塞了,她沉默许久,才忍不住说:“那怎么办?”

“我这不是问你么?”姜茹更不知道怎么办

事到如今,宋姝只能使出杀手锏:“那你抱他,虽然逾矩,但你们两个木头脑袋,只有这个办法了。”

姜茹:“。”

宋姝:“?”

半晌,宋姝气得拍桌子:“你怎么回事,你连这也做了?”

姜茹连忙按住她:“等等,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宋姝指着自己,“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裴骛他什么意思,都这样了还不肯娶……”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姜茹捂住嘴,姜茹焦急地解释:“你别这么骂,他不懂这些,而且这都是我主动的,他没法拒绝。”

宋姝好说歹说被她劝住,这儿离裴骛的房间太近,怕裴骛听到什么,姜茹连忙拉着宋姝去到前院的亭内,这儿就不会被裴骛听见了。

安抚好生气的宋姝,姜茹真诚解释:“他真的不懂这些,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喜欢我。”

宋姝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茹,眼前的女子双瞳剪水,朱唇若丹,如此温润之玉颜,谁会不喜欢她?

可是她好像是真的在询问宋姝,宋姝默了默:“你等着,我给你找几本书册来,你跟着学。”

她认识的小姐妹里,最多就送送香包,再不济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对方就知道意思了,偏偏这里有两个傻的,竟然都不知道,宋姝只能借助外物。

闻言,姜茹来了兴致:“什么册子啊?我想瞧瞧。”

其实就是街上书坊卖的话本而已,宋姝能想到让姜茹抱裴骛做试探已经是极限,让她再想也想不出来。

说走就走,两人去了趟书坊,给姜茹买了数十本册子,宋姝郑重地拍拍姜茹的肩:“你先试试吧,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姜茹求知若渴,抱着这些书仿佛抱着珍宝,连连点头。

既然都出门了,索性两人就在街上逛了几圈,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家。

姜茹抱着自己的书,先去了趟卧房把书藏起来才去看裴骛。

下午来看裴骛的人比早上稍微少些,大部分都被裴骛拒了,所以他下午休息得还算好。

就是知道姜茹离开家中和宋姝去街上时,他稍微辗转反侧了一下午,也怪他受伤起不了床,不能陪姜茹出门,只能躺在床上等姜茹回家。

姜茹进屋时,裴骛正半倚在床头,闲来无聊,拿了本书看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姜茹腹诽,看见她进屋,裴骛就把书合了起来,抬眸看着靠近他的姜茹。

顾着裴骛伤着只能吃清淡的,姜茹今日出门就只给他买了糕点,她把纸包打开,笑盈盈地递给裴骛:“你尝尝,这糕点可好吃了。”

裴骛刚吃过晚膳没多久,按理说他是很少吃宵夜的,可是为了不让姜茹扫兴,他还是吃了一块。

吃完一块糕点,姜茹递了水给他,裴骛喝完水,姜茹顺手就接过杯子,趁着拿杯子的动作,姜茹心机地碰到了裴骛的手指,触到裴骛温热的指尖,姜茹心跳加快,忍不住抬眸看裴骛的反应。

然而,裴骛只是手指颤了下,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害羞的意思,他毫无反应。

姜茹面无表情地接到了裴骛手中的杯子,又不死心地蹭了一下,裴骛这回终于又反应了,他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收回手,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没什么。”

她转身把裴骛的杯子放了回去,不高兴地坐到了裴骛的身旁。

她不高兴的时候是很明显的,裴骛很容易就能看透,他回想一番,似乎是在方才接杯子的时候才开始不高兴的。

裴骛检讨自己,他方才应该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得姜茹恼了,他谨慎地瞥了姜茹一眼,问:“可是今日逛得不高兴?”

姜茹没懂他的意思:“高兴啊,你问这做什么?”

裴骛又说:“若是在我这儿待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姜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裴骛就脑补了这么多,姜茹只能告诉裴骛:“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

说着,她趴在了裴骛的床边,只要躺在裴骛身边就很好,她索性不想那么多,只安安静静地缩在裴骛身旁。

姜茹很快调理好自己,来日方长,她有很多的时间能够温水煮青蛙,让裴骛喜欢上她。

想着想着,姜茹就伸出手,在被子上找到裴骛的手,握住。

裴骛滞了滞,很轻地挣扎一下,姜茹又抓住,她说:“让我先牵一下。”

裴骛就不动了。

姜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裴骛,裴骛原先是垂着眸子看她的,看了一会儿,发现姜茹的目光太直白,他就仓促地躲开,捡起一旁的书重新开始看。

这书里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过脑,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姜茹握着,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长,软乎乎地塞在他的手中。

裴骛没办法坐怀不乱,看了很久的书,他觉得闷得慌,得找几句话说说,又想到今日的事,就随口问道:“我今日在房内似乎听见你们在说我。”

姜茹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继续解释:“今日我在房内,好像听见宋姝叫了我的名。”

能有什么,不就是宋姝骂裴骛那一声吗?

姜茹立刻坐直身子,连带着手也从裴骛的手中抽了出来,她紧张兮兮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裴骛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因为姜茹的离开,他的手变凉了,仿佛本该握着什么,却又没能握住,他只能按捺住想要再去牵姜茹的手,沉默地将手捏紧。

姜茹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带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推了裴骛一下,若是裴骛听见了,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表明自己的心意,又又忍不住害怕,要是裴骛拒绝她又该怎么办。

裴骛好像在走神,懵懵地问:“什么?”

姜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她如此紧张的表情让裴骛不免多想,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姜茹同宋姝抱怨,他心里一咯噔,没等姜茹主动指出就态度很好地问:“可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儿到底离正堂远些,听不真切,裴骛只是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已,甚至他也不确定姜茹她们有没有提起自己。

裴骛根本没有听到,意识到这个可能,姜茹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裴骛不知道,就意味着她的心思没有暴露,也不用想那些裴骛是不是会拒绝她的可能了。

姜茹僵硬地扯扯嘴角:“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骛不信:“若是我做得不对,表妹尽可直说。”

姜茹再次否认:“没有。”

“那是我听错了?”

姜茹这回点头了:“你听错了。”

裴骛原本是不信的,可这话是姜茹说的,他只能把自己满腔的疑惑都咽下,也是他自己想太多了,姜茹怎么可能说他的不是,她从来都是当面说裴骛的。

刚才这番惊心动魄,姜茹也没了精力,索性趴在裴骛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

至于追裴骛的事情,就等到明天再说吧,等她今夜看会儿书,先学习学习再实践。

白日也逛了一天,裴骛的房间内又暖乎乎的,姜茹趴下没多久眼皮就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昏昏欲睡时,裴骛轻声叫她,声音是好听的,不自觉放低,低沉的声音在姜茹耳边环绕,叫她:“困了便回房睡。”

姜茹确实困了,她歪七扭八地起身,如飘魂一样飘出裴骛房间,吓得裴骛都要坐起身去扶她。

好在虽然走得乱七八糟,却也没有摔倒,姜茹就这么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困成这样了,姜茹也不忘记正事,把自己枕头下精心挑选的册子拿出来,借着油灯照亮,姜茹翻开了第一页。

古代的册子并不直白,写得极其隐晦,姜茹看了一会儿,越看头越晕,一点都看不懂。

她眯着眼睛翻到中间,只看得一句: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姜茹用自己不大灵光的脑袋将这句话翻译了一下,然后倏地就把书给丢开了。

她埋在被子里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忍不住咬牙,宋姝这个损友,教的都是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出自《酥乳》

第88章

姜茹手忙脚乱地把这些书全部塞进自己的衣柜里, 藏在了最深处,这种小黄书还是不太适合她。

而且书里好像都是一步到位,按照姜茹和裴骛现在的状况, 这样的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

将书全部收好,姜茹才放心回到床上睡觉,她决定先不要拔苗助长,得循序渐进地来。

抱着这样的心情, 姜茹很快就无事一身轻,放松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宋姝又带着众小姐妹来找姜茹, 借着空隙时间, 姜茹偷偷把宋姝带到自己的卧房, 她把房间内的所有书都拿了出来,又找出昨夜看的那一本,翻开一页,愤愤地递给宋姝。

宋姝不经意一扫, 原本还不太在意,等真正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后,顿时抬眸尴尬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兴师问罪:“这些书你自己可有看过?”

宋姝摇头, 她又飞快翻了两页, 瞬间羞得脸都红了, 将书合上, 心虚地瞄姜茹一眼, 声如蚊蚋:“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这个。”

还剩下十几本, 姜茹翻都不敢翻,她只能说:“过几日找个时候,趁我表哥不在家都烧了。”

即便裴骛是不可能进她房间, 姜茹也不可能把这书留下,不然被裴骛见了,她是真没脸。

宋姝也对此表示赞同:“还是快些烧了,留着终究是祸患。”

宋姝又不信邪地翻了几本,越看越觉得奇怪:“我记得这书里没这么露骨啊。”

她原先看过的都是写得很含蓄的,所以才推荐姜茹买的,兴许是她们买错了。

难怪当时卖书的摊贩还叫她们注意些别被发现了,竟是这个原因,宋姝忍不住说:“我觉得你是买错了,不然我们再去看看?”

姜茹可不敢再去,这几本已经把她的脸丢光,她实在不想再去一回。

宋姝也不敢再去,两人一起将书都藏了起来,对视一眼,自然地走出卧房。

既然买来的书行不通,宋姝只能另外给姜茹想办法,她也未追求过谁,左右不过教姜茹以温柔小意感化裴骛,姜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宋姝讲得太深奥,她实在听不懂。

宋姝讲着讲着,看姜茹仿佛一个傻子,气得不想再说:“你等着吧,待我回去和我太公说说,叫他去问问你表哥的意思,就不用再麻烦了。”

长辈出马,裴骛肯定会说实话,到时候若是两厢都有那个意思,自然是水到渠成。

姜茹连忙按住她:“别别别,我自己和他说。”

宋姝是半点不信她的话,若是姜茹当真能有办法就不必找她了,况且姜茹又很显然不敢直接告诉裴骛,宋姝恨铁不成钢,偏偏姜茹又不争气,她只能没好气地提醒姜茹:“我可要和你先说好,你若再这么窝囊,改日你表哥喜欢别人了,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连连点头:“你等我先试试。”

至少裴骛不会看上别人,姜茹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在姜茹家中待到中午,宋姝和几个小姐妹相继离开,姜茹也能回房间内陪着裴骛。

她不敢再看话本,就去裴骛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裴骛这里不缺书,她可以看很多,遇上看不懂的,还能直接问裴骛。

倒不是没有想过和裴骛表明心意,只是姜茹每每想要说出口,碰上裴骛的那双眼睛,就又说不出话了。

几日后,裴骛伤口也差不多结痂不再渗血,他就时不时下地走动,小方他们在院中放了几个躺椅,若是不想回屋,裴骛也能在院中透透气。

又过几日,胡太医又来了趟家给裴骛将伤口的线拆了,先前伤口缝得勉勉强强,拆线以后不太好看,裴骛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好久,又问胡太医要了些祛疤的药。

他总觉得自己的伤很丑,怕姜茹看到不喜欢。

伤口差不多恢复了,虽说皇帝给了他假,裴骛却也没有闲着,偶尔出趟门,帮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墙倒众人推,太后没了,陈翎也没人会保,陈家唯一几个还在朝廷做官的都夹着尾巴,生怕哪一日会轮到自己,然而就算再怎么做小伏低,宋平章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加上朝廷中的人对陈家积怨已久,弹劾的信也如飞雪一般飞向御桌。

没了陈翎坐镇,这些人都成了小虾米,皇帝下令都一一处置,最后才轮到陈翎。

彼时,陈翎在狱中已有月余。

他家中被抄,抄出来的白银比陈鸣那儿抄出来的还要多一倍,许是受刑太多,他再也受不住,签字画押,认下罪名。

数项罪名,判他凌迟百次也不为过,念在他是皇亲,皇帝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

陈翎唯一的遗愿,是见裴骛一面。

裴骛伤好没几日,不能太劳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和姜茹一起看看书,偶尔下下棋,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自他们进京,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不用整日被烦心事打扰,陈家倒台了,讨厌的人也没有了,姜茹神清气爽。

而当日刺杀裴骛的人,裴骛也放任皇帝派人去查,虽说一直没查出什么消息,他也不急,耐心地等。

姜茹却对此事异常关心,时不时问问宋姝有没有消息,宋姝去打探,还被宋平章骂了一顿,就不敢再问。

宋姝那边不通,姜茹就从裴骛这边入手,日日问他进度,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还不清晰的回应,几次过后,姜茹忍不住吐槽:“朝廷的人都是废物吗?这都查不出来。”

她正吐槽得起劲,皇帝就派人来请裴骛,说陈翎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想见他。

姜茹原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气得眼前一黑:“他还敢来?”

裴骛安抚好姜茹,低声说:“恐怕是叫我去试试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陈家贪的钱还未全部搜出来,我还是去瞧一眼的好。”

姜茹不安地嘱咐:“那你千万要小心,我怕他还留着什么阴招。”说完还不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吧,我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跟着裴骛一起,前来传诏的太监连忙提醒:“罪民陈翎只肯见裴大人一人。”

言外之意,姜茹不能跟着去。

姜茹讨价还价:“我只跟着去,守在外面,可以吧?”

这太监还未说什么,裴骛先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才不听他的,而是只将目光投向太监,又问:“可以吗?”

太监犹豫片刻,妥协道:“那小娘子可千万只能守在外头,不可以跟进去。”

姜茹连忙点头。

前来接裴骛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姜茹跟着上了轿子,想到要去见的是陈翎,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美,这个人即便将死,提起他姜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做的那些恶心事,还想杀裴骛,每一件都让姜茹愤恨。

她正生着气,裴骛就递了样东西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买来的果脯,还偷偷带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姜茹独自生气时拿出来的,他捧着的纸袋里装着果脯,裴骛说:“犯不着因为他气坏了身子,我看你这些日子喜欢吃这个,尝尝。”

汴京的蜜煎金橘做得极好,是清透的琥珀色,芳香诱人,香甜软糯,姜茹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往嘴里塞两个,只是这金橘好吃归好吃,却有些贵,姜茹嘴馋了才会买一些来吃。

看到这一袋果脯,姜茹刚才浑身的气不知何时都消散干净了,原先正炸着的毛仿佛都被抚顺了,她不太好意思地看裴骛一眼,嘟囔说:“我才没有生气。”

她拿了一个果脯吃,酸甜的香气炸开,好像浑身都带上了果香,裴骛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茹缓缓抬头,裴骛盯着她脸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个正着,就仓促地避开。

姜茹看他这个样子就好笑,她挑起唇角:“你也想吃?那你早说呀。”

她捏起一个金橘,果肉很小,在她手中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小宝石,姜茹将带着糖渍的金橘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眼前的手指嫩白如葱,在汴京养了些日子养好了不少,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糖渍粘在她的指尖,裴骛盯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抬起手想要接过。

但是他的指尖将将要碰到姜茹的手时,姜茹往后躲没让他接到,待裴骛用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时,姜茹眼里憋着坏:“不行,你就这么吃。”

果脯太小,如果要姜茹喂他,就必定会碰到姜茹的手,这对裴骛来说过分逾越,尤其在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

裴骛索性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说:“我不吃。”

姜茹才不会善罢甘休,她耍赖道:“不行,你必须吃。”

裴骛:“那我自己拿着吃。”

他真是个木头,姜茹恼了:“我拿着,你吃。”

裴骛纠结地想要找话来拒绝姜茹,未料就是这个反应惹得姜茹不快,她收回手,把果脯丢进了自己嘴里,像是不满裴骛:“不吃就不吃,我才没有想喂你。”

这段路到汴京大牢还是太远了,轿夫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裴骛偷偷观察姜茹的脸色,见她脸颊都被气红了,心里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姜茹冷哼一声,连坐姿都扭朝帷幔,留给裴骛一个背影。

这对裴骛来说实在焦心,他无措地看着姜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冒犯姜茹,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对姜茹来说似乎已经是冒犯。

一番天人交战,裴骛越发觉得自己做错,姜茹只是想分他吃的,他却东想西想,优柔寡断,以至于惹恼了姜茹。

明明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不碰到姜茹的手,他却要拒绝姜茹,实在是他的错。

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

他冷冰冰地道:“你们抄到的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早就被我转移到北燕,我真想看看,到时候北燕用大夏的银子灭了大夏,该是多么一场好戏。”

他想看裴骛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就算是生气也足以让陈翎爽到,但是裴骛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计相就没有其他可说了么?”

无论说什么裴骛都处变不惊,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笑话,陈翎忍无可忍:“若是我没猜错,你最近有不少人盯着吧。”

裴骛抬眸,那双漆黑的洞察一切的眸子冷然地看着他,陈翎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翎想要将裴骛的兴致挑起,他偷瞄裴骛的神色,见他毫无波动,忍不住问:“你就不怕?”

裴骛终于开口:“死有何可怕的。”

陈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带着蛊惑意味地问裴骛:“你就不想知道谁想要你的命么?若是我要杀你,我早在你还是只蚂蚁的时候就会摁死你,所以你最好想想,自己究竟挡了谁的路,被利用完就丢,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裴骛冷静得出奇,他只是理性地指出:“你上回就没有杀死我。”

这句话相当于在陈翎的胸口上插了一刀,他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气笑了:“你就继续这样高傲吧,和我尚且算你赢了,我且看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他轻蔑一笑:“就算你不怕死,却也不想想你的表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若是死了,真是可惜。”

这是唯一能激怒裴骛的话,眼看着裴骛眸中变得冷寒,陈翎满不在乎,仗着裴骛无法拿他怎么办,开始放肆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骛开口了:“我表妹会活得很好,而你,可以上路了。”

说完,身旁的太监一声令下,狱卒立刻打开了牢门,将陈翎按住,陈翎控制不住挣扎,可他哪里能抵抗,挣扎声减弱,一碗毒酒全入了陈翎的胃。

奄奄一息时,陈翎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最好防着点宋平章,他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挑拨之言,裴骛只当他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再也不想看陈翎。

第89章

身后的太监没来得及跟上, 他得看着陈翎断气才能回去复命。

裴骛走过黑暗脏污的长道,两旁的火把随着他的离开跳跃着,大牢的所有声音都似乎被阻隔在外, 很快,裴骛就走到了大牢的尽头,守卫恭敬地给他开了门,裴骛颔首, 离开了大牢。

裴骛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姜茹正斜躺着, 坐没坐相地吃着手中的金橘, 裴骛掀开帷幔时, 姜茹正翘着腿, 躺姿和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被裴骛发现,那张脸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想坐起来,却碍于自己的姿势, 一时间没能坐起。

许是姜茹从前没有在意过这些,所以总是在裴骛面前不那么在意形象,姜茹撑着自己坐起身, 正襟危坐, 无辜地看着裴骛。

裴骛不拆穿她, 只是低下头看路, 抬步上轿, 姜茹约摸是看错, 隐约觉得裴骛是笑了,可裴骛再抬头时,面色如常, 没有半点笑过的样子。

裴骛坐到了姜茹的身侧,这轿子原是接裴骛一个人的,加了姜茹空间就变得狭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姜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血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放在裴骛身上就能接受。

姜茹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裴骛默了默:“一些挑衅的话。”

许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总要找个人来发泄,刚好裴骛就是他选中的对象,毕竟两人算是有仇,裴骛承受了陈翎临死前的情绪,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姜茹朝他靠近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话都是想要激怒你。”

裴骛点头,说:“我没有在意。”

虽说裴骛看着就像是不会因为别人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姜茹还是怕他受影响,仔细观察过他情绪没有低落的样子才将视线收回。

两人转道回家,回程的路上没有什么意外,畅通无阻。

回家后,裴骛告诉姜茹:“我明日该复职了。”

这些日子养伤也养得差不多,裴骛日常出行是没问题的,只要不剧烈运动就好。

只是这消息来得突然,姜茹总觉得裴骛的伤还很严重,是不能复职的,她犹豫地将裴骛从前面看到后面:“你真的可以去复职吗?你伤好了吗?”

当初在蔡州是特殊情况,那时裴骛伤口刻不容缓,只能让姜茹帮忙,可是回到汴京,情况不紧急了,裴骛就不肯再让她看,这导致姜茹对裴骛的伤口恢复情况一无所知。

裴骛:“伤已经好了,可以复职。”

原本也是这几日就该回去,裴骛现在回也不奇怪,可姜茹却不太舍得,想到裴骛回去后又要早出晚归,姜茹叹气:“好吧。”

隔天一早,醒来的姜茹习惯性往裴骛卧房跑,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裴骛又去上班了。

裴骛养伤,姜茹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算腾出时间出门,去了趟自己很久没再去的饮子铺。

褪去最开始的热潮,这饮子铺也积攒起客源,生意虽说不如一开始那般好,也不会差太多。

姜茹把宋姝约出来,两人喝茶逛街,再商量商量如何追求裴骛,偶尔去个宴会,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然而她和宋姝都是笨的,两人琢磨这么几日,想出来的办法总是会被裴骛忽略,裴骛根本没有意识到姜茹在追求他,两人越挫越勇,再接再厉,每日都要去裴骛眼前晃晃,笨拙地撩拨,虽说没什么用,姜茹依旧乐此不疲。

平静地过了几日,就是每五日的上朝,裴骛天不亮便起身,坐轿到宣德门。

宋平章和他同时抵达,这几日都见过,宋平章又关心了一番他的伤势,还未到进宫时间,两人便说了几句话。

宋平章告诉裴骛:“先前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已经查出,待会儿朝会上我会禀告官家,让他给你个公道。”

裴骛问:“是谁?”

宋平章叹道:“不过是陈家的余孽,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陈家的余孽,宋平章查了这么久才查出来,裴骛有疑问,却见宋平章不想再说的样子,遂作罢。

百官也差不多都到待漏院等侯,时间未到,他们都三五成群,小声地互相交谈。

裴骛站在宋平章身侧,他面上清冷,面对和他搭话的官员都礼貌地回话。

很快,时间到了,众官员列队进宫,从宣德门走到垂拱殿,约摸走了一刻走到大殿外。

卯时,四鼓声罢,百官走入殿内,手握朝笏,都站得端正。

朝会的流程一如既往,正逢太后薨逝,朝廷动荡,尤其北燕和齐虎视眈眈,该敲定的事情太多,这日的朝会和前几回一样漫长又枯燥。

快到尾声时,宋平章上奏,当日刺杀裴骛的是陈家旁系,陈翎的表弟,五品官。

原先宋平章要将此人带到殿上由皇帝亲自问罪,可是不巧,今早才得到消息,此人在牢中已经畏罪自杀。

皇帝先前便叫宋平章亲自查案,可见他对此事的看重,现在得知此人畏罪自杀,皇帝龙颜大怒,传令将此人五马分尸,丢入乱葬岗。

仇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皇帝也觉得此事对裴骛不算公平,对裴骛道:“裴卿此劳苦功高,朕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至于裴骛的封赏,皇帝和众臣讨论过后,决定加授裴骛为尚书左丞,正二品,其余赏赐包括金银田地数不胜数。

裴骛却不知为何,愣了一瞬才俯身谢恩。

方才要封他的时候,众臣清一色赞成,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可裴骛却抬眸看向自己身前的宋平章,是宋平章提出要封他尚书左丞,或许是觉得没能为裴骛讨个公道,他表现得有像是愧疚的情绪,裴骛竟看不懂。

明明在待漏院时,宋平章的说法和现在完全不一致,他说幕后主使找到了,定会给裴骛满意的答复,他所谓的答复就是给裴骛升官,却半句不提牢中已经死了的陈家人。

宋平章的抉择于他而言,对裴骛是最好的,但这其中却处处透着诡异,裴骛不想过多揣测宋平章,却不免想起当日陈翎死之前说的话。

宋平章是否在查案时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在隐瞒什么,只是个陈家的小喽啰,他近乎查了一月,最后竟然给出这样随意的结果。

他肯放心地让宋平章查,是因为对他信任,可宋平章给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也是因为信任,他从来没有过问宋平章,更没有催促,万万没想到,裴骛最终连罪魁祸首都没能看一眼,就已经被毁尸灭迹。

在牢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敢死,怎么会这么刚好就在今日死了,是谁透露了什么?所以他会知道自己下场注定惨烈,特意赶在朝会之前自杀,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离奇。

而朝会上没人能给宋平章递消息,说明宋平章今早之前就已经得知消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裴骛像是要将宋平章盯出一个洞,受封时所有人都对他道了恭喜,只有宋平章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此事到这儿似乎尘埃落定,裴骛并不是不信宋平章,他只是想在朝会后问问,宋平章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就在这时,右侧的苏牧手持朝笏上前,漫不经心地扫过裴骛和他前面的宋平章,俯身道:“官家,臣有一事要奏。”

奏折由太监递给皇帝,皇帝看过后,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平章,道:“宋卿,你自己看。”

皇帝看过的奏折也交到了宋平章手上,宋平章只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在触到皇帝的神色后,他脸色瞬间骇然,竟连连后退几步,裴骛及时伸手扶住他,宋平章才勉强靠着他站稳。

宋平章手抖得连奏折都拿不住了,奏折掉落在地,是打开的,裴骛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看见上面写的字时,裴骛愣住,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奏折,他一目十行,很快就能看完,苏牧此次准备得很充足,奏折上每一条,都足以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官员都抻长了脑袋想去看,可是奏折被裴骛牢牢捏在手心,没有人能看见。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响起,一声一声扎在自己的心上,饶是裴骛想蒙蔽自己,也好像能听见所有人说的话。

他愣怔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已经完全呆住,这不是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反应,他应该反驳,应该愤怒,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除非他是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时,苏牧又派人呈了一些书给上首的皇帝,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隐窥探到风雨欲来,都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岁虽小,沉下脸时却也足够威严,他沉着脸一张张翻,全部翻完后,他将这些书全部摔在了桌上。

他气极反笑:“宋相,你真是我的好宰相,真是我的好老师啊!”

桌上的书恐怕都是证据,苏牧给每一个官员都分了一份,众官员看罢,都是震惊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是谁,三朝元老,几经浮沉也稳坐宰相之位,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为国鞠躬尽瘁的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私自养兵意图篡位。

有宋平章提拔上来的官员不信,俯身恳请皇帝再查查,言辞恳切:“宋相一心为官家,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再怎么不信,这证据都很明白,宋平章就是做了这些,裴骛同样能看出来,所有证据都是真的。

可是宋平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若真想篡位,何至于一直隐忍到现在。

苏牧的人被压着打了好几年,一朝扬眉吐气,把为宋平章说话的人都给堵了回去,两边争吵,宋平章的人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只一个劲求皇帝再查查。

然而皇帝只是说:“还有什么可查的吗?”

是的,证据确凿,查无可查,苏牧再接再厉:“臣派禁军找到了一些人,可要带上来?”

人被带了上来,都是宋平章这段时间联络的接应,他们看似隐蔽,实际早已经被盯上,只等今日。

人证物证都在,宋平章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苏牧又道:“宋大人养的兵都在蔡州、均州等地,臣已经派人驻守在各处,只等官家下旨,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而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对此事已经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道:“将宋平章押入大牢,宋府之人羁管,待叛军处置过后再定罪,苏卿,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理。”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尤其是被宋平章亲自提拔上来的官员,都自觉对宋平章的人品有了解,更是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亦是如此,他看见宋平章的脸色由不可置信转向灰败,似乎是认命了。

裴骛又看向苏牧,接触到他的目光,苏牧才好像终于想起什么,朝裴骛笑了一下:“裴侍郎恐怕不知道,刺杀你的幕后主使实则另有其人,我派人追查宋大人时得了一些消息,宋大人养的私兵有一部分在蔡州,能从蔡州精准地找到你在哪里,又准备刺杀的,除了宋大人,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苏牧:“陈家的那些人还没那个本事暗杀朝廷命官,况且裴侍郎被刺杀才仅仅一日不到,宋相就这么快找到裴侍郎,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吗?”

从汴京到蔡州最快也要好几个时辰,还是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到,寻裴骛也需要时间,宋平章却能在半日内赶到,确实是有很多纰漏。

裴骛没有听信宿牧的话,他只是问:“可有证据?”

苏牧摇头:“这只是猜测,陈匀突然离奇死亡,宋大人又处处破绽,只要细心查,是能查出来的。”

“可惜。”苏牧一字一顿,“宋大人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早些时候能查出来,现在也很难再查了,毕竟死无对证,连刺客的尸体都被宋大人埋了,尸骨无存。”

到这儿,似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宋平章下手,除了裴骛。

裴骛扫向宋平章:“宋相,当真如此?”

即便是证据确凿,他还是要问问宋平章,问问到底是不是他。

宋平章嘴唇动了动,他不敢看裴骛一样,点头:“是。”

裴骛问:“为什么?”

宋平章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一手提拔裴骛起来的人,竟然在此刻说不出话,裴骛上前一步,宋平章的身体好像在此刻突然就佝偻了,他弯着腰,垂着头,连看裴骛都不敢。

裴骛又不死心地问:“当真如此?”

宋平章不回答他,而是道:“带我下去吧。”

御座上的皇帝也对宋平章无话可说,他朝下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押了宋平章,离开了大殿。

裴骛跟了几步,被身旁的官员拉回,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想不开触怒龙颜。

宋平章要刺杀裴骛,看似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毕竟裴骛升官太快,宋平章又年老,也许几年后就要告老还乡,他的位置很可能会被裴骛替代。

可是这样的做法又太狠毒,毕竟裴骛是他的门生,他却因为忌惮做出此事,实在令人不齿。

和裴骛相熟的官员想要安慰裴骛,裴骛却在此时俯身朝上首道:“臣愿协助苏相彻查此事。”

然而,皇帝却拒绝了,他说:“朕知道你对宋相有感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你又与他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

言外之意,怕裴骛偏私,所以他被隔绝在外。

裴骛还想再说,皇帝已经完全不想再聊,一旁的太监喊了退朝,裴骛就被其他官员连拖带拽拽出了大殿。

他们苦口婆心:“裴大人,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吧。”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裴骛可能更甚,宋平章这些年广撒网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都是宋平章挑中的人,只是不如看重裴骛那般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也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谁叫宋平章动了歪心思呢?

现在想想,或许早就有预兆,不然宋平章好端端的要来拉拢他们,不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时,裴骛看到前方领了命的苏牧,他绕开紧紧围着自己的几个官员,快步追上苏牧。

苏牧眼尾上挑,扫他一眼:“怎么?”

裴骛道:“我竟没看出来,苏相先前竟都是装的。”

苏牧还是那样的年轻,比起所有人都称得上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已经历经两朝,或许是之前他总是懒洋洋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如今才惊觉,不过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笑起来也是妖冶艳靡,他轻飘飘道:“人么,想要活下去,就总是要学会审时度势。”

大夏重文轻武,所有官员都想尽办法要去一个文职,这样才会有升迁的可能,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这样动荡的朝代,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苏牧,有着一招决胜的调兵权。

倘若宋平章真的想要篡位,那么他必然是需要军权的,所以他会养私兵,毕竟上战场可不是靠嘴皮子。

宋平章确实具备所有要篡位的条件,如今陈家倒台,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裴骛,若是裴骛支持,裴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苏牧或许是心情好,难得提点他一句:“叫你反,你会答应吗?”

裴骛不语。

苏牧笑容蔓开:“那不就好了,他要反,你定然是阻止的,所以第一个就是除掉你,你是弃子。”

说完,苏牧不再和裴骛废话,快步远离裴骛。

这个从未被宋平章当做对手的,没什么攻击力的苏牧,最终竟是宋平章倒台的最大推手。

文帝当初重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有缘由的,文帝死后,他不露锋芒,像是被其他人压着打,实则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就连当初派陈翎去南诏,似乎也早有预谋,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裴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即便是穿着素色衣裳,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裴骛手脚僵硬,缓慢地挪动步子,走过长道,来到宣德门,这处官道只有官员能走,裴骛坐上轿子,思绪杂乱地想了一通,连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轿子刚落到门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钻进了轿子里,带起一股风,吹到了裴骛双手的冰凉。

姜茹急得都快哭了,她抓住了裴骛的胳膊,捏得裴骛有些疼,眼眶红红的,焦急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好端端的宋姝就被带走了。”

她和宋姝正喝着茶,突然来了些官兵要带走宋姝,姜茹想拦,可那些官兵不仅人多,还都带着刀,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也是那瞬间,宋姝意识到了什么,慌乱过后,冷静地告诉姜茹:“回去找你表哥,若是情况不对,只求他能救一救我太公。”

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就被带走,姜茹慌不择路地跑回家,那时候裴骛还没有回来,她又派人去宋府看,才知道宋府被围了。

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宋平章出事了。

姜茹坐立不安地等在家中,终于等到了裴骛。

裴骛也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慌神了,姜茹问了好几回,裴骛都没有回答。

她摸到了裴骛手心里的冷汗,裴骛声音很轻:“宋大人养了私兵。”

姜茹也僵住,养私兵这种罪,诛九族也不为过,可是宋平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还有宋姝,他这么做宋姝怎么办?

姜茹六神无主:“那宋姝呢?”

这种罪名,嫡系亲属都跑不了,宋姝也是。

裴骛说:“沦为官奴,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姜茹急得不行:“那可以救吗?宋平章怎么会这么想不通?”

因为这件事,她对宋平章的称呼又变成直呼大名。

宋姝是宋平章的孙女,就算没有姜茹这层关系,裴骛也会想办法救,可是……当真如查出来那样,宋平章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裴骛说:“苏牧说,那日的刺杀是宋大人指使。”

姜茹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姜茹知道裴骛是真的把宋平章当成老师,若是宋平章做这样子的事,裴骛该多伤心。

他对感情这么看重,却被宋平章背后做局,只要想想,姜茹就觉得心痛极了,她抱住了裴骛,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裴骛,她无助地问:“那怎么办?”

裴骛说:“我不信。”

姜茹怔怔抬头,看见裴骛坚定的目光,他笃定道:“我不信宋大人会做这种事,更不信他会派人刺杀我,他若是要篡位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他瞒了我,他撒谎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

姜茹看着裴骛,抱紧了他,裴骛垂眸,目光唯有的温和都给了姜茹,他说:“不用怕,我会救宋姝,也会给宋大人一个清白。”

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

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

也是,年少登基,不心狠一点,皇权便被别人夺去了。

裴骛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上首的皇帝,皇帝被他看得心下一紧:“师兄看我做什么?”

裴骛突然道:“官家是何时发现宋大人私下养兵的?”

皇帝面不改色撒谎:“我不知道,是苏卿给我递了折子我才知道的。”

裴骛突然就笑了。

一切都明了,当日刺杀的幕后主使竟然是皇帝,这个一口一个师兄的皇帝,这个总是抱怨自己被欺负的皇帝。

陈家没了,皇帝自然要夺回权力,所以宋平章提前为他规划好的由寒门构成的官员队伍,就成了他能用的工具。

但是这些人是宋平章拉拢到的,大部分都是听宋平章的话,当初皇帝需要宋平章为他遮风挡雨,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平章倒台,他拉拢到的寒门身后又没有倚靠,剩下的自然都会投靠朝廷,真正地忠心于他。

至于裴骛,他入朝廷时间不长,除了高官位,所以他的根基并不稳,除了能说得上话的好友,其余支持者寥寥无几,暂且构不成威胁。

皇帝要用到裴骛,又不能越过宋平章,左右宋平章老了,弃了也可。

所以他预谋了一场刺杀,不要裴骛的性命,只是给他一个警示,只是为了让他和宋平章反目。

就连陈翎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定也有皇帝的手笔,只要裴骛和宋平章结仇,裴骛就不会再深究,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很小。

而宋平章发现刺杀的人是皇帝后,自然是立刻派人去救裴骛,也会想方设法为皇帝隐瞒,不然裴骛对皇帝心生怨恨,君臣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宋平章养的兵,一开始就是为皇帝养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往后皇帝夺权也能有助力。

可是这也足以让皇帝忌惮,他在朝中有太多的拥趸,又有养兵,只要动了歪心思,皇权不稳。

这也是宋平章当日在朝堂上如此震惊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朝一日会恨不得除掉他。

可是他无法反驳,所有都是他做的,证据确凿,皇帝又这么想要他死,他能说什么呢,他除了乖乖等死,什么也不能做。

要他反更是不可能,宋平章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只愿大夏昌盛,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所以他死不死,已经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骛为他不平,这样的肱股之臣,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笑过以后,裴骛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官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皇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道:“苏相做的极好,官家能相信他,处置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实是大义灭亲。”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裴卿此言,正合我意。”

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哑谜,皇帝知道裴骛聪明,能猜出来也在他预料之中,好在裴骛此番言论还是要效忠他的意思,所以皇帝决定暂时留他一命。

离开皇宫后,早就等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报信,说宋府今早就被官府抄家了,宋姝也被抓了。

裴骛点了点头,他已经安排好人,加上宋平章提前部署好的人,是能保住宋姝的。

至于宋平章,就只能在流放路上做手脚,如今有太多人盯着,不好动手。

裴骛昨夜回家太晚,姜茹睡得早没等到,裴骛告诉她宋平章是无辜的,姜茹深信不疑,也不多问,只等他给宋平章翻案。

但是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宋府抄家的消息。

姜茹等得焦急,差裴骛的人去打探消息,至少要先找到宋姝被带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把宋姝带出来。

姜茹已经急得等在门外,远远地看见裴骛的轿子,她就直直地奔过去,裴骛还在马车上,她立刻蹿上马车,抓住了裴骛的袖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大人是清白的吗?”

是清白的,但是没有翻案的可能。

这其中只有宋平章和皇帝两人知道缘由,再就是加上一个裴骛,就算宋平章说自己是为了皇帝谋划,谁会信呢?

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

没人能为宋平章翻案。

裴骛被姜茹抓着手臂摇晃,他勉强维持着冷静,说:“先回家。”

在外面不好说这些事,姜茹意识到自己心太急,连忙抓住裴骛的手腕,跑着拉他去了书房。

刚踏进书房,姜茹一把就关了门,裴骛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宋大人是清白,但这其中的门道太多,无法宋大人翻案,我能做的只能是之后找机会救他。”

没等姜茹继续问,裴骛又紧接着道:“宋姝那儿我也派人盯着了,最迟明日,就能把她救回来。”

姜茹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很费解:“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说:“待明日宋姝回来,我会告诉你。”

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是姜茹对裴骛一向是相信的,立刻点头:“那我等着。”

裴骛今日也忙了一日,刚露出疲惫的神态,姜茹就说:“那你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

裴骛那边不知道睡得怎么样,姜茹确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到了明天。

宋姝是在中午被接回来的,她被接回来得早,没受什么苦,只是眼睛肿了,恐怕是宋平章出事后,她哭了几日,以至于哭成了这样。

被接到家中后,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宋姝眼睛就红了,姜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我表哥说了,他会想办法救你太公的,别担心。”

宋姝点头,埋在姜茹怀里哭了起来,姜茹安慰好她,给宋姝喝了一碗安神汤,看她睡过去了,才去找裴骛。

宋平章出事,裴骛这几日都很忙,也是傍晚才回到家中。

姜茹进了书房,挪到裴骛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说宋大人清白,但又没办法翻案呢?”

裴骛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姜茹的话,而是说:“宋大人给我取了表字,字之邈。”

这句话说完,姜茹瞳孔微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心虚地说:“那很好啊。”

她在撒谎,裴骛看出来了。

他看着姜茹,有太多话想问,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道:“这段时间汴京不太平,今夜我会叫人送你离开。”

姜茹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说:“今夜我会找人送你离开。”

姜茹愣住:“为什么?”

这件事情太复杂,可是为了劝姜茹先走,裴骛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姜茹听。

其实今日他就该和皇帝撕破脸,可是他念着姜茹,皇帝手段不干净,难保不会抓住姜茹以威胁裴骛,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是送姜茹走。

姜茹到此刻彻底呆愣住,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当初只想着要裴骛不反,他就不会死,但是实际上,功高盖主也是要死的。

前世的裴骛也是这样死的吗?可是他都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还会犯傻呢?怎么还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呢?

姜茹几乎是颤抖地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声音也在颤抖:“不行,我不能先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裴骛移开了她的手,他已经决定好:“一起走太显眼,你先走。”

“不行。”姜茹抓着他,不住劝说:“你留在这里会死的,皇帝都这样了你还要效忠他吗?”

她言辞恳切:“我们离开,你不做官了,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以前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同意的,可是这一次,裴骛拒绝了她,他目光很温和,安静地看着姜茹,温声说:“表妹,我会来找你的,你只是先走一步。”

姜茹根本不信他的话,宋平章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根本没有余地,裴骛必死无疑。

姜茹又不死心地抓住了裴骛的手腕,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水:“我不要,我就要跟你走,你不可以丢下我。”

裴骛当然不会丢下姜茹,他解释道:“我会跟上你的,你等我,最多三月,我会来找你。”

他一说三个月,姜茹就更加接受不了,眼泪如珠串一样落下,姜茹的脸颊哭得湿湿的,可是她都这样了裴骛还这么心硬,就是不肯答应她。

姜茹是真的没办法,她动用了最后的手段,那是她一直想了很久却没有和裴骛说的话,她死死抓着裴骛,声音哽咽:“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裴骛呼吸一滞。

没来得及反应,姜茹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裴骛这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

眼泪浸湿了裴骛的胸口,半晌,裴骛艰涩地开口:“我知道。”

姜茹完全不意外这个回答,她抱着裴骛,仰头企图用自己的泪水感化裴骛:“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真的不能忍受你死掉,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

前世的裴骛死得不明不白,她不想再看到裴骛死一回,她真的接受不了。

姜茹希冀地看着裴骛,她这些日子像是水做的,总是想要用眼泪淹死裴骛,良久,裴骛终于点了一下头。

姜茹的心终于放松了,她看着裴骛,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只要裴骛不和她分开,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只是这还不够,姜茹还要再求裴骛一个保证:“说好,你不能抛下我。”

裴骛抬手,指腹擦到了姜茹的泪水,他说:“好。”

姜茹脸颊红,眼睛也红,被裴骛一擦就更红了,还止不住地抱着裴骛掉眼泪。

这时,有丫鬟敲门,给姜茹上了一碗汤,裴骛递给姜茹:“你先喝,今夜睡个好觉,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姜茹接过汤,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还忍不住抽噎,她艰难地喝完了一碗汤,问裴骛:“怎么走这么早?”

裴骛解释:“事情紧急,最好早些走。”

姜茹点了头。

困意很快上涌,裴骛的怀抱实在太温暖,姜茹就放心地在他怀中睡去。

昏昏沉沉间,裴骛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姜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被抱起来,姜茹艰难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呢喃着裴骛的名字,而后听见了裴骛的声音,姜茹就放心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好像被放到了马车上,裴骛的气息很快离开,姜茹想要睁开眼,还是睁不开。

裴骛的离开让她害怕,她想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然而自己像是被魇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姜茹急了,手背狠狠在马车上刮了一道,手背刺痛,鲜血淋漓,姜茹终于从昏沉中醒来。

她环视一圈,看见了顶上的轿顶,又看到了身边的软垫,她睡得太熟了,什么时候上的轿都不知道。

她还是很困,但是想到裴骛还没有上轿子,她就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一些,艰难地爬起。

眼看着轿子要开始走,而裴骛还没有上来,姜茹连忙提起笨拙的身子,快步从轿子上跳了下去,甚至差点摔倒也来不及注意,想要寻找裴骛的踪迹。

跳下轿子后,姜茹看见了裴骛,裴骛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明明裴骛就站在不远处,却只是看着她迟迟不肯过来,姜茹手背淅淅沥沥滴着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裴骛:“你怎么不过来?”

看到她出来,裴骛讶然,他朝身旁的人示意,很快有人来拉住姜茹要把她往车上拖。

姜茹不住地挣扎,她想要离裴骛近一点,所以她叫裴骛的名字,裴骛却任由别人拖拽她,就是不肯靠近她,也是这时候,姜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的动作倏地弱了。

她想到裴骛在她的死缠烂打下的改口应允许,又想到裴骛今晚给她喝的那一碗汤,一切都有解释了,电光火石间,姜茹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你骗我?”

她嘴唇都咬破了,鼻子发酸:“说好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