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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朝廷不作为确实是朝廷的错,但是以后绝对不会了,你知道的,你裴哥哥一向是心系百姓的,他现在当了梁王,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再发生。”

张行君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变得沉稳不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而是问:“你和裴哥哥怎么样?”

他不肯回答姜茹的话,姜茹瞪了他一眼,不过考虑到他也担心姜茹和裴骛,姜茹还是告诉了他:“我和你裴哥哥一切都好,先前你裴哥哥调任潭州,我和他在潭州成婚了,只是现在大夏一直打仗,我们便召了义军去支援,你裴哥哥现在就在河东。”

河东那一带就是渭州和几处投降鲁军的州府,闻言,张行君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若是我晚些走,兴许还能遇上他。”

说完,他扫了眼姜茹的发髻,真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和裴哥哥迟早会成婚,祝你和裴哥哥幸福。”

姜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打断了张行君:“我现在都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

姜茹又再次重复:“你既然得了太平王的重用,你的话应该是有用的吧,你能不能劝劝他,不要再想着攻入汴京了,汴京现在有国公坐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攻破,现在打仗,太平军很可能会输。”

她说得很明白,虽然太平军的队伍现在确实壮大了不少,但这样的队伍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稳,若是之后出了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且能不打就不打,姜茹不是在骗张行君,现在太平军和朝廷打,十有八九会输。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也不怕告诉姜茹:“所谓的招安,太平王从来没有想过要答应。”

姜茹一愣,张行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低声道:“太平王已经出兵要进攻汴京,派我来和谈,本就只是为了让朝廷松懈守卫。”

原来如此,所以太平王根本没有来,他早已经召集兵力去攻往汴京。

现在太平军应该已经展开进攻,所以张行君能告诉姜茹,因为姜茹就算现在回去报信也无济于事,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不只是太平军防着朝廷,朝廷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太平军,早已经展开防守,太平军若是主动出击,朝廷也不会坐以待毙。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说:“可是太平军不一定能攻下汴京。”

张行君说:“我知道。”

若是太平军败,小兵小卒尚且法不责众,但张行君和太平王这些领头的,必然是要被处置的。

姜茹有些急:“既然你都知道你裴哥哥现在能主事,那若是太平王执意要攻打汴京,你就回去辞别了太平王,退出起义军不行吗?”

张行君摇了摇头:“太平王于我有恩,当时我和兄弟们都受伤,是他救了我们。”

姜茹这回彻底沉默下来。

正如姜茹知道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输,张行君也不见得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追随太平王。

原因是太平王于他有恩。

姜茹忍不住问:“那若是你跟着他会死呢?”

张行君这回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良久的寂静中,他依然坚定地道:“若是死了,那便是我的命。”

姜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觉得张行君的做法是错的,然而她却过不了情分那一关,她不希望张行君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阻止,就算是裴骛在这儿,说不定也会支持张行君,即便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她的眼神太过悲伤,张行君只是看着她说:“不要难过,姜茹。”

说完,他又接着道:“替我向裴哥哥道歉,我相信,就算我死了,裴哥哥也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似乎感叹一样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裴哥哥。”

张行君最后看了一眼姜茹:“若我死了,你给我同静静写封信吧,告诉她不要再等我。”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姜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张行君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只盯着张行君,想找办法叫他留下,脑子却仿佛空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张行君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说:“我该走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走了,姐姐。”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叫姜茹姐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身影已经翻过窗,他速度极快,姜茹没能抓住他,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再回过头时,他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又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站在原地,身子越发冷,她看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眼前有人,过了几年,他长成个大男孩了。

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主意竟然这么大,竟然还敢跟着起义,死也不怕。

姜茹不知该和谁叙述这件事情,夜风习习,窗边的纱被吹得翩翩起舞,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姜茹木然地走到窗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姜茹每日例行写给裴骛的信,最前面她写着:夫君亲启。

姜茹在前面絮絮叨叨写了很多话,都是自己的碎碎念,姜茹坐到窗边,提起笔。

原想换一张纸写的,可是抬手时,姜茹还是选择把这封信顺着写下去,今日的事情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只能询问裴骛。

她在信中将张行君的事情都写上,最后加上一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若是你,你会怎办呢?起义军马上要和朝廷打仗,我劝不住他,我怕他会死,我知道问你很可能没什么用,来回信件就要半月以上,但我还是想问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懊恼地停下笔。

即便信件还没有传到裴骛手上,即便没有看见裴骛的样子,姜茹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裴骛起初会略微诧异,看完信件以后,他会淡淡地笑一下,或许会惋惜,但他不会觉得张行君做的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就比如裴骛,他的追求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姜茹的追求要简单些,她希望自己能先吃饱饭,若是自己过好了,她再考虑其他人。

而张行君的追求,起初是变得强大能保护家人和静静,但是现在,他只求问心无愧。

姜茹将信封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骂道:“就你主意最大,改日见了你,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可是到底还能不能再见面,再见面时他们双方是什么样子都还说不准,姜茹茫然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若是能活下来,就不揍你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第115章

张行君已经离开, 姜茹将裴骛的信折好,待回到汴京就能随信一同送往江东,这是她第一回 给裴骛送去的信。

姜茹盯了片刻, 又觉得信件会不会太长,万一裴骛没时间看,就把张行君的信息都错过了。

思来想去,姜茹又翻开信, 将前面自己写的碎碎念都划掉,只留下最后几句。

就这样吧, 姜茹收好信, 叫人给王大人递了信, 之后的招安不会再继续, 他们明日就回汴京。

虽说名义上是王大人做主,但实则程灏先前特意说过,真的定主意的人是姜茹,所以即便是返程来得突然, 王大人也没意见。

隔日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汴京,也是回到汴京王大人才知晓, 太平军已经向朝廷开战, 正是这个原因, 姜茹才会突然决定返程。

程灏已经派兵镇压, 走到这一步, 已经完全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终究还是要打的。

两方开战,虽然太平军离汴京还很远,但只要攻破现在的防守就能长驱直入, 所以程灏格外重视,亲自去了营地指挥。

姜茹也没闲着,她在后方帮忙运粮协调,送到府里的政务,若是程灏来不及处理的,她也会帮忙批注,当然她只敢批注一些小事,大的还是交给程灏。

军务则是直接送往营地,无法直接看到军务,这几日姜茹都不太清楚江东之事,只知道先前裴骛他们率军打了渭州,或许再过不久就能收回渭州。

裴骛那边问题不大,比起来,姜茹其实更担心张行君,可两方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姜茹只能祈祷张行君不要出事。

几日后,送往江东的信终于递到裴骛手中。

打仗时的军务送得最快,每几日,裴骛都会同汴京通信,他很忙,只有抽空时间才能给姜茹写一封信,然而姜茹从未给他回过。

前几日程灏还在信中提过,说姜茹乖巧能干等等,以至于她忙成了陀螺,没空给裴骛写信,裴骛理解她。

所以收到姜茹信的那一刻,裴骛是很欣喜的,他把信揣在怀中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坐在烛光下拆开了姜茹写的信。

先看见了几团墨渍,裴骛轻蹙了下眉,凑近去看,然而墨团几乎把所有字都涂满,并不能看清姜茹的字。

裴骛盯了片刻,只能先认命地往下看。

而后,他看见了姜茹那几行语无伦次的话。

习惯使然,姜茹写字都是喜欢一行一行地写,而不是一列,裴骛先是粗略地扫过,看到了姜茹说的张行君的事。

看到这样的信息时,裴骛并不觉得意外,张行君自小就跳脱,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裴骛也劝不住。

姜茹会担心他也并不意外,如姜茹在信中所说,太平王于张行君有恩,张行君是不会离开太平王的,但姜茹对此事担忧过度,张行君能从燕山跑到渭州,又从渭州跑去投奔太平王,他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死的,除非是为了太平王。

不过太平王更不会轻易被俘或是战死,所以姜茹大可以放心。

裴骛能想象到姜茹会多么慌乱,必然是无助极了才会给他写这一封信。

裴骛提起笔,迅速地给姜茹写了一封回信,安慰她不要太过担忧,写完,墨迹还未干透,裴骛索性又扫了眼姜茹信,这一眼,他隐约看到了姜茹那墨团角落未浸透的字。

裴骛仔细瞧了瞧,能从墨渍走向看出姜茹的字迹,两个字:累,想。

裴骛沉默片刻,又对着烛光透过的纸勉强看清了几个字,都是姜茹的碎碎念。

裴骛看了片刻,气极反笑。

他以为姜茹是忙得没空给他写信,谁知姜茹不仅写了,还划掉了。

裴骛生平第一回 有想咬牙把姜茹抓过来的冲动,他提起笔,下笔极重,以至于笔迹都糊了些,他询问姜茹:为何要划去给我写的信?

不止这个问句,他又在后面加上许多句话,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字显得他有多可怜,好像没有姜茹就活不下去一样,委屈至极地末尾说姜茹要抛弃他,说姜茹狠心,他这么想念姜茹,姜茹连封信都不肯给他写。

几日后,这信随军务来到姜茹手中,姜茹急急忙忙地翻开,先看到了裴骛叫她不用担心的话,有裴骛这句话,姜茹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再往下看时,姜茹首先就被裴骛那一番可怜巴巴的黏糊话看得脸红,她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明明裴骛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肉麻话,可她还是看得心脏都酥酥麻麻。

姜茹还不知道裴骛这么能撒娇,因为她把信涂了就能说这么多,话里话外都说姜茹不想他,怎么可能呢,姜茹夜里做梦都在梦到裴骛。

裴骛也同样的想念她,姜茹看了好几遍信,眸中是盛放不下的幸福,仿佛这封信也在冒着粉红泡泡,很想念很想念裴骛,想很快过去找裴骛。

姜茹抱着信翻来覆去看,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到裴骛抿着唇愤愤写信的模样,她现在知道,她写信并不会打扰裴骛,就算裴骛忙得没空睡觉,也会特意来看她写的信的。

姜茹搬出自己这一月给裴骛写的信,想了想又觉得太多,重新给裴骛写了一封,像是哄裴骛,说她也很想裴骛,每日都会给裴骛写信,待裴骛回来了,她再一封一封拿给裴骛看。

她整个人都沉浸热恋的情绪中,待把信都写好了,顺便交给了负责送信的差役。

待回去后,姜茹又拿出裴骛的信,情绪的极值渐渐降低,姜茹也察觉出裴骛这信实在和他往日大相径庭。

按照裴骛以往的性子,是不会这么直白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的,他总是含蓄的,就连之前送过来的那两封也是如此。

是什么让裴骛突然这么……肉麻?

可是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字迹就是裴骛,如假包换。

姜茹盯着看了很久,心说异地恋果然可怕,连裴骛这样的小古板都变得直抒胸臆。

这日以后,和裴骛的通信照常进行,隔几日,姜茹就会让自己的信随军务一起送过去,听说裴骛他们已经快要夺回渭州,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江东的几个州就能收复。

前段日子,南诏和矩州的大军也都集结往北前去支援江东,大夏的不少皱府也都派兵支援,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同时,对太平军的镇压之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程灏知道太平军都是几地的起义军构成,所以他就设法瓦解起义军,只要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许了些好处,太平王手下的几队王将已经有了反意,他们自然都知道如今太平军极有可能输,那么此时投诚朝廷才是最优解。

几月后,已经有几队和大平王决裂,内部四分五裂,程灏乘胜追击,在太平军分裂后对太平军发起进攻,太平军大败奔逃。

起义军被赶出营地几十里,朝廷下令,只要投降就可以既往不咎,降军越来越多,太平王被追击得节节败退。

张行君这些日子随着太平王打仗,也曾试过劝说太平王接受招安,然而太平王并不听他的,他只能继续追随太平王。

如今太平军的几队将军都相继投降于朝廷,只剩下张行君和另一位西王效忠于他。

可是即便如此,太平军毕竟还是难敌朝廷,已经被逼到绝境。

而今,朝廷的大军正在追击他们,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太平王突然提起剑,在西王毫无防备之时,抬剑削断了他一条手臂。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西王摔下马,西王倒在地上被乱马踩踏,直接就咽了气。

张行君勒马停下,一片混乱的尘土被掀起,张行君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太平王。

西王是打从洪州时就跟着太平王的兄弟,可是太平王竟然毫不犹豫地削了他的手臂,还直接放任他被乱马踩踏而死。

若不是其他人御马躲避得快,要不然不小心摔下马,也会和西王一样被踩踏成肉泥。

西王的尸体周围被让出一块空地,逃跑之际,众人纷纷停下,太平王突然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掩震惊。

张行君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只僵了两秒,就问:“西王犯了什么错?”

太平王平日里对下属都极好,是不会突然动手伤人的,那么应该是西王背叛了太平王,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然而这时,太平王举起剑,指向了张行君。

寒光利刃,冬日的天是极冷的,呼吸时都能呼出白气,刚砍过人的剑上面还滴着血,血染红的白刃照出张行君的脸,他是震惊的,但更多的是懵。

太平王提起剑指着他,张行君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太平王会拿剑对着他,会想要他的命。

张行君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这时候,太平王终于收起剑,好似刚才那番杀意不是真的,地上的人死不瞑目,太平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说:“朝廷想要我的命,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带上西王的尸体去投诚,告诉朝廷,我会带着自己的人归顺。”

他说完这句话,张行君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

太平王不是真的想投诚。

但是现在他们被朝廷追杀,只有献出西王的命,才能寻得一路生机。

可是西王是太平王的兄弟,太平王为了保住自己,竟然毫不留情地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愣然地看着太平王,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剑。

这时,太平王不耐烦道:“快带着他的尸体去。”——

作者有话说: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根本爆更不了[墨镜]

第116章

张行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用刺红的眼睛看着太平王。

他追随太平王时,是因为太平王仗义, 因为他心中有大义,于张行君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大哥,但是今日,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命,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不知道为什么他杀的不是自己, 也许是当时西王离太平王更近, 所以太平王先对他下手了, 但是无论亲疏与否, 太平王都是杀了自己的兄弟。

在这一刻,他身边的下属们都等待着张行君做出反应,良久,张行君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几个下属就翻身下马,将西王的尸体给绑到了马上。

随后,张行君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拖着西王的尸体离开。

两人两马逐渐远去, 太平王看向还在发愣的众人, 重新驱马, 他身边的兄弟犹豫地跟上他。

然而就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之时, 太平王突然身子僵住,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破空声传来,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侧脸直直射过,太平王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啪嗒”一声,箭矢落于尘土之中。

要是他没有躲开,如今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太平王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双眼凸起,眼里满是布满充血的红血丝,他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极缓极慢,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偶。

张行君去而复返,他拉开满弓,正对着太平王。

那个往日里对他事事顺从的张行君,在这一刻,亲手拉开弓箭,箭矢直直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崇拜,也再也没有了言听计从,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太平王没有杀张行君,而是杀西王,就是因为张行君什么都会听他的,而西王却有不少自己的主意,他留张行君一命,张行君本该是感谢他的。

可是没有,他目光冷冽,眼神犀利,瞄准了太平王的喉咙,射箭。

慌乱之际,太平王驱马要逃,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下属竟然联合着张行君拦住了他,甚至抬剑对他出手,太平王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候,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太平王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平王瞪大了眼,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张行君收起弓箭,真正将箭射出去以后,他的手才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上阵杀过敌,即便第一次杀人,他也面不改色,但是这回,他颤抖得无法停下。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张行君额间都是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痛,他徒劳地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看着对面的众人。

刚才若不是他们帮忙,张行君不一定能杀得了太平王,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也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这突然的变故,不能地想为太平王报仇,朝着张行君拉开了弓。

张行君闭上眼睛,他心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然而想象中的箭矢并未射向他,迟迟等不到的张行君睁开了眼,对面的众人眼里有迷茫,有慌乱,却都没有杀意。

他们放下了弓剑,纷纷朝张行君抱拳:“属下愿追随将军。”

张行君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他重新驾着马来到太平王的尸体旁,落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平王。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朝廷的大军越来越近了,是继续逃,还是如太平王所说,先假意降了朝廷,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在众人的目光中,张行君脑子飞速转动,不降,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逃走,降了,太平军众弟兄做的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他们都是受朝廷压迫才起义的,若是贸然降了朝廷,太平军的弟兄都会心寒。

姜茹说过,朝廷如今是裴哥哥做主,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张行君呼吸急促,深冬的风吹得透骨寒冷,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张行君吸了一口冷风,终于道:“不降。”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些,有下属问:“可是朝廷的追兵……”

张行君看向众人,方才那番动作,现今他的心跳还极快,浑身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彻底凉了下来,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亲眼见到他杀了太平王的,已经退无可退,张行君说:“我有一兄长正在江东抗鲁,若是我们能顺利活下来,我会带着剩下的太平军去投奔他。”

他看向众人:“你们可信我?”

众人皆是点头。

张行君就道:“我们走不掉了,我会和朝廷的追兵谈,就用太平王的尸体。”

听张行君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假意投降,可是张行君却说他们不降,这……

张行君素来在太平军中极有威望,他们都是信张行君的,于是就随着他一起等在原地,等待将太平王的尸体送去求和。

……

当日晚,一封急信送到姜茹手上,太平军在被追击途中投降,然而他们的将领声称要见姜茹,说姜茹之前许诺过他们,只要投降,能保太平军不死。

按理说,太平王败了,将领活捉或是处死,下面的兵卒只要投降归顺,就能留下一条命,收到急信时,姜茹第一反应是太平王,毕竟她和太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但很快,姜茹意识到不是。

她未曾许诺过太平王什么,那么就只能是张行君。

姜茹快速翻开急信,声音也有些急地问那传令兵:“人没死吧?”

传令兵摇头:“被安顿在官署中。”

姜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急信,信中说太平王已死,那么投降的人当真是张行君。

随同急信一起来的,还有张行君写给她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一贯奇丑无比的两个字:姜茹。

仿佛叫魂,姜茹立刻就把信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在哪里的官署?我要见他?”

传令兵就道:“颖昌府,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一早再出发。”

颖昌府离得是要远些,姜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而后又强调:“不会用刑吧?”

传令兵道:“若是夫人要用刑,属下可以传令。”

姜茹抬眸:“不必,好吃好喝供着就好。”

隔日一早,自汴京的马车赶往颖昌,还未等到午时,车驾已经来到颖昌官署。

姜茹挥退了说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颖昌知府,在指引下来到张行君的房间。

门外有不少士兵把守,即便是为姜茹打开了门,他们还不肯退去,直到姜茹重复叫他们出去,他们才担忧地关了门。

屋内一个是叛军将领,另一个是一品诰命,国公义女,他们很怕张行君会挟持姜茹以令程灏,然后再令裴骛。

然而姜茹实在强硬,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守在门外,以防屋内出什么事情。

给张行君准备的房间还算好,起码没有把他关进大牢,,所以张行君应该没受什么苦,姜茹进门后,张行君就站起身,像傻大个般杵在书桌前。

说什么不揍他都是骗人的,姜茹冷冷地看他几眼,走过去便对着张行君拳打脚踢。

张行君长大以后皮实不少,踢上去像是在踢一块石头,张行君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姜茹,踢得脚疼手也疼。

冬日穿着厚厚的毛绒衣裳,姜茹胡乱运动一番,反而把自己给踢累了,又穿得厚,浑身都热烘烘的。

姜茹索性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没好气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行君就走近几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西王,若是没记错,就是当初他们去洪州遇到的男子,他竟然被太平王杀了。

姜茹不知该不该庆幸张行君还活着,她看着张行君,许久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带着你的人一起降了,往后就收编,我会去说的。”

起义军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坐到了姜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过,裴哥哥已经是梁王,是吗?”

姜茹点点头,她看清了张行君颇有深意的眸子,话音就瞬间凝住。

张行君就笑了下:“你也明白了。”

裴骛是梁王,他可以摄政,然而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也在上面,可是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那么总也要有个由头。

起义军是为民起义,是要推翻元泰帝的统治,那么他们与其追随太平王,不如追随裴骛。

裴骛有两条路,一条就逼迫皇帝禅位,另一条便是借着起义军的由头,推翻元泰帝的统治。

他可以用到太平军。

就算是到时要兵变,太平军也可以作为裴骛背后的底牌,他们本来也是要逼元泰帝退位,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茹沉思片刻,她也知道,张行君的提议是可行的。

她问:“你那儿会有问题吗?你杀了太平王,他的部下会不会对你动手?”

太平王自己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他们所做之事虽说没有区别,但传回去就不一样了,张行君摇头:“虽说剩下的大多人多是追随太平王的,但太平王已死,我会重新将他们拉拢过来。”

见到张行君还活着,姜茹确实是惊喜的,可是张行君还要回去,那问题就有些麻烦了,总怕他回去又出事。

看出姜茹的担心,张行君又强调:“我不会出事的。”

张行君打小就机灵,是能护住他自己的,况且他的提议确实裴骛很有帮助,犹豫片刻,姜茹还是点头了:“我会和国公商量的。”

太平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他们的大本营还有不少兵力,剿灭很难,不如为己所用,来日裴骛要处理元泰帝,确实用得上他们。

姜茹发话同意,张行君也满意了,又补充:“那你还要和他们说清楚,我并没有带兵投降,我带着我的部下在大夏大军的追击中成功逃脱,不要露馅了。”

主将投降于军心不稳,姜茹点头:“知道了。”

商量完正事,张行君又关心起姜茹和裴骛的事,问她和裴骛如何,裴骛在江东的战况,姜茹也和他说了。

久别重逢,然而又要马上分开,姜茹最后嘱咐了张行君几句,和他约定好两方传信,叫人放了张行君和他的部下,才又坐马车返回汴京。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军那边传回来的果然都是好消息,没过几日,裴骛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

渭州已收复,此外,裴骛还派了谢均前去收复燕山府,这些日子已经颇有成效,燕山府已经收回两州。

因为打仗,粮草也大批大批地往北边运,又到隔年秋收,江东几地已经收复,然而此时,却突然从半路传来消息,说送给裴骛他们的粮车在半路丢了!

第117章

其实打了这么一年多, 送往江东的粮食也总是半途丢失,这是正常运粮的损耗,但是这回是全丢了。

听闻是鲁军埋伏才导致粮食丢失, 鲁国的粮草在先前也被大夏设法烧光,也是大夏拿回汾州的关键,如今运粮运得好好的,竟然被鲁国在这背后阴了一招。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上下无不愤懑。

江东等地有屯田,所以缺了这一回的粮暂时不会影响太多, 但是若是再次被鲁国劫了粮草, 于大夏不利。

所以当务之急, 不仅是要重新将粮食运往江东, 还要将鲁军的埋伏破了。

如今的运粮路是最简便最近的,若是贸然换路线,不仅耗时还耗力,所以只能想办法给鲁军一个下马威。

不仅如此, 负责运粮的押运官也得换,程灏还未定下,郑秋鸿就毛遂自荐, 自请押运。

他本就任三司户部判官, 管粮草调配, 让他去送, 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个任务说到底不是个好差事, 朝廷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若是能顺利运到,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半路又被劫, 即便不问罪,也于官途无益,没人愿意领这个差。

所以郑秋鸿如今的自荐,是雪中送炭般的存在。

程灏就将郑秋鸿召到府中,两人彻夜长谈,定于三日后重新运粮。

车队离开汴京那日,姜茹去送了送郑秋鸿,让郑秋鸿运粮,她最放心不过,毕竟若不是郑秋鸿自请运粮,她就要自己去了,朝廷的人她能相信的很少,郑秋鸿算一个。

回汴京一年多,姜茹和郑秋鸿只见过寥寥几面,最多的就是郑秋鸿来府上找程灏,但姜茹又时常不在府上,就算碰面也没空叙旧。

姜茹还未说话,郑秋鸿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必担心,我会顺利的。”

姜茹朝他行了一礼,郑秋鸿又接着道:“还未祝贺你和裴弟新婚,待他回来,必要好好聚聚。”

千帆过尽,这么多人都叫裴骛梁王,却只有郑秋鸿依旧叫他“裴弟”。

姜茹点点头,她说:“一定。”

因郑秋鸿此次只是运粮,所以只有姜茹来送他,两人简单寒暄后,郑秋鸿翻身上马,朝姜茹挥挥手离开。

姜茹让开路,车马都从眼前走过,她望着眼前的车队,良久才收回视线。

从汴京到渭州的官道就这么一条,郑秋鸿率领着长长的粮车行驶在路上,这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鲁国的埋伏。

就在离渭州还有百里的一路荒野山道时,马车的轱辘声是这山间唯一的声响,入秋以后,天气逐渐凉了下来,目之所及都是枯黄的树干和野草。

秋风瑟瑟,这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行至交叉路口时,自山间钻出不少拿着刀剑的匪徒,目标明确地冲向他们的粮车。

负责运粮的车队虽然都是官兵,可面对劫掠的山匪时,却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被押住。

有手快地已经掀开了粮箱的盖,然而他刚刚掀开,自粮箱内跳出带着剑的官兵,直直提起剑刺向他。

粮车里面根本就没有粮,全是事先藏好的官兵。

匪徒大惊失色,却只能看着官兵们从箱子内跳出,很快,就将匪徒全部镇压。

郑秋鸿站在最前,他虽然是文官,可这些日子在外也把自己的书生气磨消了不少,不至于拖后腿,刚才还帮着杀了人。

待匪徒都死干净后,郑秋鸿看向这仅剩的一个活口,笑道:“放他回去报信吧。”

那仅剩的活口惶恐地看了郑秋鸿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是的,郑秋鸿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送粮,大夏内部出了内奸,能知道他们的粮何时出发,何时抵达,所以在半路埋伏,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投罗网呢。

名义上是送粮,实则他和程灏都心知肚明,此次只是为了灭鲁国的威风,也让背后的内奸明白,他的小把戏早已经被看穿。

郑秋鸿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官差,吩咐道:“可以叫粮车出发了。”

急马送信,粮食也能顺利运到江东,如今江东的仗正关键,若是此次胜利,起码往后能得多年的太平,大夏只能赢。

自这日起,大夏再无后顾之忧,势如破竹,攻下鲁国西平,鲁国粮草也被大夏截断,没多久就送来了降书。

鲁国投降称臣,每年给大夏进贡,自此休战。

江东营地内,裴骛身着一身甲胄坐于营帐内,鲁国投降后,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光受降礼就用了好几日。

毕竟大夏还有燕山在打仗,受降礼自然是能简便就简便,也不用再回汴京。

裴骛提笔写信,先是给程灏写了一封,将大致的情况告知程灏,又给姜茹写了一封。

虽说和鲁国的战事暂告一段落,燕山那边却还没休战,今后裴骛或许还要再去燕山。

一年多没见,姜茹的模样依旧深深刻在裴骛脑中,他空下来只能给姜茹写信,又给姜茹画了一副画像,每日都会翻开看。

这画像就放在他桌前,每回他处理公务都能看见。

裴骛写着信,又看了眼身旁的画像,此次虽说班师回朝,可那名列里却并没有他,他还得率军支援燕山,这样一来,姜茹又要空欢喜一场。

恐怕姜茹又要失落了。

没有别的办法,裴骛只能尽量提前安抚姜茹,北齐和北燕也正在打,听闻北燕连连捷报,说不定不用多久,他们就能再次见面。

他斟酌着写,或许是太久不见,他有些生疏,连哄姜茹都不大熟练。

偏偏这时,有亲兵来通报,说皇帝又在闹了。

裴骛头疼得紧,想也不想就道:“不必搭理他。”

打从他们来到江东起,皇帝就日日在闹,许是知道裴骛现在正需要他,他不敢大闹,就只会在一些小事上折腾下面的人。

最开始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后来又嫌这儿太苦,尤其是裴骛下令把他的想膳食换成和手下人一样的后,他更是对裴骛颇为不满。

皇帝没受过什么苦,当初是皇子的时候,虽然不是太子之位,可身为皇子,也不会有谁苛待了他。

后来他前面的皇子相继夭折,他顺利登基,即便权柄不在手中,毕竟也是皇帝,更是没受过苦。

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风沙极大,环境恶劣,在这儿待上些日子,他没几日就受不了了。

好在虽然爱发脾气,大事上他却没拖过后腿,被裴骛逼着上战场,他也曾跑过几次,他怀疑裴骛会想要在战场上要他的命。

只是每每跑走都会被裴骛给抓回来,几次过后,他也不跑了,认命地亲征。

皇帝才十五岁就亲上战场,即便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可是对于士兵的气势鼓舞作用极大,皇帝上了战场,虽然害怕,却也没怎么拖后腿,大夏连连胜出。

皇帝在这其中起到些作用,不打仗的时候,他会被裴骛逼着练武,毕竟是皇帝,当初在宫中他曾习过武,骑射不说多么出挑,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又在边关练了这么些日子,身形也结实不少。

边关的将士对他恭敬有余,也觉得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魄力,至少敢上战场。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如今嚣张得紧,觉得裴骛没了他不行,又觉得自己得了军心,往后裴骛再也动不得他。

裴骛不杀他,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他如今有用,且现在杀了皇帝,于国本不稳。

先前那批粮,皇帝派人在后面做的手脚,他不是不知道,说是鲁军,其实鲁军并不是没动过大夏粮草的主意,这么多次,败的多,赢得少。

皇帝派人将粮食截走,不过是想要在大夏军队危难之际,他派人将粮草送到,就能收割军心。

他太蠢了,置大夏于不顾,若是粮草当真送不到,他那边的粮草又出岔子,对大夏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平日里对裴骛使多少绊子都可以不管,若是关联到大夏,那么裴骛就容不了他了。

所以他现在撞上枪口,裴骛也没什么耐心,正想叫人把他看好,不许他出营帐,他竟然自己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地来到裴骛的营账,和账外的看守吵了起来。

裴骛营帐外的看守都是他的亲信,即便是皇帝过来,他也不可能让皇帝进来,听着皇帝在外面闹着要砍人脑袋,裴骛终于忍无可忍,叫皇帝进来。

两人一向看不惯,又经过之前的事情彻底撕破脸,不得不相处了一年多,皇帝对裴骛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进了营帐,裴骛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皇帝才冷哼一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大军胜了,他根本不想继续在这里待,裴骛冷冷地看他一眼,皇帝心里发怵,还是问:“你若不想回汴京,朕就下旨让你继续渭州当任指挥使。”

离开汴京太久,皇帝早就想要回去,要不是一直在打仗,裴骛和苏牧又都不肯让他回,他早就回去了。

裴骛终于道:“明日,我会派人先送官家回京。”

皇帝终于满意了些,裴骛又接着道:“我会带军支援燕山。”

裴骛能不跟着他回京,皇帝才更放心,毕竟裴骛跟着走,皇帝要疑心他回去又要摄政。

得了满意的答案,皇帝终于离开。

待皇帝离开后,薛重又到。

江东大捷,有薛重的一份力,正是他从南诏带兵来支援,他们才会胜得这么快。

薛重行了一礼,裴骛就道:“此次回京,你带兵护送官家回去。”

薛重犹豫片刻:“官家他……”

裴骛笑了下:“若是他安分些,待燕山收回就饶他一命。”

若是不安分,薛重替他先守着汴京,待一切事毕,再处置皇帝——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完结了吧

第118章

隔日, 皇帝的车驾终于自江东出发,此次虽说是得胜回朝,但除了历来保护皇帝的侍卫, 还有护送皇帝的军队,大部队依旧留在江东。

皇帝是带着苏牧一起走的,这一年来,每每皇帝闹脾气都是苏牧哄回来的, 他很能把握皇帝的心思,总能让他和裴骛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甚至在很多次想要对裴骛下手, 都是苏牧在其中劝阻, 他早已经看清形势, 所以极力想要保下皇帝。

如今总算能回汴京, 苏牧却并不那么欣喜,反而几次周旋,想让皇帝留在边关,然而他到底是拗不过皇帝, 皇帝非要回,他只能跟着一起回去。

只是离开前,调了一个枢密副使来这儿替他守着, 这样才肯跟着皇帝回去。

苏牧要保皇帝, 兴许是得了先帝的指使,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般寸步不离, 好似生怕裴骛对他下手。

裴骛知道他的小心思, 还未事成, 裴骛暂时不会对他动手。

除了皇帝和苏牧,剩下的人有安排,除却要留守江东几州继续驻守的, 其余大军大部分都要跟随裴骛去往燕山。

大军休整了几日,齐齐向燕山府出发。

差不多就在皇帝抵达汴京时,送往汴京的信也已送到姜茹手中,大军班师回朝时,她还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跟着回来,谁知先等来了皇帝的御驾,裴骛的影子却是半点没见。

其中倒是有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是当初在南诏时见过的薛重,他骑着马在御驾前,皇帝得胜归来,夹道的百姓都驻足于两侧,说着些什么官家万岁云云。

毕竟是皇帝出行,宫中禁军将御驾堵得严严实实,姜茹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即便看不见,也不影响姜茹听见他就烦,毕竟皇帝这人确实很讨厌。

裴骛没回来,姜茹索性就不再看,御驾自眼前过,姜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有小厮敲了敲门,随后跟着进来的驿丁则是把一个盒子交给姜茹,是裴骛特意托人送来给姜茹的。

姜茹打开瞧了一眼,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小玩意儿,许是大夏得胜,裴骛得了时间,将渭州和鲁国的一些特产特意买来送给姜茹,然而这些对姜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想念裴骛。

她恹恹地拆开信,其实早前几日她就知道裴骛不回汴京,只是心里总是还抱着幻想,想着裴骛或许能回来看一眼,今日没见到裴骛,在意料之中,却会忍不住难受。

大夏之前一直被压着打,现今终于打赢一回,百姓扬眉吐气,城内的酒楼爆满,说书人聚在酒楼中,说梁王如何如何率军夺回失地,是大夏之幸。

皇帝御驾亲征,可说书人不说皇帝多么威武多么霸气,反倒都说起梁王。

裴骛先前在百姓中就很有名气,现在再这么渲染,所有人都知道裴骛力揽狂澜,都知道他年少有为。

连带着当初前去支援的南诏统制也有了姓名,薛重先前守着南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听着百姓们的夸赞,连走路都虎虎生风。

这都是姜茹和程灏商量的舆论战,裴骛将来若要架空皇帝,民心不可少,百姓对他先有一个好印象,往后也能对他少些抵触。

此外,程灏这一年在朝中也是在为皇帝铺路,先把皇帝送去江东和裴骛一起,朝中没有其他人主事,那这个人就是程灏,再有宋平章的门生们打配合,如今朝中的势力也已经尽在掌握。

裴骛现在有军功在身,往后若是能顺利收回燕山府,将会是他的另一个筹码。

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但他们希望能尽量平和一些。

而另一边,裴骛他们的大军行了近一月,赶到了宋平章等人所在的真定府。

谢均和他的部下一直在真定府驻守,自真定府出发,就能直抵燕山府。

燕山府如今是谢均领兵,若要一举夺回被齐国占领的燕山府,那么大夏或许还能夺得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北燕先灭了齐国,那么下一个就将是大夏。

一年不见,宋平章倒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了裴骛,还未等裴骛行礼,他就率先给了裴骛一个熊抱,又使劲拍了拍裴骛的肩,夸赞道:“做得好,不枉我如此看重你。”

真定府是接壤燕山府,收回来的几州都有派军驻扎,这几日正值休整期,裴骛过来正好能看见谢均和宋平章。

守在军中一年,裴骛的身体更加结实,宋平章拍他一掌,倒把自己的手心拍痛了,他收回手,望着裴骛,喜极而泣。

裴骛安慰了老师几句,抬眸就见谢均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察觉到裴骛的视线,他挑了下眉:“进去再说。”

裴骛自是点头。

几人都走进营帐内,这营帐是谢均的,帐内干净整洁,谢均指着旁侧的营帐道:“你住我隔壁。”

三人坐在桌边,不用问,都先把自己这一年的事都交代了。

谢均和宋平章驻守在和燕山交壤的边界,宋姝则是住在真定府城内,若是不遇战事,她也时常会来看谢均和宋平章。

这一年一直在打仗,定好的婚事不说多么隆重,也没有潦草对待,前几个月战事稍松时,谢均在真定府和宋姝完婚。

裴骛道了声喜,谢均笑着接了。

谢均又问起姜茹的事,虽然两姐妹时时写信,不过能从裴骛这里问到一些,回去还能讨宋姝的欢心。

就这么叙旧就叙到了晚上,先将私事说了,接下来的就是正事。

这一年的两边也有通信,谢均和宋平章自然都知道这一年裴骛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包括裴骛被封梁王,摄政之事。

之前一直没提起,其实是宋平章心中有顾虑,皇帝毕竟是他带大的,即便皇帝先前在背地里阴他,宋平章到底是舍不得下狠手,如今见了裴骛,他也知道裴骛现在只能进不能退,斟酌良久也只是说:“若是可以,留他一命。”

任谁都知道,留皇帝一命,就是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他是正统,只要给皇帝机会,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说完这句话,宋平章犹豫了片刻,还是改了口:“罢了。”

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再说,宋平章只当自己没说,几人又继续说起今后的计划。

有裴骛带兵支援,他们可以不像之前那样保守,现在齐国正因为北燕而自顾不暇,趁这个时机,可以一举夺回失地。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战事就会更加频繁,他们都知道要速战速决,先把齐国给解决了,之后的事情才好说。

于是修整了几日后,大夏大军开始对齐国进攻,来到真定府后,裴骛就自动将指挥使的任务交给宋平章,军中的将领也有几人认得宋平章,不过都默契地没有说。

如今宋平章在这边很有威望,对外的名头就是谢均请来的隐士,不仅不用隐姓埋名,还能在这儿大展拳脚。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冬,去岁时,大夏军队所向披靡,连收三州,捷报不断运往汴京,朝野上下无不夸赞,都说扬眉吐气。

这一年,张行君带着他的义军在驻地休养生息,留待之后进攻汴京,他武力值很强,在起义军中也逐渐取代了太平王的位置。

一切向好,隔年春天,北燕也几乎吞并了大半个齐国,两边打配合,再过不久,齐国就将灭国。

却在这时,先传来了北燕国主在征战时驾崩的消息。

国主驾崩,就犹如一个国家的命脉没了,北燕国主贴木颜刚及冠不久,膝下并无子嗣,正是关键时刻,他死了,国家必然分崩离析。

没隔几日,齐国派使者来大夏和谈,想与大夏合作,趁着这个时机一起吞并北燕。

贴木颜是真的在战场上死了,齐国士兵亲眼目睹。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北燕进攻的攻势都暂停了,大军暂撤,北燕内部必然内乱。

齐国现在的和谈是这么恰到好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短暂的敌人,大夏如今和齐国合作,可以事半功倍。

和谈的消息并未传回汴京,时间紧急,需得快些做决定。

夜里,几人围坐帐内,宋平章问裴骛:“之邈,你以为该如何?”

若是宋平章想答应,就不会拐弯抹角问裴骛,裴骛自然是道:“不好。”

宋平章笑了下:“为何不好?”

桌上的图是北燕和齐国领土,齐国被攻占了大半,裴骛点了点地图:“齐国和我们接壤,若是我们帮他灭燕,那必须跨越齐国腹地,我并不相信齐国。”

虽然齐国也不可相信,但比起来,目前不和大夏接壤的北燕暂时威胁不那么大。

裴骛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贴木颜,还是他那个双胞胎弟弟贴木策。”

齐国敢动手,不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北燕皇子,现在北燕国主死了,他们正好可以扶持上位,往后北燕领土唾手可得。

裴骛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又或许,北燕想乘此机会,有一个进攻大夏的借口。”

若是以前的大夏,不用北燕,只齐国就能将其覆灭,更不用找什么借口。

当然,就算北燕真进攻大夏,大夏也能有反抗的余地。

说完,裴骛看向宋平章:“老师觉得呢?”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舍近求远,如今也就是这么一问,若裴骛说要进攻北燕,他大概率还会阻止,现在裴骛说到他心意,宋平章自然是点头:“之邈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又一同看向谢均。

谢均:“……”

他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你们也没有问过我意见啊。”

然而对上两人的视线,他又摆摆手:“你们决定就好,问我也是白费。”

谢均当初读书就不好读,不然也不至于来边关打仗,现在打仗在行,还是需要军师指导,先前是大将军,现在则是宋平章。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很快,大夏先是拒绝了齐国的和谈邀请,而后继续按照计划收复失地。

就这么打了一个月,北燕传来消息,贴木颜的同胞弟弟贴木策登基,贴木策在打仗这一方面,更胜贴木颜一筹,短短几日,北燕大军如蝗虫过境,立刻席卷了齐国。

果真和裴骛的猜测一样,要么贴木颜根本就没死,要么北燕还留有后手。

消息传回汴京,倒惹得姜茹一阵忧心,虽说裴骛的选择是对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贴木颜这么阴,先给齐国能反扑的希望,又强军过境,齐国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自此之后,齐国再也抵挡不住进攻,先后向北燕和夏发来和谈请求,然而这回,北燕是冲着彻底吞并齐国的目的来的,这些请求自然打动不了他们。

入夏后,燕山十余州府的失地收复得七七八八,齐国也多成了大夏与燕的附属州府,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姜茹日日数着裴骛回来的日子,却在捷报传来的后几日,收到了急信。

信中说,裴骛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要姜茹尽快赶到燕山,见裴骛的最后一面。

第119章

信是从燕山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就连送信的人也是姜茹认识的,因为在这两年来,负责传信的传令兵一直是他。

不仅如此, 他手中还有裴骛的信物,千真万确,不似作假。

在这一刻,姜茹一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信, 仿佛还不敢置信地, 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传令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姜茹手脚冰凉, 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呼吸不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时间过去了很久, 姜茹蓦地回神,仓促地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腿麻, 差点就要跌倒在地, 一旁的传令兵连忙要过来扶她, 姜茹撑着桌朝他摆了摆手, 传令兵才犹豫着停下。

姜茹终于站直, 她捏着手中的信, 把边缘都捏得起皱,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失魂落魄,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姜茹深吸一口气,只说:“走。”

来不及收拾东西,姜茹急匆匆便往外跑,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灏,直到见到程灏那一刻,姜茹才终于好像找到了救星,她张了张口,程灏先她一步说:“我也得到了消息,我和你一起去燕山府。”

姜茹目光骤然一松,她想要点头,可是实际上,她却是说:“如今的情况,义父该留在汴京。”

关心则乱,程灏想着赶去见裴骛的最后一面,但是越是这种时候,程灏不该离开汴京。

姜茹呼吸有些急促:“若是裴骛死了,我们都得死,可若是他活着,皇帝趁他生命垂危时对我们下手,就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裴骛有什么不测,皇帝第一个就会对他们下手,程灏必须在汴京稳住,到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真到了最差的结果,他们也得想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他们身后关乎着很多人的性命,每一步都得谨慎再谨慎。

姜茹又补充:“况且燕山府还有宋大人,有他在,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的。”

程灏没有思考太久,终于是点了头。

临走前,姜茹看着程灏,两人都欲言又止,程灏似乎想嘱咐什么,可最后只是说:“要平安回来。”

姜茹“嗯”一声,提起裙摆往外走,方才的时间足够丫鬟帮她收拾好包袱,姜茹挂好包袱,走到府外时,马车都已经准备好。

此行虽然急,可护卫却没少,姜茹连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就拒绝了:“不坐马车,马车很慢。”

此时此刻,姜茹再次感谢自己曾经特意学过骑马,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她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裴骛身边。

没等他们阻止,姜茹已经自己坐上马,她拉着缰绳,微垂着眸:“走吧。”

这队人马自汴京出发,一路疾驰,几乎没怎么歇过,在六日后就抵达了燕山府。

连日赶路,连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都有疲色,姜茹倒是精神极了,是宋姝先迎上来,几年不见,小姐妹却没空叙旧,宋姝连忙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引到裴骛的营帐。

去往裴骛营帐的途中,宋姝匆匆道:“还活着。”

只这一句话,姜茹这些日子的焦躁终于抚平了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那……”

宋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还在昏迷,伤虽不致命,短时间却很难恢复好。”

若是这么些天都没好,那么这伤应当是真的严重,姜茹说不出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被宋姝搀扶着去了裴骛的营帐。

宋姝已经很自觉地离开,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时,姜茹慌忙地跑向裴骛。

许是因为伤太重,裴骛的脸色过分地白,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两年不见,裴骛其晒黑了不少,连气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姜茹起先是跑向裴骛的,越接近裴骛的床榻,她的脚步就越放轻,生怕吵醒了裴骛。

姜茹趴在他的榻边,愣愣地看着裴骛的脸。

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可真正来临时,姜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怨恨裴骛伤重躺在床榻上,怨恨战争,怨恨世道如此,他们重逢的日子本该多么欢喜,结果裴骛只能躺在床上。

姜茹盯着裴骛的脸,这些日子憋了这么久忍住的泪水,终于在见到裴骛的那一刻流了出来。

泪珠滚滚下落,姜茹咬着唇,忍不住抱怨:“不是说好不会受伤,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吗?”

无人回答。

姜茹埋下头,贴了贴裴骛落在一旁的掌心,裴骛手心有粗糙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手中的茧可以磨得姜茹的脸刺痛,可姜茹还是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裴骛的手心中。

她贴着裴骛的手心蹭,又小声说:“裴骛,你快些醒来吧。”

她不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裴骛,只想裴骛快些恢复。

实在是太久没见,此时的姜茹看见裴骛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若是裴骛没有受伤,她或许会害羞,可是现在的姜茹一点都不觉得。

她扒开了裴骛的衣裳,看到横亘在胸口到腰间的厚厚的纱布,可以想象能有多么惊险。

姜茹应该害怕的,可是她看着裴骛的伤,没有半点害怕,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肤,知道裴骛听不见,她也安慰道:“不疼了。”

她将裴骛的衣裳穿好,趴在裴骛的手边,这种时候似乎就是该多说些话,姜茹握着裴骛的手,小声地说了许多话,说自己的事情,又说自己想念裴骛,还说幸好裴骛还活着,不然她会跟裴骛一起去。

左右不过是想叫裴骛快些醒来,说完这些,姜茹眼圈又红了,她亲亲裴骛的掌心,喃喃地问:“我这给你求的平安符,都没有用吗?”

裴骛没有回答。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当初在蔡州遇刺时,姜茹真以为裴骛会死,所以和裴骛表白。

而这回,他们已经说明心意,还成婚了,姜茹想了想,又再次小声地同裴骛说:“裴骛,我喜欢你。”

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姜茹想着,这一回,裴骛也能听见,这样总该醒来吧。

裴骛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心里总惦记着姜茹,就朝着最前方的光点一直走,一直走。

他看见了光,推开那扇门,他看见了漫天的火光。

元泰五年,鲁国入侵大夏,裴骛自请带军出征。

元泰六年,鲁国投降,向大夏称臣。

彼时宋平章已经遭贬,他随着谢均去了真定府。

裴骛自江东转去真定府,支援谢均。

先生曾教他要忠君,要为国效力,宋平章说他的存在于朝廷不稳,皇帝忌惮他情有可原,叫他不要记恨皇帝。

所以他留在了汴京,他为皇帝扫除障碍,为皇帝竭尽所能,他受封梁王,他摄政,他想让百姓过得更好。

燕山府必须收回,大夏若不与北燕联合,迟早会被北燕吞并。

所以裴骛去了燕山府。

他知道,权臣是没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宋平章。

出发前,他求见皇帝,说燕山府收复后,他会回到金州,不再做官。

皇帝握着他的手再三恳求,他叫着裴骛师兄,说大夏不能没有裴骛。

裴骛并不相信,他俯身朝皇帝行礼,平和地说:“该教给官家的,我都已经教了,来日大军班师回朝,我就不会再踏足汴京。”

离开时,皇帝哭着喊:“老师。”

这些年,裴骛顶着师兄的名头,行使老师之责,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皇帝,教皇帝帝王之策,教皇帝如何治理国家,教皇帝君王之道。

大夏积贫积弱,总该有一个人来担负骂名,那么这个人,裴骛可以来当。

他们师生感情甚笃,可背地里,皇帝暗自败坏他的名声,让他臭名远扬,他都不在乎。

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防备对方。

知道皇帝忌惮,所以裴骛自请辞官,只要燕山府收回,大夏就不会再任人宰割,皇帝也能治理好大夏。

他告诉谢均,改日燕山收复,便带上裴骛的丧信送往汴京,梁王战死。

他死了,皇帝才会不再忌惮于他。

可是他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并不足以打消皇帝的疑心。

在攻打云州时,支援被硬生生砍断,北齐也好似看破了大夏的策略,裴骛被埋伏,只能带兵退守幽州。

此后,送出去的信销声匿迹,裴骛带兵守着幽州。

谢均曾送信说会来支援,可自那封信送到后,谢均的消息也再没有出现过。

但凡幽州被破,大夏的防守将会破开一个口子,若是如此,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都能轻而易举进入大夏。

幽州苦守四年,不敌齐国,城内仅剩的五百士兵皆战死。

北齐攻破了幽州。

再后面的事情裴骛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又回到了当初守城的日子,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裴骛也越来越冷,他受了重伤,快死了,裴骛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声音混着哽咽,她贴在裴骛的耳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裴骛想问她是谁,又想说自己并无成家的意愿,他绞尽脑汁找着拒绝的话,想要说出口时候,听得那女子哭得很伤心。

他越听越熟悉,突然脑中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裴骛惊醒,他听清楚了,这是姜茹的声音。

姜茹来找裴骛了。

她在哭,裴骛想,她一定又哭花了脸,所以裴骛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但真的写不到完结章,还有一章周天晚上发,抱歉抱歉。

最近真的很忙,请原谅我,我是个鸽子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