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婢女过来禀告这事的时候,顾嫣恰巧也在,听闻此事后,她心中愤懑一阵一阵翻滚而来。
“她何时离开的?”苏寻月面色淡淡的问道。
“约莫就半炷香前,二小姐叮嘱奴婢,让奴婢过来和夫人说一声,她说谢公子那边催的急,夫人您待她向来温善宽和,道您定然能理解她。”小婢女一面努力回忆,一面轻声回道。
听着眼前婢女口中所说的一字一句,苏寻月唇边不由发出冷嗤一笑。
“她当真是这样说的?”
夫人的声音里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垂着眼眸的婢女能感觉的出,身前之人并不高兴。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了话,小婢女屈身应了声好,接着半垂着眼眸退出正房。
“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对于顾晚吟的此间举止,顾嫣十分不满,正房只有母亲林妈妈和她三人,便就当着她们的面将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母亲是顾府的当家主母,而顾晚吟她这般做,是显而表明了她没有将母亲放在眼中。
“她的那些心思,咱三姑娘这么聪明,还猜不出?”
站在一旁的林妈妈听了,没能忍住继续说道,“还不就是觉着攀上了高枝,府里的人奈何不得她了呗。”
顾嫣本就是这般认为,在听了林妈妈的话后,更是深以为然。
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这会儿已稍稍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在听了林妈妈说出的话后,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呀,在嫣儿的跟前说这些做什么?”
“娘,林妈妈说的都对,为何不让她说?”
……
顾府那边,正房里的谈话仍在继续,而顾晚吟这头,已经据谢韫的来信,乘着车马一路来到了江畔码头。
走下车马时,少女微微仰头,淡金色的日光,正斜斜的洒落在粼粼碧波之上。
接连下了几日大雨的缘故,江水上涨不少,下坡不少临时摆摊的小贩,显见的将地点挪上来了不少,江上的行船一如往常的忙碌,抬眼望去,是一艘接着一艘。
随意一瞥之间,顾晚吟就在一艘船上,看到了那道颀长的身影,他侧着身子,似和下面的人在交代着什么。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圆领长衫,顾晚吟从未见他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裳,不由便就多打量了一眼,男子身材容貌生得好,不论x是怎样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都有种别样的好看。
而被暗暗打量的青年,他的警惕心很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蓦然之间,他微微侧身,目光看向了这边。
因着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顾晚吟没能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就这般隔着岸,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相互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俩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对方。
顾晚吟不知对方是看到了什么,她就看着站在船上的那人,缓缓地,唇边浅浅的勾起。
谢韫面上忽而出现的笑意,颇让顾晚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她轻轻挪开了些许视线,没再直直的端量船上的那人。
而那边,谢韫在事情交代好了后,没过多久,便从那船上走了下来。
他身边的那个侍卫,也跟着他一道走了过来,似是唤做青雀,顾晚吟只见过他两次,还知道他是个性子沉闷的。
“是那日你捡回家的丑猫吗?”浅浅思绪间,谢韫已经带着人走到了她身边,“这才多久,养的这么胖了。”
顾晚吟原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要同她说,哪能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话。
只是,她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呢,她怀里抱着的雪团先炸了,“喵喵”的叫着,似在示意自个儿的不满。
“不是挺好看的么它哪儿丑了。”见雪团儿一副生气极了的样子,顾晚吟一面抬手抚平它雪白的毛发,一面呢喃着小小的反驳道。
少女的声儿虽不大,但一字一句,却都传入了青年的耳畔中。
听了后,谢韫没说什么,而看着眼前轻垂着眼眸的少女,和她怀里的胖团儿的画面,他心下实在没能忍住轻轻笑了笑。
一行人乘坐的是一艘返回杭州的商船,直到这时,顾晚吟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苏州,听了谢韫的话后,没有一丁点儿的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可只要能离开那个她不想久留的顾府,于此刻的她而言,仿佛又都无所谓。
或许是因为前世,还有这一世屡次被他救下的缘故,对于谢韫,顾晚吟她总是莫名的信任。
其实,她不止一次的提醒自己,这个世上,除了自己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可只要一见了谢韫,她便就觉着满满的安心。
他们乘坐的这艘商船很大,顾晚吟上船的时候,便就注意到一些搬搬扛扛的人,将搁置在码头上的货物,搬扛进了商船的货舱。
顾晚吟只随意的看了一眼,并没觉着什么新奇,宣州孟氏亦是出了名的商贾,她自小在宣州长大,她也曾乖顺听从外祖母的话,有那么一段好好学着打理生意的时期。
这样的画面,少女早已见怪不怪。
商船在广袤的江上平稳的航行,江面上的凉风拂来,吹着不远处的船帆发出“呼呼”的声响。
甲板上,唯谢韫和她二人围桌而坐,此时日头微微西斜,她看着对面之人抬手缓缓沏了两盏茶。
江风吹的二人衣袂飘飞,少女云鬓般的青丝亦是随风轻轻浮动,顾晚吟就这样端坐着,静静感受着这风,感受着这温度。
坐在对面的谢韫,轻轻搁下手中的茶壶,挽袖将手边的其中一杯茶盏,轻轻的推至她的跟前。
“多谢。”顾晚吟见了,缓缓出声道了一句感谢。
听了这话的青年,唇边却是轻弯了一弯,尔后只听他促狭道,“一杯茶而已,凭着咱俩的关系,你不用这样客气。”
刚抬手浅酌两口茶水的少女,在听了这话后,她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
实在是谢韫这人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和他在西延山相遇之时,他眸中隐隐透露出的戾气,直到现在,顾晚吟还记得十分清楚,那会儿,他当是在办什么正经之事,却又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的真实模样。
她就这般的不凑巧,刚好撞了上去,若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便也罢了,而她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谢韫其人。
他如今的力量薄弱,不足以于抵抗他的嫡出兄长,被个女子识出了身份,即便当下时对她生了杀心,也不是不可能。
外人眼中的谢韫,纨绔慵懒且又风流,但顾晚吟却很清楚,这些不过都是他的表象,皆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已的伪装。
事实上的他,却是比任何人都要阴狠聪慧,而又狡诈。
分明她已知晓了眼前之人的真实模样,而他却还是以那慵懒风流的姿态,来同她交流。
见了谢韫这般,少女纤白指尖端起的茶盏,一时间,她也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喝了。
“怎么了?是茶水不合心意吗?”青年低沉的嗓音,带着几许疑惑问道。
顾晚吟闻言,她轻轻摇了摇头,尔后,少女一面缓缓放下手中的青色茶盏,一面檀口微启,“没只是有些烫口。”
她微顿了下,随后解释了道。
谢韫听了后,顾晚吟不知他有没有多想,接着,只听他嗓音暗哑道,“嗯,好像是有些烫,不过也没什么,甲板上凉快,茶水歇会儿就凉一些了。”
她的那些话,本就是她的借口,听了谢韫的话后,少女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
顾晚吟微微轻垂下眼眸,江风吹散了她鬓边的青丝,少女搁下茶盏的右手,她缓缓的抬起,动作轻细的将脸颊边的碎发,随手勾到了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后。
她轻抿了抿樱唇,小小的应了一声,“嗯。”
姿态慵懒坐在矮凳上的青年,就这般沉默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淡金色的落日余晖,洒在粼粼波光的江面,也落在眼前少女的侧脸上,
乌黑的鬓发,似如白玉的肌肤,她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在日光的映衬之下,更是美的仿若一张画,一张绘着古仕美人图的画。
这些年来,谢韫见过的美人很多,但他都只不经心的看过一眼,随后便也罢了,从未认认真真的去看过,也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在他眼中,美人只分为两种,对他有用的,和没有用的。
若非西延山的那次意外相遇,顾晚吟在他这里,应会被归为后者。
他真的挺意外,会被她一眼识破了身份,还有的,就是和她待在一块儿时,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会觉着很放松。
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不由得自己不对她生出些许心思。
从姨娘失足落水溺死之后,这些年里,他从未有一日能安兴入眠,不知用了多少方法,不知看了多少大夫郎中,但都缓解不成他的状况。
可就和她待的那一晚,在被人扶着躺在她的枕边时,他就隐约发觉到,自己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一种说不出清清雅雅的淡香,若非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任务,那一晚上,他差点儿就要在她的身边沉沉睡去。
时间过去的很快,俩人只又说了会儿话,天光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侍女绿屏从船舱中走来,谢韫余光睨到她双手托着的披风,他很快结束了话题,只轻声开口道,“太阳落下后,甲板上有些冷了,我们都进去吧。”
“好。”和他谈话时,顾晚吟没怎么觉着冷,待他这一提醒,再看摇晃在晚风中的船帆,她是觉着有点冷了。
起身间,绿屏捻着披风已走来她的身边,她先恭恭敬敬的朝谢韫行了个礼,尔后便将手中的披风,轻轻的披在了少女的身上。
“雪团呢?”忽而想起这事,顾晚吟的声音有些没受克制,不由微微提高了几分。
毕竟现在身在船上,若是一个没注意,掉进了水里去,那就不好了。
“正在姑娘的屋子里睡着呢。”绿屏听了这话,柔声回了她道。
“那就好,这俩日稍微多看着它些。”知道雪团没事,少女稍稍安下了些心,尔后,她简单叮嘱了道。
“姑娘即便不说,奴婢也是晓得的。”
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旮旯里捡回的小丑猫,薄暮冥冥的天光下,听着主仆俩人悄声言谈。
这一瞬,谢韫莫名就有些羡慕起那只胖猫,也不知它是从哪儿来的好命,竟被人这般惦记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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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枣村。
这个村子不是很大,没有多少户人家,地界且又偏僻,不是熟识的,是个很难能被外人寻到的地方。
阿秀在镇子上卖了茶叶回来后,挂在西边山头上的夕阳,只余最后一缕余晖。
“当家的,你有没有发觉咱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五月这样的时节,没有什么农忙可做,阿秀就和村子里的几个嫂子去山上采些茶叶,多挣点钱。
村子不大富裕,很少会有外来人过来,而前两日,她看到有两个生面孔出现,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匆匆看了眼,没太放在心上,而今日,从镇上回来时,她似又瞧着了那俩人。
“管这些做什么?”每日里,阿秀总会说些有的没的,老林都随意听听,不会太在意。
他头都没抬起,继续专心的编织着手中的竹篮:“咱们关上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你说的也是。”
阿秀听着,轻叹了口气道,“强子年纪不小了,咱们辛苦辛苦再存点钱,来年将房子翻新一下,然后再给他娶个媳妇。”
女人说着,似忽的想起什么,“我昨个儿在山上采茶,看着了那个燕娘,强子他……你把他看紧些。”
“他性子忠厚老实,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小枣村里,没有谁家小子比自家的省心。
“你就说,你听着了没?”听了当家的话后,阿秀可不管,不由得嗓音又提高的提醒了一遍。
那燕娘,她今日在山上采茶时遇着她了,许久不见,小丫头出落的是越发漂亮,也难怪村子里的某些汉子,把持不住自己。
她家强子老实,可不能被这样个女子勾了魂。
何况,那燕娘她生母还是那样见不得人的身份。
不知觉间,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晚风忽起,吹得林中枝叶哗啦啦的响。
小竹屋内,倒映在窗纱上的烛火,微微轻晃。
“去买盐?”
林燕阖上窗扇,转过身时,正听到俞三说出这话,她不由轻咬了下唇,颇为疑惑的看向坐在榻上的男子道,“前几日,不是才从镇上买了盐回来,这都还没吃完呢,为何又要买呢?”
听了这问话,楚昱早已想好了答案,穿着青衫的他,微抬起眸子轻轻落在林燕的身上,他尽量放柔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之前便同你讲过,我家中便是行商的,更为详细具体的,我也不知该怎样同你解释,而我这次压货会遇上意外,怀疑是和当地盐商扯上了几些问题。”
眼前男人的这一句句解释,让林燕隐约明白了什么。
只是,她过得人生向来都十分简单,从未遇上过这般复杂的事。
“好。”微顿片刻之后,昏黄烛火下的少女才轻声应下。
“可现在只有你一人在,若是被他们发觉,你会不会陷入险境之中啊?”林燕想到什么,她眉头轻蹙了蹙,随后语气颇为担忧的问道。
楚昱见她过了许久,才点头应下,他心里原是有些不喜,从来他发号施令,下面人便立即应声领命。
而如今倒好,他好声好气的求人帮忙,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眼前少女还要思量良久,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
直到听了她后面的话,楚昱才明白,林燕会这般,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听了这话的青年,他只眼底的眸光微愣了下,随即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柔声道,“你别担心,只要我不在那些人的跟前露面,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而且,如今的我也只是心里有些怀疑,还不能确定此事就是他们所为。”
听他语气颇为耐心的同她解释,林燕虽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轻轻颔首,答应了俞三的请求。
生活的这十余年里,从未有人肯这般耐心的同她说话,俞三这人虽颇是高傲了些,但他人并不坏。
也是因此,林燕愿意稍稍帮他一把
而此时此刻,行于江面之上的商船上。
酉时,顾晚吟简单用过了晚膳后,隔着窗纱,看外面的天色已彻底的黑了下来。
船的隔音一般,躺在榻上的少女,间或可以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和悄悄谈话的声响,约莫到了戌时,外头的声音才渐渐的小了下去。
也是到了这时,她才稍稍的起了几些睡意,就在她轻阖上眸子,准备入睡之时,门从外被轻轻的叩响,顾晚吟登时间清醒了过来。
“是谁?”少女压了嗓音,低声问道。
“我。”
门外男子的声音低而沙哑,只听了一声,顾晚吟旋即知道了门外人的身份。
谢韫他,怎么会在这会儿来找她?
她一面想着,但动作却没停下,少女手捻起榻边的披风,随意的轻搭在身上,顾晚吟很快行至门前,抬手将门轻声打开,让门外人走了进来。
“是有什么事吗?”少女纤手轻抵在唇前,小小的打了个呵欠道。
说这话时,顾晚吟因着呵欠,不由轻轻闭上了眼眸,这才没注意到眼前青年微侧脸颊,对身后所跟之人的暗自思量。
“我不就迟来了一会儿,你就这般等不及了吗?”
男人坏笑了下,尔后,他语带轻佻的说道。
听着谢韫的这说话的语气,少女抵在唇前的纤指微微一滞,这下,顾晚吟是一点儿都不困了,她稍稍睁大了眸子,颇是好奇身前之人,怎着会突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屋子里,只木案上点上了一盏小小的烛火,光线十分昏暗。
顾晚吟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唯有木桌上跳跃着的火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斑驳光影,晦暗不明。
谢韫说道着,他修长宽大的手掌已搂在她腰肢上,蓦地接近,顾晚吟又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檀木香味,少女心中微微一颤,就在这时,脖颈边传来他温热的吐息。
“有人!”
这般举止,谢韫已不是头一回对她做了,当初在西延山上时,便也是如此般亲昵。
一开始,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在得了身前人的小声提示后,少女刹那间明白了此间缘由。
“谢公子,你呀,可真会自作多情!”为了配合眼前之人,顾晚吟自顾自的也演了起来。
只听那娇娇柔柔的,带着些几些气恼的声音,若不知事实的,还当真以为发生过此事一般。
谢韫亦没想到,身前之人会这般配合于他,垂在她腰肢上的大手不由握紧几分,船舱内光线昏暗,视野不佳,嗅觉却是被加倍的放大。
谢韫心中关注的点,也从身后跟踪之人,转移到身前少女的身上。
因为匆忙,顾晚吟一头鸦青色的鬓发如瀑垂在身侧。
谢韫说话间,略微俯身,半侧脸颊贴在少女的耳畔旁,稍稍呼吸间,鼻端尽都是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香味。
微微晃动的火光下,青年的眸底掠过一抹难言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谢韫这时微微抬起头来,笑着看向眼前少女道,“当真是公子我自作多情了吗?”这话真的,自是有多黏糊,就有多黏糊。
说着,俩人半笑半闹着,最后闹去了床榻间。
此间种种,门外人虽不知详情,可只瞧映在窗纱上两道交缠着的身影,还有从屋内不时发出的低吟,便大致知晓了屋里头,正上演着如何的活色生香。
门外的人,只待上片刻,便提步悄声离开了此间。
没多久,屋内床榻内的声音渐低了下去,青年大手掀开绣着缠枝花纹的床帘,细细注意着门外,知门外人已然离开,屋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这都是和谁学的呢?”须臾间,只听男人嗓音颇为意味深长的问道。
他的声音里,虽是带了几许狡黠的笑意,但顾晚吟隐隐感觉到,他似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觉着呢?”
少女微垂着眸子,目光看向谢韫所在的方向道,她缓缓抬起下颌,正对上青年深邃的双眸。
听了这话,端坐在床榻上的男子,似沉吟了会儿,尔后却见他轻勾了勾唇道,“那我还就真的不知道了”
顾晚吟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出这个,只要配合他,顺利将门外人支开不就成了。
从榻上缓缓起身的顾晚吟,她垂下眸,视线落在一侧绣着牡丹花的薄毯上,稍顿片刻后,她带着些疑惑的语气问道,“这很重要吗?”
“嗯,的确不是十分重要。”问出这话后,不说顾晚吟,便是连谢韫自己,都不由微愣了一下。
是啊,这很重要吗?
他和她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相互利用而已,为何要对她的一言一行,都要那般的在意呢。
思及此处,x谢韫大手掀开如水的床帘,缓缓从榻上起身,身后的少女纤手抬起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就在她正将领口处的衣襟扣摆正之时去,身边传来他颇为平淡的嗓音道,“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你若是不想说也没什么。”
听了这话的顾晚吟,她手上的动作却是稍缓了下来。
隔着缠枝花纹的纱帘,余光中可见青年的背影高大颀长,对于谢韫刚才的问话,顾晚吟其实也不知该怎样去回答。
她的身份是个还未出阁的闺中小姐。
可她,为何对这些却又十分的了解呢
“这些,我都是从话本中得知的。”好一会儿后,她压低了嗓音,小声解释道。
谢韫闻言后,转身看向帐帘之中的她,影影绰绰间,顾晚吟看到他面上依旧还是带着浅浅的笑,随后听他语调微扬道,“是吗?”
他的声音也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一回,顾晚吟没再即刻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
接下来的几日,每每到了夜晚时,谢韫都会来到她的屋子里,顾晚吟也日日配合他演戏,之后的几日,他没再问她关于那方面的问题。
长案上只静静点燃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下,榻上的两人,彼此间都看不清晰对方面上的神情。
唯有紧紧靠近之时,他们沉默感受到对方温热的身子,还有渐渐愈发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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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但到了白日,到了人前之时,俩人仿若只是普通相识的关系一般。
绿屏是她的贴身侍女,就在翌日她收拾整理的床榻时,她就隐隐发觉了问题,在看到镜前少女微蹙的眉头时,顾晚吟也没再隐瞒她。
这种事,是想怎么隐瞒都隐瞒不了的。
“姑娘,你你”绿屏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将话说完。
看着身边人面上的担忧,顾晚吟却是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道,“其实,你家姑娘的运气真的很好了,若不是遇见了他,我才真的要惨了。”
“嗯。”绿屏抿了抿唇,随后低低的应了声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定北侯府。
“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是没一丁点儿他的消息?”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谢昭压着心内的燥郁,沉声问道。
单膝跪在长案前的侍卫,感受到世子情绪的不佳,俩人不由更是弓下了些身子。
“当日不是回禀说,他受伤坠入了江水之中吗?”谢昭垂手放下紫色狼毫,从旁拿过巾帕轻擦了擦手。
“若他真的没了命,咱们的人也早该得到一些消息了吧”
“世子,南方水域范围甚为广袤,咱们的人都被派出了各处寻找,日夜加紧巡查,还有苏州无锡的府衙四周,属下也安排了人四处盯梢,但都还是没收到三皇子的一点消息。”
听了问话后,其中一侍卫,恭声禀告道。
三皇子在南方失踪一事,已半月有余了,但随着日子愈久,谢昭心下愈有种感觉,三皇子他还好生生的活在世上。
只是,暂时或是因为顾忌着什么,因而,楚昱才没有选择露面。
下面的人的确按着他的吩咐,都在认真的办事。
烛火幽幽,坐在圈椅上的青年,身着一袭绣金丝银线的华衣。
三皇子遇袭一事,宫中虽然努力将消息压了下来,但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现今来看,东宫一党占尽了优势,只要三皇子永久不再回京,那太子的储君位置便是稳稳当当。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楚昱在外丢了命。
而一旦他还好生生的活着,将来的事,就都说不定了。
坐在圈椅上的青年,沉吟片刻后,淡声吩咐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咱们的人还是要继续巡查下去,三皇子一事有多重要,即便我不说,想来你们也知道有多重要。”
“是,属下明白。”得了吩咐,单膝跪在案前的侍卫随即应声道,继而,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而另一侍卫,还留在原地。
谢昭抬眸,瞥看了他一眼,不明他为何还在此处。
忽想起了什么,谢昭提声问道,“他那边怎么了吗?”谢昭口中的他,便是谢韫。
前些时日,他便将跟踪在他身边的几个暗卫撤回了部分,只有少少三俩个还跟在他身边,近来,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三皇子一事上。
而谢韫那边提起这个,谢昭心内不由觉着好笑,他这三弟,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不过在外玩玩,就为自个儿寻了个夫人。
这个消息,是谢昭,不日前从母亲那儿得知的,谢韫这人向来都顽劣不堪,父亲对他也多是头疼。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谢昭毫不意外,谢韫他定是知晓了老二定亲之事,这才匆忙为自己找个容貌漂亮的夫人。
他所做之事愈是不着调,谢昭心里便对他愈是放心。
“前几日,三公子离开了河间府,乘上了去往杭州的商船。”听了身前的禀告之声,谢昭很快收回思绪,直面现实。
“他下江南了?”
青年微微弯起的唇角,旋即抿成一线,问话的语气带着几些说不出的味道。
“是的,世子,咱们的人跟在了那艘船上。”侍卫恭谨禀告道。
“他好好的,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下江南”三皇子正是在苏锡地带失踪,而谢韫却在这个时候下江南,这不由得不让他不多心,“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桌案上的烛火轻晃了一晃,侍卫在谢昭的疑惑声中,继续禀告道,“三公子他不是一人独行,他出发的那日,带了顾家的那位二小姐一道上路。”
谢昭闻言,心中稍稍一定。
或许,真的只是他多心了吧。
“他俩人相处如何?”谢昭微微垂眸,目光看向正在静静燃烧着的火光,轻声问道。
“白日里,他们瞧着颇为客气有礼,似只是相识的好友,而一到了夜里,三公子总会悄悄溜进那顾小姐的房中”
说到此处,侍卫微顿了顿,尔后便又接着道,“没多久,里头便会传出男女间的那种声音来。
听到这里,谢昭低低的哼笑了声。
“这事我知道了,他爱做什么,便都随着他去。”
刚还真算是高看他了,一听闻他去了江南,便以为他生了什么异心。
毕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的谢韫,不过才七八岁,那么小的岁数,能知道个什么。
思及此处,谢昭也不由的生出了些疑惑,当年的那人,究竟是听到,或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溺死于后院的池水之中。
……
近来的气候,风平浪静,没消几日的功夫,商船便行至无锡。
没过多久,谢韫便带着顾晚吟在嘉兴一带下了船。
在他察觉到那边的人跟着自己上了这艘船后,谢韫做起事来,便就开始觉得碍手碍脚起来。
而就在这几日里,枣村那边出了事儿。
“是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了的?”
客栈之中,站在窗前的青年,他目光从不远处的那座山峦收回,随后淡声问道。
“就在今日上午。”
听了问话,侍卫低声回禀道。
“在这之前,可发觉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年摩挲了下手掌,声音平淡的问道。
听到这话,侍卫稍思索了下,尔后,他轻摇了摇头,恭谨回道,“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把守在数里之外,不曾接近三皇子居住之地。
外头也没有人寻来这村庄,数日来,都是好好的。
可就在今日早上,那跟着三皇子生活在一起的年轻女子,迟迟没有出门,他们暗处盯梢的人,这才发觉不对。
等他们去了那个竹屋,早已人去屋空。
“公子……”似想起什么,侍卫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
谢韫侧眸,从他略有疑惑的面上一扫而过。
“两日前,那个年轻女子曾去了镇上一趟,是去买盐,她身边跟着一只狗,回来时那狗吠叫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侍卫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买盐,犬吠。”
谢韫口中低喃了声,眸中尽是思量。
“也或是两者的原因都有。”片刻的寂静之后,青年这才缓缓出声。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侍卫听得有些不明就里。
但他x什么都没问,只微微垂首站在青年的跟前,等候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那女子去镇上,可有买其他物品,还是说,只单单买了盐?”青年轻阖上的眼,微微睁开。
“只买了盐。”
听了问话,侍卫很快回道,也是这时,他才隐约察觉了一点的问题。
谢韫也是如此思索,从枣村到镇上并不方便,而那女子却只单买盐这一物,若非家徒四壁,不得不节省,那便有其他的缘故。
三皇子遵圣令南下巡盐,而三皇子却刚好在这档口蓦地消失,这两厢之间,大概是有着怎样的关联。
“事既已发生,再追悔也是无用之功,将安排在枣村的人撤回,再派人去暗中查看一下苏州无锡一带的贩盐商户,近来可有在何处聚集?”
“是。”听了指令,侍卫恭谨领命。
看着离去的身影,青年的眸光转向一旁,珠帘后,是一道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影。
“醒来多久了?”
听了话,少女轻捏了捏袖中的手,这样隐秘的谈话,顾晚吟一点儿不想知晓,可却刚好被她听了个着。
她虽不十分聪慧,但她清楚,谢韫是有意要让她知道的。
到底机灵了一回。
确实,谢韫既然会带她在自己的身边,有些事,他便也没想着要瞒她。
她什么性子,谢韫再清楚不过,若是用的顺手,谢韫并不介意一直带着,可若她敢背叛了自己,他也会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
这一路上,她都要跟在他身边,若要一直瞒着她,终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只醒来了一会儿。”珠帘后,少女如实回道。
尔后,她樱唇轻启,小声问他,“你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吗?”
“应该算吧。”
说着,谢韫从窗前转身,踱步行至案前,黄花梨木桌案上,搁置着一壶茶水。
看着珠帘后的纤影,谢韫轻声问道,“刚醒来,觉着渴了么?”
顾晚吟的思绪还停在上句话里,没想到,谢韫会忽然问出这话来。
少女微愣了下,才轻张了张口,小声回了道,“有点儿。”
顾晚吟说着,便纤手抬起撩开珠帘,从客舍中走了出来。
少女容貌娇艳,盈盈步履间,余光中只见她耳畔下的珍珠玉坠,随着她的举止轻轻晃动。
她模样生得好,便是两只耳垂,也是说不出的圆润可爱,念及此处,负于身后的右手掌心,莫名间,生出淡淡的痒。
谢韫短短的暼了一眼,随即轻敛下了眸。
“吃的东西,过会儿送上来,若是饿了,稍耐心等上片刻便可。”
话音落下时,青年也侧身从客舍中走了出去,还没等的及另一人的回应。
随着“吱呀”的一声,隔门被从外缓缓关了上。
此时,正值傍晚。
客栈临水而建,雕花隔扇支开着,外头的夕阳从西边洒落而下,一半铺在卷翘的屋檐,一半落在长而远的湖水之中。
第84章
“阿囡,起饭嘞!”
“吾不喔,阔馁晚些子起?”一对母女间的平常谈话,从溪流对面的屋檐下传来。
顾晚吟捧着茶盏,倚窗而立。
楼下偶有三俩只小船,划桨而过,熟人相遇寒暄时,笑音里都是她听不大懂的异地方言。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带的她心情也跟着欢喜几分。
而宣州府,南湖这厢。
画舫泛于湖面上数日,这儿的位置虽颇为偏僻,可没几日,消息还是传到了当地的商户和官员的耳中。
但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和画舫内的人结交着上。
画舫里的,不是旁人,都是和盐这物打交道的,有富商,亦有官员。
桌案上,一盘盘珍馐美食被身段颇好的婢女端上,台前身段婀娜的美人儿,就着丝竹管弦声翩翩起舞,整个就一副贵极又奢极的场面
此时此刻的孟府,议事厅中。
昨夜落了场小雨,圆溜溜的水珠悬在芭蕉绿叶间,摇摇欲坠。
“他们这些人,怎会突然来了宣州这边?”厅内有人提出了疑问。
“谁知道呢?”
听到耳边传来的话后,高坐在位的青年微微侧眸,目光须臾间从窗外收回。
这容貌文质彬彬的男子,正是孟氏一族的家主,孟家的大少爷孟邵。
二十六七的年岁,早能独当一面。
而在议事厅内谈话的,是孟邵临时召归的几位管事,还有二弟孟昀。
刚才提出疑惑的,正是孟氏下面的几个管事。
“是啊!”
有人抚须轻叹道,“他们那些盐商,不向来都在苏杭一带活动,怎会跑来了咱们宣州府来。”
高坐在家主之位的孟邵,只耐心的听着他们在下面讨论,暂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半盏茶的功夫后,议事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孟邵看向一旁和他一样沉默的二弟,开口问了他声道,“孟昀,你觉着呢?”
平日里,孟昀都在书院里读书,这两日恰好归家,便被大哥孟邵叫了议事厅来,一道听听大家的想法。
他虽走科举入仕的路,家里的生意,他多少却都是知道些许的,不似旁的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不是头一回来议事厅,偶尔间,孟昀也会说出自己的意见。
而今日这事,他知晓的不多,因而在听了孟邵的话后,他只轻摇了摇头。
见厅内没人再言谈,孟邵这才不不紧不慢的出声道,“朝廷派了人来江南查盐税一事,我不知各位可有听闻。”
“你们说,这些盐商齐聚宣州,而非苏杭之地,会否是同此事相关呢?”
他的这一语道出,让议事厅内在场众人,仿若醍醐灌顶般清醒。
是啊!
如今,正是朝廷要员南下巡查的时段,他们自然避嫌着些许,不敢顶风作案,但奢靡日子过得久了,总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索性就弃了苏杭,来了内地耍玩。
“可听说前几年,朝廷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怎的……就今年?”这话只说了一半,在场众人就都明白了他话中的未尽之言。
这些年,朝廷那边年年都派了官员过来,那些盐商也不见得避嫌,而今年却是怎得,竟然想起了躲避风头来。
“是朝廷今年派出的人,有何不同之处吗?”
厅内的众人,都不是蠢笨的,孟邵道出一句,他们都已联想到更多。
“前些日子收到消息,朝廷那边派出的人,是三皇子。”听了这话,孟邵轻声说道。
“竟然是这般!”
议事厅内的几人,在听了家主的话后,隐约知晓了缘由。
这会儿的他们,暂还不知道三皇子遭遇刺杀,意外失踪的消息。
……
嘉兴这边。
谢韫带着顾晚吟在此间客栈落脚了没三日,又简单收了行李细软,乘坐船只转道宣州。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抬眼望去,郁郁葱葱的绿树,铺满了运河的两岸。
天渐渐的热了,间或,隐约可听到几声蝉鸣。
顾晚吟也不知谢韫想要做什么,半个时辰前,他们才在嘉兴客栈用好了早膳,这会儿,却是乘上了去往宣州方向的船只。
顾晚吟没有开口问他,只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这一回,他们乘的是一只乌篷船,他们上了船,船家便划桨离岸。
“绿屏为何不跟着我一起?”
离岸前,谢韫的一系列安排,顾晚吟都没有二话,只是到了要登上船只的时候,谢韫让绿屏跟着青雀一道,乘坐另一船只去往无锡。
问出这话后,顾晚吟只听他嗓音低沉道,“有人在跟着我们,这些时日,你多少应该也能感觉的到吧?”
“他们是……”顾晚吟语气试探性的问道。
“你对这事很好奇吗?”
谢韫眸光淡淡的看着她,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唇角微翘起反问道。
听了他这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顾晚吟的脊背却莫名微微一冷,想起前世里他的手段,少女随即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小小的颤意道,“没有,我不想知道。”
“其实,告诉你也不妨,可是,有些事情吧……”说到此处,身边男人却微顿了下,尔后又听他继续道,“知道的越多,处境便会越危险。”
“所以啊,为了护好自己的小命,有些好奇心,最好还是收一收最好。”
顾晚吟闻言,轻咬了咬唇,想起俩人刚刚的谈话,她之前觉得胆战心寒,但又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方才,她只是想知道她的贴身侍女,为何不能同她一起上路,她和谢韫俩人怎就谈到了这儿来呢……
看着她面上变化多端的神情,谢韫似是看出了什么来,他不仅没有说出些安抚人的话,反是见他唇角暗暗的扬起。
“方才我只是一时口快,我想知道的,只有绿屏罢了。”x
顾晚吟撇开脸颊,眸光暼向远方平静的湖面。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那个丫头怎样的,只是我也不想总被人跟踪着,做起什么事来,都碍手碍脚的。这几日,你我时时做戏……你如何,我不甚清楚,可我如何,你应该也都清楚,想来你也不愿意总是如此的吧。”
原本都要忘了的事儿,这会儿却又被身边人提起,顾晚吟只觉得沿脖颈,到耳根处涌上一阵阵发烫。
乌篷船不大,带着草帽的船家还在前头划桨,而谢韫他,却在这时……和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晚吟不由轻垂下眼睫,轻搭在膝上的纤指,克制不住的蜷了蜷起。
“你……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只见坐在船尾的少女,纤指轻揪了揪自己的裙衫,她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坐在她身边的谢韫,却是在眸光轻扫过她泛着红的耳垂后,不由轻笑了声。
尔后,顾晚吟听他语气颇耐人寻味道,“难道~我方才说的不是实话吗?”
听了这话,顾晚吟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她硬着头皮继续道,“即便是实情……也不要在这时说出来吧?”
青天白日的,和一个男子讨论起这个问题,是顾晚吟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顾晚吟遮掩在纤睫下的眸子,盈满了疑惑,即便谢韫他是一个男子,难不成他都不知难为情的么?
思及此处,垂着眸子的顾晚吟,心内却是轻嗤一声,当真是她想多了。
第85章
谢韫原本便就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不管真真假假,他在京里的名声,确实颇为难听。
身边人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自然不会因为眼前这些,而觉得有什么。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的地方是,她分明已经知道他……
他那副纨绔公子的姿态,不过都是伪装而成,可为何谢韫他待她,言行举动间,却依旧还是他那纨绔风流的做派。
听了她的话,谢韫唇角微微一弯,似是觉得差不多了,这一回他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
就在同一时刻,宣州府。
“鹤之,你怎么来了宣州,也不告知我一声?”看着伙计端着红漆托盘离开的身影,孙朗目光挪到眼前人的身上。
“我也是刚来不久。”身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他修指轻搭在茶盖上,淡笑着答道。
这孙朗,也是闵老先生的一个学生,他的外祖父和闵先生不仅是老乡,还同窗数年,关系斐然。
闵老先生年轻时在读书上,颇有天赋,院试,乡试,会试,回回都榜上有名。
只是,孙朗外祖父得了个秀才后,便十数年止步于此,屡次名落孙山,后面看了开,就应学堂做了个启蒙学童的先生。
他儿子是个读书不成器的,如今在宣州府开了个铺子经商,外孙孙朗却有些读书的天赋,两年前听闻闵老先生归家,这就巴巴的将已得了秀才功名的外孙送来他的身边。
“你来年春日,不就要下场会试,你怎会突然来了这边?”孙朗笑看着他道。
裴玠能来宣州府,孙朗心中自然高兴,只是按着现实来看,裴玠不该这时来的。
听了这话后,坐在眼前的俊逸青年,抿了抿唇后,轻声道,“有个问题,我想当面问一问先生,想他能为我解惑。”
只是他微微垂下的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的嘲弄。
孙朗毕竟是男子,不如女儿家心思细腻,他正高兴着同裴玠的重逢,自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上微微的变化。
“我就知道,你来这边就是为了科举上的事儿,只是你于读书一业上这般有天赋,竟然也有你无法解决的难题吗?”
面前人的回答,都在孙朗的意料之中,但不免也有些许的诧异。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裴玠闻言,淡声回道,“别林,你莫要太高看我,便连父亲都劝我隔三年再下场,我们就要知道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太多。”
“是啊!”
听了这话,孙朗轻叹了声,“你在我这儿,已经是极为厉害的人了,若是连你都这般,我可就更危险啦。”
想到此处,孙朗不由感慨了声。
裴玠想出声劝导他一番时,对面人却很快就从闷沉的思绪中走出。
“还是不提这些了,今日咱们就好好的喝喝茶,再闲谈一番。”听孙朗这样说,裴玠欲张口的薄唇轻轻一抿。
裴玠颔首应了声“好。”
临着雕花隔窗而坐的青年,他抬手端起茶盏,眸光从楼下轻轻掠过,就在茶杯沿凑近嘴唇之时,不知他突然看到了什么,却见青年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
这一回,孙朗倒是注意到了,他顺着裴玠的目光朝窗外望去。
“鹤之,你在看什么呢?”
孙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便听他语气颇为好奇的问道。
裴玠的情绪向来都十分沉稳,光风霁月,如玉君子,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都是这般评价他。
孙朗很少会看到他这般。
相识这么久,他只曾见过他一回失控,是因为那出自孟氏的表姑娘,顾晚吟。
可今日,又是因为什么呢?
……
两日后,从嘉兴出发的谢韫二人,在这一日黎明前抵达宣州。
船夫止住水中桨木的划动,乌篷船轻轻靠岸,顾晚吟从船舱中走出时,天色还是浓重的黑,只天边斜悬了轮皎月,清凌凌的倒映在微微荡漾的水面。
谢韫大步登到岸边,小船不由轻晃,低眸看了下起了一层层涟漪的湖面,顾晚吟心中不由微微发慌。
站在岸边的谢韫似看出了什么,正在挽袖整理拾掇衣衫的人,这会儿,却是缓缓朝她递出手去。
顾晚吟原不想这般,只是没想到,下船时,乌篷船竟会这般晃。
余光中,顾晚吟看着他抬起的手掌,少女轻垂下眼眸,她抽出搁在袖中的右手,缓缓牵上身前人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借着他的气力,顾晚吟提裙从船上一步步小心走了下来。
待她站稳后,两人这才松开了手。
五月的宣州府,日出前的一段时间,气温还是带着些许微微的凉意。
风拂过江面,吹起少女的白色挑线裙微微浮动,感受着江风迎面而来的凉意,少女抬手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到了街道上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官道两侧的商铺,渐次开了门。
街上的人还不多,些小贩推着木板车,从乡下匆匆赶来,只为了占个好位,估摸着天没亮就从家中出了发。
“在这等着。”
耳边不期然传来男子的声音,顾晚吟微怔了怔,随后,才低应了声好。
顾晚吟也不知谢韫有没有听到,便就看着身边人提起步子朝街斜对面走去。
是一家做早食的铺子。
不知是凑巧,还是因为什么,从前在宣州时,顾晚吟最喜欢的便是这家的早食,那会儿,她嘴馋但又起不早,总是绿屏早早替她买来。
直到后来认识了那人。
因为自己觉着好的,她便也想让他知晓,总也很难起早的姑娘,为了她那喜欢的少年,便是怎样难,她都能做得到。
看着谢韫背身走过去的身影,顾晚吟从短暂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少女站在原地微微侧眸,她静静看着街道四周的景。
仿佛她从没有离开过这里一般,杨柳拂堤的景致,还是一如往年。
只端看半会,谢韫已带着早食走来她身边,“接着。”身边人轻声说道。
“过会儿我有些事要办,约莫顾及不到你,听说你在宣州长大,你有没有想见的人……或是想去的地方?”顾晚吟手心捧着热乎乎的包子,淡淡的肉香扑鼻而来,骤然间,就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即刻吃下时,却听到谢韫如此说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也不再将目光都放在吃食上,她稍稍抬眸,看着眼前身形几欲笼罩她的青年,少女很快便回答道,“有,我有想去的地方,我要去我的外祖母家。”
“嗯。”谢韫闻言,并不意外。
他二人西延山见面之后,谢韫就令手下人查了有关于她的事,所以,他自然清楚她的外祖家是在此地。
早在嘉兴渡口出发之际,谢韫就将所有都考虑在了其中。
而顾晚吟她……似忽而想到什么,只见如花似琬的少女,檀口微微一抿道,“但若我去了外祖母家,到时,咱们如何汇合呢?”顾晚吟抬起下颌,神色颇为平静的看着他道。
没等对方的回答,少女紧接x着又补充道:“我外祖母家住在清溪胡同,到时候你朝周围人打听一下孟府,很快便就能找到了。”
听着这话,谢韫唇角不由轻轻勾起,这些事儿,他早就打听了清楚,哪里还用的到她在这儿和她告知。
“可以。”
谢韫只简单说了两字,便没再打算继续说下去。
“待会儿,我就不能亲自送你去孟府了,你身上可有带上些碎银?”正打算抬脚离开时,谢韫又问了她一声道。
听了话后,少女下意识想要微微颔首,只是她突然间想起……那些细软银钱都搁在侍女绿屏那儿,此刻的她,身无分文。
思及此处,少女不由稍稍低下了头。
见着她这样儿,谢韫哪还有不清楚的,他抬手解开钱袋,直接递了她几个银裹子。
“谢谢……”
看着手心里的银钱,顾晚吟敛眸低声道,说话间,她捏着银子轻垂下纤手,其实也没多少的银钱,但落在手心的那一瞬,只觉着那块儿皮肤涌出一阵一阵的热。
只是,她这感谢的话语才将说下,身边青年的声音紧接着跟来,“别急着谢,日后你可要还我的。”
听了这话,顾晚吟心里的什么情绪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若不是当真知道这人的身份,就他方才所说的话,真不由得不让她产生怀疑,身边的这人是否真是出自簪缨世家,定北侯府的三公子?
就这点儿银子,竟然还都能斤斤计较……
“嗯”,顾晚吟轻声应道。
似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一般,少女又补充了一句道,“等绿屏她来了,我便将这些银子还你。”
谢韫闻言,朗声笑了笑道,“那便好。”
“真不是我小气啊!这年头的银子,是真不好挣。”
顾晚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和谢韫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真是一次次刷新了她对他的认识。
回想起前世里,她看到的那一切。
莫不是,他现在就真这般,待日后遭遇了什么事后,才变得那般阴狠凶戾。
顾晚吟心里只有了这么个怀疑,很快的,顾晚吟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第86章
行至租赁车马地方时,天已经亮了许多,晨光熹微中,只看到旁侧一间间的商铺小伙计支下门板,搬运货物,进进出出。
“小姐,您看您需要些什么?我们这儿的车马可以日租,月租……”
……
清溪胡同口,孟宅。
晨风吹拂庭间枝叶,簌簌声响。
“棠姐姐,你猜我方才在游廊上,瞧着了谁?”一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走进厢房中,她盈盈笑道。
孟棠纤手执着羊毫小笔,伏在案前认认真真的描着花样,听着耳畔传来的声后,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随后道,“不知道。”
这刚走进厢房少女,是大嫂嫂的娘家妹妹名唤苏梨。
姐妹许久不见,特意陪着母亲过来探亲,前日才来不久。
因为两人的年岁接近,性子合得来,很快便就玩在了一处。
“是个长的很漂亮的姐姐。”
穿着嫣红裙衫的少女,缓缓行至孟棠的身后,她俯身赏了眼身前人所描的喜鹊登枝花样,尔后,便又接着道,“我隐约听到有人唤她顾……”
苏梨的话还未说完,景泰蓝门帘被人从外轻轻掀起,外头的朝阳瞬时丝丝缕缕的洒落进来。
看到进来的侍女,苏梨还没说完的话登时收了回去。
“三姑娘,晚吟小姐来了府上,夫人让你到前院去。”
侍女景儿见着屋里的两位姑娘,先是微微屈身行礼,随后声音轻柔的禀告道。
话音落下,正低眸描花样的孟棠,止住了手中动作,缓缓抬起了下颌。
“晚吟表姐来了?”少女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是呢,三姑娘。”侍女听了话,又出声回了句道。
“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母亲,我立马就过去。”说着,孟棠垂下手将羊毫小笔轻搁在笔山上。
“好的,奴婢这就过去告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