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零二三」(1 / 2)

霓虹烂片 文笃 10411 字 10小时前

第20章 「二零二三」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二零二三年六月, 香港迎来很热很潮湿的一个夏天。

陈樾终于结束一周的密闭生活,出门时太阳刺眼,让她险些产生错觉, 以为自己是一只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游魂。

傍晚时刻,没有日落。

陈樾驱车来到沈宝之在白天时发来的地址, 一间日料会所。

她提前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包间, 用低消点了几个菜。

却一口不吃。

吃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拔丝红薯。

还是昨天沈宝之来家里给她做的那份, 后来放冰箱,早上的时候她起来热了一下。没怎么弄好,微波炉里面炸了开来,她手忙脚乱去抢救, 最后只剩下五块, 看起来比昨天更黑, 咬起来里面的内芯也有些发硬。

不过由于五块比两三块也多不了多少。

于是在高级的日式会所包间里。

陈樾还是很不听劝地把这五块都吃完了。

吃完以后。

她听到隔壁的包间有几个人进来。

便放下筷子。

擦干净嘴。

很安静地坐在包间里等。

期间服务员和经理都进来两次,问她是否是觉得料理不太合胃口。

陈樾笑着摇头,说不是。

之后为了避免给人带来困扰, 她勉强吃了些自己不太钟意的日本料理。

再之后。

她听见隔壁包间有一个人踉踉跄跄推开门走出来, 脚步虚浮, 摇晃, 仿佛才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喝得很醉。

陈樾低眼,放下筷子, 在包间里没有等够一分钟,跟出去。

顺利的饭局不会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不顺利的话, 迟小满现在也应该不会是那种在饭局中途摔门而去的人。

第一反应。陈樾去了最近的、提供给客人用的洗手间。

于是她看见迟小满。

她们分明在一周前还见过面,时间不长, 但是又好像很久。

因为她看见的迟小满, 身上有很多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或许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跟上来, 又或许是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迟小满跌跌撞撞,在外面很不讲究地扑了把水洗脸。这很不像大明星的做法。但她出现在这里,的确让整个环境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漂亮,没有化妆,脸被弄湿之后虽然肤色苍白,却又因为格外干净,产生一种更生动更鲜亮的观感。

正式场合。

她穿得不算随意,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灰色针织衫,上面点缀着闪点,款式很小很窄,显得她很瘦,肩膀和蝴蝶骨都很细,像一条连脊骨都被削细的漂亮金鱼。

头发是侧丸子头。

和上次陈樾见到的又不一样,却很适合她漂亮灵动的脸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只不过有几根被她扑上脸的水打湿成一缕缕,但仍旧不乱。

尽管她脸上,眼睛尾部,鼻子上,下巴上都有很多透明的水流下来。

陈樾不确定这是不是眼泪。

因为她看见迟小满笑。

打电话对着电话里的人笑,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漂亮。

让人想起人偶脸上被设定的标准弧度,看起来有很多真情流露,也不存在被人进行任何不够完美质疑的漏洞。

不熟悉她的人,根本无法从中分辨这是否完全真心。

陈樾现在就是不熟悉她的人。

所以她并不清楚,如果自己贸然上前,迟小满是会用类似这样的、她并不喜欢的笑容迎接她,还是会因为她而感觉到难堪。

直到迟小满挂断电话,再次洗脸,也从镜子里看见她——

她看到迟小满越来越红的眼圈,没能忍住走上前去,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也表示关切。最后,她喊她,

“小满。”

这完全不是出自于惯性。因为说出口之前陈樾有过短暂地考虑,也有过对自己不要越界的提醒。但她最后将这句称呼喊出了口。

完全不是冲动,是她单纯想这么做。

甚至在这之后。

又不知悔改地重复了一遍,

“小满?”

听到这声不算太合时宜的称呼。迟小满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陈樾,发了很久的呆。

视野因为酒精发酵而产生很多朦胧。

她用手心捂了捂眼睛,松开时却再次看见陈樾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

于是她无法分辨,眼前的陈樾是她酒醉时的幻觉,还是真实。

但她还是想要对陈樾笑一下。

可是没能笑出来。

她就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

情况紧急。

她踉踉跄跄,推开一间空着的隔间,然后头晕目眩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她不擅长饮酒。这么多年也没觉得酒这个东西有多好喝。今天陪着马小姐喝了几口,就难受得厉害。

眼睛泛着看不清的泪花。

像是脑浆倒灌到胃部,被人用棍子疯狂搅动。

昏天暗地地扶着马桶吐了会。

迟小满意识到陈樾并没有跟进来,便恍然大悟果然是幻觉。不然陈樾怎么会那么神奇,总在她觉得难捱时出现?

也没心思对外头这个消失的幻觉分析太多。

迟小满对着马桶。

几乎是把今天咽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胃里还觉得难受。

然后头疼欲裂地想——

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太适合再回到饭局,只能之后对沈宝之说声抱歉。

思绪浑浑噩噩转了几圈。

是在她吐到实在没有东西吐,却还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勉强吐出一些褐色液体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垂落下来的碎发,被人轻轻提起,绕到颈后。

动作很温柔。

仿佛将她当成一个珍贵的、用力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脸色发白间她失神抬头,便看见在她旁边蹲下来的女人——

可能是视角原因,加上喝过酒之后的模糊,她没太能看清女人的脸,只看得清女人的黑色长发,和那双在昏暗光影下,静静注视着她的温情忧郁的眼睛。

“陈樾?”

艰难间。

迟小满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是我。”陈樾很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迟小满又吐了起来。

而陈樾一向体贴,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迟小满进行任何提问和寒暄。

迟小满也没有心思管太多。

佝偻着腰吐了会没再吐出来新的东西。

她便很费力地撑扶着墙面站起来,对着伸出手想要过来扶她却没扶到的陈樾笑了笑。

本来想要说“谢谢”,可或许是酒精作用,让她出口的那句话恍惚间变成了很轻很轻的一句,

“陈樾,你怎么又生病了啊?”

甚至是反问。

代表着肯定陈樾还在生病的事实。

陈樾大概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停了一会,低声说,“前几天不小心感冒了。”

迟小满靠着隔间的墙面,愣愣看着陈樾也不太好的脸色,很久,语速很慢,“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鼻音好重。”

思绪跳跃,还是笑了笑,“那吃药了吗?”

“吃了。”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点点头,没说更多。

是因为如今的身份,再忍不住的关心,也只能止步于此。

也不是她非要在厕所隔间和陈樾对话,而是她吐了那么久连往外面走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陈樾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往外走。她只好像现在这样和陈樾面对面。

“不过今天好点了。”安排给客人的洗手间空间比较大,纵然两个人都站在其中,也不会太挤。陈樾完全站在另外一边,和她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却仍然看得出目光温情,“你现在好点了吗?”

迟小满点点头,又说,

“谢谢你。”

两个人挤到一个隔间也不是回事。

迟小满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些。

便扶着墙想要出去。

陈樾似乎也没打算拦她。

给她让了点路。

只是目光仍然还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不小心摔下去。

“谢谢,谢谢。”迟小满只好又这样说。

也继续扶着墙往外走。

可没走一步。

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她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陈樾扶住,但残存意识让她试图挣扎,也试图再次站稳。

而那个时候。

她听见被自己仓促间搂抱住的女人发出轻微叹息。

然后。

用手心过来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乱动在隔间里伤到自己。

手心柔软,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柔软,被她靠着的肩和胸口柔软,语气也很柔软,

“放心,不会偷偷把你卖掉的。”-

醒过来是在车上。

座椅柔软,空调温度适宜。

迟小满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最先看见的,便是车窗外,映入眼帘的各色霓虹灯——是隐私性很好透光度也很好的玻璃,映进来的霓虹也很亮,刚醒过来视线有些模糊,色块和色块之间便粘连在一起,像一幅笔触很细的油画。

然后她听见陈樾的声音在旁边出现,

“醒了?”

迟小满昏昏沉沉,下意识去看向声线出现的地方,便看见另外一幅油画——

车没有开。车内也没有开灯。

陈樾整个人都几乎坐在昏暗中,唯独上半身和脸,被映着窗外的霓虹,黄色,绿色,蓝色,每种半透明质感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女人脸上都能找到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对视。迟小满觉得头晕,却还是有些局促地想要坐起身来。

“头晕的话就先靠着。”陈樾说。

语气仍旧是那种包容的温柔。

但或许是意志力被酒精弱化。

迟小满下意识听了话,真不再动,也乖乖地靠在座椅上。

只是也不再敢像刚醒来那样直直地盯着陈樾看了。

九年间,她们真正见面三次,但每一次见面,她都没去敢仔细看陈樾的脸。

怕从陈樾脸上找到自己不熟悉的痕迹,也怕找到的每处痕迹都熟悉到可以让她联想到过去。

陈樾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听话,停了一会,递了瓶水给她,柔柔地说,“刚吐过喝点水会好很多。”

“谢谢。”迟小满低脸接过去。

瓶盖是拧开的,让她一个不够清醒、却口干舌燥的醉鬼也能顺利喝到。

陈樾“嗯”了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便只是像发呆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是在等她喝完水,很老实地把水瓶拧在手心里的时候。

陈樾喊她,

“迟小满。”

不是小满。看来也是不想要有失误。

“嗯?”迟小满紧紧握着空掉半瓶的水瓶,笑了一下,“陈老师有什么话要说?”

陈樾看她很久,轻轻地说,“让我帮帮你。”

迟小满愣了愣。

她没想到陈樾会那么直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理解错误。

路旁车灯像细线那样晃过她们的脸。她准备开口询问。陈樾却看向她,“《霓虹》的事让我帮帮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带上年长者哄人时的惯用语气,

“好不好?”

柔声细语地加上称呼,

“小满。”-

车没有动,迟小满也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香港这座城市性子为什么这么急。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停了两三分钟没有回答,乌云里面的雨点,就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寂静,急不可耐飘落下来,噼里啪啦,将玻璃霓虹融成她和陈樾对峙的虚化背景。

良久。

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樾,我可以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陈樾看她。

大概有十秒钟的安静。

可能是在考虑她是否又会选择像上次那样逃之夭夭。

却还是很包容地给她降下车窗。

车窗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迟小满及时出声,“可以了。”

“谢谢。”她补充。

因为不想雨飘进来弄脏陈樾的车,迟小满自己将头脸凑过去吹风。风很湿润,夹杂夜雨,飘在脸上,濡湿发丝,却也让她的气闷缓解许多。好一会,她问,

“可是陈樾,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平心而论。

迟小满认为多年重逢,陈樾对她的态度属实奇怪。既不怨怪,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还真心实意想要帮她。

是因为完全放下那段旧情不像她那样耿耿于怀,愿意同她不计前嫌?还是有更多迟小满读不懂的原因?

或许陈樾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摸不透,看不懂,也才会让二十出头的迟小满着了迷,走不出。后来既没胆子纠缠,也没勇气把她留下。

“是……”雨丝摇曳,有一丝浸入唇缝。

迟小满觉得苦,声音也被刺轻许多,“你要帮我,是不是因为可怜我啊?”

“不是。”陈樾的否认几乎没有任何语气,听上去很理智。但她罕见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叹了口气,反问,“那你为什么一定不肯让我帮你?”

语气不算质疑。

却让迟小满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从刚刚那个问题开始。

她就几乎算是完全背对着陈樾,拧着手中那个瘪瘪的塑料水瓶,盯着玻璃外面的雨,和那些盛着光影的水洼发呆。

陈樾看不清迟小满。或许是迟小满故意背对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依旧无法对这样的迟小满生太多气,就像她也无法在看到迟小满对着镜子笑的时候不觉得难过。

良久。

陈樾想要开口询问迟小满是否还需要喝水。

迟小满却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陈樾。”

音调柔软,没有任何哭过,或者是难过的、不好的痕迹,

“其实我这阵子见过很多个制作人,也见过很多据说很有眼光也很厉害的电影公司,基本也都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人,甚至里面还有人之前说过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有下次合作机会的……”

“但是。”

“但是每次我把《霓虹》的剧本和立项书发过去,每个人都说,我想做的这一件事现在特别困难,特别花费时间和精力,还容易到最后把钱搭进去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因为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看这种电影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陈樾看着迟小满的背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让她看上去状态没有那么紧绷,有种自由自在的漂亮。很像是从前的迟小满,“也知道你做这个不被人看好的决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迟小满没有顺着她的话讲述自己有多难,有多苦。而是突然探手,去感受车窗外流动的风,然后在风里轻轻笑,“那你还知道吗?”

她没有回头。把手收回来,慢慢眯眼吹着风,慢慢说,

“每个人听说我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最后都会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是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然后……每一个人,都会向我推荐你。”

“她们说你现在是最有商业价值的文艺片女演员,说你不仅口碑好,还能扛得起票房。说不管是从市场选择,还是从前期筹备上,如果我能把你拉进来,把这个项目开起来的过程会比我现在单打独斗容易得多。”

“就连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马小姐和我开的条件都是,最好可以把你请过来当主角。”

迟小满笑,仍然是那种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

“你好厉害啊,演员陈樾。”

尽管酒精作祟,让她咬字不免有些含糊。但还是尽量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念过一遍后,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高兴,不是那种伪装的高兴,而是真真正正,在为陈樾成为某些人心中的首选而感到高兴。

是迟小满会为陈樾所释放的,无条件的高兴。

“既然我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陈樾看着她被街灯柔和很多的侧脸,尽管有很多不忍心,想让她尽快去休息,或者让她躲回自己安全的巢穴内。

但或许,只有喝多了酒迟小满才会愿意和她多说一点,以至于陈樾还是只能选择问,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迟小满再次陷入沉默。

陈樾以为她会沉默很久。

但大概是在四五秒钟后,她就吸了吸鼻子,轻轻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陈樾愣住。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特别傻?”

像是对她没有回应这件事特别敏感,迟小满说完,自己不太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继续补充,

“我不喜欢我自己那么不厉害。”

“要为了让我想要做的事情轻松一点,去接近你,利用你,去把你影后的名头摆上来,然后为我要做的事去背书。”

“也不喜欢你被当成‘条件’,‘资源’,成为我在饭局上,或者是酒局上跟人谈判的条件。”

“更不喜欢你变成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每个人口中能让我交换到利益的一个名称,甚至是一个工具。”

因为你的影后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我迟小满没有一点关系。我不能因为和你那点旧情,就利用你的心软、包容和体贴,来为我自己铺路。

因为知道这个圈子里利益大过感情,每一段关系都没办法一清二白不涉及任何利益牵扯。

可能上一秒大家亲亲密密笑着合作,下一秒大家又都会因为一件小事翻脸,可能是一个广告,可能是经纪公司的某次通稿,可能是有人随随便便从中作梗……就轻而易举让两个人成为仇人。

因为唯独不想要和你成为这样的关系。

也害怕自己最后真的搞砸。

不仅害我们以后变成连遥遥相望都只有恨,害人害己,还害了你。

就再也没办法在你面前心安理得。

——迟小满没有把后面这段话说出来。

三十岁的她很胆小,没有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天真,被规训很多,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出来的话,更怕自己说太多幼稚的话让陈樾看不起。

把真正想法说出来后,陈樾很久都没有给出回应。

迟小满猜她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便笑了笑,主动说,

“我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这么想,只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你就当我——”

“没有。”罕见的,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这么想。”

语气有着年长者的柔和,“没有觉得你傻,没有觉得你幼稚。”

或许是没有想到陈樾会把话说得那么笃定。话落。迟小满瘦弱的背脊很不明显地颤了颤。

那个时候陈樾看见她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她很勉强地挤了挤唇角,似乎是又想要对她笑一下。她不喜欢迟小满那样的笑,尽管漂亮完美,却不像她。

所以陈樾率先开了口,

“但天真是有的。”

像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想要弱化迟小满嘴角的僵硬。

迟小满愣住了。

于是陈樾又说,“不要误会,这个词在我看来并不是贬义。”

实际上。

陈樾比迟小满年长三岁,自认为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去教迟小满认清一些成年世界,或者是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默认的规则,接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纯粹的、不涉及任何利益的关系,接受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把互相利用当做习以为常。而她们之间这点事,还远远算不上是把对方当作筹码,条件或者是工具。

可是当迟小满回过头来,用倔强到有些泛红的眼睛望她。

陈樾又想——

这种道理到底又算什么?

要互相利用,要资源置换,这种事情从来不稀奇,也都多的是人在做。

但很难再有一个迟小满了。

不会再有迟小满坐在她车上。

背对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红着眼圈对她说——我不想把你当成筹码。

她不该成为让这样的迟小满消失掉的人之一。

所以话到嘴边。

陈樾声音变低,也变得愈发柔和,“迟小满,其实你很勇敢。”

勇敢。

这不是迟小满第一次听陈樾这么说。却也只有陈樾会这么说。

她低脸,捂了捂通红的眼睛。

又摇头。

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陈樾继续说,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不觉得你这种想法有多幼稚,更不觉得你不肯我来帮你就是一种错误的、不值得被坦诚出来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怀疑,觉得你是在利用我,或者觉得你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

她的阐述有很多笃定,也有很多不适合她们身份的体贴。

仿佛迟小满真是她口中那么坦诚,那么正确的一个人。

“但是小满。”

甚至也没有因为她三番五次找理由而生气,又这样称呼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

“你别忘了。”

风雨飘摇。

女人在晃动的车灯光影中定定望她,脸庞模糊,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迟小满怔住。

陈樾还是望她,“我们合作《霓虹》,是因为在互相利用吗?”

迟小满艰难张了张唇,想要回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意识掐手腕掐得很紧。

“你现在把我当成筹码和条件了吗?”

陈樾没有挪开视线,仍然在车灯光影中注视她,声线不疾不徐,似乎又有很多融化在雨中的柔情,

“在饭局上同意马小姐的条件了吗,给过她任何回应吗?打着我的名义和她谈顺便让她多投几个点了吗?”

“以后会把我当成筹码、资源和谈判工具,在酒桌上一条一条摆出来和别人说,陈樾可以为这部电影做到什么程度,再去和人谈条件吗?”

“会因为投资商一句话,回头哄着我让我去给她追星的小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吗?”

“还是会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为某个投资商的活动站台?或者签对赌的时候把我当作条件加进去?”

陈樾向来是个擅长循循善诱的人,加上她说普通话柔得似水流淌一样的声线,于是这段高密度的问句,被她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或者反过来。”

说到这里。

陈樾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你觉得我会做这些事情?”

问到最后,迟小满吸了吸自己有些发堵的鼻子,说,“不是。”

她拧紧手中已经被挤瘪的矿泉水瓶,强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说这两句话时她低脸,没有去看陈樾。

但陈樾似乎一直在看她。

或许年长者的确足够从容,起码不会像她一样总是回避视线。

车内寂静片刻。

陈樾叹了口气。

伸手过来,把她手里一直拧紧的那个水瓶抢走了——

也不能说是抢。

因为陈樾一伸手,都还没碰到,迟小满就很听话地给她了。

“还要喝水吗?”

陈樾注意到她手上因为过度用力拧出来的红色印迹,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太合适的时刻。但归根结底,她想对迟小满来说,不合适的不是时刻,是人。

手上没了东西。

迟小满有些局促,便只是红着眼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

像是怕吓到她,陈樾轻轻说,“如果还想喝就和我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谢谢。”

之后她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低着脸。

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陷落进黑暗中,像一个完全失去掉颜色的人。

大概是怕她这个状态下突然打开车门逃走带来什么麻烦,陈樾把水瓶放下,看了她一会,便擅自把车发动起来。

车在雨幕中开起来。

迟小满对香港的每一条街道都觉得陌生。

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开。

她盯着车窗外五彩缤纷的光晕和飘摇雨丝,发了大概有半小时的呆,才鼓起勇气问,

“陈樾,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嗯。”

相比她的犹犹豫豫,陈樾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理智,

“放心,如果我这个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多,或者是像你以为的那样让我名利尽失。”

“轮不到你,我经纪人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好。”迟小满虚弱点头。

陈樾没有继续说话。

她似乎很有耐心,没有进行追问。

而迟小满低眼。

看了看在自己膝盖上跳脱的灯光,好一会,笑着说,

“谢谢。”

只说一遍。陈樾有点不习惯,“谢我什么?”

迟小满转过头来看她,趁红灯停下来的间隙对她笑,像真心实意,也像妥协。却又十分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谢谢你愿意帮我。”

因为实在是有很多感谢。

也因为,这已经是她如今最能光明正大表明的情感-

不知道陈樾对她的反复无常怎么想,但在车上的那一段时间,迟小满久违地想起浪浪。

或许浪浪压根不会想到她和陈樾会变成这样。

不过浪浪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很不高兴地挤到她们中间,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说——

迟小满,陈童是我钦定的女主角之一,你没有资格实行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如果真的被这样质问,迟小满只能哑口无言。

这样看来陈樾的确对她有足够耐心,从来没有对她发出任何类似的质问,既没有过任何责怪,甚至还不计前嫌对她进行一些不必要的夸奖和肯定。

即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是陈樾的本领,但迟小满也明白,她在这件事里的确浪费陈樾太多精力。

毕竟她不识好歹,容易感情用事,又基本难以沟通,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但尽管她不识好歹。

却也无法对这个观点提出任何反对——《霓虹》的确不一样。

它是她们三个相识于微末时的约定,在她心中位置特殊,在陈樾心中可能也未必只是个普通项目。

之前迟小满觉得,如果自己十年过后还因为这个不成文的小约定去请求陈樾帮助,或者是在消息由于自己的原因被爆出去,甚至在看得出来未来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还顺理成章让陈樾帮她背书,打着陈樾的名号去招揽投资,最后让陈樾陷入和她同样的泥潭,是一种极为自私自利的请求。

但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擅自将陈樾推出这个约定之外,可能也是另一种自私。更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确从来没有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最后她选择妥协,承认自己必须做出自私选择,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陈樾开车时很安静。

既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对拥堵的路况表露出太多不耐。

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耐心。

也因为考虑到迟小满醉酒,把车开得很稳。

迟小满本来晕车,这会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坐在副驾驶。

沉默看陈樾很久。

于是等到下一个红灯。

陈樾把车稳稳停下来,便在模糊中瞥向她,

“看着我做什么?”

“迟小满。”女人喊她名字,语气很无奈,“你不会又后悔了吧。”

迟小满摇摇头,“没有。”

“我不会后悔的,陈樾。”

大概没有料到她给出的答案会那么坚决,陈樾顿了一会,才重新发动车,说,“那就好。”

迟小满“嗯”了声。

又小声说,“陈樾,你要带我去哪里?”

陈樾没有回答。

迟小满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问。她酒量的确不佳,只喝了几口,就头昏脑涨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于是她再次将头靠近车窗,试图从中找到点清凉的风。

但还没吹几下。

车窗突然被升上来。

只留了条很小的缝隙。

风和雨一下子都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