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零二三」
◎“我心疼你。”◎
这句话实在是寓意模糊。
内容听上去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和认同, 但陈樾的表情看上去又并不像是那么高兴。
而更令迟小满觉得糊涂的是,这天夜里,陈樾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太多解释。
说完以后, 她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对此感到惘然的表情,很淡地对她笑了笑,
“好晚了, 小满, 我们回去吧。”
之后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在走到房间门口时,迟小满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 抱着帆布包走到了陈樾的房间门口。
而一路上陈樾也没有对此做出提醒。
于是她变成看着陈樾走进房间的那个人, 也在看见陈樾转身, 看见陈樾单薄的后背后,忍不住喊住她,
“陈樾。”
没等陈樾回头, 她攥着手指, 先说出那句,
“这几天辛苦了, 睡个好觉。”
这几乎已经成为她们每天分别时的结束语。因为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够睡个好觉。
而那时陈樾顿了片刻才转身,对她笑, 也点头,说,
“好,你也是。”-
过完开机的重头戏。
《霓虹》的拍摄按部就班。
剩余的出租屋戏份基本都是比较简单温馨的生活片段。
难度不大, 进度比想象中推进更快。
是在十月中旬快要结束的时候, 在某个收工后的深夜, 沈宝之突然敲动迟小满的小窗,对她发出询问:
【陈老师是不是快生日了?】
迟小满当时还在和摄影组开会,讨论分镜剧本的改动,看到这条。
她愣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镜,打字回复:
【是,九月初二,她过农历。】
【农历?】沈宝之像是觉得奇怪:【她资料上显示的不是10月19号吗?】
1990年的九月初二就是在10月19号。
迟小满慢慢敲出这行字。
考虑一会,又删掉,换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没关系,可能是你太忙了。】沈宝之替她找到好的理由:【那10月19号我们要不要替陈老师好好过一下?】
是在会议结束后,迟小满才看到这两条回复。那时夜已经很深,她再次摘下眼镜,站在窗户边透了透气,而后给沈宝之回复:
【好。】
【不过陈老师可能不太喜欢阵仗太大了,所以稍微简单些就好了。】
【但蛋糕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对沈宝之说,但三条消息发出去后,她看着酒店外的夜,很久,又犹豫着发:【要不你还是问问你妈咪呢?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么?】沈宝之问。
【不太清楚陈樾老师现在喜欢怎么过生日。】迟小满回复。
因为我其实也只是陪她过过一次生日而已。
现在也好像没有那么了解她。
这句没有发出去。
而沈宝之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复:【好,那我去帮我妈咪捏捏肩】
迟小满笑出声。
顺着回复:
【宝之,你总是把你妈咪描述得很凶,搞得我都有点害怕她】
【没有,我妈咪是比较严厉。】
沈宝之回复,又顺着问起:【那小满你妈咪是凶还是不凶?】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迟小满顿了一会,慢慢打字回复:【我觉得她应该很好。】
发完这句,迟小满没有和沈宝之继续聊下去。
她打开手机日历,在十月份找到九月初二,发现今年的九月初二是在十六号,比19号早三天。
这让她产生很多犹豫。
既然陈樾对外公开的生日是十月十九号,那也就说明——她可能并不希望对外公开自己的农历生日。
剧组给陈樾在十月十九号过生日是正确的。
可是迟小满呢?
16号当天。
她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那段短暂的过去那样?
还是也大大方方对陈樾说句生日快乐呢?
那……她要给陈樾准备生日礼物吗?
送什么礼物才合适?
太贵重陈樾可能不会收。
太便宜又拿不出手。
太用心可能会像是别有用心。
太不用心可能又很像是敷衍。
更何况……现在的陈樾大概率已经什么都有了,就算是想要什么,不能自己去买?
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难,以至于每天抱着帆布包在片场来回,看见上面吊着的小鱼钥匙扣都十分纠结。
便也在某天收工以后,决定去找沈宝之参考意见:
【宝之,你打算给陈老师送什么生日礼物?】
【黄金。】沈宝之的回答很朴素。
这倒是很实际。
可惜这个选项已经被沈宝之占领。
迟小满不能再用。
【不过小满,我妈咪说……】沈宝之再次发来消息:【陈老师好像并不喜欢生日蛋糕,每年过生日都会特意嘱咐,不需要生日蛋糕。】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滞了滞。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回来,掐着掌心。很久,她回复:
【好。】
【那我们还要给她订蛋糕吗?】沈宝之问。
【不了吧。】
迟小满安静许久,慢慢回复:【我们就把蛋糕去掉吧。留着花和祝福影片。】
又迅速补充:【可以吗?】
【好。】沈宝之利落答应。
手机没有再振动。房间因此寂静下来。
迟小满推开窗户,垂着眼,吹了会秋夜的风,她打起精神,继续整理明天的拍摄细节。
至于陈樾不喜欢生日蛋糕这件事。
她没办法不承认自己陡然间为此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黯然,不过回过神来,还是认为让沈宝之去问过陈樾的经纪人是正确的,更庆幸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日子在一遍遍确认陈樾的生日喜好,和早起晚归的拍摄行程中,离十六号越来越近。
而在十六号当天,迟小满连续一周纠结是否要假装忘记陈樾过农历生日这件事,也被正式判决为无效。
因为陈樾当天有行程,是在开机之前就已经确认过的通告单——
她在北京当地有个重要的电视台采访。
只是迟小满这阵子要忙的事情太多,稍微闲下来又在心里纠结要送什么礼物,也就没顾得上去检查陈樾的行程单。
是在临近两天。
她也才发现——当天的拍摄计划中,满满当当只有她自己。
那一整天,陈樾都没有在片场出现。
而迟小满也在忙着独自拍摄小鱼一个人的戏份,同样也是情绪消耗特别大的一场戏——
戏里本来两个人约好一起送刘树回老家。但就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刘树忽然带着行李坐上一辆三轮车,把在卯足劲大包小包拖着两个人行李箱下楼的小鱼扔在原地。
而小鱼下了楼一转头才发现人不见了,便火急火燎将行李扔下,一路坐上另外一辆三轮,追上去,找到刘树,却也一声不吭跟她一路,最后与她跳上同一列不知目的的大巴车。
最后坐到她对面,在她看见自己时,咧开嘴冲她笑。
这是刘树第一次尝试抛弃小鱼。也是小鱼第一次找到她。
之后还会有七次。
可能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这两个人的行为。既不理解刘树为什么做下约定后一次又一次地逃开,也不理解小鱼被抛下后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去找。
最开始迟小满也不理解。
但浪浪和她说——因为这是让刘树最后三个月的生命变得更鲜艳更浓烈、也在小鱼生命里被记得更久的一种方式。
刘树自己知道这种行为很古怪。
小鱼也明白刘树的痛苦,却也甘心配合。
其实这两个人虽然看上去不同,可本质都一样,燃烧自己的理想主义,宁愿痛苦和对抗,也不要麻木和空洞。
浪浪还和她说——
其实《霓虹》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因为这场最后三个月的旅行,或许痛苦,或许有很多眼泪,争吵和不堪,或许不够特别……但这些都是这两个普通、平凡而绚烂的生命,在分别时一场难以忘怀的霓虹。
这场戏主要拍摄小鱼跟随刘树到大巴车站的单人戏份,取景地不在出租屋,在争取到时间借到景拍的车站。
这天,迟小满基本都没离开片场,争取用一天时间尽量把所有单人戏份的实景镜头都拍完。
从凌晨拍到夜深。
到晚上,迟小满确认好所有镜头,确认收工,那时也才撑扶在车边,偷偷躲着一些路拍,喝了口水,她发觉很凉,凉到胃里,也才突然想——
陈樾回酒店了吗?
应该不至于采访采一天吧?
不过按照陈樾的性格,就算是过生日,也会以工作为先,说不定到现在也都没有休息。
迟小满攥着发凉的矿泉水瓶,安静一秒,又想——大概是她又自以为是了。
她喝了几口水,拍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不要总是觉得足够了解陈樾。
但还没等她彻底整理好回酒店,沈宝之沉默间走过来,扶了下眼镜,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她一会,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小满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小满老师。”沈宝之抿唇,像是很为难,可最后与她对视一眼,像是没办法,还是说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跟你说的。”
“什么事?”迟小满察觉到不对,用力拧紧手中的矿泉水瓶。
“就是……”
十度不到的气温,沈宝之额头上溢出汗水,她拿出手帕擦了擦,
“其实陈老师的车被堵起来了。”
“什么意思?”迟小满愣住,拧紧的矿泉水瓶再次紧了紧,瓶盖摁得她的掌根很痛,“突然之间谁堵她?为什么堵她?”
“小满你先别急。”她一脸问了几个问题,沈宝之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
“你先别担心,陈老师说没有受伤。但她的采访才结束不久。”
“只是她的车被追尾,撞了一下……”
说着,怕迟小满太着急,沈宝之也在观察着她的脸色,其实今天迟小满都没怎么休息,一大早就在赶早场戏,一直拍到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很不好。
但听到这件事,迟小满的脸色更加惨白,可能是想要努力听她把话说完,她一直用力拧着手中完全瘪掉的矿泉水瓶,指节都发着白。
以至于沈宝之怕吓到她,声音也越压越轻,“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妈咪已经联系人处理了……”
“在哪儿?”迟小满忽然截断她的话。她手中的矿泉水瓶也跟着咯吱响了一下。
沈宝之没反应过来。
夜色下,迟小满抬起垂着的睫毛看她,蠕动着唇,像是想要抬一下手,但没有抬,
“她……”
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意义的动作,迟小满像是在用力给自己下达某种维持大脑运转的指令,脸色苍白,头发被冷风吹得很乱,却咬字特别标准地问她,“宝之,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电视台附近。”沈宝之下意识说。
“好。”迟小满迟钝点头,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看到自己在空气中呼出的白气,又深呼吸一口气,转回来,轻轻地问,
“宝之,你有没有开车来?”
沈宝之把车钥匙给了迟小满。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谢谢”,就兀自走开,沈宝之站在原地,看得出最开始她是强稳着步子在走,后来整个人越变越急,三步并两步,频率加快,就变成在跑。
深夜里,路灯摇晃,她的背影逐渐在片场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惨白的衣角,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
“小满导演这是要去哪?”有看见她离开的场务问,站在原地表情十分讶异,“怎么从凌晨到现在还这么能跑?”
“不知道。”
沈宝之摇摇头,而后把陈樾发过来的位置转发给迟小满。
尽管她的聊天记录里,还有陈樾特地发过来的:
【宝之,我发生一点小意外,没有受伤,但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去。】
【如果可以,麻烦你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要让小满看手机。】-
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什么事,才会让陈樾采访结束后被人追车,又被堵在路上。
迟小满从片场跑出去,脸色苍白地跑了很久,才找到沈宝之的车——一辆比较扎眼的红色跑车。沈宝之平时在北京需要跑来跑去,所以到这边干脆就租了辆车。
那时她已经穿着戏服在周围找了很久,秋夜的冷风刮得她脸像是被很多片刀子割过去,而喉咙里也像是吞了很多根刺,溢出铁锈的气息。
迟小满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快速上了车,车开起来,她努力用双手握紧方向盘才觉得冷,全身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也发现自己只穿小鱼的T恤衫,很薄,短袖,也发现自己口罩、帽子……什么都没有戴。
但她顾不上这些,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开往沈宝之发过来的目的地。
不到半个小时。
她到达沈宝之发过来的位置。
但不知道是不是定位出错,迟小满没在这个位置发现任何车,或者是人堵车的踪影。
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算久,深夜的马路空空荡荡。迟小满思绪迟钝,抓着方向盘发了会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来得太迟,如果是陈樾的经纪人已经安排人将她接走,那么她也该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以防万一,她发了微信向沈宝之询问,暂时没得到回复,便又深吸一口气,还是开着车在附近的路口寻找,怕可能是在某个定位不到的路口,她每个小的、昏暗的路口都开进去过一遍。
电视台周围的窄马路特别多。
找了几条路。
迟小满终于在某条巷子里,发现对面马路上疑似有不少人堵在一块的踪影。
巷口太窄,车开不过去。
她不想绕路,也怕硬开过去把沈宝之的车弄坏。
便仓皇间拉开车门。
拉的时候有些手滑,好几次都没能拉开。
好不容易下了车。
迟小满步履踉跄地往那边走。
巷子里人不多,只是她几乎是什么遮挡都没做,就这么敞着脸往那边走,于是等快从巷口走出的时候,有守在这边马路看热闹的认出她,朝她看过来。
迟小满心绪焦急,每个步子都迈得特别艰难,也怕自己这么冲过去,等下对面不是陈樾反而惹来麻烦,只好尽量低着脸,躲过那些好奇的注视。
直到她快走过去。
而有人喊,“迟小满,你是不是在找陈樾?”
迟小满茫然抬头,便看见有人跟在她身后,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给她往人堆那里指,“她在那边,很多人堵着她。”
真的是陈樾。
迟小满步子停滞。
夜灯模糊。
她努力聚焦视线,去看已经离近的人群和车,却忽然不清楚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算是大马路,是靠边还没拐进来的一条小路。对面路旁一前一后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一辆白色。白色那辆车头被撞得凹陷进去。
看起来是陈樾的车。
两辆车前围着零零散散几个人。
有人情绪特别激动,守在驾驶座的车窗前,有人坐在马路边上,很急切地讨论着什么。
声音很吵,人也很多,让本来应该是庞然大物的车,却在其中变得尤其渺小。
陈樾在那辆车里。
意识到这点。
迟小满忽然觉得风变得更冷,像有很多片粘着火苗的刀子从眼皮上刮过去。焦急中她低眼避开这些冷到刺骨的风,却还是努力迈动步子,往那边走。
而跟在她身后拍她的人又靠近了些,将手机对准她的脸,告诉她下一个事实,
“好像是她很多粉丝想让她退出你的电影。”
迟小满踉跄一步。
鞋尖踢到路边的马路硬块。
刺痛从鞋尖传来。
她强迫自己重新站稳。
风吹过她飘散的长发,流过她细细麻麻的汗水。她脸色苍白,却也掐紧掌心,对这个靠近过来拍自己的人,轻声说,
“谢谢。”
她低着脸。
于是那个靠近的人跟着她。
语速很快地对她说,
“迟小满,你能不能抬起脸看一眼镜头,我拿去给我家里人看。”
又在她沉默时补充,“最好是能笑一下。”
迟小满顿了顿。
“我看你平时不都挺爱笑的啊——”
这人不依不饶重复几遍,没得到她的反应,忽然尖着声音嘀咕着,
“现在帮你这么一大忙,你帮忙看镜头笑一下会死啊——”
迟小满停下来。
她的位置还是离得有点远,只看得到陈樾车前围着的几个人影,看不到车里面的陈樾。
只是她忽然觉得迷惘,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就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上前会让事态更严重,还是有所缓解。
便只好空洞而麻木地站在冷风中。
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也在茫然中想起沈宝之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概率。
是陈樾不让她告诉自己。
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对陈樾呢?
为什么要追尾,还要在生日这天把陈樾堵在这里。
真的是因为……
风吹起来,有人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她的脸闪烁着手机的闪光灯,刺得迟小满低头,艰难地抬手挡了一下。
因为她吗?
因为她才被堵在这里的吗?
因为她很坏吗?
因为她想要害陈樾吗?
因为她做了什么无恶不赦的事吗?
迟小满想不明白。
她低着脸,狼狈不堪地挡着眼睛,站在很冷的风里面,脸被刮得很疼,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一点一点被刮走鳞片,疼痛得难以呼吸。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也不明白自己付出的代价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彻底偿还,更不明白自己明明跑了一路过来,也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刻也无法停留,却在找到陈樾以后不敢上前。
“喂!迟小满在这里!”跟在她旁边的人突然大喊。
尖锐锋利的闪光灯像惨白的刀子,一片一片刮过来。迟小满空洞间抬眼,看见对面马路围在那辆车中央的人齐齐望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迟小满”这个名字的敌意和提防。
但奇怪的是,迟小满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多难过和难堪,仿佛这些人看向的、敌对的都是另一个人。
她很空地收回手,收回视线。
便再次看见刚刚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又让自己冲镜头笑的人——
可能因为她没有笑,所以这个人为了报复她才大喊,也在大喊成功引来注意之后,抬起下巴,露出一种极为得意的表情。
迟小满紧闭双唇。
闭紧眼皮。
呼出一口气。
重新迈动步子。
往陈樾那边走过去。
其实走近看,才发现车前围着的人不算太多,只是每个人都神色尖锐,也都在她走近以后,视线紧紧注视着她。
或许是心里效用,迟小满越靠近,就发现自己刚刚撞到的脚尖变得越痛,像每走一步,就有一根针扎进指甲。
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白车面前。
对着黑漆漆的车窗,轻轻地说,
“陈樾,是我。”
一秒,两秒。车窗缓缓降下,陈樾的脸在车里出现。她刚做完采访,妆容精致,神色疲惫。
她看她,脸被车里的阴影和车外的路灯分割成色块。
迟小满也看她,忽然之间没有觉得只穿一件T恤很冷,也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响。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路灯光影,也隔着很多嘈杂的声响。
她们对视。
很久。
陈樾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低很模糊,
“小满,你冷不冷啊?”
迟小满在冷风中摇头,“不冷。”
陈樾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话。但她没有下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虑到周围全是镜头,还是因为受了伤。
她低着眼,很久,轻轻地说,“小满,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已经让我的经纪人在处理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那句大喊的迟小满,周围已经开始频繁有闪光灯出现,陈樾很疲劳地挡了挡眼睛,然后又看她很久,
“宝之说你今天拍了一天,所以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太担心我,好吗?”
“你助理呢?”迟小满其实并不是非要站在这里耽误事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理智地、冷静地,在这个时候迈步离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去开着巷口对面的另一辆空车离开这里。直到第二天,陈樾来到片场,和她说所有事都处理好,让她不必担心,然后她就真的不担心。
如果她是这样的迟小满,会不会就不会给陈樾带来现在的麻烦了?还是会更多?
但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迈动步子。
而车里,陈樾注视着她,仿佛相比自己,更担心她,“我刚刚在结束采访前就让她提前回去了。她最近有点感冒。”
闪光灯持续闪烁,周围的人似乎因为迟小满的到来变得情绪更加激动。
但迟小满一个字都听不清,也没有去看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看着陈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受伤了吗?”
“没有。”陈樾否认。又像是真的很担心她,便说,“你快回去,这里很冷。”
迟小满不讲话。
陈樾看她,好像是觉得没有办法。
而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一脸戒备地看着迟小满,甚至是想要过来拉扯她。
陈樾只好给她解开了车锁。
迟小满背对着身后的眼睛,低着脸,闷着头,用很快的速度打开后排的门,钻进车里。
闪光灯和很多视线都被拦在车外。
车里的气温也很低,低得迟小满坐进来,就坐在车后座,佝偻着腰,手止不住地发抖。
但前排和后排有视野差。
她尽量把自己缩在后排座椅后面,不让陈樾发觉自己在发抖。
到最后,又变成陈樾反过来要照顾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厚很厚的座椅。
陈樾可能是真的没有发觉迟小满的难堪。
她打开空调。
之后又找出一条毛毯送到后面。
迟小满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陈樾没有跟她说“不客气”。她安静很久,等车里变暖起来,才柔着声音,“小满,你听话,先回去好不好?”
“陈樾,你是不是已经受伤了?”迟小满包着毛毯,躲在车座后面,低脸,轻轻地问。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抬手,很勉强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打救护车了吗?”
“不是很严重的伤,就是脚撞到之后稍微扭到一点。”陈樾像是觉得没有办法,语速很慢地说,“我在等我经纪人安排人过来处理。”
“脚扭到了?”迟小满语气很急。
陈樾沉默。
迟小满在后排,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便只好从车座后挪出来,也努力抬头,往前看,“很严重吗?”
陈樾停了一会,摇头,“不严重。”
于是迟小满停下来,透过车座的缝隙,努力去看她,
“好,好。”
车窗外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如果说刚刚迟小满还有独自离开的机会,那么现在,车外几乎已经水泄不通。有人在外面大喊着“陈樾”的名字,也有人喊“迟小满”,这后面跟着的每句话都不是那么好听,但都传递出同一个诉求——
迟小满拉陈樾给自己垫背,在剧组里苛刻陈樾,让她在拍摄过程中受到很多伤害和非议。而迟小满却对此不管不顾,也对陈樾这方的诉求置若罔闻,明显是拉陈樾给自己挡枪。
而陈樾理应清醒一点,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及时退出,不要在这个组里浪费时间,去拍更好的、更值得去拍的电影,以回馈始终支持她的影迷。
至于这些人的措辞如何,语气如何,迟小满也没有太听得清,她跑了很久,也怕了很久。这会木然地看见车窗外一张张表情咄咄逼人的脸,只知道这些人情绪激动,可能也无法听进去她的任何辩解。
而迟小满自己的情绪难以平复,精神也难以集中,如果她带着药,恐怕这时候要连吞几粒才能勉强让自己变成一个感官正常的人。
可尽管如此。
她也不想让陈樾发觉自己在此刻仍然难以可靠,便沉默很久,掐着手心,集中注意力,也努力将车里的空白填满,
“那你报警了吗?”
陈樾不讲话。
“报警了吗?”迟小满以为她没有听见,便又重复一遍。
“小满。”陈樾喊她。
语气听起来有很多冷静,和年长者的思虑,“我会让我经纪人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
“那你经纪人处理也要报警。”
迟小满强调,“不能就这样过去。”
陈樾停了几秒,可能也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出现问题,不想和她争执,便柔声应下来,“好,我会和她说的。”
“陈樾,这种事情要报警,如果冷处理的话,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迟小满继续说。
陈樾不讲话。
车厢内极度寂静,车厢外又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喧嚷得仿佛车内关了某个罪该万死,也理应被正义群众押出去进行凌迟的人。
迟小满抠着手指,在逐渐变暖的空气中发了会呆,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便只好将一句话翻来覆去说,“陈樾,对这种事情你不要忍。”
陈樾不回答。
迟小满便又摇头,清清楚楚地说,“陈樾,你不要这样。”
或许是思绪太乱,这句话被她说得很含混。因为她的原意是——
陈樾,你不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车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开始大声斥责,怀疑迟小满是否在车内言语逼迫陈樾。
陈樾直视着车前方的道路。
很久,等迟小满重复一句“你不要这样”,才低低地说,“好。”
得到陈樾的回应,迟小满也无法放松,她焦躁而惘然盯着车窗外的情况,又去看陈樾,看见陈樾轻轻用手指刮了刮方向盘,便意识到——
从上车开始,陈樾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也是在怪她吗?
尽管知道陈樾并不会,迟小满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
“陈樾,你为什么不看我?”
冷汗从眼皮上落下来,迟小满费力地抬手擦了擦,在脑海中竭力思考着对策。
理智上来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带陈樾离开——毕竟这是她借沈宝之的车开来时想做的事。像一个成熟的、完备的人那样去做。像她渴望的那样去做。可现在就算下车,她似乎也无法安全带陈樾离开,可能连沈宝之的车都没办法开回去。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又很努力抬眼,去看陈樾。
陈樾依旧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面,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再次在上面轻轻刮了刮。
很久。
她才模模糊糊地笑了声,像是没有办法,终于回头望她——
脸庞在街灯下变得清晰。
陈樾低声说,
“因为我怕我看到你会哭。”
车厢内,女人的脸被阴影盖住。迟小满思绪恍惚,还在思考对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觉得陈樾的神情有些奇怪,“为什么看到我会哭?”
“很痛吗?”迟小满自己说出这个字。又才意识到自己的鞋尖很痛,像是有液体流出来又干掉。陈樾也会有这么痛吗?还是会比她更痛?
而陈樾仍然维持着转头的姿势,侧脸看她。她与她对视,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一下一下的、刺眼的闪光灯。
“陈樾?”迟小满的眼睛被闪得发疼。
她觉得陈樾也一定是,说完以后便匆促间抬起手,两只手像以前那样拱成小山峰,在陈樾的脸旁边挡着那些闪进车里来的闪光灯。
“因为心疼你。”陈樾缓缓地说。
迟小满愣住,觉得陈樾把话说反了,“怎么会是心疼我?”
也在这之后想要笑一下,让陈樾不要用这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但陈樾看着她,就让她无法开口。
而下一秒。
陈樾突然伸手,动作很微弱地碰了碰她的脸。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是擦眼泪,也不是擦汗。
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皮温很凉,动作很轻。
像她很脆弱,又像她很珍贵。
像木偶修复师再次对木偶施展魔力,只是这次换作更为亲密的触碰方式。
也像她是一个尚未被孵化的小鸡。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与她对视,也抚摸她微弱的绒毛。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发凉的体温覆到脸颊,觉得费解。
车厢外有车灯晃过来,从她们相交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仿佛胶水将她们黏在一起。
空调暖风,秋夜,晃动着的人影,视线对峙,很久都没能分得开,陈樾用掌心摸了摸她的脸,慢慢将手指蜷缩回来,很久,
“因为像这样的事情,你可能已经早就经历过了。”
薄薄的玻璃,将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迟小满忽然无法分清哪个世界是真的。而女人看着她,近在咫尺,声音很轻,
“可能不止一次,而我今天才第一次经历,也第一次真正看见。”
“小满。”
陈樾似乎是想要笑,但却罕见地没能笑出来,藏在光影中的眼角隐隐约约发红,
“我觉得你好辛苦。”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二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42章 「二零二三」
◎“我想要用的演员,没有人可以让我换掉。”◎
陈樾好像真的哭了。
不过她贯来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也从来都不喜欢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负面情绪。
所以眼泪滴下来那一秒。
她飞速闭上眼睛,也几乎在同时偏开脸,然后去看车前方拥挤的人群, 不再来看迟小满。
可迟小满还是发觉。
因为那滴透明泪水在黑夜里看起来十分清晰。
剔透,发光。
像星星, 像人鱼鳞片, 像珍珠。
从陈樾眼角快速滴落。
余韵落到迟小满的手指, 热的,残存的,一点点变凉。
在低饱和度的闪光灯折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一下一下, 像某种鱼类的呼吸。
很珍贵。
迟小满盯着手指上这滴泪, 觉得自己变成自主思绪被抽掉的木偶,发呆。
很久。
她艰难抬眼,看到陈樾泛红的眼尾上还沾着水光。
下意识靠近。
“陈, 陈樾?”
“……嗯。”陈樾应了, 也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 飞快地用手指撇去眼角那一点残余的水光, 仰头,仍旧没有看她,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没太忍住。”
迟小满动了动干涩的唇。
“你别担心我,小满。”陈樾又说。
“好。”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要给陈樾应答, 但车里的声音听上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像喉咙里有很多仓促的、失魂落魄的东西在溢出,“好。”
她坐了回来,两只手也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下意识坐得很正。
因为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自己没有很辛苦,没有因此变得脆弱,也没有因此觉得很累。
还是能在这种时候有很多力气,可以保护她。
她渴望自己在陈樾面前能够强大一次。
但这种行为和渴望大概也能被陈樾一眼看透。
迟小满也不懂自己怎么才能在陈樾面前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很久,她在车里说,
“陈樾,我没有很辛苦。”
“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很多次。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多。而且后来……后来我能给公司赚钱以后,公司也会安排很多人保护我,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迟小满觉得这些都是事实,只是说完以后,她觉得这几句话听起来也有些苍白。
便继续解释下去,“而且我也不是每一件都会忍的。”
但陈樾说,“嗯,我知道。”
她没有看迟小满,整张脸隐在阴影中。可外面的闪光灯持续闪烁,透过车窗,变成微弱的光线,照亮她泛红的眼尾,
“我知道你没有我以为得那么脆弱。”
“也知道现在的你其实比看起来更厉害,更强大。”
“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着你,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
陈樾停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但静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语速很慢,有点像哽咽,
“要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就好了。”
车窗玻璃被雾蒸得模糊,她凝视着玻璃上的水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吸,像笑,又不像笑,“只是我再怎么去想这些,可能也都没有意义。”
可能不合时宜,但听陈樾讲完,迟小满去看她在玻璃上倒映着的脸,思绪很跳跃也很恍惚地想起——那天晚上,陈樾说的那句“你好像已经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她有很多想要和陈樾说的话,例如“已经过去了”,又例如“这些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还有“陈樾,你不需要太担心我”……
但想来想去,每一句可能说出去都会得到陈樾的一声“好”,却也每一句,都好像没有意义,既无法让她在陈樾心目中变成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心疼的人,也无法让陈樾在这个时候觉得好过。
于是迟小满在后座沉默,空而轻地呼吸,很久,抠着手指,很是迷茫地说,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呢?”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被浸在车内的阴影中,像一片在寂静中枯萎的树叶。
很久。
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流眼泪,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也暂时无法开口。
只好维持安静。
两个人寂静许久,车外嘈杂反而逐渐变得安静下去。似乎是看到她们两个一直不出来,这些人也会觉得累。
迟小满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这些密不透风的人影,掐着自己手心的肉,很久,等陈樾的呼吸声变轻,才轻轻地说,“其实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因为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陈樾的呼吸声颤了颤,被车外的一声喇叭压下,像一声很轻的恸哭。
迟小满没有去看她,或者是说不太敢。她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车窗去注视那些尖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虽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我这九年完全过得很顺利,或者是完全一点辛苦都没有。但我并不后悔。”
“一次也没有。”
她笑着对陈樾强调,
“真的。”
但可能迟小满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滑出来,落到下巴上,慢慢在空气中变凉。
她匆促间抬手抹了抹,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不仅仅是能够把《霓虹》拍出来了,还能够在这部电影里,用任何我想用的女演员,也可以保证,在我的剧组里面,不会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被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影响,最后被换掉。”
迟小满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刮得很轻很轻,
“陈樾,其实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陈樾的呼吸声再次颤动。
迟小满看她,看见她敞出来的下颌看上去很瘦,很苍白,也沾着水光。像是眼泪。
迟小满觉得迷茫,在此之前,她想象不到陈樾会因为一件事哭成这个样子。
但因为陈樾真的在哭。
而每一次她在哭的时候,陈樾也都对她很有耐心。
所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冲陈樾笑了笑,“是真的。”
她不想让陈樾因为流泪这件事感到任何难堪,也掐紧手指,选择自己努力填满车厢内的空白,
“而且在这个过程里面吃一点苦,或者是说经历一些每个人长大都要去经历的事情,是我愿意的,也真的是我从来都不会去怨怪的。”
“所以你不要心疼我。”
她注视着陈樾被座椅挡住一大半的背影,声音很轻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
“你要为我骄傲。”
也努力擦干总是不受控制流下来的眼泪,声线柔软,
“好不好?”-
听到三十岁的迟小满再次声线柔软地喊出那声“陈童姐姐”,陈樾无法讲话。
今天晚上,从迟小满出现在马路对面开始,她就已经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情绪上产生任何失控。
因为车外有很多镜头和目光在对准她们。
如果陈樾情绪失控被拍到,哪怕是红一点点眼睛,或者是展露出一点点负面情绪,这些很小的事,就都会让迟小满被很多声音尖锐指责,也会让迟小满的名字后面又多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
很久以前陈樾还会因为这种现状觉得困惑——为什么很多人会要像对待仇人那样仇视迟小满?为什么觉得她吃饭表情不好是错误?为什么觉得她戴发圈是错误?为什么要觉得她和一个人走近也是错误?是不是迟小满在哪里做得不对?
为什么自己发微博替迟小满解释,事情反而总是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到后来陈樾渐渐明白——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而迟小满本人却对此通透很多,因为似乎从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告诉她这个道理——不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有什么理由呢?
可能偏偏是迟小满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过怨怪。
陈樾终究情绪失控。
而听见她哭。
迟小满没有害怕她会影响自己,没有害怕她在这种情况下呈现出这种脆弱的状态,会影响她们的电影,也会因此给自己带来任何舆论的质疑。
她在后排很乖顺地注视着她,似乎对这些事情的任何警惕心都没有。
最后。
也尝试着靠近。
努力伸手。
像保护者那样,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掌心柔软,只贴一下就放开,而后慢慢轻轻地对她说,
“陈樾,你不要害怕。”
陈樾因此很微弱地颤动肩膀。
迟小满似乎很快就察觉,便很慌乱地凑过来,似乎是想要像刚刚一样拍一拍她的头。
却又因为不够熟练而显得十分笨拙,像停滞的、却依然想要给人带来温暖的木偶。
最后又因为她的电话响起来。
她也没能再碰到她的头,只在仓促间对她说,
“想哭的时候就哭,没关系的。”
话落。
电话铃声在车厢内变得更加刺耳。
迟小满犹豫间轻声说,“陈樾,你需不需要我替你接?”
“不用。”陈樾掐着掌心让自己平复下来,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接通电话。
她静静听着电话那边沈茵把对这件事的安排说完,然后说,“今天的事情我需要报警。”
沈茵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像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到底也没有对此提出反对,把事情交代完,问了她的状况好不好,得到陈樾的确定,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
陈樾静静把手机放下来。她注视着车前方的人影,没有急着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没有急着说话,呼吸很乖顺地起伏着。好一会,才试探着喊了她一声,“陈樾?”
陈樾低脸,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没事。”
之后微微侧身,便看到迟小满正拘谨地坐在后排,手里似乎拿着从车上翻找出来的纸巾,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给我吧。”陈樾轻轻地说。
迟小满松一口气。
把纸巾递了过来,“和你经纪人商量报警的事情了吗?”
“嗯。”陈樾说,“她同意了,应该也会替我处理。”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
“那你呢?”陈樾问。
“我?”迟小满看着她,眼神疑惑,但看得出眼睛还很红,“我怎么了?”
陈樾情绪平复。
沉默一会,
“如果我报警的话,可能会影响之后的拍摄计划,可能又要让你上很多个热搜了……”
“陈樾,你不要考虑这些。”
迟小满截断她的话,“你的安全最重要。况且这些人……如果你的态度不强硬一些的话,以后可能会变本加厉。”
像是在她打电话时已经思考过,迟小满的态度很强硬。
陈樾无法提出反对。
她点了点头,说,“好。”
迟小满再次舒出一口气,然后拿着手里的纸巾,很犹豫地递过来,“陈樾,我这里还有纸,你要不要再哭一会?”
问一个刚刚哭过并且平复情绪的人,要不要再哭一会。
迟小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陈樾笑。
迟小满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只有很多疑惑的小兔子。
陈樾看着她,自己的眼圈也依然很红,“迟小满,你刚刚害不害怕?”
“有一点。”迟小满老实承认,然后去看车窗外逐渐疲软的人,语气轻松地说,“但把这些人当成橡皮人就好很多了。”
像是在安抚她。
迟小满也看着她,问,“那你呢?你刚刚害不害怕?”
陈樾笑,“有很多。”
迟小满瞪大眼睛。
似乎因为她的坦白有很多惊讶。
陈樾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刮了刮,很久,说,
“刚刚在被堵起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很烦,也没有觉得很害怕。因为我一直相信我的经纪人很厉害,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
“那你在害怕什么?”迟小满问。
“其实我也是听了很久才知道这些人在表达什么诉求。原来是要我退出我们的电影。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后来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扇窗户看这些人,看表情,看动作,听语气,发现好像是真的,外面的很多人都斩钉截铁地认定我拍了这部电影会毁了我自己,认定我利欲熏心想要你的流量来抬咖,或者是被你威胁被你哄骗……可是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所以我后来就在想——”
回忆起这件事情的具体发生,陈樾其实觉得印象模糊,甚至是想不起具体的撞车细节。但她对自己当时所产生的忧虑,仍然觉得无比清晰,
“迟小满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又要被吓到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因为不想让迟小满产生相应的防御反应。
但迟小满不讲话。可能是没有办法否认。
“所以我当时想,还是别让她知道吧。还特意对宝之说,让你今天不要看手机。”陈樾慢慢地说,“谁知道说了之后,还让你直接过来,亲眼看到了。”
“不怪她。”迟小满解释,“如果她不告诉我,我也会生她的气。”
“嗯,我知道。”陈樾没有否认。她静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
“我看见你从马路对面慢慢走过来,我很想下车去接你。”
“但是当时我觉得如果我下车,反而会让其他人注意你。所以我没有下车,就只是很简单地在心里想——迟小满,不要过来。迟小满,快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迟小满,快躲起来。”
“但不管我在心里怎么想,你都还是往这边走过来了。”
说到这里,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那个时候很害怕。”
但声音却慢慢轻了下去,
“我害怕你走过来对我说——陈樾,你不要拍《霓虹》了。也害怕你哭,害怕你被这件事吓到,害怕你对我说——陈樾,都是我的错。”
她学着自己以为中的迟小满的语气,却又在恍惚间发现其实迟小满几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便低头,停顿一会。
意识到迟小满已经安静许久,才轻轻问,“你会这样说吗?小满。”
怕迟小满含糊带过。
所以在她回答之前。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了,“会因为这件事,产生想要换掉我的想法吗?”
迟小满像是才把她的话听完整,反应了一会,慢慢摇头,回答,“不会。”
出乎陈樾的意料。
实际上,今天晚上的每一秒钟,迟小满的每一次反应,都不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陈樾点点头。
原以为话题就此作罢。
“其实我在没有上车的时候,确实是很害怕的。”迟小满没有吝啬在她面前承认畏惧,继续说,“我害怕我又给你带来不好的事情,也害怕今天晚上的事情对你造成很多伤害。甚至有一秒钟,也真的想过要不要让你退出算了。”
陈樾回头。
迟小满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躲。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湿,睫毛很湿,瞳孔像盛着摇晃的水,不再像火,不再炯炯,也不再飞扬。但她说,“但是走到你面前来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一点也没有了。”
却仍然干净,也仍然倔强,“陈樾,我会保护你。”
陈樾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颤了颤。
她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眼眶湿润,视野模糊,看在座椅后坐姿很端正、也像是无法放松的、被她误以为胆小的迟小满。
而像是为了证明决心,迟小满回望她,眼圈很红,却也尝试着对她笑,
“我是导演的嘛。”
陈樾眼角干涩。
“我想要用的演员,没有人可以逼我换掉。”车外秋夜的风轻轻刮动,迟小满像是怕她不信,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还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之一。”
风刮响车窗,她笑着对她说,“我现在可以保护你的。”
陈樾眼圈泛红。
转过头去。
抓紧方向盘。
很微弱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地说,
“好。”-
闹剧尖锐,半个小时后,在警车和救护车的来临后终结。
领头撞车和几个没来得及逃的人,喧喧嚷嚷地被押进警车。
陈樾经纪人虽然不在北京,但也安排了不少人过来,一是处理陈樾被撞的车,二是也打算陪同她乘坐救护车去医院,三是也有人跟着去警局处理。
迟小满没有离开。
在陈樾被警方的人陪同坐上救护车后,迟小满开着沈宝之的车,跟着警车去了警局。
毕竟除了陈樾,她在场时间更久,对情况也更了解,可以提供更多警方需要了解的细节。
尽管是深夜。
但警局和出事马路也都人影憧憧。
迟小满开着车跟在后面,在心里有一瞬间很跳脱地想——
可能明天又要上新闻了。
理智上来说,她本人应该尽快离开,至少为舆论减少一部分可以编造的边角料,也不会对电影造成太多影响,而后让沈宝之来处理这件事。
但她还是自己跟上去。因为不确定沈茵安排过来的人是否可靠,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态度强硬,绝不息事宁人。
无法信任任何人。
迟小满不清楚这是否也算是长到三十岁后的一种坏处。
总之。
在警局的笔录和双方诉求处理,她跟了全程,也确认领头的几个人签字按下保证书,表明赔偿费用会在一个月内付清,也绝不再靠近陈樾,最后才低着头离开。
离开之前她遇见自己之前打过交道的女警,对方冲她笑了笑,而后了解状况,皱着眉心,思考了会,叹了口气,说,
“其实上次我就劝你,遇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心软。”
上次。
其实也是一个私生屡次跟在迟小满周围,在她酒店门口塞礼物塞卡片。
她报了警,但等警察抓到人,她到警局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纪还很轻的女孩子,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除了热情表达对她的喜欢意外,就是态度很诚恳地向她道歉。
迟小满便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后来,对方沉寂了一段时间,在寒假又开始追过来,她便不得不再次报警。
可能也是个教训。
让迟小满现在在面对陈樾这件事,有了更加强硬的态度。
这天晚上,她对女警笑了笑,说,“以后不会了。”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时间已经很晚。
迟小满从警局走出来,发现自己身上没有手机,她不知道时间,便有些恍惚,因为陈樾的农历生日大概率已经过去。
她错过机会,只好决定等十九号,再向陈樾说出一句足够真心的“生日快乐”。
然后她看到陈樾。
今夜事情太多,女人神情疲惫,靠在她开过来的红色跑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裹着外套,手上还拿着一件外套。脚上没有上石膏,看起来处理好,而那点扭伤也真的没有太严重。
迟小满愣了一会,朝她走过去,“伤处理好了吗?”
陈樾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而后看见她没有穿外套。
便轻蹙着眉心。
又把手上的外套抖开来,“怎么这么久都没找件衣服穿?”
“忘记了。”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乖顺很拘谨地,配合着陈樾的动作披上外套。
不是她借给陈樾的那件。
是陈樾自己的。
毛衣。
开衫。
上面有陈樾的气味。
迟小满自己把手套进去,很拘束地把手腕从宽大的袖口探出,想说“谢谢”,但另一件事似乎更急,“你的伤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陈樾没有因为她问两遍就觉得不耐烦,很耐心地回答她,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点肌肉损伤,所以喷了药。”
迟小满点头,果然像她以为得那样。
“小满,衣服还没有穿好。”陈樾忽然说。
“嗯?哪里?”迟小满低头,像收到指令的木偶那样去检查自己。
陈樾看她一会,“衣领。”
却没等她自己反应,就已经靠近,很耐心地帮她毛衣把衣领里面的头发拿出来。
迟小满立马挺着脖子不敢有太大动作。
女人动作很小心,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也很有分寸,在处理好头发之后,就很快把手收回去。
“可以了。”
“嗯,好,谢谢。”迟小满说。
“不客气。”陈樾依然这样回答,之后看了她一会,略带担心地问她,“一件外套够不够?”
“够了。”迟小满说,“其实我没有太感觉冷。”
“好。”陈樾点头。
“怎么会这个时候还过来?”迟小满看她样子像是很累,“还要做笔录这些吗?”
“不用,跟我去医院的警官已经把事情都了解清楚了。”陈樾摇头。
望着她说,
“只是我听她说你还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那就好。”迟小满想。
毕竟今天进警局也不是很吉利。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虽然进医院更不吉利就是了。
“小满。”陈樾喊她,目光柔柔,“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迟小满摇头。
站在警局门口说话也不是很方便。
她想了想,
“陈樾,你是跟我一起回酒店,还是要去其它地方?”
“回酒店吧。”陈樾说。
“好。”迟小满说。
既然把沈宝之的车开过来,那就要好好开回去。发车之前,迟小满深呼吸几口,觉得自己现在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便很平稳地发动了车。
只是考虑到陈樾在副驾驶。
迟小满把沈宝之的跑车开成了只有三四十码的速度。
神情和动作也都格外小心,到每个路口都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注视着前方。
在车上更是没有主动和陈樾说过话。
陈樾可能是觉得她太紧绷,便在某个路宽车少的路口,柔声提起,“小满,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什么时候学的车?”迟小满陷入回忆,“很久了吧。”
“应该是因为某部戏要开才学的。”她对陈樾说,“不然我也不会想要去学开车。”
“我记得你不喜欢坐在车里。”陈樾说,“因为觉得车里的气味很怪,说人坐进去像是被缝进皮质沙发捆起来当人质一样。现在也还这么觉得吗?”
“嗯,现在也还这么觉得。”迟小满说这句话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而且开车很累,坐车又很晕……”
不想在今夜对陈樾发太多牢骚,迟小满停下来,谨慎地问,“我是不是开得不是很好?”
“不是。”路灯摇晃,陈樾在副驾驶望她,声线在夜晚被衬托得很柔,“没有不是很好。”
迟小满看一眼车外要超过她们的三轮车,觉得陈樾是在说瞎话。
但陈樾又说,“我觉得很好。”
停顿一会,像是试探的语气,“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一般而言,陈樾很少向别人提出请求。因为她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需求难为别人。但《霓虹》开机以来,这种状况似乎有所改变。因为她说——
能先试拍一段吗?
不和我击掌吗?
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
尽管这些情况仍旧不算多。
但迟小满也没有办法不同意。
更何况,今年陈樾的农历生日用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度过。
迟小满觉得难过。
也想要补偿。
所以她说,
“好。”
肯定的语气,“我们去兜兜风。”
于是陈樾笑了。
风声里,她的笑声很柔很淡,也很快被吹走。然后她对迟小满说,
“小满。”
“我不想跟你说‘谢谢’,可以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樾明明已经又长大一岁,但做事方式似乎变得更加任性。
只不过迟小满也不会说她任性就是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陈樾可以再多一些任性,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别人的角色,偶尔也多享受别人的照顾。
“当然可以。”迟小满点头。
也补充,“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的。”或许是从紧急情况中松懈下来,也考虑到今夜陈樾的确可能是被吓到,迟小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宝之平时也不会怎么和我说谢谢。”
“是吗?”陈樾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是。”迟小满点头。
可能是车又开始到了人多一些的路口,陈樾不讲话了。
她看她,目光依旧温和。
不知道开了多久,红色跑车在马路上缓慢行驶,到达一个红灯,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停车,想要看眼时间确认陈樾的农历生日是否完全过去。
然后她听见陈樾出声喊她,
“小满。”
于是迟小满没有去看手机,第一时间去看陈樾,“啊?怎么了?”
风吹起来,陈樾的头发飘起来。明明今天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她望向她的目光却仍旧柔软,也朝她笑,
“陪我去幸福面馆吃面,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三天[墨镜][墨镜]
第43章 「二零二三」
◎“陈樾,生日快乐。”◎
冷静一点, 迟小满应该对陈樾说——陈樾,今天很晚了,你又受了伤, 而且我的脚像是刚刚也撞到了,不如我们先早点回去休息?下次有时间再去吧。
考虑周全一点, 迟小满应该告知陈樾——时间太晚, 我们现在赶过去, 幸福面馆也可能没有开门。最后白走一场也是浪费时间。
成熟一点,迟小满应该说——陈樾,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会上热搜,现在我们不管在哪里露面, 影响都不是太好。此刻我们最正确的做法, 应该是我去找沈宝之, 你去找她妈咪,然后我们像大人一样去商量对策。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好。”
她对陈樾说, “我们先去看看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询问意见的语气, “如果没有开门的话, 去吃其它的可以吗?”
于是陈樾看着她笑, “好。”
和很多个发生在平时的笑不一样,此时此刻, 出现在她脸上的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节, 也不属于年长者的包容。而是一种舒心的、孩子气的笑。
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还发着肿,也很红。
完全不像平时的陈樾。
看着她笑, 迟小满没忍住, 跟着笑了一下。
说是要兜风, 实际上迟小满也对北京的路不是很熟悉。本来是要去幸福面馆的,但开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路,后来不知道开到哪一条街,她把车停下来,自己用手挡着脸,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再回到车上的时候。
她给陈樾带了一小盒关东煮,和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煮鸡蛋。
“怎么还买了关东煮?”陈樾觉得奇怪,“等会不是还要吃面?”
“为了凑单买的。”
迟小满解释,“便利店今天有满减活动。”
看着陈樾小心用两只手捧着关东煮杯子的样子,她没办法说——
因为错过你的生日,还让你在这天遇到糟心事,流那么多眼泪,最后还去了医院,觉得好抱歉,看关东煮里面还有你过去很喜欢的海带和豆腐,就买了。
这种说法可能不够轻松,大概率会破坏陈樾此时的愉快。迟小满不希望这样。至少这几个小时,她希望陈樾可以短暂忘记照顾别人的情绪。
如她所料,陈樾因为她说“凑满减”而笑了起来,也柔着声音和她开玩笑,“大明星,你好小气。”
“没办法。”迟小满说,“大明星看到满减活动也忍不住。”
陈樾眼梢间的笑意彻底弥漫。
“快吃吧。”迟小满催促,也没再和她开玩笑,“等会凉了会不太好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拿起迟小满给她拆好的筷子,夹起一片海带,又犹豫。
迟小满以为她担心这么晚吃东西会影响明天上镜,“你放心吃,明天我给全剧组都放一天假。”
“嗯?”陈樾像是诧异,又弯着眼睛笑,“原来小满导演这么任性啊。”
“不是任性。”
迟小满否认,而后看着她轻轻地说,“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今天拍好了很多镜头,只停一天也不会耽误进度。”
陈樾动作停下来。
尽管迟小满现在无法自信自己足够了解她。
但她想——
至少在敬业刻苦这一层面,她没有对陈樾有太多误会。
本质上陈樾才是那个在工作上时刻绷紧那根弦的人。而迟小满后来很多让自己显得很成熟的行为,都只是学她而已。
“而且我明天也想休息一下。”迟小满小声说,“今天也有点累了。”
她一边说。
也一边在很认真地把煮鸡蛋的壳剥下来。
陈樾看她的动作。
在风里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轻轻笑了,“好。”
刚从锅子里捞起来的鸡蛋还有些烫。迟小满只能剥一点,就歇一下。最后好不容易剥完了,她几根手指烫得不行,便也下意识去捏耳朵降低温度。
等手指没那么烫。
她注意到陈樾在看自己,便很不好意思把手放下来,也把剥好又装进塑料袋里在自己腿上捂好的鸡蛋递过去,“敷敷眼睛吧,不然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好。”陈樾柔着声音说。
她把鸡蛋接过来,也把手中剩下的关东煮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关东煮,发现她没吃多少,觉得有点担心,便多看了几眼。
“留给你的。”陈樾说。
迟小满愣住。
陈樾没有看她,她在用她剥好的鸡蛋滚眼睛,“你不是喜欢吃萝卜和豆腐串吗?”
迟小满抽出思绪,看着一小杯关东煮里装着的东西,停顿很久——其实很难不去回忆。
从前关东煮算是稀罕物件,便利店卖的贵,买几串也吃不饱。所以她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分着吃。只是那时,她会舍不得买自己喜欢的,都留给陈樾。陈樾也同样如此。
现在她们都能吃得起了,关东煮也不稀罕了,却两个人都可能没办法吃完几串。
迟小满盯着关东煮发呆。
“怎么不吃?”陈樾似乎发现,停了一会,问,“是因为我吃过吗?”
“不是。”迟小满否认,也为了向陈樾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矫情,夹着白萝卜,咬了一口,才含糊地说,“就是觉得——”
“我好像不只是可以买自己想吃的关东煮,还可以把整家店都买下来了。”
把咬下的那一小口白萝卜吞下去,迟小满轻轻地说,
“还真的挺高兴的。”
陈樾看她,目光柔柔,“那就多吃一点。”
“好。”迟小满点头,应下。
之后两个人也没聊太多。
一个很安静地在旁边敷着眼睛,另一个很费力地处理着那一小杯关东煮。
只是趁陈樾敷眼睛的时候,迟小满还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能是重逢以来,陈樾在她面前总是呈现出成熟的年长者的模样,总是完美,没有缺点,除了包容、柔和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现在她在她身边,不太熟练地用一颗圆滚滚的鸡蛋给自己敷眼睛,是很少见的。
有点可爱。
某种程度上,其实陈樾在外面包着的那层壳比迟小满要更厚。只是她对壳的处理更加成熟,也善于隐藏,从来不会轻易让人发觉。
“怎么了?”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什么。”迟小满摇头。
继续吃白萝卜。
也继续想——
她还是希望陈樾有一天能够像今天晚上一样,尽情向别人展露壳内的自己,想要兜风的时候兜风,想要吃面的时候吃面,在想要哭的时候不必强忍,红着眼睛的时候也不会被人装作没有看见。
尽管给她买煮鸡蛋敷眼睛的人,可能并不能每一次都是迟小满-
吃完关东煮。
迟小满自己也拿着另外一颗鸡蛋敷了会眼睛。
十几分钟后,她们终于找到幸福面馆,却只看见面馆漆黑的门和招牌,以及一张说要从今天起放假到十一月份的温馨提示。
迟小满感到懊恼,“是不是我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了?”
“不是。”陈樾摇头。也始终柔柔注视她,“其实关东煮也很好吃。”
“以后再过来吃吧。”迟小满皱着脸说。
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下一次机会,毕竟再过一段时间,北京的戏份就会拍完,她们也要转场贵州去拍公路部分。
安静一会。
迟小满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陈樾的生日的确已经过了。
但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对陈樾说,“我好像有东西忘在片场了,先去一趟今天的片场再回去,可以吗?”
“好。”
陈樾几乎不会对迁就别人这件事有任何的异议。
迟小满却对此感到抱歉。尽管这是她自己的提议。
“不会耽误太久的。”她很快对陈樾解释,“拿了我们就马上回去。”
“好。”陈樾柔柔地说。
“还是你想要再兜一会风?”迟小满犹豫。
“先去拿东西吧。”
吃过关东煮,敷过眼睛,兜过风。陈樾似乎又变成那个成熟的、包容的年长者。
她思考了一会,
“而且今天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你也要早点休息。”
也在说完之后,慢慢地对迟小满笑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小满导演,谢谢你的关东煮。我吃得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陈樾理智地为她找好理由。
迟小满反而觉得难过。
但确实也没有更多办法。
因为虽说她已经决定明天放假,但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可能真的不处理,更不可能完全不去提前告知沈宝之。
可能成年人的自由,就只是兜一小会风,以及之后的一小杯关东煮。
迟小满沉默地将车开回了今天的片场。
时间很晚,片场已经收工。马路上亮着路灯,显得很亮堂。车站外站着的人也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不少人还在片场蹲点。
迟小满将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不想让陈樾收到质问,便说,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在车里等一会,我马上回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陈樾有些担心。
“当然。”
迟小满推开车门,在风里对陈樾笑笑,“你放心,这种场面我很能应付的。”
这的确是事实。
因为在那些陈樾看过的视频里,清晰而全面地记录着一条具体的时间线——
最开始单打独斗,被人挤着都站不稳、有些惶然的迟小满,慢慢变成后来被人包围着,却也始终微笑着看向镜头、游刃有余处理各种问题和细节的大明星。
只是陈樾从前总是在视频里看到,总会猜想在这些视频背后,真正的迟小满到底是疲累,慌张,还是会害怕。
现在她有机会真正在她背后看见。
便也想要多看一些。
等迟小满走远,薄而细的肩膀在路灯下越变越小。
陈樾推开车门下了车。
发觉远处迟小满走路的动作也不太对劲。
像是有哪里在痛。
但依然强忍。
陈樾觉得担心,但自己扭伤脚走路又很慢,想到追过去可能反而更加引人注意,便只好在马路对面停下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迟小满拐进一辆车的背后,双手环抱肩膀,单薄的毛衣开衫下的T恤被风扬起来一个衣角。
陈樾也在马路对面,顺着路灯,跟着她的方向,很慢很慢地往前走。
直到迟小满的身影彻底在马路对面消失。
陈樾停下步子。
仍旧凝视着迟小满消失的那辆车。
很久。
她听到旁边有人疑惑地喊她,
“陈樾?”
陈樾转头,才发现她不知不觉走到片场对面,而马路边上,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子,原本蹲在地上,看见她之后,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却也可能是想到今天的事情,于是没有靠得太近,
“你没事吧?”
有点眼熟。
“我没事。”陈樾礼貌地说。
“那就好。”女孩子拍着胸口,“幸好你没事,不然她又要被骂了。”
陈樾想起来——这可能是迟小满的粉丝。让她觉得眼熟,可能是那次在机场,给她送热可可的其中一位。
“她经常被骂吗?”陈樾知道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算是这么说吧。”女孩子的答案有些含糊,似乎不想让陈樾觉得——和迟小满合作也会给她带来很多争议,“但她人很好的,你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
“我知道。”陈樾低着眼。
也因此想到——
这可能是自己去了解更多的迟小满的机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例如——
为什么迟小满总是会被骂?为什么迟小满被很多人骂你们也依然会喜欢她?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事情?过去这几年,迟小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似乎都没有太多意义。
而这个女孩子看了她一会,大概是觉得她好说话,便自顾自开了口,“但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总是去心疼她。”
陈樾发怔。
而女孩子笑了笑,自来熟地在她面前哈了哈手掌,
“因为我们都不心疼她。”
“她让我们别心疼她。”
“她说她很有钱,现在过得很幸福。也和我们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没有办法解决,尽管来找她。不是空话,是真的很多次,她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
可能是怕她觉得自己追星脑有滤镜,所以女孩子努力向陈樾解释,
“我就是之前考公的时候,觉得很辛苦,觉得人生无望之类的,所以就直接跑去在她私信里发疯了。没想到会回复的。”
“但是她回复了。”
“打了一段好长好长的文字,对我说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迷茫没关系,对自己宽容一点也没关系,还说,不管身边的人在做什么,不管别人的路有多顺利,我都会找到自己的路。”
“虽然过程也会辛苦,但最后结果一定会比我想象得好。也和我约定,要是我过了三十岁还没有觉得好一点,就尽管再来找她。”
这也的确会是迟小满说出来的话。
陈樾缓缓点头,可能换一个人在听,会觉得迟小满只不过是在经营形象,也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有很厚的滤镜。
但陈樾清楚,迟小满就是那种得到一滴爱,会恨不得回馈给人一条河流的人。
然后女孩子很骄傲地对她说,“所以今年二十三岁的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脱口秀演员啦!”
陈樾愣了几秒,在风里笑起来,说,“恭喜你。”
“嘿嘿。”女孩子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事,觉得难过,撇了一下嘴角,才说,
“也不只是我。我在的群里,有个宝宝因为生病没有钱治疗,被她妈妈发在群里求助。”
“刚开始我们都捐一点小钱嘛。但也不够。后来,一个小号跑过来捐了一大笔钱,名字还很老气,叫什么彩虹姐姐。”
“我们还奇怪,谁这么有钱又这么傻,也不怕人是骗子。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小满自己。”
“不过想一想也知道,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有钱又很傻了。”
听起来像在埋怨,但眼圈又因为这句话变得很红。
陈樾柔和地看了她一会,从身上找出一点纸巾,递给她。
女孩子很不客气地接过来,说,“谢谢。”
她擦了擦眼泪,
“但这些事情她都从来不让我们告诉别人,还说说出去的以后都不准喜欢她。”
“因为她说——”
“她现在不需要、也永远都不会需要用我们的痛苦来堆砌自己的形象。”
“她希望我们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来看看她,在这种时候会觉得她带给我们的东西是快乐的,健康的,就好了。”
“所以我不心疼她。”
说不清心绪因为这些话而产生多大幅度的波动。但最后,陈樾没有向这个女孩子问出自己这么多年都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因为这些就已经够了。
而这个因为担心今天的事情就在片场对面蹲着的女孩子,和陈樾很慷慨地说了这些,却也没有在她身边一直蹲着。
没有等到迟小满过来。
说完以后,对方向她确认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迟小满产生偏见,也确认迟小满之前从片场跑出去没有发生什么事,就很放心地离开了。
只是临走之前。
陈樾听见她身后有几个女孩子齐齐喊她,
“郑可欣!你在和谁说话?”
于是这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便高举着手,用很高亢的声音应了一句“来了”。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事,转过身来,递了一个东西给陈樾,非常自来熟地说,
“陈老师,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刚刚看热搜的时候,听说你快要生日了,我这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你就将就一下好了。”
陈樾笑,说“好”。
她把她递过来的东西装起来。
便看见这个叫作郑可欣的、今年二十三岁的优秀脱口秀演员,蹦蹦跳跳地离开自己的视野。
很久。
陈樾才在恍惚间想起——
十年前,幸福面馆,她们第一次试戏。浪浪举着旧dv,迟小满在她面前冲她笑。
同样有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嘟囔着问,她们的电影可不可以叫作《郑可欣的霓虹》。
会是同一个郑可欣吗?
陈樾愿意这样相信-
没有再在马路对面继续等。
陈樾目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离开,就转身往车停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
她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迟小满。
要拿的东西似乎已经拿了,迟小满现在两只手空空,看见陈樾的时候松了口气,可能是看她没在车里等,以为她遇见什么不好的人。
但走过来。
迟小满也没有出声责怪她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