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零一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陈童的人生中从不曾出现过“后悔”这两个字。
尽管在二十三岁那年, 她做出与前二十三年人生完全相悖的选择,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可到后来, 她也没有真正为自己之前的二十三年产生过任何后悔。
选择已经做下,再去后悔, 没有必要。
但。
二零一三年冬季伊始做出的那个决定, 当时被她认定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让她在后来人生中产生后悔的次数,不胜枚举。
并非是在后来将其推翻,不再认定为最正确的选择。而是后悔,自己在做下这个最为正确的选择时, 为什么是那么毫不犹豫。
事实上。
从登上去机场的那辆公交车伊始, 透过冬日雾气弥漫的玻璃, 陈童往后,看见迟小满停留在原地,在惨白的冬季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就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做下的选择, 是否会在某一天带来某种不可预计的结果。
于是落地香港之后,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迟小满打去第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 她还没有太多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实感。
电波信号里,迟小满和往常一样问她冷不冷, 声音听上去却和平时不太一样,无措, 疲惫,在嘈杂的医院背景声中听起来很小很模糊, 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以至于让陈童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她们好像是在大厦崩塌下两个同行许久的逃生者, 到达狭窄到只供一人逃出的一次性出口面前, 迟小满把唯一的水源和逃生机会让给她。
而陈童坚定地认为自己先出去求救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所以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但是等自己出去,才发现,原来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回头去救迟小满。
事情是一天一天改变的。
最开始,陈童认为,自己试戏结束,很快就可以回去陪在迟小满身边,等明年开机,那个时候……说不定情况已经比现在好。
后来,她没想到试戏这么快就通过,也没想到,试戏通过后剧组会让她留下来培训。因为那笔培训费用,她留下来。也因为只有留下来培训,才能争取到这次机会。所以她留下来。
再后来,她没想到剧组会提前开机,于是在房间门后面跪了一整夜不吃不喝,哀求陈小萍让自己离开,最后高烧重病。
第二天,终于肯从上海回来治病的表姐上门探访,抱着她哭了很久,把钱凑起来还了一部分给她,也让她争取到陈小萍的心软……去了香港。
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仿佛变成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积木,随时会被抽出一块,随机拼到另外一处……
以至于需要让人时刻绷紧心弦,集中全部精神去应对。
那种情况下。
迟小满的电话就变成积木变化中很小很小的一个缝隙。
缝隙容积很小。
只容得下每天的天气,吃饭,和浪浪每天的身体情况。
最开始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我觉得浪浪好像会好。因为她每天还是能吃很多饭,也还是能走很多路。
陈童坐在试戏的办公室外面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可能只是误诊。
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浪浪今天醒了很久,剧本都快要写完了呢。还问你拍戏怎么样。
陈童在培训的间隙,把自己从那个深圳女青年的身体里面短暂抽出来,说——那就好。我拍戏很顺利。
再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每通开头的第一句话,都会说——浪浪没有事,我没有事。
陈童沉默很久,站在陌生的高楼大厦间隙,吹很久的风,精疲力倦地说——我今天也很好。
然后迟小满就会对她说起今天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说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小朋友收到一颗很可爱的糖果,说自己今天遇到好心的彩虹姐姐,以后不用担心浪浪的治疗费用,说北京今天下了雪好想和她一起看,也在北京的寒风中陪她一遍又一遍去练台词,练戏……
大部分时候,陈童都不会怎么说话。因为她本身就是不太爱说话的人,而每天的培训过程,加之要准备开机,这是她第一次拍戏,她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入戏,只好在日常生活中也努力去靠近角色。
沉溺在片场和培训过程中的感受,像是一滴水流进河水里,让陈童很多时候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那个一个月前还在北京的幸福面馆吃面的陈童,还是那个在香港迷茫混沌的深圳女青年……
“陈童姐姐。”
迟小满总是会在打来的电话里这样喊她。
于是在每天那通并不能持续太长的电话中,陈童会得以片刻的喘息,真真正正感受到自己仍然是陈童。
她渴望听到迟小满打来的电话,渴望自己还在北京,听迟小满在她身边碎碎念,渴望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迟小满的脸,也能给她擦一擦吃东西太快而在嘴角逗留的食物残渣……
却又因为神思恍惚无法给出更多回应。
不过就算她在电话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迟小满也并没有对此感到挫败。她还是会每天叽叽喳喳地打来电话,每天叽叽喳喳地喊她陈童姐姐……只是偶尔,像是在外面被冻得冷,就会吸吸鼻子,问,“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累了?”
“没有。”陈童摇头。她轻着声音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大概是在外面给浪浪买饭。她冷得声音有些抖,却还是对她说,“我在呢。”
“我没事。”陈童低着声音,“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迟小满匆促间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多讲讲给你听——”
“今天我们吃冬瓜排骨,排骨炖得有些老了,没我炖得好吃。陈童姐姐,等你回来我炖给你吃,嗯,炖给你和浪浪一起吃……”
她好像在上楼梯,噔噔噔噔,速度很快,呼吸有些喘,
“对了,昨天浪浪和我说要我帮她染头发,我准备和她一起染一个今年的流行色,先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好了,等你回来应该能看到……”
“还有啊,浪浪的剧本好像快写完了。她说就是结局还没有想通,不知道应该是好的还是坏的,然后我就和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写点好的温暖的东西可不可以嘛,她当时没有说话,可能是还在犹豫……”
“其实你别看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要求很高的,也很倔,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
或许是迟小满的声音太生动,太鲜活。就算是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今天吃的冬瓜排骨冬瓜有点老,她要染的头发颜色会很漂亮,浪浪的剧本每一个字都很用心……
也让陈童因此在空洞和反复的角色切换中觉得,生活会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
迟小满会像这样叽叽喳喳到最后,等到年后浪浪出院,陈童杀青回北京,她们会回到幸福路一起吃迟小满炖的、好吃的冬瓜排骨。
陈童渴望事情是这样发展。
直到她接到那通电话,电话里环境声十分嘈杂,隔了很久,一个陌生的女声挨近听筒,对她进行询问,
“你的朋友好像晕过去了,请问你现在能赶到XXX派出所吗?”
其实听到派出所的前缀,陈童理应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她大脑陷入漫长的空白,身体无意识地替她问了一句,“什么朋友?”
于是女声挨远,问了旁边人一声,“刚刚那小姑娘叫什么名来着?”
旁边人大概翻了翻,隔了几秒钟,说,“迟小满。”
女声便也再次靠近听筒,没有语气地对她重复一遍,
“迟小满,认识吗?”-
【迟小满,对不起。
怎么说呢?虽然很老套,但我还是要像很多剧本里演过的老套剧情那样说——当你猜到密码,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救了。
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以吧,这辈子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热爱工作,为人还特别善良可靠,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亏欠过任何人。
但是你。
哎。
我最觉得对不起你了。
你才二十岁。
其实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吓一跳。
二十岁嘛。
小孩子一个。毕业论文和短片都还没拍完,就要每天给我跑上跑下,还到处借钱,甚至借到你奶奶身上……这真是,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脸都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嘛。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两个在北京碰见的陌生人。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几次。我看着你在我旁边像个橡皮人一样栽瞌睡,都想把你摇醒起来问你这个问题。但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问。因为你一定会说我发神经。
所以到最后也没有问。
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泪流满面,还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那我就要仔细跟你说说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之间想不开。
而是思考了很久,推翻过很多次,最后也仍然下定这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因为我这辈子都活得太痛苦了。
打从知道我有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拼命赚钱,年轻时候,也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我是想要给自己治病,可后来我发现,可能再过两辈子,我都赚不到给自己治好病的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要用这笔钱,把我一直想拍的电影拍出来。
所以就盯上你和你陈童姐姐了嘛。
只是现在病治到一半,钱没了,电影也拍不成了。
哎。
算了。
人又不是非得实现自己的理想。
大概我也就普通人一个吧。
说到底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该认清这个道理。但这事儿挺奇怪的,我其实不想。
我不想到三十岁,也不想认清这个道理,不想承认我真的活到三十岁,也还是会一事无成拍不成电影。
所以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起码还会有你和陈童会记得,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
是不是说人死了作品就会更值钱来的?那我把我的剧本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万一以后被人看上了,你就赶快拿去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犯傻,不要死守着那点我和你之间的情怀什么的,情怀不值钱,也没有用的,知道吗?
可能现在你听不进去。但估计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什么情怀啊,梦想啊,原则啊……都不值一提的。
总体来说,我这个结局也算是轰轰烈烈吧。
所以别想太多。这是我从认识你之前就做出的决定,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把这个决定稍微延缓了一段时间而已。
没想过在北京会遇见你。
没想过那天晚上突然跳到你的单车后面,后来会让你像救世主一样拿着棍子义无反顾站在我前面。
没想过那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我会碰见陈童,后来我的电影会拥有两名最伟大的女主角。
没想过你们两个会这么傻。一个守在北京照顾一个绝症病人把自己的未来抛之脑后,另一个之前和家里闹翻现在为了我跑回家去借钱……好吧,我承认,趁你不在,我翻了你那个记账的小本本。哎,真是的。年纪轻轻的欠那么多债以后怎么办呢?
我心疼你们两个嘛。
所以还想着能撑就尽量撑下去。
而且和你认识以后,这几年过得也蛮开心的。
本来还想看看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也想看看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会不会狼心狗肺到忘了我。
但现在不用看了。因为已经看到了。
很久之前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炼,才会一直是这个跳脱的性子,才会习惯性把每个人都当成好人,成天为别人着想比为自己着想更多。
但这段时间,我病成这样,很多时候都不清醒,而你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你的大人,但你好像也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很可靠,我才发现,其实原来你一直是个大人来的。
所以。
非常成熟、也非常靠谱的大人迟小满,麻烦你在看到这个文件以后,不管再怎么生我的气,或者是不管再多伤心,都最后再帮我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来我藏在柜子里的那本存折,密码我告诉你了啊,文件里我就不写了,怕最后电脑被偷走反而被别人看见了。
总之呢,把存折找来以后,把你这阵子借的钱全部还了,之后如果还有剩,就把所有的钱全部打到文件夹另一份文件的账号里面……
第二件事,文件夹里还有我签订的一份免责声明,麻烦你出示给医院和警察,表示这件事和任何人、任何单位都没有关系。
第三件事,请你不要那么有责任感,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更不要把我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我把剧本留给你们两个,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伟大的作品的,不是非得让你来继承我的遗愿,我又不是你妈。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是亲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所以如果很久以后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你妈妈,也不要太管她对你说什么。要对她生气,明白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凶人。
哦。
我想起来。
可能还有第四件事。
哎。
迟小满。
本来想让你以后有钱了也别忘了我的。
不过现在,估计你应该也很难忘记我了吧。
那就。
请你继续叽叽喳喳地长大吧。
哎,真是的。
我才不要演苦情片。
我要演武侠片。
拜拜。】-
二零一四年年初,腊月二十八,北京的雪下得很大,迟小满还没有拿到浪浪的电脑,也还没有看到这个文件。
因为那个夜晚很漫长。
她摔倒在医院松软冰冷的雪地里面,像一条被抽出灵魂的尸体,被很多人尖锐地、恐惧地经过。
很久,她被甩出去的手机被人捡起来,带着碎掉的屏幕,和里面那张照片,被放到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和她一起被拎在手里,被一辆警车带走,协助调查。
然后。
迟小满和她的手机被分开。
她被关在一个很宽很冷的房间,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带着自己刚刚染过的头发,自己像一粒红色米饭黏在板凳上。
有人在她面前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水,语气和蔼地对她说,“先喝点热的。”
迟小满很茫然地抬起眼,发现自己看不清对面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去端那杯水。
水面有些不稳。
洒在她手上。
对面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来给她擦,匆匆忙忙擦了几下,看她没有任何动作,很奇怪地问,“你不烫吗?”
迟小满摇摇头。她不觉得烫。她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很正常,但还是觉得很冷,便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说话。
对面的人摆摆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行。”
迟小满麻木点头。
对面的人便翻开资料,低着头,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迟小满分开自己发抖的牙齿,努力吐字,“迟……迟小满。”
“年龄。”
“二,今年二十。”
对面的人抬脸,看了她一眼。
迟小满也木着脸看他。
对面的人低眼,继续问,“和死者的关系是?”
迟小满愣住。
她端着那个好像没有温度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水,很久,仍然觉得自己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便问,
“死者?”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会,“你和王恩情是什么关系?”
王恩情。
这段时间。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在医院的缴费单上,在病历本上,在每次医生进病房查房对名字的时候,在护士每次进来换药的时候……
但迟小满仍然觉得陌生。
好一会。
她才缓缓分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唇,艰难开口,
“我,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语气平铺直叙,
“她没有亲人?让你一个朋友在重症之前照料她?”
“我……我就是,就是她的亲人。”迟小满竭力解释,
“其实,其实差不多的。”
对面的人点头,没有再进行质疑。顿了一会,问她,“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跳楼吗?”
房间里面很冷,迟小满可能是太冷了。她有些听不清对面警察说话,也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打开,再被很生硬地塞进去很多冰冷坚硬的雪粒。她无法说话。
于是对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他转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再来一个一个问题问她,
“你觉得她是会突然自杀的人吗?你清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这个时间点她一般在做什么?和平时有没有什么出入?”
“今天她有没有说让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或者是做任何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做的事?”
“在你下楼之前,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疑似告别、或者是交代后事的话,或者是动作?”
“那前几天呢?你有没有察觉到她不对劲?或者是认为她有自杀的念头?”
……
耐心的语气,没有催促。
但迟小满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脸上的沟壑很像是很多条黑色河。她凝视着河,河也凝视着她。
她觉得眼睛痛。
揉了揉眼睛。
“这样,你稍等一下。”这条黑色的河对她说。
迟小满只好停手。
于是河淹过来,淹过她的口鼻,淹入她的心肺之间,将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泡在刺鼻腐烂的液体里面。
“嘭——”
门被打开了。
迟小满勉强去看。
是一个女人。
不是陈童。
也不是浪浪。
女人穿着警服,让她面前的人走开了,然后自己坐下来,看了她一会,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才慢慢对她说,
“抱歉,刚刚我们那位同事的问话不太恰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她微笑着对迟小满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过两天休息好,再来做笔录。”
迟小满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警察不说话。她看着她。
可能灯光太刺眼,白得像雪。
迟小满回看了一会,就已经无法忍受。她抬手,只是想要简单地揉一揉眼睛。
然后。
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很艰难地撑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上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输液管,和浪浪这些天手上连着的很像。
迟小满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发呆。
好一会。
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过来,面色和蔼地告诉她,
“你醒了?”
“发生什么了?”迟小满很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是天使。很小的时候,迟小满认知到这一点,从此对此深信不疑。那天使可以告诉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你在警察局晕倒了。”天使提醒她,“但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情绪消耗太大,给你打了点葡萄糖,你要是感觉好一点,缴了费就可以走了。”
迟小满点头。
“对了。”天使继续和她说,语气有些犹豫,“你朋友……”
“我朋友?”迟小满疑惑抬头。
“王恩情是不是你朋友?”天使这样说。
“对。”迟小满木讷点头。
“她已经确认死亡了。”天使把她碎掉屏的手机递给她,对她说,“警方确认是自杀。可能之后还会联系你去做笔录。”
“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联系她的家人,过来帮她开死亡证明,以及及时将遗体运走。”
原来人死之后还需要做这么多事。
非正常死亡需要去警局问话,需要给出是自杀、而非他杀的证据。
确认死亡之后要开死亡证明,要联系人过来运遗体……
最后才是葬礼吗?
迟小满攥着自己黑屏的手机,很迷茫地坐在病房里面想。
浪浪……
真的死了吗?
没有了吗?
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浪浪了吗?
迟小满仍旧对此没有太多实感。
也不知道自己理应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
迟小满从病房走出去,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缴了费。
没有按照医生说的,去给浪浪开具死亡证明,也没有去看遗体。
本来是要上去的。
但她走到浪浪的病房门口,对着白色的、沉默的墙面发了很久的呆,不明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察觉浪浪的不对劲。
于是也没有走进去。
迟小满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
走出医院。
踩着松软的、崭新的雪。
很久。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只是想要安静一点,只是想要逃开一点。晕过去前她被催促着对昨夜进行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回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是冬天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色的世界。
冬天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夏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不知不觉。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地面上已经被冻硬的雪块。
冰冷雪块溅到小腿,刺骨冷冽。
迟小满在恍惚间抬头。
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关了门,也贴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告示,说面馆要休息到元宵节过后,祝愿老顾客新顾客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迟小满站在拉下去的卷帘门面前,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已经快要到新年。
只剩两天了吗?
她站在熟悉的幸福路,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却突然很想要吐。
于是用冻到僵硬的掌心扶着冻手的电线杆,很艰难地佝偻着腰,痛苦地呕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白色气体。连液体都没有。
她呕吐着自己身体里面被黑色河水浸泡过的一切。
很久。
她努力直起身,感觉自己像一支不灵活的、被很生硬地掰成一百八十度的圆规。
“迟小满。”
有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喊她。
迟小满惘然间在四周看了看。视野模糊,好像黑色的河水还没有从她体内完全流走,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发出很漫长的呜咽声。
视线在某一处方向停下来——
新年之前的路灯很亮,街道很吵,每一个人都在热闹喧嚣中等待着新年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雪气。一个女人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奔过来找她,离她越来越近,头发被风吹得糟乱,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几乎没有血色。
迟小满没有太看得清她的脸。
但下意识。
她朝她走过去。
最开始是慢慢走。
到后来踉跄着。
变成脚步很笨拙的、像是刚刚学走路的婴儿那样跑。
女人奔过来。
她也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深夜的幸福路充斥着饭菜的香气。
她们像两滴很渺小的水滴,被河流推动着流到一起。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她冲过去,抱住跑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把自己藏进女人的怀里,变成一粒被茧裹住的、不想要再出来面对这个世界的蚕蛹。
女人的身体很冷,衣物也很冷。她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雪人。但她很努力地抱着她,拥着她,也颤抖着呼吸,喊她,
“小满。”
“你别害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迟小满因此产生很多的安心,像小时候在校门口站着,站到每个同学都回家吃饭,自己终于被在干农活的王爱梅急匆匆赶来接走。
她抱紧陈童,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想要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不见,却又留恋陈童胸口的温度,也因此很自私很仓皇地……
对自己和陈童这么久不见,陈童身上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穿着,不熟悉的头发长度,不再熟悉的体温,不熟悉的一切……进行自作主张的忽略不计。
“好。”迟小满埋在陈童的肩膀里哭泣很久。
可能是那个晚上太痛苦,后来迟小满每次回忆起来都记忆模糊。
在大片被黑色河流淹没的记忆中,唯一足够清晰的事实,就是那个时候,她大概惶然、惊恐和不安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法很敏感地对某个即将在未来到来的事实有所预感——
命运大概真的就是一条可以容纳很多水滴的河流。她们都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滴,无法决定自己会流向哪个方向。
不止浪浪会突然离开。可能再过不久,陈童可能也会流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又或许。
她只是想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7章 「二零一三」
◎陈童,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殡仪馆最贵的殡葬套餐需要59999, 包含更衣、化妆、联系民俗丧葬仪式、一场华丽漂亮的告别式策划、从花店运过来的新鲜鲜花、和一个昂贵精致的骨灰盒。
最便宜的套餐只需要997块,只有最简单的遗体接运,火化, 和短暂的告别仪式。骨灰盒需要自带,或者另外购买。
她们为浪浪选择的是, 997块的套餐基础上, 加上必须要购买的遗体美容服务, 以及一个彩蛋形状的鲜绿色骨灰盒。
骨灰盒材质柔润,上面绘着些看起来很有艺术感的线条,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彩蛋的形状不像有人在其中长眠,反而像有崭新的生命将会在很久以后从中破壳而出。
迟小满看不太懂彩蛋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但从柜台里所有沉闷古板的骨灰盒看过去, 看到这一个的时候——她觉得浪浪一定会喜欢, 所以即使接待的工作人员提醒她这个骨灰盒的价格是她们整个套餐的三倍,她也决定要买下来。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
迟小满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凑不出这些钱,也忽然记不起浪浪那本存折的密码。
真是奇怪, 她的记性明明很好, 以前背菜名背台词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现在, 一个重复了两遍的六位数字密码,却让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 有人用勺子挖走了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以至于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她刷卡还是现金时——
迟小满像一棵被吹走所有树叶的树,光秃秃地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才从口袋中很勉强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
但天气太冷, 她的手被冻得有些发抖。
拿出来后没能拿稳。
几个从医院窗口缴费过后找回来的硬币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
迟小满匆忙间弯腰去捡。
听见陈童轻轻对那个等待她们很久的工作人员说,
“刷卡可以吗?”
冬日的气息呼出来变成惨白的颜色。迟小满没有起身。
她佝偻着腰, 很艰难地在地上去摸那几个硬币。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回应,之后拿着pos机按了几下。
“嘀——”
刷卡成功了。
工作人员收回pos机,对陈童说,“这几天告别厅的位置不多,你们能接受在明天凌晨进行火化吗?”
明天凌晨。
也就是除夕。
还没有到新年。
迟小满很勉强地摸到那几个硬币,站起来,说,“可以,可以多等一天吗?”
“可以是可以。”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到她手上揉成一团的钞票上,一秒过后,挪开,“只是多存放一天,就会多一天费用。”
“一天多少钱?”迟小满问。
“一百。”工作人员很简单地说。
“那我,我有。”迟小满很慌乱地把手里揉成一团的钞票展开,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一张五十,几个硬币,几张一块……
她努力将每张钞票都展平,却在展平之后突然分不清到底怎么才是一百块,只好抖抖瑟瑟地把所有的都送过去,
“这些,应该够了。”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陈童一眼。
陈童不讲话。
她过来揽了揽迟小满的肩,很久,才低声说,“够了。”
工作人员便也抿着唇,从迟小满发着抖的手里,抽走好几张钞票,领走几个硬币,最后叹了口气,说,“请放心,我会尽量为你们排期到后天。”
“谢谢,谢谢。”迟小满低着眼说。
把所有的钱给出去,她手里就只剩下一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但她抹了抹脸,又继续把这些钱放进口袋里,用很紧很紧的力气攥着。
陈童揽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被冬夜风吹得枯乱的红色头发。
她们不说话。
像两颗很近又很远的雪粒,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面,被明亮的光线残忍地照着。
事实上。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抽走脑髓液的某种脊椎动物,再被放置在某种透明玻璃中,供人观察和实验。
她的眼睛,耳朵,所有的感官,和周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无法清晰感知。
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不清楚从医院的死亡证明,到殡仪馆签订的那些文件是真实还是幻想,也不清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陈童是真实,还是幻想。
直到她们走出殡仪馆。
陈童带她打了辆出租车。
下车之后,她很用力地牵着她的手往幸福路走。
冬日,风大,雪冷。
两个人的手都很冷,很瑟。牵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变的温暖。但还是紧紧地牵着。
是在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面馆的时候。迟小满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还没有吃东西?”
陈童侧身,看着她的眼睛,“要吃一点面吗?”
“好。”迟小满点头。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攥着口袋里剩余的钱,说,“我请你吃。”
“好。”陈童点头。
她们进了面馆。
面馆老板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很多食材都没准备,只有最简单的鸡蛋面。
迟小满数着口袋里的钱,点一碗鸡蛋面。只够一碗。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给老板,牙齿有些发抖,“麻烦,麻烦多加个蛋好了。”
“好。”面馆老板收下钱去煮面。
她们在很普通的一张桌子落座。
面对面。
陈童看她。
迟小满低着眼,拿出双一次性筷子,给陈童很仔细地刮刮木刺,也很简单地解释,“我有点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会吐,所以不吃了。”
陈童不说话。
凌晨灯光明亮,外面雪地惨白。她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一些。
因为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才会让浪浪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
她本来可以完完全全是一个无辜的人,是迟小满带给她那么多的痛苦,让她去找妈妈借钱,让她把辛苦拍戏的片酬都耗在北京,最后好像也没有太多的用处,只能从一通电话中得到“浪浪没有了”的消息。
可迟小满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实际上,迟小满自己现在也难以弄清到底发生什么。
所以等面端上来。
隔着蒸腾的雾气。
她很艰难地冲陈童提了提唇角,把刮好木刺的筷子摆好,说,“先……先吃面吧。”
陈童低眼。
她看着那碗弥漫着热气的面。
很久,她忽然起身,站起来,走到迟小满后面。
迟小满看着她站起来,很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陈童回来。
她拿着一个新的碗,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拿出一双新的筷子,从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里面夹出一部分,也夹出一个鸡蛋。
分好之后。
她将原来那碗面汤多的递给迟小满,轻声说,“我在机场吃过一点,吃不了那么多。”
迟小满很困难地张了张唇。
“吃吧。”陈童这样说,之后自己便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很吃力地吞进去,“别冷掉了。”
其实陈童吃东西很慢,也从来都是细嚼慢咽。很多时候,她都是吃几口就停下来。但这碗分成两半的面,她吃得很安静,也很努力,一口没有停,慢慢地吃。
好像……就是为了让迟小满好好吃饭,所以以身作则。
迟小满看了一会。
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怎么还不吃?”陈童停下来。
“吃。”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很匆促地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大筷子面,“马上。”
她这样说。
也很努力地往嘴里送。
这碗鸡蛋面的味道很普通,可能是老板少放了调味料,所以很平淡。
迟小满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陈童看了她一会,也慢慢地继续吃。
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沉默地面对面分着一碗面。
直至快吃完。
迟小满觉得肠胃很不舒服。
只好慢慢停下来,也在那个时候,才敢认真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童——
很久不见。
其实不该是这样见面的。
在迟小满关于再次见面的设想里,应该是陈童好生生把戏拍完,她带着浪浪坐车去机场接陈童,可能天气由冷转暖。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会嫌弃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所以到最后还是会穿很多。
迟小满也会拿着件新买的外套,踮起脚尖,朝从人流中走出来的陈童用力挥手……
然后。
她们在人群和浪浪的目光中拥抱,努力感受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迟小满呆呆地想。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
陈童也停下来,她顿了一会,抬眼看她,“吃饱了吗?”
迟小满点头。
“好。”陈童也点头。
她和离开北京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头发长长很多,发尾看上去有修一下。应该也痩了很多,脸上的肉有一部分凹陷下去,可能是连夜奔波让她看起来很憔悴。
她穿件在北京冬日里不会长穿的大衣,紫色围巾,眼镜好像也换了,换成一副黑色框架眼镜,不再是夏天那副扁圆扁圆的墨绿色。
依然很美丽。
只是迟小满忽然有点认不出她。
陈童抽出两张纸巾,一张先给迟小满。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接。
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马上蜷缩回去。
陈童动作顿了几秒。
又大概是看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发呆,便轻轻开口,
“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
又低眼,用陈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地说,
“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赶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
很吃力地冲陈童笑了笑,“简直像我的救星一样。”
“迟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迷惘抬眼。
陈童看她。
她们对视。
两个人都很用力。
像陈童离开北京之前,那辆公交车从幸福路驶向很远的地方。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她们被分开,也是这样用力地对视。
迟小满擦擦眼睛。
陈童也慢慢红了眼眶。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
她只是喊她,“小满。”
然后有些艰难地说,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除夕前一天,街道上有种喜气洋洋的萧索。雪地里有很多被堆起来的雪人。
她们从这些雪人旁边路过,静静地往幸福路香水巷走。
陈童牵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
迟小满也牵她的手。
两个人都紧紧牵着。
力道很重。
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对方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大概也是牵了一会手。
迟小满终于从陈童身上找回一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陌生没有因此消除。不过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这种陌生,所以她主动说,“陈童姐姐,那电影要怎么办?”
陈童顿了一会,捏捏她的手指,“没关系。正好剧组放年假也是这几天。”
放柔的声线,耐心的语气,
“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说我要回来的,但没来得及。”
迟小满点头,“那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呢?”
陈童停下脚步。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也跟着停下来,很茫然地眨眨眼睛。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微凉。
但碰到之后两个人都停了很久。
迟小满低眼,缩缩手指。
陈童收回手,对她淡淡地笑,“不急,剧组还没说。”
“那如果剧组说了,你一定要回去。”迟小满很努力地说,
“也要及时买机票,不然这段时间的机票很难买,还会很贵。”
“好。”陈童踩着雪说。
答应得很自然。
迟小满松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完完全全是迟小满一个人的责任,和陈童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她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冬日的地下车库寒冷刺骨。
这些天,迟小满自己很少有时间回来,也没有什么时间搞卫生,所以很多东西都放得很乱,整个出租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天上午。
她们一起从楼上接了热水。
搞了很久的卫生。
才勉勉强强把出租屋恢复成陈童离开之前的样子。
结束后。
迟小满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便趁着陈童在整理被子的时候跑去外面,偷偷一个人对着外面的垃圾桶,把吃的那半碗面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
她很虚弱地撑扶着电线杆,突然抬眼,就看见浪浪在二楼的房子——
窗户紧紧闭着。
这些天这里也没人打扫,窗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迟小满盯着那扇灰扑扑的窗户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很用力地往上面扔上去——
窗框被砸得叮铃哐啷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费力地仰着头,睁着眼睛不肯闭,这样的姿势持续一分钟,她觉得眼睛很痛很酸,仰起来的脖子也很僵很难受,却仍旧不肯低头。
一辆电驴从她旁边开过去,溅起雪块,砸到她的小腿上。寒冷刺入腿骨。
她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圈慢慢红起来,也才很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小小的窗户里面,不会再有一个脸色苍白,染着玉米须头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喊她,
“迟小满,有事快说!别一天到晚砸我窗户行不行!”
以后都不会再有。
迟小满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路边慢慢蹲下来。风将她的红色发丝吹起来,刮在脸上疼得厉害。她像一颗被用刀斩开的火龙果,身体里面流出痛苦的红色液体。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哭太久。
因为陈童还在等她。
不能……
不能让赶回来的陈童太为她担心。因为这一切都和陈童没有关系。她的痛苦不必让陈童承担。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必让陈童看到。
她搞不清楚浪浪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警察口中的死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浪浪是自杀。
她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说这个世界有彩虹姐姐让浪浪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电话向王爱梅借钱让浪浪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藏好那个记账本让浪浪看见……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做得不够好,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话。
她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会有人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
雪地寒冷,迟小满蹲在路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浪浪的不对劲。
到底是隐约察觉了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所以赶快逃开,还是完全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如果是前者她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愚蠢到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小满捂着脸,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拧得很紧,哭得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
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包围她。
她蹲下来,抱住她。也将脸很努力地贴近她的脸,为她取暖。
迟小满失声痛哭,转头,像在水中抱住唯一一个愿意被自己抱住的救生圈那样,去抱紧陈童,抽泣着喊她,“陈童姐姐,浪浪……其实浪浪她很怕痛的。”
“她……”
迟小满说不下去。
眼泪从她们中间淌落下来,填满缝隙。热的,烫的,慢慢变成凉的,瑟的。
陈童很用力地抱紧迟小满。她好像也哭了,流了很多眼泪。她蹲在路边,自己好像也很冷,但还是很辛苦地弯着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迟小满,喊她“小满”,也很辛苦地,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这个夜晚以聚集在一起的眼泪结束。
迟小满哭得很累。
在陈童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从遇见开始,迟小满就像是与生俱来就刻画着夏天的色彩,永远灿烂,永远积极,就算偶尔憋不住要哭,也只是瘪瘪眼泪马上就擦掉。那个时候,她看上去也很可爱。
但这个晚上。
她哭得很艰难,像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液体可以挤出,但痛苦仍旧无法消失,所以只能不断流出一些干涩的、苦涩的东西。
最后她怔怔地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又像只是在闭着眼睛来让自己保持寂静。
只是一两个月不见。
她看上去就已经痩了很多,曲着背的时候脊骨突出,像一条活生生被剖开的鱼。
陈童没有睡着。
她抱着努力把自己曲起来的迟小满,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也不断帮她去擦闭着眼睛仍然会流下来的眼泪。
两个人的手机都被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台上。一个小小的碎了屏的按键机。另一个是陈童的。
碎屏手机一次没有亮。陈童的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
迟小满可能是有所察觉,很努力地掀开眼皮,问,“陈童姐姐,是不是有人找你?”
“嗯,我妈。”陈童在身后静静抱着迟小满,“她问我过年怎么不回去。”
“那要……要回去吗?”迟小满很艰难地问。
“不回去。”陈童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沉默。
“我明年再和她一起过。”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不讲话。
冬夜冰凉刺骨。她们抱在一起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温暖起来。
过了一会。
迟小满很吃力地转过身来,也很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陈童一会。
陈童摸了摸她的额头,蹙了蹙眉,“小满,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迟小满不说话,她在昏暗灯光下愣愣睁着眼睛看陈童。
“小满?”陈童再次喊她。
迟小满忽然凑过来,很轻很小心地吻她的嘴唇。
一个冰冷的、苦涩的吻。
完全无法想象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可这种时候,又仿佛只有这种事可以做了。
陈童无法拒绝,她回应迟小满的吻,也将迟小满抱得更紧。
以为只是简单的一个吻。
但迟小满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之后又像一个很冷的雪人往她怀里缩。
陈童怕她生病,拦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脱,“小满。”
迟小满不说话。
她在晦涩光影下用湿湿的眼睛看她,也任由自己痩细的手腕被她握在手心里。
等了几秒,又继续凑过来,很笨拙地吻她的嘴唇,也很努力地把自己往陈童怀里塞。
眼角的眼泪苦涩地落到嘴唇上。
一滴。
两滴。
又在亲密而甜蜜的亲吻中渐渐消散。
陈童怕迟小满会冷,只好努力将她抱紧。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亮着,照亮这个小的空的凉的房间,一次又一次。
最后消耗所有电量,沉默地关了机-
再醒过来,已经是除夕当天。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醒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睛很痛。
身体也很痛。
像每个关节都被掰开,在这个夜晚又重新被装上去。
她变成一个被黑色河水和白色大雪重新构造的人,有人把她的开心、乐观和愉悦拿出去,在她身体里面装满了迷茫、惶恐、懊悔和绝望。她现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后来她渐渐知道,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一回事,会在某个瞬间就猛然发现,自己再用力想要留下来的很多东西,到最后也都留不下来。
昏昏沉沉间。
迟小满用力睁开眼,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陌生,一点也不温暖,看上去好冰冷。
她张了张唇。
想要喊陈童。
却没有喊出声。
怕陈童根本不在这里。
又怕……陈童真的在这里。
她浑浑噩噩地抱着自己,发现自己已经被穿上很厚的衣服,也在模模糊糊中,看见陈童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站着——
明明旁边就是一张柔软的沙发,是这个出租屋里唯一看上去和她适配一点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童没有坐下来,她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沙发旁边听电话,衣角垂落下来,缓慢而安静地蹭着沙发的边缘。
她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模糊。
迟小满头晕眼花,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很想过去抱一抱她。
所以很努力地撑坐起来。
但没有太多力气下床。
她抱着被子,自己呆呆坐在床边,看着陈童模糊的影子发呆——
没有太久。
陈童像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望过来,然后迅速低下眼,捂住听筒,对那边说了一句,“我等会再说吧。”
挂了电话。
她往迟小满这边走过来,坐在床边,离她很近,影子却离她很远。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额头,蹙了蹙眉,“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迟小满看着她不说话。
陈童仍然穿着昨天那件大衣,没有系围巾,敞出来的脖颈很白很细。也还是戴那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很干净。
她身后的背景,是昏暗没有开灯的出租屋,是那件没有人再敢坐的蓝色沙发,是乱七八糟的、拥挤的旧家具,是发黄的墙面,是昨天刷过很多遍但缝隙里也仍然刷不干净的旧地砖。
陈童忽然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语气平和地问她,
“在想什么?”
迟小满蹭了蹭下巴,慢慢地说,“想你。”
“想我?”
陈童怔了一下。对她笑,“我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好想的?”
“不知道。”迟小满摇摇头。
然后又很木讷地伸出双臂,
“陈童姐姐,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陈童看她一会,似乎是觉得她的状态很不好,想和她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过来抱抱她,也拍拍她的背,轻着声音说,
“不要多想。”
迟小满将脸埋在她肩上。可能是去香港以后,陈童没有再用她们以前经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和洗发水。味道闻起来也不太一样。
于是迟小满突然搞清楚一件事,可能自己抱她再久,也难以再从她身上找到熟悉的味道。但她仍然紧紧抱着,也仍然对陈童说,
“好。”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比夏天还长。那还会比冬天长吗?
迟小满这样想。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告诉陈童,自己的手机里面拍到一张浪浪落下时的照片,自己亲眼看见浪浪砸到自己面前,自己撒谎告诉浪浪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自己借钱的事情被浪浪知道……自己可能和浪浪的死有很大的关系。
就像她没有告诉陈童,她昨天晚上突然凑过来亲她,现在又突然抱她那么紧,刚刚看着她在蓝色沙发旁边站着发呆,看着陈童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
其实每一个看着她发呆的瞬间,心里面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其实陈童好像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其实陈童,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迟小满没有这样说。
因为她还想像现在这样被她紧紧抱着,她渴望自己可以在想亲她的时候就去吻她的嘴唇,可以实实在在摸到她的头发,可以听她用柔柔的声线多喊她几次“小满”……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有一天陈童身上属于夏天的气息越来越少,就算陈童身上的气味会变得越来越陌生,就算陈童注定以后会飞到迟小满踮起脚尖也碰不到的地方……
好像也和现在没有什么关系。
拥抱很久。
迟小满整个人趴在陈童肩上,生涩地用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感受到陈童柔软的脸庞紧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她艰难呼出一口热气,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女人垂落下来的黑色长直发,用很小的声音喊“陈童姐姐”。
“嗯?”陈童给出回应,停顿一会后,将她抱得更紧,“怎么了?”
迟小满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在已经抱紧的基础上,再将陈童抱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8章 「二零一三」
◎“我……我不是坏人。”◎
冬日气温低得可怕, 像有两只在上个冬天冻死的阴魂在屋内飘荡。这是她们在这个出租屋内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们的第一个冬天。迟小满没有想过会这么冷。
她不知道两个人如果抱紧一点,或者是做久一点, 会不会让这间阴暗干燥的地下室变得稍微温暖一些。
所以她突然问,“陈童姐姐, 我们要不要再做一次?”
但陈童久久不说话。
她貌似在为迟小满提出的这个请求感到难过……甚至算是痛苦。
但即便是痛苦, 她也还是像刚刚那样抱着迟小满。
一只手环她的背, 另一只手慢慢地摸她的头发。
脸埋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慢。
整个人表现得很安静,却在很用力地抱着她。
迟小满费劲地思考了一会。
又偏过脸, 想要去吻她的嘴唇。
但陈童躲开了。
她躲开自己的脸, 没有让迟小满亲。
于是迟小满只稍稍亲到了她的鼻尖。
触感柔软, 皮温凉瑟,有液体沁入唇中,湿润咸涩……
陈童在哭。
迟小满最害怕陈童哭。
她不敢再亲她。
她很仓皇地挪开唇, 又极为笨拙地用脸去贴紧陈童的脸, 张了好几次唇, 最终才极为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陈童姐姐,你不要哭。”
陈童不说话。
她抱紧迟小满, 两只手都很用力。
她的呼吸刚开始很轻。
过了一会,难以避免变得有些乱, 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
拥抱本来是最简单的事情。但可能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拥抱过这么久,以至于两个人抱得太紧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痛, 姿势也有些生涩。
迟小满像只笨拙的昆虫展开翅膀抱住陈童, “你……你身上好冷。”
陈童没有说话。她在迟小满肩上很艰难地摇摇头。
其实迟小满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的。但她感觉到陈童贴在她脸侧的呼吸很慢, 也感觉到陈童已经在很用力地抱紧自己,体温却很凉。
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很简单地贴了贴陈童的脸。哪怕她已经产生某种预感,这个冬天会很漫长。而她们之间的拥抱,也大部分都会像现在一样亲密而用力,却永远无法变得像夏天一样温暖。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还是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得更久-
从癸巳蛇年除夕夜开始,迟小满生一场大病。
这很奇怪。
因为迟小满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最大的本领,就是真的很不容易生病。特别是到北京来以后,她没日没夜跑上跑下,几个年头,春去秋来,也都没让自己生过几场重病。
但这场病来得很重,很急。
刚开始是昏睡,迷糊,后来发烧,呕吐,无法进食,极度怕冷,就算是已经穿得很厚很厚,也裹了好几层被子,都还是觉得冷,身体关节生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好像每个地方都被钉进去一颗生锈的钉子。
症状并发,像海水那样淹过来。
让迟小满很长时间都处于一个无法清醒的状态下,也对这个新年的来临没有太多感知。
除夕夜。
她躺在床上持续不断地发着烧。
陈童在床边抱着她,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剂,喂热水,喂一点点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汤。
但就算只是这一点点的汤。
迟小满也喝不下去。
喝了一点点。
就难受地佝偻着腰,全部都吐在地上,吐在陈童的身上。
陈童没有嫌弃她。
她很安静地把她扶着躺下来,再去给她收拾好那些被她吐出来的呕吐物。
整理好。
陈童自己也躺到床上,从她身后很安静地抱住她的后背。
迟小满很顺从地往后靠了靠。
她能感觉到,从后背向她敞开的怀抱很柔软,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很深很湿润的土壤中,在被滋养。
抱了一会,陈童来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继续发烧。
“陈童姐姐。”迟小满艰难地吐出潮热的气体,视野里模糊不清,她费力掀开眼皮,注视着旧黄的墙壁,
“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我们就要去殡仪馆了。”
“嗯。”陈童环住她的肩膀,脸搭在她因为发烧出汗而湿漉漉的脖颈下,“你先睡一会,等会我叫你。”
“那你……”迟小满头晕目眩地睁着眼,“你怎么办?”
“我会陪着你。”陈童说。
“可是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迟小满嗓子很哑,说每一句话都很费力,“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处理殡仪馆,殡仪馆的事情,会很累的。”
陈童过来挡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睁眼。很久,慢慢地说,“我不累。”
迟小满没有力气地笑了笑。她软软地蹭了蹭陈童的手心,还是想要尽量保持清醒。
浪浪是她们两个的好朋友。失去浪浪,陈童其实也会难过。但可能因为迟小满太脆弱,太没有本事,是个很不厉害的恋人。所以陈童无法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悲伤和痛苦。
“那电影呢?”昏昏沉沉间,迟小满说。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无力间想要睁开眼。
但陈童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
她用手心盖住她的眼皮,像在夏天的时候一样,轻轻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再问一遍。
但陈童不让她再问。
她凑过来,很安静地从迟小满的肩膀后面贴了贴她的脸,“你快点好,我就快点去拍电影。”
语气很自然。
听起来没有骗她。
迟小满稀里糊涂,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也觉得应该相信陈童。因为去年,陈童在做这个决定时也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陈童本来就不该犹豫。
这么想着。
迟小满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外面开始变得嘈杂,喧闹。不是烟花爆竹,是有人在喊叫,跑跳,也有人声在用很大的力气喊“新年快乐”。
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侧过身。
陈童已经没有躺在她身边。
和很多个夏天的夜晚一样,这个冬天,陈童也是坐在黑暗中,像一片灰色的影子那么薄,很静默地看着那扇小窗户外的夜发呆。
让世界变成霓虹的彩胶泛了黄,也因为风吹雨打褪了色掉了皮。绣着小金鱼的小窗帘也没有刚开始放上去时好看。
陈童坐在一个小小的木质椅子上,抱着膝盖,黑色长发遮住半张脸庞。
她好像在想什么很悲伤的事情,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迟小满费力地睁眼看她。
想要看清她。
却怎么也看不清。
直到陈童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侧脸望过来——
她们对视。
在黑暗中。
在极为模糊极为黯淡的路灯溢进来的光线下。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晦涩的光影,和一整个恶毒的冬天。
很久。
迟小满提起唇角,“陈童姐姐,新年快乐。”
陈童似乎回过神来。她听到这句话,也朝迟小满笑了笑,带着些冬夜的凉气,用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小满,新年快乐。”-
浪浪火化之前的告别时间很短。
她们没有联系到浪浪的亲人。因为浪浪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某种程度上,她的确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一名在武侠片中孤独游荡的侠客。
所以除了她们两个之外。
在这个凌晨来到告别式现场的,就是一些之前和浪浪有过联系的剧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迟小满借过钱没有来得及还、但还愿意过来的人。
总共加起来,不到十五个。
开始之前,负责她们这单的工作人员找她们要浪浪的相片。
她们来不及定制相片。
就只能很简单地截取了那张合照中的一部分,印出来,放在正中央。
灯光惨白,浪浪头顶还戴着那顶有些滑稽的生日帽,下巴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在相片正中央笑得很开心,对着零零散散过来向她告别的人,给出很灿烂的笑容。这可能就是浪浪的一辈子。
迟小满高烧38.7度,这让她几乎难以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她还是坚持站完全程,坚持对每个愿意在这种时刻到来向浪浪道别的人表达感谢,以及很郑重其事地表明——钱自己一定会还,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告别式的人,基本都不会在意这件事。
她们中间有在北京待了很多年的群演,也有像浪浪一样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能被看见的小编剧,还有渴望自己拍的电影能上大荧幕的独立导演,以及被浪浪看中过、帮助过的小演员……
她们每个人都在风雪中赶过来,握紧迟小满的手,眼眶红红地和她对视。
告别式差不多在上午十点结束。
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过来。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醒她们即将到火化时间。
迟小满头晕目眩,很吃力地曲着腰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陈童站在浪浪那张笑起来很开怀的相片下,久久地看着相片中央的浪浪。
她背对着迟小满,和浪浪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太多。
遗体被急着送去火化。
陈童便在最后注视着浪浪很久,在看到工作人员上前时,低脸用手掌心捂了捂眼睛。再抬脸的时候,她很快速地抹了抹眼角,哑着声音,来问迟小满,“小满,你还有没有要和浪浪说的?”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看了眼相片上的浪浪,很奇怪地笑了笑,“要说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
陈童点点头,没有再劝她。
于是遗体被推进去火化。
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还活生生要她帮忙染头发的人,一个前两天摸上去也是温热的人,突然之间就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变成一个小罐子。
迟小满愣愣看着浪浪被用很简易的小盒子推进去烧,跌跌撞撞地没忍住上前一步——
陈童拦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陈童怀中。
陈童牵紧她的手,揽住她的肩,不让她晕过去。
迟小满紧紧攥紧陈童的手,让自己站在原地。注视着浪浪彻底被推进去,她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不得不蹲下来,弯着背,来缓解自己心口的疼痛。
陈童紧紧护住她颤抖的肩。
迟小满抬起红肿的双眼,分开自己焦涩的双唇,很久,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我能不能……”
说了几个字没能说出来。
陈童揉了揉她的肩。
很久,迟小满看着她,很努力地说,“我能不能,能不能给浪浪换个,更漂亮一点的盒子啊?”
陈童看着她。
眼圈慢慢泛红。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和迟小满说。
但最后。
她只是揽紧迟小满的手,亲了亲她的额头,慢慢地说了三个字,
“没关系。”-
这句话后迟小满晕了过去。
再醒来后。
她发现自己又躺在医院里面。
是急诊室。
周围的病床上躺着很多哀嚎着、看起来很痛苦很痛苦的病人。
迟小满没有哀嚎。
她靠坐在床边,很费劲地抬起眼皮,看着自己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面滴的水发呆。
病房里有很多道声音,很嘈杂。但她还是很敏锐地从其中分辨出——有一道是属于陈童。
陈童又在接电话。
这几天她总是有很多电话要打。
迟小满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去找陈童的身影。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去看陈童,陈童看见她的眼睛,就会很快挂断电话,朝她走过来。
迟小满靠坐在床头。
发了会呆。
看见和旁边病人共用的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张缴费单。
这阵子迟小满对缴费单很敏感。
她看了一会,很艰难地伸出手去够。
吊针的线扯得她的手背有点痛。但她没有管。她够到那几张缴费单,从很小很小的字体里面,找到几个数字——
她身上没有的数字。
很多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的检查,因为看上去就是她承担不起的检查。
迟小满愣愣看着几张缴费单。
在陈童发现以前。
她把缴费单上的数字记下来。
本来是想要记到手机里。
但她不敢再去碰自己那个碎了屏的手机。
本来觉得自己记性足够好。
但又想到自己现在连浪浪的存折密码都想不起来。
所以迟小满很茫然地在病房中转了转视线,和旁边病床上一个哭闹着的小朋友对上视线后——
对方突然看着她打了个哭嗝。
迟小满弯眼笑了笑-
陈童挂掉电话。
将手机装进口袋。
再转身去看迟小满——
还是和不久之前一样。
迟小满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沉沉睡着。她这几天睡得都不是很安稳,好不容易,才在医院睡得安稳一些。
陈童不想打扰她。
便轻手轻脚走过去。
迟小满没有被她吵醒。
她睡着的样子很温顺,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只是皮肤有种病态脆弱的白。
陈童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有些发热。
烧还没完全退。
陈童慢慢收回了手。
她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想要把她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面,但目光下落,却看到——
迟小满睡得很熟,袖口稍微有点缩进去,小臂上的肌肤敞出来。
上面画着些灰色的线条。
陈童觉得奇怪,便稍微把她的袖口挽起来,于是便看到了她手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串数字——
235。
678.
34.
167.
陈童看了一会,把她的袖口放下来。
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面。
继续看她的睡脸很久。
陈童拿起被自己忽略的缴费单。
第一张。
目光落到角落的数字。
167。
急诊室吵闹喧哗,迟小满没有醒。陈童很冷静地翻到第二张——
34.
陈童曲了曲手指。
翻到第三张——
678.
陈童去看睡着的迟小满。
无法再继续往下翻。
从打印机里刚印出来的缴费单崭新平整,从手中抖落下去。
口袋中的手机仍旧在嗡嗡震动着。
陈童有些疲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迟小满坚持不肯住院。
陈童刚开始还想要说服她。
但迟小满却靠在病床上,可怜兮兮地吐着气,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讨厌医院啊。”
因为病重有鼻音,所以听起来像在故意撒娇。
陈童便没有更多办法。
等迟小满的烧差不多退掉一点。
她喊护士来拔掉针,也选择自己背着迟小满慢慢回家。
大概是怕陈童因为自己不肯住院而生气。迟小满一路都很乖顺地趴在她背上,也在她因为背她微微喘气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很可爱地蹭蹭她的肩,对她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把我放下来?”
陈童摇头。
冬天背人很辛苦。因为两个人都穿得很多。但她还是坚持背着她走,就算是背着她会让自己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迟小满安静下来,没有再劝。
浪浪的告别式结束。她们两个似乎没有更多话可以说。聊浪浪的事会触碰到痛苦,聊其它事,却又好像是在背叛刚刚离开的浪浪。
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沉默。
不过在这段路上。
迟小满还是想要让陈童稍微轻松一点,便主动提起,
“其实发烧就是这个样子的,反反复复,就算去医院也不会马上好。”
“好。”陈童慢慢地说,“那这几天都先不去医院了。”
迟小满没想到陈童会直接答应。但仔细考虑,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再频繁进医院,不仅让陈童担心,也会浪费掉很多钱。
陈童的钱。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睡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最后有些迷茫地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夏天偷了懒,才会在现在没办法给浪浪买漂亮一点的棺材,就连自己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都在让陈童付钱。
偏偏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和陈童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病好一点,我就去打工了。”想了一会,迟小满在陈童背上说。
“好。”陈童没有反对。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很辛苦,所以没有力气说话。呼吸也有些乱。
“等我好一点,陈童姐姐你就去拍电影。”好像又下雪了。雪飘下来,落到眼睛里,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说,“不要担心我。”
陈童踩着雪,慢慢走了几步,还是说,“好。”
这个答案让迟小满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
她就趴在陈童肩膀上,再次沉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好几天。
这场病把她折腾得很惨,后来几天几乎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照顾病人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时时刻刻给她测体温,要看她吃不吃得下东西,要给她处理吐出来的呕吐物,要忍受她在昏睡时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和孤独……没有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