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二零二三」
◎“可以亲一下吗?”◎
奇异的是, 被陈樾再度紧紧拥抱住的时候,迟小满闻着她身上自己并不熟悉的浴液香味,忽然想起的, 是她们去年即将离开北京,去贵州之前的第一个拥抱——
那个时候。
她也是很平常地敲开陈樾房间的门, 然后突然就被打开门的陈樾抱住——
在那个拥抱里, 陈樾的表现和现在相差无几, 她用自己柔软的双臂将迟小满环得很紧,脸轻轻搭在迟小满的肩膀。好像这个世界很坏,而拥抱会是唯一可以减缓疼痛的方式。
而迟小满却在那个拥抱中表现糟糕。她僵硬,生涩, 困惑, 无法避免地对这个拥抱展现出防御和抗拒, 可能也没有给陈樾带来太多安慰。
因此她忽然渴望再次回到那个不太亲密的拥抱中,希望自己能用更快速度回应,用更亲密的方式抱住陈樾, 以此挽回自己当时的错误做法。
“在想什么?”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打断她的忏悔。
“没什么。”迟小满摇摇头, 很小幅度地抬起自己的下巴, 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陈童停了一会, “是。”
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本来是想结束这件事再去找你的。”
“嗯?”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她偏了偏脸, 贴住陈樾柔软细腻的脸庞。皮温相贴,这种接触总是会让她感觉奇妙, 可能现在还有点陌生, 会让她心跳很快, 却又会让她觉得舒服。
陈樾也贴了贴她的脸。“只是没有想过你会先过来。”
声线柔柔轻轻,“也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抱歉,小满。”
她大概真的感到抱歉,拍了拍迟小满的背,“我应该把这两件事安排得好一些。”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
陈樾大概又在反思自己,反思自己把她们在一起,与妈妈生病住院的事情安排在一起。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既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她度过在一起的第一天,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妈妈度过一场手术。
“陈童姐姐。”迟小满摇摇头,对她说,“你不要这样。”
陈樾没有说话。
“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迟小满软软轻轻地说,“因为你也给了我争取的机会。”
这是真话。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今天,当沈宝之告知她,也要为自己去争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措,是恐惧。因为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太想要去争取的事情,也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以至于这几年来把自己活得稀里糊涂,有些糟糕。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就算只是和陈樾提起那段过来见她的路,迟小满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加速,像有一只小鸟在其中重新恢复活力,
“也差点要忘记这种感觉。但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这种感觉很好。”
只是可能这种感觉的确不是常态,她为此感到愉悦,却也因为暴露出来而有些腼腆,
“我喜欢我喜欢你的感觉,也喜欢我在想来见你的时候,就真的努力来见你的感觉。”
“可能这么说很奇怪。”
“但我好像有一点喜欢这么做的我自己。”
良久。迟小满呼吸轻轻,想要抑制住自己因此产生的心悸,但还是难以呼吸顺畅,以至于产生某种荒诞的“靠近陈樾会舒服”的感觉。
所以在再次看到陈樾耳朵后面那颗小痣时没有忍住,很小心,很生涩地用嘴唇吻了吻陈樾的脸,
“所以谢谢你。”
可能也因为太慌张。
亲脸的动作不小心偏移。
因此只简单地碰到陈樾的下巴。
但这种接触仍然使迟小满头晕目眩。她无法平复,心脏跳动时仿佛其中藏着一只永远无法停止转圈的发条玩偶。只好闭上眼睛,像某种小动物一样努力嗅闻着陈樾身上的气息来让自己舒心。
却在陈樾将她抱紧,低着声音喊她“小满”的时候。
更加笨拙,也更加勇敢地用脸贴了贴陈樾的脸,“陈童姐姐,谢谢你。”
呼出一口气,尤其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获得再次喜欢我自己的机会。”-
今夜的分别在拥抱中结束。
有再多不舍,迟小满也很难再度延长陈樾留下来的时间。
她明白陈樾说得对,自己可能并不需要承担对陈樾妈妈的责任。
但从某个方面来说。
她也不能以“恋人”的身份,去剥夺陈樾履行责任的机会。
这是迟小满的第三次恋爱。和二十代那场青涩的、发生在夏天的初恋不同。
三十代的恋爱需要面向更多,可能是家庭,可能是事业,也可能是其它方面的责任。
但迟小满仍然渴望自己是好的恋人。
希望自己能提供给陈樾更多空间,宽容,以及支持。
陈樾洗完澡,换过一身舒适的衣服,就要从这里离开去医院。
迟小满站在玄关前送她,看她有没有穿得少,问她手机有没有充好电,也问她明天早上早饭怎么办……
然后陈樾抬脸,定定看她。
“怎么了?”迟小满有些紧张地上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没有。”陈樾忽然笑。
迟小满有些疑惑。
考虑到夜晚风凉,陈樾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不厚,但材质绒绒,领口柔软地贴在颈部,在灯光下看上去很温暖,也让她的脸庞看上去格外柔和。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尽管自己也因为陈樾站在门口马上要消失在这个空间里而感觉到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懂事地提出,“不要耽误时间。”
“嗯,要走了。”陈樾这么说。
大概也是准备走,所以话落之后转了身。
不过转身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看着她。
陈樾再次转身,“可以亲一下吗?”
声线放得很柔,比平时更加柔情。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着看她,眼梢间的笑意像水一样流淌进她眼底。
陈樾没有追问。
但也没有走。
看起来在很耐心地等待着迟小满的答案。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后低了一下脸,看她们在地面上重叠起来的影子,耳朵尖尖发红,很久,鼓起勇气说,
“可以。”
话落。
迟小满便犹豫着上前一步,想要去主动。
但陈樾笑起来。她像是觉得迟小满紧张的样子很有趣,却没有因为她的扭捏产生任何恼怒。甚至很大方。
主动走过来。
用两只手捧住迟小满的脸,在灯光下很仔细地盯着她看了看。
没有马上亲。
迟小满的脸被女人掌心捧住。视线无处可躲,不得不与女人温情似水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以至于产生一种想要询问“怎么还不亲”的想法。
可是陈樾仍然看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有些艰难地张唇。
而这个时候——
陈樾忽然笑了。
也带着温情的笑意过来,在她嘴角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一下。
软。
柔。
凉。
但很快。
像一只小蝴蝶轻轻地停留,却又很快飞走。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就已经结束。
那个时候她有些茫然地转了转眼珠。
去看灯光下女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其中落到她眼底的目光。
陈樾与她对视,也笑着拍拍她的头,柔柔地说,“今天晚上也要睡个好觉。”
之后便松开捧住她脸的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也觉得刚刚那个吻似乎不太算吻,匆匆忙忙地看了眼陈樾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
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只好揉揉自己发麻的脸,用细得像蜜蜂一样的声音说,
“嗯,你也是,睡个好觉。”-
洗过澡,躺到陈樾卧室柔软的床上的时候,迟小满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因为显而易见,陈樾今天晚上可能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然后她又揉揉自己的脸。
奇怪。
好像从那个像吻又不像吻的吻开始。
她的脸就一直发麻。
怎么会这么不争气?
迟小满木讷着拍拍自己的脸,也在感觉到自己的脸仍旧发烫以后,叹了口气。
手机从刚刚开始就在充电。她拿起来,看见微信里面有很多条消息。
沈宝之和她说——自己很为她感到高兴,也让她放心,香港那边的事自己会处理。
芳姐和她说——自己和方阿云相见恨晚,因此决定今天让方阿云留宿。
方阿云和她说——自己被芳姐留宿,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晚饭后她们一起追八点档追得很开心。
……
陈樾在十分钟以前问她:【小满,睡了吗?】
几乎可以让人联想到她的语气。喊她“小满”时温声细语,尾音放柔,咬字清晰,其中带有像春风般的笑意……
大概会和那句“可以亲一下吗”异曲同工。
迟小满捂了捂脸。
打字回复:
【还没有。】
几乎是刚发过去。
手机就疯狂在手心中振动。
振得她有些发麻。
手忙脚乱间,看清是陈樾打过来的语音通话。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然后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满,是我。”混杂着医院背景里的喧嚣,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柔和。
“嗯。”迟小满攥了攥被角,“我知道。”
“好。”陈樾静了下来。
“你那边还好吗?”迟小满主动问。
“嗯,我让表姐回去了,不过她在睡觉,看起来没什么事,我就想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陈樾说,“因为想听听你的声音。”
迟小满僵了僵。说实话她还没有太习惯如此直白的情感表达。像一场旧日发生的美梦,忽然之间她和陈樾又变成可以互相诉说“想念”的关系。但她想要去习惯,所以也“嗯”了一声,小声地说,“我也是。”
陈樾笑了起来。
电话里,她的笑声柔柔飘飘,像一朵云钻进耳膜。
迟小满莫名其妙觉得痒。她不知道别的三十岁谈恋爱的人是怎么样,但她其实不是很好意思,只好再捂了捂自己发热的脸。
像是某种感应。
陈樾忽然说,“其实刚刚想亲你的。”
迟小满捂脸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不是亲了吗?”
“是亲了。”陈樾轻轻地说,静了一会,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这种亲。”
迟小满瞪大眼睛。
陈樾笑了。她大概很清楚迟小满在这边的反应会很慌张,因此笑意中带有更多温存,
“但是觉得你可能会不习惯。”
“也觉得,如果亲了的话,会一直想亲,所以没有亲。”
仿佛回到初吻发生的那个夏季。她们面对面,腿贴着腿,眼睛和眼睛青涩地撞到一起,拥抱很久,也亲吻很久。
迟小满很是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很久,才攥了攥手机,努力回应,“我没有不习惯。”
陈樾继续笑,“好。”
迟小满被她笑得更加脸红。因此整个人都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小虫子一样想要吐出丝线将自己一整个包裹起来。
“小满。”笑了一会,陈樾突然喊她。
“嗯?”迟小满缩紧肩膀,努力回应。
“那我明天亲你的话你会不习惯吗?”陈樾问。
语气像普通的询问,又像并不普通的诱哄。
迟小满顿住。
说实话陈樾真的很直接,但这种直接中又包含应有的分寸和尊重,没有因为确定关系就理所应当猛然推进。让她没有理由抗拒,也不想要抗拒。
“嗯……”
于是迟小满再次缩了缩脖子,摸摸自己的脸,说,
“不会。”
陈樾笑,“好。”
可能是怕迟小满会觉得有负担。她很有分寸地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转向更轻松的话题,“小满,你要不要睡觉了?”
“没有。”迟小满马上说,“我没有太困。”
“好。”陈樾说。
没有说更多。
迟小满攥紧手机,听着她在环境声中很模糊的呼吸声。
想不出什么话题。
但也不想挂电话。
两个人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开口询问些什么。
呼吸隔着电波信号交融,仿佛一场不太标准的对视。
过了一会。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今天晚上会永远都过不去,便主动提出,“要挂电话了吗?”
“你要休息了吗?”陈樾没有回答。
“也没有。”迟小满还是给出同样的回答。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抿紧唇。
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唇,想要找个话题。
但陈樾率先开口询问,“那一个人住着还习惯吗?会不会觉得陌生的环境不舒服?”
“也还好。”迟小满回答。
奇怪的是,她刚刚在车上明明很困,甚至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但此时此刻,她却很不想要挂断这通电话。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很有精力地去打量整间卧室的环境——
和整个房子的布置相似,卧室的装修看起来也很温暖,奶油色的墙皮,悬挂的吊灯,柔软的白色床靠背,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床头灯……
“没什么不习惯的。”迟小满说,“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那就好。”陈樾像是松了口气。
“但是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是陈樾今夜的态度始终包容,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奇怪什么?”陈樾现在大概是在走廊里和她打这通电话,音量被医院走廊里的嘈杂声压得很小很模糊。
“就是……”
想了一会,迟小满还是坦白开口,
“我觉得你应该是在香港住得更多,更久,但你那边的房子反而不装修,也没有买多少家具,甚至冰箱里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菜……”
说到冰箱。陈樾笑了一下,不过不太明显。
迟小满知道自己可能表现得也是很在意冰箱,毕竟刚刚在陈樾离开以后,她还特意去打开冰箱查看,再次与香港那间房子进行对比。
想到自己看上去可能有些奇怪的行为。
她抿了抿唇,“但这里你不常住,反而还更用心布置,是为什么呢?”
可能换作别人,大概只会将其认定为某种不太需要在意的细枝末节。但迟小满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分别多年,她自然希望陈樾可以生活充实,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住就过得随便简单。
可之前陈樾的表现都在对她说明不是这样。于是她来到这里,越进行对比,也就越觉得奇怪。
“这间是买的房子。”良久,陈樾在电话里给出答案,“香港那边是租的。”
很合理的答案。
迟小满恍然大悟,却又仍旧觉得不太对,“你为什么不在香港买房子?”
“太贵了,不太值。”陈樾比较委婉地说。
原来是这个原因。迟小满点了点头,想要表示认可。
但在这个时候,陈樾又轻着声音在电话中补充,“而且你也不太喜欢香港。”
迟小满愣住。
她待在陈樾亲自布置的、温暖的生活空间里面,握着和陈樾连通电波信号的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太明白这两件事中的联结。
“这是什么意思?”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陈樾的呼吸很慢很轻。她先是嘈杂的走廊中低声喊她“小满”。
接着停了一会。
大概是考虑说还是不说。
但最后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便还是慢慢开口,
“二零一八年五月份,你上一档旅行综艺,在开拍前接受采访,里面有个问题是——”
“你比较喜欢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像是在很平常地阐述一件记忆,“你当时考虑了很久,视频里的花字说你想了大概有四五分钟,才很认真地说——”
“比起北京和香港这样的大城市,你更希望以后自己退休以后可以居住在小城市,可以不必太发达,生活节奏可以慢一点,甚至快递要好几天才到也没关系,但会希望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长一些。”
“pd问你夏天要有多久才算长?你对镜头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永远都是夏天。pd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夏天?”
“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所以当时视频上面打了个问号,你发愣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带着很漂亮很可爱的微笑,弧度很标准,最后眼睛也弯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因为你不太喜欢下雪。”
说到这里。
可能是准确地回忆起迟小满当时的语气。陈樾停了下来。
迟小满听着她在电话中的呼吸声,忽然搞不清楚自己要给出什么反应。
比起陈樾在讲述这段话时所流露出的自然。迟小满更多的是茫然,难过,和落寞。实际上,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段采访,如果不是陈樾在今夜提起来,她不会想起自己说过希望夏天很长。但陈樾替她记得。
记得的基础上,是陈樾看过。
她攥紧电话,传进电波信号中的呼吸很轻很轻,“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其实也不是。”陈樾否认,语速很慢,“那个时候也没有产生你有一天会来住的想法。”
像是在回忆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因此放轻声音,
“只是那天刚刚好和我妈吵架。我打出租车本来想要飞去香港,也很不开心,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但在车上看到你的采访,就让司机转去她觉得最适合生活的小区,当时我们去了好几个小区,也真的当成要买房一样,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好几个。”
“最后来到这里,我看到小区里面有跷跷板和秋千,还有为猫猫狗狗提供的宠物便箱,觉得这可能是很适合生活的地方,还想到这里的夏天也真的很长,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买了个房子。”
说到这里,陈樾停顿半晌,在电话中朝她很轻很轻地笑,
“迟小满,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迟小满下意识回应,却又意识到自己有些生硬,便及时补充,“不奇怪。”
屏住呼吸,努力回应,“我只是没有想到。”
也有些踌躇,因此声音放轻许多,“会是因为我。”
陈樾笑,“其实是因为我自己。”
迟小满没太明白。重逢以后,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是在关注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事情。是陈樾问,迟小满回答。但很少有机会,是迟小满问,而陈樾在主动讲述自己。
但陈樾在今夜完全没有任何吝啬和回避。她一向擅长反思自己。
因此可能在独自处在医院那段时间。
也仍然在反刍她们过去那段关系中的问题,并决心进行修正。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反过来变成陈樾专属的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陈樾的过去。
陈樾在电话里静了片刻。似乎是考虑好用怎么样的方式诉说才不会让迟小满感受到负担,或者是冲击,她才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有一部戏我演到角色变老的镜头。”
“虽然最后这些镜头没有剪进去,所以你可能也没有看到过。”
声音在电波信号中听上去有些模糊,“但拍那段镜头的几天,我化完老年妆,看见镜子里的我自己,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也会忍不住想你变老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拍完这段戏之后,我就回到这里,在这个小区里住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只是入戏太深。但是有一天,我看见小区里面一起牵着狗绳散步的老人。”
似乎是将思绪拽回到那个时候,陈樾语气变柔,“我突然就很奇怪地想——”
“说不定我变老以后,有一天也会从我们都认识的人那里问到你的号码,有机会给你打去一通电话,装作我们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很平常地问你——迟小满,你退休以后打算住哪里?”
“你可能会说不知道。”她这样形容迟小满在那个时候会展现的态度。
于是有再多讶异也好,意外和落寞也好,迟小满都没有忍住弯了弯眼睛。
她想陈樾将变老的她描绘得太清楚。如果没有再和陈樾联系,她大概就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变老,变成一个连自己退休以后住哪里都不太清楚的老人。
“然后我就会跟你说——”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也笑了起来,笑声似春风在她耳朵里面淌过去,
“迟小满,我知道有一个小区很合适。”
“那里夏天很长,基本不会下雪,对老人很友好。你退休以后要来吗?”
迟小满紧了紧手指,仿佛真的时空颠倒,去到未来的六七十岁。
而陈樾会站在她面前,或许生出白发,细纹,但还是会那样美丽,温柔,并且讲话的时候也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轻声细语,然后对她说,
“如果你不介意和我一起的话。”
其实这可能只是一句玩笑。
但可能是陈樾描述的场景太生动,太真实,也有很多细节。迟小满本来想要继续笑,却又不是很能笑得出来。
可能是心疼,可能是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于是也获得更多可以听陈樾讲述的机会,
“我有时候会想到这种事。”
电话那边环境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大概是有夜班医生匆匆忙忙路过。
陈樾的声音被掩得有些听不清。但她在对她说,“但大部分时候,我希望这个时间点可以提前一点。”
“只是每次想到……”
“我也都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没有太多勇气,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也害怕自己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反而给你带来伤害。”
她笑了笑,音量放得很轻,
“不过幸好,我们还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七天~
第67章 「二零二三」
◎“这一次还会这样吗?”◎
在电话挂断之前, 陈樾再次说,“迟小满,你要睡个好觉。”
这是《霓虹》开拍以来, 她一直在坚持向她道明的祝愿。如果说迟小满之前只觉得这是某种美好的、细微末节的嘱咐。那今夜再次发生时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今夜本来就不同凡响,以至于在过去每一天都会发生的细节, 发生在今夜时, 都产生不同意义。
但。
听见陈樾说“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 迟小满也不可避免地想起——
二零一四年春,她带着行李箱、浪浪的u盘和一束鲜花,在香港的霓虹街道中找见陈樾。
她们在那个春夜和好如初,在抱紧对方的时候两颗心贴得很近, 好像整条街上都只剩下两颗被爱融化的心……各自也都感觉到失而复得的惊喜。
可最后她们还是没能坚持到夏天结束。后来迟小满开始希望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这一次还会这样吗?
迟小满不太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此有太多信心。太有信心可能会造成不经意间的忽略, 没有信心又可能会造成隔阂。
不过由于这还只是第一天。
她没有强迫自己去细想, 而是放任自己去幻想和陈樾有美好的未来。
或许不知不觉,她们就会一起活到头发花白,在每年冬天来到这个几乎不会落雪的城市, 到觉得牵手和亲吻会觉得腻的年龄, 也还是会手牵着手一起在夏天散步, 回家以后坐在摇椅里听大半个世纪以前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听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在对方脸颊落下一个吻。
迟小满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很空, 忽然生出一种“渴望时间跳转到四十年后”的想法。她希望时间变快,让问题来不及在她和陈樾中间浮现, 她们就已经一起变老,和对方携手走过大半辈子。
迟小满渴望事情这样发展, 也渴望自己能够尽快见陈樾一面。
和陈樾在电话中所描述的类似, 这座小城天气很好, 临近夏季,气温温暖,阳光普照。
迟小满洗漱过后出门,戴好口罩和鸭舌帽,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医院,在路上,她透过玻璃车窗,再次看见昨夜见过的那些店面——
和夜晚亮灿灿的灯不一样,白天的街道被暖融融的日光照着,每个店面外面都停留着些穿T恤衫晒太阳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清,眼睛眉毛和鼻子变成粗略的线条,因此让这个世界也都变得更为可爱。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迟小满推开车门下车,习惯性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看见她躲在帽檐下的眼睛,愣了一会,突然咧开嘴笑了,说,
“迟小满,我女儿很喜欢你。”
迟小满顿了几秒,对司机弯起眼睛笑了笑,很诚恳地说,“谢谢。”
司机笑眯眯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没有像迟小满之前偶尔会遇到的人一样,要大吵大闹喊别人来看,也没有马上拿起手机来对着迟小满的脸来拍她的表情。
司机似乎是想起迟小满下车的地址是医院,嘟囔一句“坏了”,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要好好的。”
之后就慢悠悠地开车离开。
迟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辆开走的出租车,突如其来就开始相信——可能以后她和陈樾,真的要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不过大概是昨夜她在电梯差点被认出的原因。
快要走到住院楼的时候。
迟小满还是看见,有几个背着包和相机,穿一身黑在住院楼的门口蹲守的人。像是狗仔。
她停下脚步。
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上前。
但可能是想见陈樾的想法突然占领上风。也可能是出自于对这座城市毫无由来的信任。
迟小满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帽檐,捂好口罩,低着脸,很低调地从门口经过。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于是脚步走得很快。
但就在她已经快要走远的时候——
那群人中有个人突然看向她,盯了她一会,忽然喊,
“迟小满。”
迟小满下意识脚步停顿一秒,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但这个人似乎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因此快步上前,追在她身后——
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她“迟小满”。
迟小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于是其他的人也一窝蜂围堵上来,跟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连续两个晚上出现在这家医院”,“为什么剧组杀青她没有在香港反而在这座小城”,“是因为有什么秘密,还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需要频繁见面……”
其实多年以来,迟小满很清楚,像这类蹲守的狗仔,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问题的答案,想要的,是用尖锐的问题刺激迟小满露出不好的表情,不好的情绪,不好的行为……并且将其拍摄下来,再将素材进行贩卖。
可能换作以前,她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也根本不明白这些素材的面向者是谁?
但现在她明白,购买此类素材的对象有很多。
例如想要保护艺人的经纪公司,例如在这个圈子里的仇人,得罪的资本,对家公司,例如想要流量的“媒体”,以及……想要清静的迟小满自己。
一般情况下,戴好口罩,不轻易显露表情,也不轻易看镜头,不回答此类问题,也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才是最好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迟小满好像不只有自己一个人要保护。
她不能把这些人带到陈樾身边,更不能带到刚做完手术的陈樾妈妈身边。
于是只好在大厅中低着头打转。
是在她准备放弃与陈樾见面的机会,也打算从医院离开的时候。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突然被拦住。有个人在她身边语速很快地说,
“保安,就是这几个,一直在后面跟着这个女孩子,我看几眼心脏病都要犯了,还不知道他们等会还要做出多可怕的事情。”
事情就在突如其来中被解决。几个穿一身黑拿着相机一直闪光灯的人,没过几分钟,就在迟小满面前吵吵嚷嚷地被保安赶出去。
因为事情处理得很快,再加上医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整个过程也没有太多人围观。
保安将狗仔驱逐开来,零零散散停下来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开。虽然仍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停留在这边,但也没有靠得太近。
于是迟小满很迷茫地抬眼看了看周围,也才去看刚刚帮助自己的人。
想要第一时间说谢谢,却在对上对方眼睛之后,突然愣住——
帮她的人是位女性,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皮肤间有些皱纹,头发是染过的红,但红里面又夹杂着许多白发。看起来很瘦,穿着病服。
在迟小满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眯着眼细细打量迟小满。
大概是感觉到迟小满的吃惊。她像是想到什么,便主动开口,语气有点骄傲,
“很多人都说我女儿和我很像。”
其实迟小满从来没有见过陈樾的妈妈,连相片也没有。
但陈樾的确和妈妈很像。因此刚刚对视的第一眼,迟小满就觉得是否是自己太想要和陈樾一起变老才产生幻觉,以至于幻想自己在最想要看见陈樾的时候,会遇见变老以后的陈樾。
不过现在她确定,这个帮助自己的人,就是陈樾的妈妈,陈小萍。
“……阿姨你好。”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妈妈见面,迟小满有些拘束。
陈小萍本人看上去并不凶,和迟小满在很多年前所想象的形象有所出入,既没有锐而细的眼型,也没有讲话时会抬起来看人的下巴。她不怎么笑,但看上去也没有攻击性,反而娴雅含蓄。
听到迟小满的话,她沉默一会,才点点头,说,“迟小满,你好。”
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都有点奇怪。迟小满迟疑间,也只好点点头,“阿姨您身体恢复了吗?”
“差不多了。”陈小萍慢慢地说,“只是场小手术,不要紧。”
迟小满点点头,恢复沉默。
陈小萍也没有再讲话。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一会。陈小萍忽然说,“我要去晒太阳了。”
迟小满反应过来。
看着陈小萍身上的病号服。
也看了眼外面暖灿灿的太阳,比较拘谨地说,“那我陪您一起?”
“都可以。”陈小萍说,“不过我女儿还在楼上睡觉,你想找她也可以去找她。”
出乎意料,陈小萍对迟小满的态度完全不如她所想,也和十年前那个在电话中对她保持警惕、以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家长不太一样。
时间是不是真的能改变很多?能让二十岁的人长大,也能让五十岁的人变小。
大概是考虑到迟小满不方便在外面抛头露面。陈小萍只是走到大厅角落的玻璃门那边,便护着伤口,有些艰难地在蓝色座椅上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
迟小满原本想要上手扶她,但觉得自己贸然上前也不太好,便只是看她坐稳之后,才舒了口气,慢慢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陈小萍忽然说,“迟小满,其实我一直在看你演的戏。”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小萍坐在玻璃门前,整个人被太阳晒着,微微佝偻着背,显得很瘦小,
“因为陈童和我相处的时候很安静,基本不会主动和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会去看她看的东西。我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但是表现出来就是我在控制她。你明白吗?”
迟小满发着愣。
于是陈小萍又问一遍,“你明白吗?”
像是一定要她回答。
因此迟小满只好摇摇头,给出回答,“我不太明白。”
陈小萍忽然不说话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陈小萍看了她一会,叹口气,“其实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是不会上去帮忙的。”
迟小满知道她指的是刚刚帮自己赶人的事情,也想起自己连声谢都还没说,便连忙补充,“刚才的事情,谢谢阿姨您来帮我。”
“不用谢。”陈小萍说,“其实陈童从小我就教她,我跟她说遇到这种事情不要管,要顾好自己才最重要。”
“但是最近这几年,她反过来教我。”
可能是十年间真的发生很多事,现在陈小萍讲话,也不会像十年前语速那样快,讲整段话都是慢悠悠的,“再加上也认识你那么久,刚刚看见你被人欺负,我也不可能不去管。”
“那也还是要说谢谢的。”迟小满忽然说。也在陈小萍顿住之后,轻着声音解释,“有时候再亲近的人,也是会需要一句谢谢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因为一句‘认识’就可以理所应当。”
陈小萍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太认真。尤其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
便想要解释。
但这时,陈小萍却已经开口,“我女儿有时候也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声音变轻许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其实我知道,她是从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忽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好端端的辞了工作,还突然跟我说要跑去香港当演员,好像很多事情都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她才会开心。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在北京有人带坏她?”
迟小满发怔。
或许是在陈小萍脸上看到了一个妈妈的担忧和操心,迟小满没有因为她的猜测,而急迫地想要去替自己辩解,她也不再像二十岁的自己那样,觉得自己在陈樾妈妈面前抬不起头。
相反,她注视着陈小萍,在听到陈小萍说“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时忽然产生很多动容。
因为陈小萍会清清楚楚记得,陈樾是在哪一年哪个季节开始产生变化。似乎在一个人生命中,对所有关键节点最清晰的那名记录者,永远都是妈妈。
“她没有变坏。”迟小满这么对陈樾的妈妈说。阳光普照,她的声音柔柔细细,亲和无害。
三十岁的迟小满终于获得在陈小萍面前辩解的机会,但她想要说的,不再是那句“我不是坏人”。
陈小萍也因此侧过脸看她,很久,才慢慢对她说,
“我知道。”
迟小满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嗯,那就好。”
陈小萍看着她笑,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又说,
“昨天晚上,陈童的表姐忽然问我,对你的看法怎么样?我没有回答。”
“然后她表姐就和我说,很多年前她在生病的时候,陈童过去上海看她,带了五百块钱给她,说是自己喜欢的人想让她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十年前的事情过去太久,后来又发生那么多大事。十年后,迟小满再次坐在医院里,听见陈樾的妈妈和自己讲这件事,花了很久,才勉强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这件小事。
这件小事被陈樾表姐记住让她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陈小萍竟然会愿意和她说这么多。
“她和我说,虽然她那个时候生病,实际上也吃不了烤红薯。”
“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就算后来离开上海也一直没有忘掉。她说谢谢你,让她在最后离开上海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办法吃,但还是愿意买来让自己开心的烤红薯。”
“她还说自己觉得,在那个冬天,托陈童给自己带五百块钱让自己多吃烤红薯的女孩子很可爱,很善良。到昨天不小心看见你在医院走廊里等陈童的时候,也仍然这么觉得。”
陈小萍的手术强度并不大,因此第二天,她就已经能够独自下楼,在太阳下和迟小满说这些事情的脸色看起来恢复了些红润,
“总之昨天晚上,陈童不在的时候,她表姐就一直在和我说这些。”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说出来,我觉得我只要不说出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迟小满不讲话。她安静地看着陈小萍的侧脸,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马上强调——她和陈樾是真心相爱,以后会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而在这之前,陈小萍已经率先讲出一个令她觉得吃惊的事实,
“陈樾可能清楚我的性格,所以她从很早以前就和我说了。”
“她让我没有办法再去装傻。”
“她这几年变得越来越直接,逼我去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越来越不像是我的女儿。”
说到这里,陈小萍静了很久,像是为此感觉到有些失落,却又不得不承认,
“也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迟小满与陈樾妈妈的初次见面并不正式。但交谈却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不过相比于如今擅长沉默、不擅长回应的迟小满,陈樾妈妈反而说得更多。
对话基本是在陈小萍单方面的倾诉中结束。
是在晒了一会太阳后。陈小萍突然朝一个从医院门口走进来的人挥了挥手。
迟小满回头去望——
便看见一个和陈小萍看起来很像,但年纪更大一些的妇人朝她们走过来。
陈小萍站起来去迎接这个妇人。
也在和迟小满分别之前,沉默一会,可能不知道说什么来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最终比较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早上起来换了VIP病房,你要找我女儿的话,要去顶楼的最后一间。”
看着陈小萍与妇人一同走向住院楼外,慢着步子去晒太阳的背影。
迟小满独自愣了许久,才登上电梯,去顶楼寻找陈樾。
通向顶楼的电梯十分漫长。
之后迟小满花费一段时间,才找见那间在最里面的VIP病房,也在病房套房中的单人沙发椅上,找见在其中蜷缩着入睡的陈樾。
沙发椅是棕色的。陈樾还是穿昨天出门那间墨绿针织衫,皮肤很白。她脱了鞋,整个人像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那样,曲背,蜷腿,黑发散落。身上盖了件薄薄的毛毯,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沙发椅旁边是另一张横沙发。但坐上去就会离陈樾太远。
于是迟小满没有坐沙发。
她摘了鸭舌帽和口罩,直接坐在地上,用一种并不端正的姿势,抱着膝盖,靠在单座沙发边,侧着身子,肩膀和头都紧紧地挨着沙发。
像隔着沙发与陈樾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依偎。
很久。
陈樾大概是醒来。
呼吸声稍微变得快了一些。
也在沙发上动了动。
迟小满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去看。
从这个视角,她看到陈樾的脸是反的,但纵然是反过来,这个女人流露出疲惫的脸庞也依旧有种独特的美。
她看了很久,看陈樾睁开眼睛又有些精力不济地闭上,才很小声地喊了一句,“陈童姐姐。”
“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诧异,有些迷惘地掀开眼皮。
迟小满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但也不想太吓到她。
便主动伸出手,在她上方挥了挥,“陈童姐姐,我在这里。”
陈樾怔了一会,忽然笑了。
她有些困倦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
却仰脸看着她挥来挥去的手,眼梢弯起来。
迟小满觉得这样挥来挥去很傻,想要把手缩回去。
但在她收回以前——
陈樾忽然抓住她挥来挥去的手。
也在她因此有些绷紧的时候,轻轻柔柔地握住她的手掌心。
这种牵手的姿势有点别扭。
但迟小满没有松开。
她也去握住陈樾的手,很安静,当作回应。
于是牵了一会,陈樾突然说,“小满,过来抱抱我。”
“好。”
迟小满没有犹豫。她绕过去,没有办法再只是简单地缩在沙发椅旁边,而是自己也钻进沙发椅里面,很小心地拥住蜷缩在其中的陈樾。
单座沙发椅空间不大。
对陈樾一个人来说蜷缩着睡觉已经算是委屈。
更何况是加上一个迟小满?
因此她们只能将对方都抱得更紧。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蜷缩着,像生长在一起的脉络一样缠绕住对方。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几乎已经快要分不清其中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陈樾像是没有睡得太醒。因此在迟小满上去之后。她展开双臂懒懒地抱住她,又稍微眯了会眼睛,才像是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来找你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你妈妈。”迟小满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妈妈和我说她今天早上换了VIP病房。”
这件事大概对陈樾来说有些意外。但她似乎是一个擅长处理意外的人,因此沉默一会对此进行消化,才轻着声音问,“那她还和你说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迟小满解释,“就是和我说她有在看我演的戏,还和我说,你表姐觉得我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
陈樾听她说完,像是没有从中检阅到不好的话语,便稍微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嗯,那不管她。”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自己因为刚刚那番谈话,就有资格擅自对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做出评价。她贴了贴陈樾的脸,感觉到女人的呼吸变得安稳,才犹豫着问出口,
“陈童姐姐,你是已经和你妈妈出柜了吗?”
“嗯。”陈樾没有否认。
迟小满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找个时间跟王爱梅说一说。”
陈樾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迟小满没有笑。她小幅度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下巴。
其实她很清楚,和陈小萍出柜的过程,肯定没有陈樾一个“嗯”字里面表现得那么简单。
“那你出柜是什么时候的事?”病房寂静,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不太记得是哪一年了。”陈樾这样说。她可以记得迟小满在二零一八年五月份录的综艺里面说自己不喜欢下雪,却无法记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和妈妈出柜,“整个过程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就是那个时候,她在看以前的老电影,里面有一条比较隐晦的情感线。她没有看出来,或者是假装没有看出来。我那个时候不太喜欢自己总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希望她看出来,所以直接说了。”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陈樾的语气很是平常,甚至算得上是松弛,
“她当我是开玩笑,说女人怎么可以和女人谈恋爱?我说我就是。”
“我跟她说我在北京跟一个女孩子谈过恋爱,是真的谈恋爱,什么都做了,不是她以为的过家家。”
想象不到陈樾讲述这些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迟小满贴了贴陈樾的脸,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轻。
陈樾便拍了拍她的背,继续往下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吵架。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不讲出来。”
“她可能是早就知道了,但在我面前还是表现得很震惊,很生气,说我怎么可以背着她干这种事,像是她从来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我那个时候刚拍完一部电影,和她讲话都觉得累,也知道话讲出来她需要时间消化,就自己去了尼泊尔当志愿者。在尼泊尔的那段时间,当地发生了很多新闻,基本都和我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
“但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觉得尼泊尔就是尼泊尔,一个地方发生的新闻整个尼泊尔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后来我从尼泊尔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对我摆什么脸色,没有骂我,没有再和我吵架。只是有时候她会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在朋友圈转发一篇推文,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同性婚姻是合法的,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其实可能是转错了,过一会她就马上删掉。但隔几天,同样的情况会再次发生。”
在讲述整件事的过程中,陈樾的语气都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不像昨天,她在和迟小满讲买房子的事情的时候,会笑,会放柔语气,也会使用“可爱”“漂亮”一类的词语来形容她。
她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件自己生活中发生的很普通的一件事,很简短地将惊心动魄的出柜过程,以及那段在尼泊尔的志愿经历概括结束,就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所以她刚刚看见你,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也很奇怪?”
迟小满费了些时间才将这段过去消化完毕。她不知道陈樾的十年同样也发生这么多事,很久,才张了张唇,勉强给出回应,“还……还好。”
她突然改变自己在早上产生的想法,不希望自己和陈樾很快变老,她希望她们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而不是像陈樾讲述的、那些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过去那样简短。
想到这里,迟小满抬了抬下巴,像只在难过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陈樾的脸,“我就是以为,她会对我再凶一点。”
陈樾笑。大概是没能睡太久。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对迟小满说话的语气仍然很温柔,“幸好她没有对你很凶。”
听到她用自然温存的语气对这件事做出总结,迟小满却觉得难过。她想本来,本来她们是应该要一起面对这些事。
本来她们会一起在家长面前出柜,会在得到否认和愤怒后仍旧红着眼圈牵紧对方的手不放开,会一起度过二十代到三十代的岁月,一起攒钱,一起买一套房子,两个人都是演员,可能会聚少离多,但在每一件人生大事上都会去和对方商量,她们会一起决定退休以后住在哪个城市,哪个小区,房子里面要用什么类型的装修,冰箱里面会买哪些食材……
但事实是,她们连这一步都没有走到,就已经分开。
而在分开多年的时间里,迟小满把自己的演员梦放弃过,捡起来过,丢掉闪闪发光没有羞耻的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压抑,悲观,也放弃为自己争取。
在陈樾的事情上犯过傻,在陈樾拿到影后以后微博发过秒删的祝福,也拎起裙摆在冬日里奔向那场原本以为可以看见陈樾的活动,最后却又错过。
而陈樾却独自完成这些事。
她说这些都不是为了迟小满。
她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都很平凡。
她说都是为了自己。
好像一切责任,都和迟小满没有关系。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换作自己,是否也可以做到。如果换作是她去拍了那部有高光有剧情有人设的电视剧,如果换作是陈童留下来在医院照顾浪浪,而迟小满去了上海。
如果迟小满的妈妈也一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但随时都在监督她交的每一个朋友是否合适,觉得她在北京被带坏,甚至是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友善……迟小满会不会也能做到陈樾这些年间独自做到的这些事情?
“小满。”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在想什么?”
语气柔软。
也有很多向她敞开的包容。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也再次往她胸腔中缩了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也想要获得陈樾更加紧密的拥抱。
“那你也会很相信我吗?”她忽然这样问陈樾。
陈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亲昵,笑了一下,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问,却还是很耐心回应,
“我相信。”
迟小满觉得困惑,“可是我还没有问你相信我什么呢?”
“嗯,我不知道你害怕我不相信你什么。”陈樾轻轻地说,
“但我还是相信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沉默片刻,觉得陈樾可能没有听清,便努力思考,也努力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我想说的是,你相信我也会有像你一样去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相信我……”
相信我们这次能够走下去吗?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已经会让迟小满心生不安,畏惧。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说出来之后突然变坏。她不想要事情再次变坏。
“小满。”像是对她的情绪有所感知,陈樾低声喊她。
迟小满环住她的腰,尽量平复情绪,给出回应,“嗯,我在。”
陈樾抱着她,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那么努力,你都已经义无反顾一次到香港来找我,但我却还是没有和你走到最后?”
迟小满张了张唇。事实上,这件事也是她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办法直接问出来的。
但她觉得是陈樾说错,不是她和她没有一起走到最后。是她们没有一起走到最后。
“最开始我觉得都怪命运,怪我们遇到的坏事太多,怪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把我们分开,也让我们措手不及。”
大概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陈樾在讲述的时候很平静,
“后来我想,其实命运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它永远不可能在某个人完完全全做好准备时才完全降临。”
“只是碰巧,我们做出的努力,可能都完全和对方走错方向。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们的努力是完全错误的。”
阳光从百叶窗中洒下来,拢到她们身上,陈樾和她很简单地在单座沙发椅中相拥,两个人的联结十分紧密,像被浸泡在同一条河流中。
“因为我们那个时候都才二十出头,不会爱得那样完美。”
阳光普照,仿佛再次回到夏天。陈樾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柔轻得好似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怨怪,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去责怪自己,责怪对方,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八天
第68章 「二零一三」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十七岁那年, 迟小满来到北京,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后来她得知,先不说优秀, 至少是在合格线的演员,都要学会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种方法她是从浪浪那里学到, 很久以后也始终坚持沿用。
迟小满有一个厚厚的黄色皮革笔记本, 那是来北京那年, 王爱梅托人去县城里给她买的。她用这个笔记本来写人物小传,依据自己简短的人生经验,去给不同的角色下定义——自私的人,善良的人, 无害的人, 具有攻击性的人, 嘴硬的人,体贴的人,温暖的人, 恶毒的人……有一段时间, 她依赖于这种方法去用最快的速度了解角色。
但是有一天。黄色皮革笔记本封皮褪掉, 纸张发黄, 里面写下的字也开始泛旧发黄。再次翻开,迟小满发现, 那名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在她写过的每一篇下面, 都添了一个字:
爱。
这名编剧教她做演员,教她看剧本, 教她体会角色, 教她念台词、拉片。她曾经在翻开这些人物小传的时候, 问迟小满——这个角色在被爱的时候,在爱人的时候,还会是自私的人吗?还会是无害的人吗?
那个时候迟小满想不清楚。因为她只是北京一个小小的、难以演到有正经台词角色的演员,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角色在碰到爱时的反应。
但后来她知道。无论这个人先前是自私,无害还是恶毒……一碰到爱,噼里啪啦,像是某种类似爆炸的化学反应,人身上的所有定义都需要重头来过。
就像很长一段时间,迟小满都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从来不畏惧什么的人。但等她想要去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份勇敢也都不再作数。
二零一四年夏季,北京的天气还是一样燥热黏腻,在五月份气温就已经高达四十度。
迟小满和陈童和好如初,一起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回到北京。那是迟小满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去香港找陈童的时候,她没有舍得让自己坐飞机。所以她是办了通行证以后,一个人坐了很长的火车,再从深圳转大巴去香港。
和陈童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坐飞机。那个时候很是新奇地看着飞机外的云层,因为害怕和未知,手心开始慢慢溢出汗水。
但她感觉到陈童在注视着自己。
也感觉到陈童正在很努力地握紧自己,便转过头去,弯着眼睛对陈童笑,也回握住陈童的手,极为努力地想——以后都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冬天过去,夏天快要来临,她和陈童永远不要再分开。
迟小满渴望事情能够这样发展。
也做出更多努力,迫切想要让她们生活中的每件事回到正轨。
因此在回到北京以后。
第一件事。迟小满问来陈樾妈妈的银行卡,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回去,也翻开自己那个记账的笔记本,把欠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
但浪浪那个存折里的钱其实不太够。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完之后,就没有剩余的钱打到浪浪留下来的账号里。所以迟小满想要存一部分钱,再去拿给那个账号。
第二件事。她们搬离了幸福路的地下室。搬家那天,她们把那一小块窗户上的胶纸一点点撕下来,还把缝着小金鱼的窗帘一起拆下来,和浪浪的遗物一起收到箱子里,再和那张蓝色沙发一起搬去新的住处,放在角落里再也没有动。
新搬进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小的窗户,也有一件房东配备的新沙发。她们只好把金鱼窗帘和蓝色沙发都堆在角落的空间里。很久以后都没有再去动过。
她们搬到另外一个离幸福路很远的小区。位置更加偏远,但房租更加昂贵。
是一个在地面上的一居室。
空间不大。
但不再晒不到阳光,也比泛着霉菌的天花板干净,透亮。
房租大部分来自于陈童拍电影剩余的薪酬,以及表姐回家以后还过来的钱,只有小部分来自于迟小满这几个月打零工挣的钱。
签合同的时候,陈童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迟小满会为此感到负担,迟迟没有落笔,但看向迟小满的目光始终柔和。
迟小满不希望她认为自己那么小家子气,便耸耸鼻尖,主动将笔拿过来,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对陈童笑,“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好。”陈童像是因此放松,拍拍她的头,对她笑,
“以后你可以晒到很多太阳。”
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外面还有阳光晒进来,很小,却很干净的一片阳光。
她们坐在这边和中介签字,看到的就是灿黄黄的太阳,像鱼缸里的水一样淌进来,快要流到脚尖,而好像以后她们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光。
因此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很多的愉快和憧憬。
搬家是迟小满自己提出的想法。
一是因为幸福路地下室的租期快要到期。二也是因为,在看过浪浪留下的文档之后,她决心要往前走。本来去香港只是想要去见陈童一面。没想过会和好。但既然已经和好了,她也决心,要和陈童一起往前走。
而两个人往前走,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从幸福路搬走,在这个夏天创造新的、比那个在幸福路的夏天都还要幸福的回忆。
迟小满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因此也无法让自己显露出、太多对租金比例分配的在意。
她想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也想以后要更加努力赚钱,争取在下一次搬家的时候,自己也有本领可以给出更多的租金,让陈童可以只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还想让陈童不必为此小心翼翼。
她希望陈童可以大大方方地花自己的钱住更好的房子,也希望陈童可以不必再在这段关系中因为时刻怕她多想而去照顾她的想法,从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迟小满想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
她们就可以装作没有在这个冬天分手,很快变成上个夏天的样子。
第三件事。
六月份的时候,迟小满在便利店上班,路过一家手机店,里面摆着很多琳琅满目的新机器,她攥着自己那台按键机盯着看了一会,听到售货员和她介绍买两台有机会,便取了一部分攒给那个账户的钱,给自己,给陈童,都买了一台新的智能手机。
因为陈童之前拍摄那部电影的导演突然又反悔,认为电影需要补拍一段夏天的戏份,打来电话,希望陈童可以配合,再去香港补拍,并且保证,补拍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她们再次面临可能不会短于两个月的异地恋。
其实在收到这个电话时,第一反应,陈童不想要去香港,也不想要在刚刚和迟小满搬到新住处的时候就离开,更不希望再次只剩下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
因此她甚至对打来电话的导演产生怪责,让她们才刚刚复合,就再次面临相同的问题。
第二反应,陈童知道自己必须要和迟小满说。她不能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不能让迟小满再通过其它渠道得知这件事,从而对自己产生失望。
于是在接到第二通电话的那个晚上,陈童因为失眠醒过来,在床边思虑良久,最后想清楚,上床去抱住迟小满的背,轻言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我可能要再去一趟香港。”
她以为迟小满已经睡着,所以只将其当作一场练习。
但在这句话后。
迟小满转过身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看她一会,咧开嘴笑了,也对她说,“好啊。”
她抱着她,语气困倦得像是在撒娇,“陈童姐姐,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没有给她练习的机会。
“怎么还没有睡?”陈童摸摸她的额头。
“睡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贴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就是最近很容易做梦。”
“做什么梦?”陈童问。
迟小满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陈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拍了拍她的背。
但迟小满忽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陈童停住动作。
迟小满像是又醒了。
也像是刚刚根本没有睡着。
她在她怀里像只小小的木偶僵了大概有大半分钟,才重新恢复转动,也对她笑了笑,才打着哈欠对她说,“是去香港拍新电影吗?”
“不是。”陈童解释,“是之前那部电影,导演要补拍新的部分。”
“好。”迟小满点点头。
像是困得厉害,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可爱,“那我等你拍完回来。”
“但我跟她说了。”陈童摸了摸她的头,“你毕业典礼那天,我会请假回来。”
迟小满没有再点头。她整个人缩在陈童的怀里。这个冬天她瘦了很多,到夏天也没有胖回来。缩在她怀里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都很明显。
她抱住陈童的脖子,很小声地说,“其实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会回来。”陈童也抱住她,轻轻地说,“她答应了。”
迟小满安静一会,可能是想起她们之前因为这件事闹出很大矛盾。
便没有再要和她争这件事的意思,只是语气软软地说,“好。”
这天晚上陈童没有睡得好。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同样一件事,她明明已经做出与上次不同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和迟小满说,也没有对自己的决定做出任何隐瞒。
但说出之后,两个人的氛围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轻松。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达的方式有错。或许她应该问——小满,你毕业典礼那天,我想请假回来看看你,可以吗?
于是她想要对此进行更正。
但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迟小满小而均匀的呼吸声,意识到自己错失机会,便没有再度发出声音。
她不清楚迟小满是否会因为她的说法而感受到不适。
却也没有更多办法。
只好在这个夜晚看迟小满睡着的脸很久,很小心地亲了亲她的嘴唇,没有敢把她吵醒。
第二天迟小满起得很早。最近她在拼命打工,程度比她们住在地下室里的时候只增不减。
有的时候陈童希望她可以不用这么累。
但大部分时候陈童产生怀疑——
是不是因为她们搬进这个房子,才让迟小满变得这么累。
可就算是这件事,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因为她明白,迟小满也在努力想让她从幸福路中走出去。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太强硬去拒绝,是否也会剥夺迟小满想要为她付出的爱。
这天陈童特意回到幸福路,买了炸年糕串,再绕去接迟小满下班。
到迟小满打零工的那个便利店的时候,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
她看见迟小满站在收银台,穿着绿色马甲,朝每个收银的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等结账结束,客人离开。迟小满便收起脸上的笑。
她笑的次数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了。好像连笑都变成一件很累的事情。
她低着眼睛,揉揉自己笑僵的脸,把视线压低,像躲进一个安全的巢穴,不再像之前那样很好奇地去盯着马路上的人看。
她放在柜台下的手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所以视线始终沉默地低着。
她注视着这个东西的视线有新奇,有期待,却没有兴奋。
“小满。”陈童喊她。
迟小满变得有些迟钝,没有反应。
陈童只好再次喊了两次。
迟小满才抬起头来。
有些茫然地找了一会。
看见玻璃门外的陈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弯起眼朝她笑,眼睛也始终炯炯,飞扬,然后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推门走进去。
注意到迟小满在她走近时把手里的东西藏到更隐蔽的位置。
陈童假装没有看到。
把自己拎过来的炸年糕串提起来,对迟小满笑,“给你买了炸年糕。”
“真的呀!”迟小满给出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生动。她笑眯眯地背过手,“那陈童姐姐,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十分配合。
“好吧。”迟小满笑嘻嘻的。
她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在给她准备惊喜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甚至自带“噔噔噔噔”的配音,很神秘地把自己刚刚藏起来的东西亮给她看——
是两台还没有拆开包装的新手机。
在灯光下,手机盒子外面的薄膜发着亮,里面的纸盒整洁漂亮,印着手机的高清渲染图。
“好看不?”迟小满昂起下巴问,也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沉默,便紧张兮兮地解释,“没有很贵,老板说两部一起买有优惠——”
陈童忽然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一愣。
她大概是想不到她会在外面突然抱自己,整个人背脊僵了好一会,才软下来,乖乖被她抱着,
“陈童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乱花钱。只是我们两个的手机不是都坏了吗?而且大家现在都用智能机了,我也想要一个。”
讲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她贴了贴陈童,的脸,声音格外温顺,
“这样的话,等你去香港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天天打视频电话了。”
“我知道。”陈童说。
其实不需要解释,在看到这两台手机的第一眼,陈童就知道,迟小满是为了自己去香港这件事才下定决心换手机。
因为迟小满的手机从上个冬天就开始碎屏,后来基本上只能打电话。但她还是坚持没有换。
陈童没有催过,也不敢擅自给她更换新的手机,就连上个月迟小满生日,本来她都打算要给迟小满送台新手机。
但买来之后又退掉,换成不太贵的音响和保温杯,她害怕迟小满会生气,害怕迟小满会多想,害怕自己做错一步,就会让她们之间再次浮现问题。
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迟小满全部都做到。
“辛苦了,小满。”很久,陈童拍了拍她的头。
“不辛苦。”迟小满也抱住她,没有太用力,把这个拥抱变成依偎,“反正我也想给我自己买生日礼物的,只是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陈童呼吸轻轻,“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也买一台?”
“买两台有优惠嘛。”迟小满这样简单地说。
而实际上。
她没有说,她在生日过完一个月后,下定决心反过头去给自己购买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不是这台手机,而是每天和陈童都可以进行视频通话的机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说。
可能是并不希望陈童知道,以此感受到负担,觉得自己有责任每天都和她进行视频通话。
但陈童还是每天都给她打来视频通话。
这件事很奇怪。
因为从前在电话里有很多话可以讲的人是迟小满。
但这次分开,在视频通话中有更多话的人变成陈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迟小满下班之后准时打过来,在去香港的两个月中,一通都没有漏。
迟小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她问陈童,“陈童姐姐,你们电影每天收工的时间都会这么准时吗?”
“差不多。”陈童这样解释,“补拍基本都是白天的镜头,很轻松。”
或许是怕迟小满不信。所以在回答以后,陈童带着迟小满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一遍,让她确认自己完全没有耽误任何事情,也给她介绍自己住的房间在哪个位置,床头柜上的电话可不可以用,还给她说今天拍到哪里,今天天气会不会冷,自己穿了多少衣服……
这些都是陈童以前很少主动说的事情。但她其实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想到要说。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迟小满问,她就会说。
但现在。
迟小满没有问。
她自己先说。
其实陈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但在这两个月的视频通话中。
她的话变得很多,跟她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因为打电话的时候迟小满变得很累,有时候经常说不出话,有时候会迷迷糊糊睡过去。所以陈童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个维系通话的人。
有一天,迟小满因为打四份工,再加上晚上睡不着觉很累,于是接到电话只讲了几句,就困意袭来,不小心靠在床头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迟小满以为自己已经挂断电话,意识也开始上飘,飘到头顶,楼顶,飘到浪浪坠下来的那场大雪中。
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悬挂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风和雪都刮到嘴巴里,让她觉得很冷,很痛,以至于努力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眼泪也止不住地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却忽然听到手里快要坠下去的电话中。
传来女人隔着电波信号的声音,很模糊,也很轻很遥远,
“迟小满,我好爱你。”-
事实上,尽管和陈童的开始来得糊涂且偶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与陈童相恋的每一分每一秒,迟小满都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即便是那次分手,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任何质疑。
因为陈童给她的,永远都比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要多很多。
毕业典礼那天,陈童还是从香港赶回来。
迟小满在十七岁那年来到北京念书,一个人带着行李箱找宿舍,买棉被,水盆和凉席,一个人在军训的时候被晒得很黑,国庆假期去做地推发传单兼职,不是像很多同学那样在折磨过后抱怨着回家。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因此感觉到委屈和羞耻。所以在同学坐在轿车里看见她在发传单开窗户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毕业,身边的同学有很多人在毕业之前就找到工作,签了公司,有人决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试,有人决定回老家,之前蹭的表演班有人已经演了戏,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她们每一个,脸上都敞着年轻朝气的自信和飞扬。
迟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忽然变得很腼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对这个校园感觉到陌生,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她来北京,觉得自己的未来闪闪发光。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毕业,忽然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
陈童是很晚很晚才赶过来的。
那个时候毕业典礼都已经散场,很多身边的同学都捧着鲜花和父母,亲人,或者是好朋友……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请人帮忙拍照。
迟小满也穿一样的学士服,手里没有抱花。整整四年,她基本都去表演班蹭课,去花很多时间打工,也去跑剧组,和自己学院的同学根本不熟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合影留念。
典礼散场,迟小满自己站在学院的雕像前面,从下午等到傍晚,从蓝天白云等到黄昏晚霞,从满操场攒动的人头等到很多人穿着学士服离开。
她和用完之后被遗留在操场上的很多鲜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童出现——
香港很远,陈童请到的假期很短。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在这天出现,可能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她出了很多汗,脸庞和脖颈都发着细细的光。
她捧着一束鲜花,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在像南瓜汁一样的晚霞中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等了陈童很久,腿已经很麻很酸,几乎没有办法走动。所以她只是对远处的陈童弯着眼睛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