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阮先生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徐晨安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两个人的说话风格很不协调,有种从苏格兰场瞬间跳到大清朝的感觉。
“这位就是徐晨安先生吧?”听到动静, 阮长风转过头:“确实是一表人才, 和李白茶小姐非常登对啊。”
“看来阮先生已经事先调查过我们一家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绿竹开口了,隐隐约约有挑衅的意味。
“只是一些很表面的调查而已,李绿竹先生。”阮长风直接在饭桌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也是刚刚接手这个案子。”
“案子?”
“哎, 东拉西扯差点忘了说,”阮长风对李兰德微微侧头:“我为一桩案子而来。”
“有一个女孩刚刚自杀了。”
原本和睦轻松的气氛骤然凝固。
“既然是自杀……”李兰德咽了下口水:“怎么会需要侦探?这应该是警察的事情。”
“正因为是自杀,警方可以直接结案, 而剩下来的工作就该我们接手了。”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选择死亡的,我们事务所和警方有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即调查自杀事件背后的动机。”
“笑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说过还要调查人为什么要自杀的。”李兰德嗤笑。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身边竟然从没有人主动放弃生命,真是太幸运了。”阮长风接过周姨给他端来的水:“谢谢。”
李兰德沉默了,回想近十年来,还真没有遇到亲密朋友或家人自杀成功的事情。
“一个人活得好好的,突然不想活了,这背后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阮长风继续说:“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所以,我们必须要调查自杀的原因。”
“当然,大部分原因都很无聊的,”他耸耸肩:“人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但我今天要说的这个女孩不是那种脆弱的生物。”阮长风环视桌边的五个人。
“她叫王敏,两个小时前,她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
咣当一声脆响,桌上的杯子被打翻了,李绿竹脸色苍白地站起身:“你说谁自杀了?”
“王敏,你认识吗?”阮长风看着他:“你看上去反应有些大。”
“我……我不认识。”他嗫嚅着坐回座位上,身边的李白茶却感觉到弟弟的手在颤抖。
“阮先生,我想,每个中国人可能都认识至少一个王敏吧。”徐晨安温言道:“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
“是么,那徐先生也认识王敏了?”
“很遗憾,我不认识。”徐晨安转头问未婚妻:“白茶,你认识吗?”
李白茶掩唇笑道:“我小学语文老师叫这个名字……但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所以阮先生你看,”李兰德摊摊手:“可别找错了人才好。”
“那就先从您开始吧,李老板。”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王敏自杀后,我在她身边找到了这本日记。”
“根据这本日记记载,她四年前从老家来到宁州,然后一直在李氏集团旗下的泰成石棉制品公司上班,一线女工,负责缝石棉手套。”
“我们李家是做实业的,旗下大大小小公司,员工怎么说也有几万人……”李兰德无奈地说:“阮先生要求我记住一个普通女工,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我当然可以理解,毕竟王敏在泰成公司也就做了一年,您不记得是正常的。”阮长风翻到日记本的某一页:“要不我再给您提个醒吧,三年前,六月,泰成石棉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罢工。”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兰德并不在办公室。
那时候他正在约了张局打高尔夫,骄阳似火,宽广的绿茵向一块巨大的柔软地毯。
他挥出一杆,高尔夫球远远飞了出去,助理则捧着手机跑过来。
李兰德接过手机,那边是石棉厂厂长的声音,并没有多焦急的意味,更像是例行通报:“李总,手套车间闹罢工了。”
“几天了?”李兰德眺望着球的落点。
“从昨天开始的……”
“原因?”
“有几个工人查出来石棉肺……闹着要工伤赔偿,和人事那边谈了很久,一直也没谈拢,有个刚来不久的小丫头就带着整个车间罢工了。”
“石棉肺不是要长期接触才会染上吗?”李兰德微微皱眉:“刚来的小丫头也得病了?”
“没有,她没事,但她说要举报,因为我们厂里面的通气除尘设备……呃,比较老旧。”
“工伤那几个,该赔就赔,毕竟是人家拿半条命换的钱。”李兰德迅速下了决断:“真要狮子大开口,就让他们走劳动仲裁去,公司的法务也不是吃干饭的。”
“尽快安排复工,不要落下生产进度。”李兰德说。
“好的好的,”厂长连声应道:“我亲自去谈,明天就让他们回来上班。”
“小惩大诫吧,要让他们知道,和公司对着干没好处。”李兰德走下山坡,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种丰盈的生命感。
“明白了李总,只是那个领头的小丫头……逼急了会不会真的去举报?虽然咱们也不怕,但闹大了总归是……”
“她不会去的。”李兰德和身旁的张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去了也没有用。”
那边挂断了电话,李兰德把手机还给助理,再次挥下球杆。
几分钟后,他忘记了那个被开除的女孩。
“阮先生,所以你大晚上的跑到我家里来,是想指控我什么?”李兰德似乎觉得很荒诞:“就因为我三年前开除了一个员工,你就要把她的自杀赖到我头上来?”
“我当然无权指责您什么,”阮长风温和地说:“但我想,您算是她不幸的开端,至少该记住她的名字吧。”
“行行行,我记得了,王敏是吧。”李兰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你只是来通知我们集团旗下子公司的前员工的死讯,你已经做到了。”
“兰德!”方卉不满地叫道,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哭腔:“怎么能这么冷漠呢?”
她紧紧攥住桌上的一块方巾:“那个女孩子刚刚自杀了啊……”
“换份工作而已,不至于自杀的吧!”李兰德叫道。
“是的,王敏丢了石棉厂的工作后,又换了一份工作。”阮长风翻开日记本的下一页:“被第二产业伤了心后,她决定去第三产业碰碰运气。”
“因为长得漂亮身材好,她在vino高级礼服定制工作室找到一份导购的工作。”
阮长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李白茶脸上。
大小姐的脸色终于由苍白变得铁青。
“看了李小姐终于想起来另一个王敏了。”
第86章 积善之家(3)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
事情发生的那天, 李白茶正在准备平生的第一次相亲。
李白茶拎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
粉色的层叠薄纱复古且华丽,同色系刺绣铺张开来,收拢到腰间。上半身钉珠巴洛克风格整体排列, 珍珠图案整齐排列成花蔓状, 既显得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明媚轻俏。
“小姐穿这身真的太美了——只有您这样的气质才能不辜负这套礼服呢。”一旁的导购轻声细语地称赞。
李白茶早就习惯了销售人员的花式彩虹屁——她们为了勾引你买东西能闭着眼睛瞎吹。
没有理她, 李白茶问旁边站着的闺蜜:“尧尧, 怎么样?”
“好看的!”闺蜜一挑大拇指:“小仙女本仙了。”
“你说……他会喜欢吗?”
“肯定会呀,你这么好看,徐公子又不瞎。”
“可他是摄影师,”李白茶审视着裙子:“会不会觉得这个粉色太俗气了?”
“怎么会呀, 茶茶你皮肤白,穿粉色最出挑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裙子显得我胸好平……”李白茶小声嘀咕着, 视线落在正在帮她整理裙角的导购小姐脸上。
——她, 正在悄无声息地微笑。
不是礼貌的职业性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明带了点嘲讽意味的。
“你,”李白茶轻轻点了下导购小姐的肩膀:“这件裙子你穿上试一下。”
“李小姐?”导购吃惊地抬起头,一张芙蓉面,下颌尖尖,含情目, 樱桃小口, 竟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让你穿一下这件衣服,我看看。”李白茶隐隐不悦:“你听不懂吗。”
径自回到试衣间,李白茶脱下礼服, 丢给导购:“穿。”
“李小姐,这个……”导购仍在迟疑。
“王敏……是吧?”李白茶凑近了点看导购的胸牌:“你这个服务态度也太差了,满足客户要求都做不到, vino也敢自称宁州最大的高定工作室?”
王敏不敢再推脱,抱着礼服裙,低头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年轻女孩的身姿仪态像一株娴静淑雅的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王敏谨慎地低着头,这种不太自信的状态更为她添了几分羞怯的美。
“挺好看的嘛,”李白茶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脱口而出:“这裙子应该你穿才不辜负了。”
“这是李小姐专门定制的……”她声如蚊呐。
李白茶越看越气,挑起她的下巴,往镜子的方向一拨:“你看看你,长得多好看啊。”
王敏被迫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愣了一下,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转而带上了些惊艳。
“真的很好看……”她喃喃道。
李白茶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是被魔鬼控制了心神,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化妆台上的小剪子。
撕拉——一声裂帛。
王敏下意识尖叫出声。
华美的礼服裙从腰间往下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质地廉价的内衣。
李白茶想,外表这张皮看着再漂亮,最贴身的内衣还是会暴露出低劣的品质。
值班经理闻声而来,李白茶把剪刀往地上一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哭腔叫道:“你为什么划我裙子!”
王敏整个人在僵在原地,涨红了脸:“不不不我没……”
“你还狡辩!”李白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伶牙俐齿:“你说这裙子好看,非要试穿,我让你穿了,你非要毁了!”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裙子,是要穿去见未婚夫的——”李白茶气得面容微微扭曲,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敏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
值班经理是王敏的同乡,闻言急忙上前安抚:“李小姐您千万消消气,敏敏来我们这里上班大半年了,一向是个稳妥的,您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白茶更气:“你不信是吧?你问尧尧啊,她都看见了。”
一旁默默吃瓜的闺蜜看扯到自己,啊了一声低叫,但想到自家终究还是仰仗李家鼻息生活,迟疑片刻,小声道:“……是,白茶说得没错。”
王敏急得眼泪汪汪:“她是你朋友,自然帮你说话!”
可当时在场的再没有第四个人。
经理毕竟老练,仍努力安抚李白茶的情绪:“李小姐您看,您现在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们知道这裙子您晚上急用,不如这样,我马上找我们工作室最好的师傅来给您修补……”
“破了的裙子还能补回原样么?”李白茶皱眉:“这裙子我不要了。”
“当然没问题,为了弥补您的精神损失,我们会把定金全部退给您的。”经理鞠躬九十度:“请接受我们vino工作室全体员工最诚挚的道歉。”
“敏敏,快给李小姐道歉!”经理一巴掌拍在王敏的后背上。
王敏满脸泪水,但还是委委屈屈地弯下了腰。
“定金就不必退了。”李白茶淡淡地伸手指着王敏:“你把她开除了就行。”
“这个……”
“如果我下次来再见到她,我会号召整个圈子的朋友抵制你们家的衣服。”李白茶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感觉稍微有点分叉。
下午还有些时间,她还来得及去修剪一下。
那天晚上,李白茶不得不穿着已经穿过一次的礼服去见了她的未婚夫,对方高大、英俊且温柔浪漫,李白茶对徐晨安一见钟情。
两天后,她忘记了那个被诬陷后开除的女孩。
李白茶看着阮长风,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难道她划破了我的裙子,我还不可以投诉她么?我正儿八经行使我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怎么啦!”
阮长风的眼神温柔清亮:“当然,李小姐可以有自己的解释,我也是愿意相信的。”
“关于王敏这一天的日记,要念一下吗?”
“不要!”李白茶拍案而起,看到自己未婚夫脸上惊愕的表情,又讪讪地坐回座位上:“别念了……”
然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徐晨安揽住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是她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怪茶茶。”
“对了,说到这里,请容我简单介绍一下王敏吧。”阮长风合上笔记本:“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小山村里飞出的土凤凰,家里有一个痴呆的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最小的弟弟才上高中,父亲有残疾,都是药罐子。”
“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的典型配置,父母还算仁厚,加上姐姐供着,才念完了高中,据我所知,成绩还不错。”阮长风向众人展示笔记本上过于娟秀整齐、以至于有点孩子气的字迹:“十八岁来宁州打工,每个月要把三分之二的工资寄回家去,供养弟弟上学和父母哥哥吃药。”
阮长风凝视着李白茶:“因为你那条裙子被开除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店里要她赔偿那条裙子的尾款。”
李白茶“哇”一声捂着脸大哭起来:“我哪里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啊……”
方卉也跟着抹眼泪:“唉,这孩子也实在太苦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满屋悲伤痛惜的气氛中,李兰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越穷越要生,生了又养不起,还非要有个男孩传宗接代——也不知道那破落基因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
“王敏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阮长风和李兰德对视。
“她错在不该被生下来,优生优育的口号喊了多少年了?穷成这样,还有残疾,为什么要生孩子?非要把女儿的血吸干了才算。”李兰德冷笑:“她今日寻死,泉下有知,也不会找我们家白茶,该找的是她爸妈。”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杀伤皆自由,是么?”阮长风挑眉。
李兰德这才显示出家主的凛然风范:“我炒她是我作为老板的权利,白茶投诉是她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我们都是在正当合法地行使我们的权利,你根本无权指责我们,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
“今晚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无端指责。而且你让我女儿伤心了,”李兰德向前倾斜身子,逼视阮长风:“现在,我要请你出去。”
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把杯子递给周姨,示意她加点水。
“是啊,”他说:“如果一个人出生前就能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境遇,她一定会选择用脐带勒死自己吧。”
“黄师傅——”李兰德开始喊保全人员。
“您就不好奇王敏接下来怎么样了?”阮长风抢声道:“这是十五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沉默的人身上:“李绿竹少爷,你好奇吗?”
第87章 罪恶之家(4)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
“我就猜……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李绿竹把调羹放到盘子上, “叮当”一声脆响:“你说吧。”
“王敏要赔偿那么贵的裙子,还要不停地给家里寄钱,一时半会哪能找到那么合适的工作?她后来又去餐厅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 但资金链实在撑不住, 还是断了。”
“这个时候,一个贫穷且貌美的女孩会选择做什么呢?”
“请不要再说了!”方卉双手捂住心口, 泫然欲泣:“求求您别再说下去了, 我实在不忍心听了。”
“夫人怕不是想岔了……”
“她长那么漂亮,为什么不去做淘宝模特?或者车模也可以,一场下来能赚很多钱啊。”李白茶突然插嘴道:“或者当礼仪小姐、当主播,我随口就能想到这么多工作, 她怎么偏偏就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了?”
徐晨安轻轻摇头:“底层人,眼界就那么窄, 看不到世界上有那么多机会, 除了体力劳动也不会干别的了。”
“正是,”李兰德对女婿的观点表示赞同:“有些人的贫穷是脑子决定的。”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阮长风突然像是疲惫了,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细长的手指扣成环,点在自己颧骨的位置:“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 总要记住,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不必知道, 仅仅‘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某些人筋疲力尽了。”
“这又不是在上英美文学赏析课,这种烂大街的句子也拿来显摆, 真当我没读过菲茨杰拉德?”徐晨安冷笑道:“东拉西扯的总没个正题,你就直说吧,绿竹又怎么迫害她了?”
“因为实在捉襟见肘,眼看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有个同事介绍她下载了一个小额贷款的APP,叫……美丽心愿。”
“五分复利,还有罚息……”阮长风摇头苦笑:“这对她来说可一点都不美丽。”
方卉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这不过是绿竹刚毕业的时候,和几个朋友一起,玩票性质搞得小公司,现在早就不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兰德道:“李家做实业出身,我把绿竹送去国外学金融,就是想填补这块的短板。”
“拿着五百万去社会上自己闯荡,是我给他的历练。”他语气中隐隐透出骄傲:“我儿子争气,只用了八个月,就把这笔钱翻了四倍。”
“爸!别说了……”李绿竹满脸羞红地叫道。
“资本不是搞慈善,否则每个人都可以自称很穷而不还钱了?我认为阮先生你的指责毫无道理。”
“是啊,但这对王敏来说真的很致命。”阮长风低声叹道。
“等一下,”徐晨安突然站起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事不过三呐。”
李白茶恍然:“确实啊,她怎么老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李兰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仔细打量着阮长风:“阮先生,你怎么看?”
“这么不幸的巧合,我宁愿从来没有发生过。”阮长风摊手道。
李兰德侧头看了他一会,试图从阮长风脸上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但显然没有成功。
他轻哼一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扭头独自回了书房。
饭厅里沉默压抑的气氛又持续了片刻,李绿竹站起来:“屋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李白茶也离席:“我去洗把脸。”
阮长风仍在气定神闲地一页页翻看那本日记,方卉突然一声叹息,瘫软在椅背上。
“方姨,你怎么了?”徐晨安急忙来扶她:“不舒服吗?”
方卉用手捂住额头:“没什么,我只是血糖有点低。”
“唉是我不对,方姨回家就说饿了,却拖到现在……”徐晨安急忙对厨房喊道:“周姨——快上点好消化的甜品。”
方卉虚弱地摆手拒绝:“不必麻烦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徐晨安回头怒视阮长风:“阮先生,我不明白你干嘛非得今晚过来,打扰我们的家宴。”
“就这些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你完全可以等明天去办公室预约。”
“方姨这么温柔善良的人,你何必用这些乌糟事脏她的耳朵?”
方卉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晨安,阮先生来者是客。”
“生死之外无大事,徐先生,记住你现在说的话。”阮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只是李家人的事情,我也不会今晚赶过来。”
“你说什么……”徐晨安正要追问,突然停到卫生间里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白茶!”方卉一惊,急忙推徐晨安:“你快去看看。”
徐晨安跑过去后,她也想要起身,脚步虚浮酸软,竟差点摔倒。
阮长风一把扶住她:“夫人小心呐。”
“白茶……白茶怎么了?”她扬声问。
“没事方姨,”徐晨安看着卫生间里一片狼藉的碎片说:“镜子碎了,白茶没事。”
李白茶刚才打碎了镜子。
她满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脸色在卫生间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惨白。看到徐晨安进来,她撇撇嘴,又哭起来:“晨安,我……”
“好啦好啦,没事的,”徐晨安上前抱住她:“都过去了。”
“我觉得我好丑啊……不仅长得难看,心也很丑……”她几乎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怎么会呢?”徐晨安拥着她,视线却落在镜子破碎剥落后的水泥墙面上:“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怎么会讨厌你?”
还有几片镜子碎片顽强的粘住了,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对相拥的男女。
如果拍下来效果应该会很好,他想,有后现代主义风格。
只是后期要把相机p掉。
“晨安,你相信我,”李白茶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真的不是有意想害死王敏的!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
徐晨安看着未婚妻悲恸到扭曲变形的五官,轻轻点头:“我自然信你。”
“茶茶是很善良的女孩子,只是不小心犯了个错而已……而且她会自杀也不是你的错,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轻拍李白茶的后背:“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李绿竹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门外清冽寒冷的空气,他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气在夜色中飘渺,一如记忆里那人悲凉哀伤的眼睛。
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阮长风在屋檐下和他并肩站着。
“里面什么情况?我姐没事吧?”他问。
“没事,徐晨安在劝她。”
“侦探的工作好玩不?是不是很刺激?”
“嗯……”阮长风沉吟:“其实也不是特别好玩,因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枯燥的前期准备上了。”
“为什么没说?”李绿竹突然侧过头看阮长风。
“说什么?”
“你不必套我的话,你我都清楚。”李绿竹脸上浮现出悔恨的表情:“如果真有人要为王敏的自杀负责任,那个人只能是我。”
阮长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事情发生的那天,李绿竹正在和朋友们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日。
李家家风严厉,但也留有余地。李绿竹每年的农历生日,家里都要大摆宴席,但阳历生日则允许他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玩闹。
朋友们在“娑婆界”给他开生日party,大半个宁州二代圈子都来了。
娑婆界在宁州普通市民中名声不显,也不是那种一提起名字就会露出隐秘会心微笑的地方——因为发音比较困难,很多人还很容易把这两个字读成“沙婆”或者“梭罗”。
但只要你的资产积攒到了一定程度,真正走进某个圈子,这三个字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它意味着你可以用钱买到想要的一切快乐。
但圈子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当你仰望它的时候,觉得高不可攀如云端。可若真的身处其中,仿佛也就是寻常。
像李绿竹这种生来就在圈子里的人,更是毫无自觉了。
但这不代表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从公司副总和好哥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再到娑婆界的主事人魏老板在他进门时一声淡淡的“恭喜,今晚是最好的姑娘”,他大概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酒过三巡,气氛嗨到顶点的时候,副总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说,给您备了份小礼物。
李绿竹那时候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来到一扇房门前。
“欠了我们好多钱还不起……想卖身抵债……”他依稀听到副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已经检查过了,绝对干净……”
李绿竹稀里糊涂地推开门,在铺着大红色床单的圆床上,双手被缚在身后的女孩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哭闹,冷静地不像个将要卖身的处女:“我保证会还钱的。”
“请你……放过我吧。”
他觉得女孩浓妆下的娇颜很美,那双倔强又恐惧的大眼睛更美,像沾了露水又冻在冰里的玫瑰花瓣。除了想摘下来怜惜把玩,更想肆意破坏。
李绿竹头脑一热,脱衣服压了上去。
一开始她哭得很厉害,挣扎得几乎要弄伤彼此,但渐渐的像是认命了,不再反抗,只任由他施为,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
“别哭,别哭……”他喃喃地擦去女孩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温柔下来:“以后就跟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敏。”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我叫李绿竹……”他说:“对不起弄疼了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他,眸中涌动着什么看不清楚的情绪。
“哈哈哈哈……”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出声,抽搐地让他几乎无法继续。
“怎么了?”
“李家人,又是李家人……哈哈……”她笑得浑身冰冷,终于扭过头去,咬住床单,痛哭起来。
第二天李绿竹头疼欲裂地醒来,昨夜的女孩已经不知所踪,这甚至像一场酒后的春梦,只有床单上斑驳的血迹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他追悔莫及地想要去找她,副总却闭口不提女孩的下落。
实在被他问得急了,才说,她已经开始在娑婆界里上班了。
我不是让你免了她的债?
嗨,谁说她只借了我们一家的钱呢?别家的手段可不如我们这么文明的。
他能救她一时,如何能救她一世?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大概是害怕再见到她的缘故,李绿竹再没有去过娑婆界。
几个月后,李绿竹忘记了那个一夜风流的女孩。
第88章 积善之家(5) 徐晨安找到了他的缪斯……
“我是有罪的。”李绿竹把烟蒂丢进烟灰缸:“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我推了她一把。”
“准确的说,你是你们家唯一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阮长风扬起手中的笔记本:“不过你运气不错,那天的事情她没写日记。”
“我不会原谅自己。”李绿竹一只手握拳放在心口:“我会永远记住, 我毁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阮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你爸爸出来了。”
众人又再次聚回客厅。
李兰德坐在主位上,脸色显得很不好看,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
“我猜, 李先生应该是查了当时罢工的事情?”
李兰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哼:“那女孩子是叫王敏没错,人事那边在找她的照片,我要好好核对一下。”
徐晨安一愣:“您的意思是……”
“阮先生拿着本日记就空口白牙一通乱说,我哪知道这说得是不是同一个人?”李兰德道:“我们李家不是担不起事的人家, 但要我去负担一个人的死亡的罪过,总不能只凭你一张嘴吧。”
“凡事过一过二不过三, 我怀疑你把别人的故事安到‘王敏’身上了。”
此言一出, 举座皆惊。
“是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徐晨安拍案叫道。
阮长风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阮长风,阮长风……”李兰德眯起细长的眼睛:“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追查真相,不让无辜者枉死罢了。”阮长风淡淡地说。
一声低弱的通知铃声,李兰德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自得地举到眼前。屏幕上是年轻女孩刚入职石棉厂的照片, 素面朝天, 穿着卡其色工服,眼睛大大的,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让我看看——”李绿竹劈手夺过手机。
“你哪里会知道……”李兰德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 却见李绿竹看了眼照片,愣了一会,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 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
“是她……”他伸手按住眼睛,遮挡住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眼睛边上有颗红色的小痣……”
“绿竹,这是怎么了?”方卉焦急地握住儿子的胳膊:“不要吓妈妈呀……”
“妈妈,我……”李绿竹的情绪彻底崩溃,身体颤抖如筛糠:“这个王敏……我把她……”
“黄师傅!”李兰德一声爆喝:“人呢?都他娘的吃干饭是吧!”
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应声而至,六个人各个都有一米九以上,站成一排便极有威慑力。
“少爷累了,把他送回房间去。”李兰德无法允许儿子当众自爆,其他人倒还好说,但现在多了个不知深浅的阮长风……他不能允许他再说下去。
“绿竹,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现在太激动了,小心你的哮喘……”
“我没事……”李绿竹在母亲怀里啜泣一声:“是我做错了事情,这是我该受的……”
“我可怜的孩子……”方卉的眼泪滚滚落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李白茶的眼泪刚刚止住,现在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徐晨安急忙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宝贝不哭哈……”
屋里子乱成一团,阮长风双手环抱胸前,看戏一样的愉快表情。
“这只能证明王敏以前确实在石棉厂上班,还找绿竹的公司借过钱,未必就是婚纱店那个王敏啊。”徐晨安站起来去拿李绿竹面前的手机:“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阮长风嘴角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扩大,李兰德注意到他的表情,心中一惊,下意识喊道:“不可!”
徐晨安已经翻转屏幕,看到了王敏的照片。
下一秒,手机掉到了饭桌中央的汤碗里,在鲜美的松茸炖花胶沉浮。
“哎呀,可惜了一锅好汤。”阮长风笑着从汤里把手机抢救出来:“徐公子下次可要拿稳了。”
但手机已经因为进水而自动关机了,李白茶问道:“晨安,怎么了?”
徐晨安的表情战栗惊恐,牙齿咯咯打战:“这个……这个人,她……”
他满脸仓皇无措地瞪着阮长风:“你说她死了?”
阮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徐公子,我本来以为你才会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徐晨安面如死灰地坐回椅子上,任凭李白茶追问,兀自一言不发。
“晨安……”方卉颤声问:“你又怎么了?”
徐晨安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漏出一点声音:“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你哥?”阮长风挑眉:“自然,凭你是没办法处理这个问题的。”
徐晨安听了心有不甘,但此事关系太过重大,确实已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所以虽然羞愤,还是拎着手机走到屋外去了。
“阮先生,晨安这是怎么了?”李白茶不安地问。
“白茶!”李兰德声色俱厉:“你居然不相信你未来的丈夫,倒问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了!”
李白茶估计很少被这么吼过,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兰德——”方卉对丈夫大为不满:“这什么情况不是明摆着嘛,你怎么能不帮着自家女儿?”
“目前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李兰德焦灼地敲着桌面:“你不要乱猜。”
“阮先生,”李白茶双手紧紧攥住衣襟:“请你……告诉我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阮长风翻开下一页日记:“几句话就说完了。”
事情发生的那段时间,王敏不叫王敏,她叫杰西卡。
娑婆界每个姑娘都有艺名,若非与客人间关系亲厚熟络到一定程度,绝不以真名相称。
杰西卡是娑婆界的魏老板亲自领到他面前的,在那之前,徐晨安已经pass掉了二十多个姑娘。
一边在心里埋怨,这就是助理倾力推荐的娑婆界?里面的姑娘也不过如此,都是庸脂俗粉罢了。
一个把风月场所经营得风生水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大多数人的想象里,娑婆界的老板应该是个风韵犹存练达世故的半老徐娘,但实际上,魏老板是个三十多岁,腰板笔直的精壮汉子,常年穿黑衣戴墨镜,话少,从不谄媚客人,看着倒是更像是老板身边的打手。
“听说徐先生一直没挑到心仪的姑娘?”即使站在徐晨安面前,他仍然没有摘下墨镜。
这个习惯曾经为他招来了很多不满,但魏老板独自坚持了十多年后,墨镜反而成了他的个人符号。
徐晨安看着魏老板面无表情的脸,不小心打了个冷战,举起胸前的相机解释道:“我不是有意为难,只是想给摄影主题挑个模特……”
在魏老板的威压下,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有遇到和镜头特别合拍的……”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魏老板从身后拎出来一个女孩子:“杰西卡。”
“不知道徐先生你满意吗?”
徐晨安忙不迭地点头:“极好极好,就杰西卡吧。”
实际上他都没敢多看女孩一眼,生怕下一秒就被魏老板扔出去了。
魏老板点点头:“徐先生慢用。”
然后就带上门走了出去。
徐晨安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起女孩。
魏老板并没有给他领来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就连刚才被徐晨安筛掉的姑娘里面也有好几个比杰西卡更好看的。
当然徐晨安不是来找美女的,他是来找感觉的。
至于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楚,只是看到杰西卡的一瞬间,感觉突然就对了。
她静静站着,极瘦,稍微有点驼背,恹恹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示出长期的睡眠不足。
一头黑色卷发却像浓密旺盛的海草,仿佛抽干了她浑身的养分。
“你好……”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请坐。”
杰西卡面无表情地挨着他坐下——表情简直拽得和她老板如出一辙。
“杰西卡,今天生意怎么样?”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话题。
“你是第一单。”
“那这个月呢?”徐晨安期待她的回答。
“你是第一单。”杰西卡冷冷地说:“我是这里生意最差的。”
所以魏老板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审美能力,而只是为了清理库存么?
“我觉得你很美啊……”徐晨安凑近一点看着她:“怎么会生意不好呢?”
“因为我不喜欢笑。”杰西卡说。
“为什么不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徐晨安觉得自己被她冷淡讥诮的目光衬得像个傻逼:“你对所有客人都是这个态度?难道没有被人投诉?”
杰西卡摇摇头:“今天我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
杰西卡沉默下去。
“不想说没关系的……我们换个话题。”徐晨安怀疑自己才是陪聊的人:“你是哪里人?做这行多久了?”
杰西卡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山里出来,家里重男轻女,弟弟要读书爸妈要吃药,刚入行两个月。”
徐晨安笑了:“背得挺熟练啊,你们也不换一套故事,我都听烦了。”
王敏没有辩解,垂下脑袋:“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我妈又打电话来要钱了,说弟弟要换新手机。”
她看上去真的很累,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眼睛附近和嘴角却浮起细细的皱纹,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
“你妈妈知道你在宁州做这个吗?”
“她只嫌我赚得不如村里其他姑娘多。”王敏从徐晨安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掏出根烟,给自己点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呐。
“我这烟抽着怎么样?”徐晨安问道:“看你还挺自觉的。”
杰西卡对着他喷了口烟,缭乱的烟气模糊了她的脸:“一般吧,没什么劲。”
徐晨安默默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薄薄的烟雾中,女孩不躲不闪,平静又疲倦地凝视着镜头。
就在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那个瞬间,徐晨安爱上了她。
“你出一次台多少钱?”徐晨安知道娑婆界的姑娘并无明码标价,也不从这里抽成,能赚多少全凭本事。
“两千。”
“包夜呢?”
“三千,到中午十二点。”
“包月呢?”徐晨安挑起嘴角:“能不能便宜点?”
“十万。”
“怎么反而变贵了!”他惊道:“你数学不好?”
本以为她会被自己夸张的表情和动作逗乐,可她仍然冷着张脸,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倨傲态度。
徐晨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姐,心中除了好笑的情绪,还带了点微妙的责任感——如果自己不救她,以她这样的性格,在娑婆界里早晚得饿死吧?
“我包月的话,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走?”
“现在。”她说:“只是你得先付钱。”
“没问题。”
秋意渐深的这个夜晚,徐晨安在娑婆界找到了他的缪斯。
第89章 积善之家(6)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
牵着杰西卡的手走出娑婆界, 徐晨安发现她连个外套都没带,穿着单薄的短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穿我的吧。”徐晨安把外套脱给她。
杰西卡毫不客气地接过。
“我听说你们的套路是故意不穿外套,这样就可以让男人主动表现出绅士风度?”
杰西卡手一松, 昂贵的高定西服外套落在地上。
“好好好别生气了, 我不是在说你。”徐晨安急忙哄她,捡起衣服亲手披到她身上:“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你这自尊心强得不像是出来卖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真名?”
杰西卡很快坐上他的副驾:“真名不好听。”
“没事的我不嫌弃……告诉我吧。”
女孩只是沉默, 徐晨安耸耸肩, 没有深究。
徐晨安带她来到一处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做电梯上楼后,为她打开门。
精致整洁的两室一厅,虽然面积不大, 但处处显出不俗品位和格调。
“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 ”他说:“你先住下。”
徐晨安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要添置什么东西, 或者给你弟弟买手机,都先刷这张卡吧。”
杰西卡的表情难得柔和了一点,小声说:“谢谢。”
“行,那我就先走了。”徐晨安转身出门。
“你……”杰西卡有些错愕。
“我今晚不动你,”徐晨安说:“你先休息吧,看你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事实上, 徐晨安不仅第一晚没动她, 此后整整一个月,也都没有动她。
他只喜欢给她拍照,有时候穿着衣服拍, 有时候不穿。
缪斯女神听上去很美,但这不意味着给徐晨安当模特很轻松。
徐晨安自认为是在艺术上很有追求的人,实际水平如何姑且不论, 但大咖的强迫症和怪癖倒是十成。
他正在策划一次以水为主题的摄影展。比如为了拍一张叫《水妖》的照片,他让杰西卡在深秋的寒潭中站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捕捉她体温流失,浑身湿透后,唇上那一抹独特的青紫色。
再比如《水花》,是他包下一个游泳池,让杰西卡从十米高台上无数次落水后,才激起形状最完美的水花。
所以这一个月里,杰西卡有一半的时间在受刑,另一半的时间都在生病。所谓被包养的金丝雀生活,是一天都没有机会体验的。
杰西卡默默忍受着,像是溺爱孩子的母亲,尽力完成他每一项任性的要求。
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对于痛苦的忍受程度较那些都市娇花强上太多。
有时候当他的要求太过分,她也会反抗。比如要求她在宁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面对熙熙攘攘的路人,把裙子掀起来。
直面世人的眼光,取名《人海》。
这次她会拒绝,并怒目而视,眼中有吃人一样的咄咄冷光,徐晨安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愤怒,比冷漠要好。
徐晨安渐渐已经可以熟练地控制她的情感。
拍摄的时候他是最无情的暴君,可她生病时,他又衣不解带照顾得无微不至。
刚因为他的无理要求而发火,转眼又被他一碗白粥感动。
若即若离,细若游丝,绵绵不绝。
徐晨安第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性格,重男轻女家庭出身,从小缺爱,性格却要强。所以注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同时在父母的洗脑下,又对家庭保留了极强的责任感,习惯付出和牺牲,甚至会从中找到快感。
所以他越是不断挑战她的底线,她就越会尽力满足,因为她能从不断受虐中获得类似的变态快感。
并且移情到他身上。
杰西卡的反应能够印证他的推测。后来徐晨安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她却越来越顺从和配合,杰西卡和徐晨安越来越默契。
她简直是天生为他的镜头而生。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终于租了个摄影棚。
杰西卡站在镜头前,苍白的女孩,只有海藻般浓密的头发在自由生长。
徐晨安从取景器里看到她眸中薄薄的缠绵意,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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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与猎手的关系如此混沌,徐晨安其实自己早已动情,但丰富的情场经验让他习于忍耐。
他用冷静而毫无情绪的语调指挥她,用语言控制她的一举一动,把她变成了提线的木偶。
而她哭着做到了。
直到在他的镜头前蜷缩起脚趾,哭成泪人,徐晨安才走上前去,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挑高到难以置信的角度。
从她的眼神里,徐晨安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他终于驯服了这个傲慢的女人。
她已经准备好,把灵魂都在他面前展开了。
徐晨安怜悯地看着跪在身下的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女孩像是要守护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尊严一样守护自己真实的姓名。
“杰西卡,叫我杰西卡。”
包月的时间结束了,她却没有回娑婆界上班。
杰西卡成了他的情妇。
“够了!”李兰德一声爆喝,把手中的茶杯扔向墙角。
一声清脆。
阮长风停止了讲述,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眼神空洞的李白茶身上。
“我还以为应该是李小姐扔杯子呢。”他看着墙角的碎瓷片和溅到墙上的茶渍,语气中无限惋惜。
大声制止、当场摔杯,或者跳起来扇耳光,这种愤怒的方式多少都带有一点表演色彩。
真的悲愤到心碎时,是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的,甚至连呼吸都会不堪重负。
伤心欲绝?那是真的难过到恨不得当场去世的。
看李小姐的反应,是真的很喜欢徐晨安了。
“晨安!”李兰德对门外打电话的女婿大喊:“你进来。”
徐晨安正在屋檐下打电话,因为移门关着,隔音又太好,没有听见屋里的事情。
李兰德又喊了一声。
看父亲的耐心已经磨差不多了,李绿竹站起身,拉开移门,又喊了一声。
“姐夫……”
徐晨安挂了电话,低着头走回屋里。
“你哥怎么说?”李兰德没有再向徐晨安核实真伪,他心虚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了。
“我哥说他现在就赶过来。”徐晨安小声说:“让您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李兰德冷哼:“你看看白茶都气成什么样了。”
“白茶……”徐晨安走到未婚妻身边,想去抓她的手,却被李白茶狠狠打开。
“你给我——滚!滚啊!”她尖叫着想去推徐晨安,却失去重心,椅子翻倒,她摔在地上。
阮长风坐得最近,却没有搀扶,还往远处避了避。
任由李白茶扭曲地趴在地上,可能是撞倒桌腿了,捂着小腿嚎啕大哭。
“你现在……特别满意了吧?”她边哭边问阮长风:“我领了我的报应!”
阮长风正想说什么,李兰德对他吼道:“你闭嘴!”
他摸摸鼻子,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李兰德和李绿竹把李白茶扶起来。
“白茶,”徐晨安不敢再碰她,小心翼翼:“我和她早就断了。”
“这我可以作证,断了有三个月了。”阮长风说:“原因是准备和你结婚。”
“这还勉强像话。”李兰德小声嘀咕。
“这哪里像话了!”方卉一把搂住女儿,怒道:“所以你和茶茶交往的同时,还养了个情人?”
徐晨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是我对不起茶茶。”
“咳咳,这也算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嘛。”李兰德连声道:“断了就好,断了就好……”
又瞪了眼徐晨安:“还不快送茶茶回房间休息!”
徐晨安急忙上前,端上一杯茶水:“茶茶,喝点水,生我的气没关系,你的身子最要紧。”
李白茶虚弱地推开他的手:“徐晨安,我要退婚。”
“别使小孩子脾气,”徐晨安温柔地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可以离开我。”
“我要退婚。”李白茶重复一遍,从无名指上摘下订婚戒指:“还给你。”
徐晨安紧紧攥住拳头不肯接,李白茶随手一丢,啪一声,戒指也落到了饭桌的汤碗里。
阮长风啧啧两声,看着那碗多灾多难的松茸炖花胶,那起放在旁边的锅盖给盖上了。
“阮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晨安被他的动作惊到。
“啊?”阮长风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我心疼这汤。”
徐晨安翻了个白眼:“我这戒指没拿出来。”
“难道李小姐还想要?”
“我不要了。”李白茶转动视线,像是从来不认识徐晨安似的:“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徐晨安还在组织语言,方卉开口了,语气温柔又无奈:“你这傻孩子,又在说浑话……晨安自然是爱你的。”
“妈妈……”李白茶惊呆了:“就连你也……”
方卉一边抹眼泪一边叹道:“唉,我们做女人的,未免也太难了。”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兰德,对方就像被针刺了一样,浑身一哆嗦。
“哈,”李白茶突然笑出声来,眼神讥诮地望着父母:“你们,别指望我会忍受你们这样的婚姻!”
她伸出手指着苍白虚弱的母亲:“你忍了几十年,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这个圈子的男人都这样对不对?所以女人就要忍受男人婚前婚后不停的出轨对不对?只有正妻的地位稳固就可以在外面随便浪对不对?”
“这个婚,”她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边缘,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结了。”
“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李兰德凝视着女儿:“我们两家没办法承受联姻失败的后果。”
爱情,亲情,人们习惯用情感来粉饰太平。
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刺破,背后的金钱交易肮脏到连说出口来都要刷牙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庆祝新封面
第90章 积善之家(7)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
阮长风却暗自思忖, 李兰德这是对着地图踩雷了。
作为父亲母亲,在这种时候本应该坚定地和女儿站在一条线上,最好立刻就把徐晨安打一顿, 先帮白茶出口恶气, 顺便稳住她。
最好是打到住院,没准李小姐一心疼, 徐徐图之, 事情还有转机。
可现在这样直接搬出“联姻失败的后果”“上层社会的惯例”和“家族利益”来压人,逼她现在就原谅徐晨安,李白茶不逆反就有鬼了。
李兰德这种老江湖,不该犯这种错的……难道还算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阮长风猜测, 要么是有些忌惮徐家,不敢闹太大, 要么……就是这场联姻牵扯的利益实在是重到他没办法哪来冒险的地步。
“爸爸, 曹家才没了几年,曹芷莹是个什么下场,你们都忘了么?”李白茶声泪俱下:“你忍心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我们两家是对等的联姻。”徐晨安急忙表态:“和那些个狼子野心的赘婿是完全不一样的。”
阮长风又摸了摸鼻子,饶有兴味地看戏。
“好好好,是我太蠢了……”李白茶紧紧咬住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又气又急, 几乎要晕过去:“我居然以为我的幸福在你们眼里有多重要……”
“茶茶,你的幸福当然很重要啊,”方卉抱着女儿痛哭:“妈妈知道晨安对你有多重要, 你现在一时激愤才这样说的不是吗,要是就这么退婚了,你以后肯定得后悔的!”
“我死都不会后悔的。”李白茶想挣脱了母亲的拥抱, 却被抱得更紧,她终于暴怒,歇斯底里地尖叫:“我竟然不知道现在还有包办婚姻!”
“妈妈怎么会舍得强迫你?我只是想让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一直沉默的李绿竹突然站起身,揪住徐晨安的衣领,一拳重重砸在他的眼角上。
徐晨安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一拳,为你伤害了我姐姐。”
他又补上一拳,含恨而发,力道更足,砸得徐晨安眼角乌青一片。
“这一拳……为了她。”
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徐晨安抛回椅子中。
李兰德没有阻拦,他终于意识到,李白茶现在正在气头上,贸然用父权压她,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他语气哽咽,看着女儿老泪纵横:“茶茶,你是我的掌上明珠,看到你受委屈,我恨不能杀了这个姓徐的小子……茶茶,你真想看着爸爸杀了他然后去坐牢么?”
“不……”
“爸爸妈妈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啊茶茶,晨安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爸爸是不会看错的。”李兰德语重心长:“男人年轻的时候荒唐些是常有的,但你可知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也不是非要你再给徐晨安一次机会,爸爸只是求你……这次合作实在太重要了,为了我们李家百年大计,再多考虑一下,好不好?”
“茶茶……你忍心让爸爸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么?”
李兰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白茶似乎隐隐有些动摇,气息平复了些许。
眼看着局势要好转,阮长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李兰德愤怒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王敏。”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好笑,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皱纹:“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居然能影响到李家的百年大计。”
阮长风提到王敏,方卉突然发起怒来:“我之前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来,也无非是好吃懒做,不知廉耻罢了。”
李兰德啧啧几声,低声念道:“啧,农村出来的……”
寥寥几个字,鄙薄的语气显露无疑。
“晨安,你和她分手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安置她?”方卉问。
“我给她留了套房子,在山水很好的地方。”徐晨安低声道:“应该可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呵,才三个月就挥霍完了,可见没什么本事——只会败家。”李兰德嗤笑。
“是啊,四百多平的别墅,省着点花确实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阮长风叹道:“可前提是这房子得能变现才行。”
“什么意思?”徐晨安一愣。
“四百多平,远郊,徐公子怕是只买过房,没有卖过吧?眼下房地产市场这么不景气,一时半会哪能脱手?可房子放在那里,一个月单物业费就得好几千,你觉得她能不能耗得起?那附近连公交车都不通,你让她做什么工作?给邻居当保姆么?”
阮长风这个晚上说了很多话,此时声音略微沙哑,终于不像之前的平静温和,也染上了薄怒:“好山好水好风光,这能当饭吃么?”
徐晨安呼吸一滞,底气不足地说:“我还给她留了些珠宝首饰,之前每个月的现金应该也是存了不少的。”
“是啊,单说钱是不算少,”阮长风气极反笑:“你顺便帮给她把寄生虫也招来了。”
“当时我提分手的时候,她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我看她在宁州孤苦伶仃,又没有朋友,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啊……”徐晨安疑惑地说:“难道找她妈妈也是错的?”
“她身后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是个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她妈能不带她那个弟弟进城见世面?进城后吃的喝的玩的不得她这个姐姐出?”
阮长风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要靠微凉的石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可能会一拳打在徐晨安那张表情无辜懵逼的俊脸上。
“大姐失业了要养小孩,弟弟来宁州后一直在四处闯祸……这么一大家子,可都指望这么一个出息了的丫头呢!”
“她从来不告诉我……她怎么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徐晨安想到杰西卡那张倔强苍白的脸,一时痛彻心扉。
“是你拉黑了她,你忘了么?”阮长风说:“冷处理,一贯的手段了。”
“我以为她那么坚强勇敢,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照顾自己当然没问题,甚至再拖上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一起照顾,也不是做不到……可问题在于,她突然发现还要照顾更多的人了。”
“什么意思?”徐晨安下意识问。
“王敏她发现自己,”阮长风抬头,盯住徐晨安,眼神雪亮:“怀孕了。”
徐晨安笑了:“别开玩笑了。”
阮长风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纸诊断书,甩到徐晨安脸上。
徐晨安草草看完,变成了一尊惨白的蜡像。
“晨安……怎么会这样……”方卉喃喃道。
“她就这么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了。”徐晨安按着脑袋,双手悲愤地捂住脸:“那是……我的孩子啊。”
李兰德看看女婿又看看老婆,莫名其妙:“他说什么你俩就信什么——就凭一张化验单?你怎么知道单子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那小孩也未必是你的啊。”
两人的哭声一滞,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虽然王敏的照片得到了绿竹和晨安的确认,”李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阮长风:“我暂时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什么目的,但我绝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阮长风眼皮一跳,不愧是李家的家主,心性坚韧异于凡人,一晚上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消息,却还能保持理智与警惕。
这会是今晚最难缠的对手。
“我今晚所说的故事,等天亮了您尽可以去验证,”阮长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些故事也都得到了诸位的确认,您的工厂开除了个员工,徐先生婚前的风流韵事,李小姐偶尔耍次小姐脾气……这些事情查出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王敏她寻死的时候,未免也太绝望了。”阮长风翻开日记本,已经只剩最后几页了。
“别再念了……”方卉不停摇头:“求求你,别念了。”
阮长风看着她,眼神近乎是悲悯的。
“王敏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去打掉,可她的母……如果那个女人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的话,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打掉孩子。”
“那个女人的目的,想必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徐晨安心中一阵后怕。
“几天前她费尽力气逃了出来,真真正正地走投无路,身无分文。”
于是今天下午,她找到了宁州最大的慈善基金会,参加了面试,希望获得一点资助,去堕胎。
阮长风的视线中只剩下方卉:“现在您想起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