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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425 字 1个月前

看他安全落地, 阮棠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都让冷汗湿透了。

“不至于吧你,居然吓成这样?”高建那毛巾胡乱擦了把汗, 又咕噜咕噜灌下大半瓶冰水, 舒爽地长叹一口气。

阮棠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拽着周小米走了。

周小米刚才在捣腾冰箱, 为了在空间狭小的零度保鲜层挤出一点空间放鱼折腾了很久, 她正努力对着冻僵的十指呵气。

“刚才看你们聊得还挺好啊,怎么这就要走了?”

阮棠咬牙:“他摔死算了。”

“哇,居然气成这样,他怎么惹你了?”

阮棠抿唇不说话。

周小米啧啧两声:“我以为你们读书人最讲究气定神闲呢, 原来也会生气。”

阮棠摇头:“我其实脾气很差的。”

经常生闷气。

尤其是对某些特定的人。

两人此时已走到楼下,阮棠回头看着六楼新装空调雪白的外机出神。

“别看啦, 你从这一面看不到高老板。”周小米说:“卧室在东面。”

“卧室?”阮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要装卧室?”

“有什么……问题吗?老板买了三台啊。”

阮棠下意识用手指捂住嘴, 喃喃道:“我刚才看到高老板的安全绳锁扣锈了……”

“你真就这么盼着他摔死啊?”周小米抱着头大叫一声,推门冲了进去。

阮棠跟着进了楼道,周小米着急地狂戳电梯按钮:“哎怎么还不下来?”

看她急得满头大汗,阮棠拽了拽她的衣角:“别紧张小米姐,我看过法条的,这种情况阮长风不用赔偿。”

周小米细长的柳眉慢慢拧成一团, 仔仔细细地打量阮棠, 像是审视一个陌生人,那眼神甚至不太愤怒,只是显得冷峻。

“怎么了?”阮棠觉得莫名其妙。

“还真是呵,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周小米边说边走进电梯,却把跟进来的阮棠轻轻推了出去:“你别上去了。”

电梯门就在阮棠面前慢慢合拢了, 她就站在原处,盯着两扇铝合金门出神。

她站了挺久,然后默默走掉了。

她今天只是来送鱼的,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

阮棠又顶着太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公交车,这次总算没那么挤了,她甚至在后排抢到了一个座位。

车载空调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吹着污浊的凉风,但能捞到一个座位已经很值得高兴了,毕竟这车要开一个多小时。

阮棠擦干手上的汗,从包里取出诗集,摊在膝盖上读起来。

刚读了两行,就听到车载广播播报说淮安路到了,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新开的网红奶茶店格外有设计感的宽敞门店。

还有一直排到门外大街上的长长队伍。

看来是这家没错了。

她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门口的大横幅上的字,“招牌鲜萃芝士白桃奶茶三十二元,第二杯半价”。

阮棠这么多年对于奶茶的认识还停留在小学时期,学校门口用粉末冲的那种两块钱一杯的奶茶,加什么粉就是什么味道,还可以加五颜六色的椰果。

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已经涨到三十多块一杯了。

公交车短暂地停了片刻,上够了人就开走了,奶茶店的招牌从眼前一晃而过。

阮棠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支付宝余额久久无语。

公交车走走停停晃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她家小区,阮棠却没有下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直到司机喊她,她恋恋不舍地离开座位,下了车。

沿公交总站一路走,来到农贸市场,她轻车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找到了角落一家海鲜档口。

“爸。”阮棠轻轻喊了一声。

忙碌的摊主从水盆里捞出一条鱼,啪一声摔在砧板上,抬起头:“哎,天这么热,你跑来干嘛?”

阮棠跨过水箱来到档口内,熟练地用水管子洗了手,系上一条沾满油腻和鱼腥味的藏蓝色围裙,然后换了双胶鞋。

“我来帮你。”阮棠搬了个小板凳在水盆边坐下,戴上手套,开始拿刀开牡蛎。

她的动作很娴熟,小刀顺着牡蛎壳的缝隙刺入,划开粘连的韧带和闭壳肌,小刀一翘,牡蛎壳就一分为二,露出漂亮丰厚的蚌肉来。

“今天这牡蛎质量挺不错的。”阮国豪满意地点点头:“所以进得多。”

阮棠一言不发,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开下去。

今天生意算是不错,阮棠就这么忙到了下午六点,面前的牡蛎壳堆成一座小山,盆里总算只剩下零星几个了。

再看阮国豪那边的鱼也差不多卖完了,还剩下个鱼头,他不准备再卖,用塑料袋装了起来:“这个鱼头带回去,今晚炖汤。”

简单数了数抽屉里的钱,阮国豪对今天的收入很满意,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阮棠:“拿去买书吧。”

阮棠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又洗了洗手,才慎重接过。

这时候听到有人问:“你这牡蛎怎么卖?”

阮棠头也不抬地说:“准备收摊了,十块钱您都拿走吧。”

“行,给我装上吧。”

阮棠从水盆里捞起牡蛎,忘了再戴手套,结果右手被尖锐的蚝壳划了道口子。

“哎呀真是……”她烦躁地甩甩手:“您等一下。”

客人耐心地等她把手上的血珠冲洗干净。

“要不要开壳?”

“不用,我赶时间。”

顾客默默递过来一张十块钱,还有一个创口贴。

阮棠这才缓缓抬起酸疼的脖子,看到面前站着笑嘻嘻的高建。

“我赶时间……请卖鱼姑娘吃晚饭来着。”

这时候高建又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干活时穿的那身工装了,花衬衫金链子劳力士,胸前口袋里还挂着副墨镜,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微妙的骚包和土气。

这幅打扮,如果他再年轻一点,大概会被认为是来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但以他的年纪,如果腰身再粗壮一点、就很像东北社会大哥了。

阮棠低头包扎伤口:“你怎么找过来了。”

“去你家没找到你,你妈给我指的路。”

阮国豪一转头看到个土老板在勾搭自家闺女,也是懵了——毕竟阮棠从小到大连个玩得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高建眼疾手快地递上一支烟,解释说就是和令爱投缘,想交个朋友认识一下什么的。

阮国豪懵逼地看向阮棠,阮棠翻了个白眼:“他是白天帮小叔装空调的。”

“噢……”阮长风的名头让阮国豪放下心来,他抢过阮棠手中的橡皮水管:“这里我来收拾,你赶紧去吧,别让高先生等急了。”

阮棠撇撇嘴,有意无意地一抬水管,地上的污水便溅到了高建脚上那双看上去颇为考究的鳄鱼纹皮鞋上。

“唉你这孩子干事情毛手毛脚的……”阮国豪数落她,又赶紧道歉:“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找点纸擦擦……”

“没事没事。”高建掏出打火机给阮国豪和自己把烟点上:“我不急,让姑娘慢慢收拾。”

阮棠满心不情愿地磨磨蹭蹭,终于勉强把自己收拾好,跟着高建走了。

刚一脱离了阮国豪的视线,高建突然一把拽住阮棠的手,脚步骤然加快:“快走快走。”

“干嘛?”阮棠大惊。

“停车十五分钟以内免费——时间马上要超了!”

现在阮棠可以确定了,高建绝对是这本书里最接地气的总裁,没有之一。

“你走慢点……”阮棠感觉一阵晕眩,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忘记吃饭了,加上蜷缩在小板凳上干活干了一下午,只觉得腰酸背痛:“我和门卫大叔认识,你超个几分钟他不会收你钱的。”

“哦这样啊。”高建立刻放缓了步伐,开始饶有兴味地欣赏起蔬菜摊位上的菜:“价格都不算贵嘛,以后可以让阿姨来这边买菜。”

阮棠试图把手抽回来,高建只是漫不经心般牵着她的手,直到发现阮棠真的要生气了,才悻悻放开。

高建的车当然也不是早上那辆了,阮棠不认识车牌和型号,只感觉底盘很高,上车很费劲,真皮座椅很舒服,安全带很宽,不会勒得难受。

“新车,税后八十万,感觉怎么样?”

阮棠感觉血糖已经低得不行了,晕乎乎地托着脑袋:“不错,够在这里停车停到人类灭绝。”

“当省则省,当花则花嘛。”高建观察到阮棠的状态不对:“听说晚上要吃好的了,所以中午特地没吃饭?”

阮棠懒得搭理他:“麻烦您快点,随便吃什么。”

高建转身去车后座上摸了摸,翻出一包糖果:“你先吃着垫垫。”

阮棠看那包糖的包装从未见过,又印着不认识的东南亚文字,第一反应就是可疑。

“这我儿子的,他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糖,特地托人从印尼买的。”

见阮棠还是满脸狐疑,高建索性夺过糖,撕开包装,往嘴里倒了一把,咔咔大口嚼了。

“好吃吗?”

“好吃啊,橘子和鱼味的……”

“这种搭配不可能好吃的吧?”被他说得好奇,阮棠也捻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单吃不好吃,做成软糖就好吃了。”高建笑嘻嘻地说。

阮棠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话中机锋,还没来得及生气,清甜甘美的橘子味已经在嘴里,顺着舌尖一路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第107章 漫卷诗书(8) 老板自从看了这本书,……

车子一路开到老城区, 阮棠已经吃完了车里所有的小零食,还是觉得饿,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每一家兰州牛肉拉面。

“就随便吃碗牛肉拉面行不行……”她揉着肚子哀求。

“不行。”高建果断拒绝:“叔叔今晚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独断专行的人真是太讨厌了。阮棠腹诽。

结果车开到明德路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间, 阮棠下车, 看着面前这家明显超过她消费阶级的法餐厅沉默。

“Le Bis……trot……de……”她试图把白色招牌上的法语拼出来,但这一类主打环境优雅和异国风情的餐馆, 就像约好了似的, 招牌上的字绝对不能大,一大就俗了,恨不得挂一个全白的招牌才够逼格。

阮棠拧着眉眯着眼拼了半天,高建停好车走过来, 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管它叫什么,好吃就行。”

在被他拽进门之前, 阮棠挣扎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确定今晚你请吗?”

高建的表情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阮棠放心地跟他走了进去。

今天是周一, 这家餐厅的人数维持在一个看起来非常舒服的状态,衣着体面的人们零星分布而坐,每桌之间保持了足够大的私密空间,又不至于一眼望去空空荡荡。

而高建和阮棠进门后,所有客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出于社交礼仪地迅速低下头去。

阮棠顿时感到大为不自在, 高建对众人的视线浑若不觉, 大大方方地跟着服务生走到靠窗的一张桌上坐下。

“你们这有什么抗饿的……就那什么,曼哈顿牛排……来一份。”

阮棠还在迷惑曼哈顿牛排是什么特殊的场地,就听服务生小哥礼貌地点点头:“您是说惠灵顿牛排是吗?”

“对对对, 其他你看着再随便加点吧,让她点,再开瓶好酒……”

阮棠苦恼地抓抓头发, 在西餐厅点菜点出烧烤排挡的风格,不愧是高老板啊。

“那女士需要什么呢?”服务生递来一份菜单。

阮棠摩挲着菜单细腻厚实的纸质,直接挑了其中名字最长的那条,一口气利索地念下来:“前菜要烟熏新西兰帝王鲑佐土豆舒芙蕾,主菜要法国布列塔尼龙虾佐自制新鲜鸡蛋意大利通心管面,甜品要朗姆酒栗子蒙布朗……餐前面包麻烦快点上,配黄油谢谢。”

点完菜,阮棠看到坐在对面的高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然后大笑:“呦,你这肺活量可以啊。”

阮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小声一点,注意举止,没看大家都在看你吗。”

高总身上的花衬衫和大金链子在雪白的亚麻桌布的衬托下感觉更扎眼了,整个人和环境格格不入。

高建看着阮棠,笑容意味深长:“不,小姐,我现在非常确定,他们是在看你。”

“怎么可能……”

这时候正好有一桌吃完了从他们身边走过,阮棠听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仰头说:“妈妈那个姐姐身上臭臭的……”

小孩妈妈急忙捂住他的嘴,把小孩拖走:“闭嘴,别瞎说。”

阮棠难以置信地闻闻自己身上T恤衫,毕竟奔波一天,汗味是有的:“有臭味?”

“鱼腥味而已。”

阮棠差点哭出来:“为什么我闻不到啊……”

“你习惯了呗。”

阮棠瘫在椅子上,揪了一张餐巾把脸盖了起来,虚弱地说:“我知道你要报复我白天没提醒你锁扣上锈的事情,你可以出去打我一顿出气,别再羞辱我了……”

“嗯?”高建震惊:“还有这回事?”

阮棠两手捂住脸,得,又自爆了。

“你就行行好放我走吧,我不配来人均一千五的法餐厅见这个世面……”

“你急什么呢。”高建把她蒙面的餐巾扯下来,把装餐前面包的篮子捧到她面前:“喏,吃点面包吧。”

阮棠眼泪汪汪地拿起一块烤得酥松香脆的蒜香面包要啃,又被高建夺过:“先去洗手。”

阮棠自暴自弃地去洗了手,感觉餐厅提供的洗手液还挺香的,就把胳膊和头脸都洗了洗,自我感觉好一点了,怯生生地溜了回去。

“还有味道吗?”

这时候高建的菜已经上了,他不太熟练地操纵刀叉切肉,头都不抬地说:“又香又腥,隔老远就知道是你。”

阮棠欲哭无泪。

“卖鱼姑娘身上有鱼的味道很正常啊。”高建切好肉,又从容地找服务生要了双筷子:“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卖鱼么。”

阮棠已经开始思考她这么多年没有交过朋友,可能不单单是因为宅,没准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实原因。

“小时候我妈要上班嘛,我断奶之后就是我爸一边卖鱼一边看我。”她抽抽鼻子,报复性地啃了一大口面包:“我是在菜场长大的。”

高建点点头:“嗯,腌入味了。”

阮棠觉得高总运用语言的能力简直出神入化。

阮棠拿勺子挖了一小勺舒芙蕾,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好吃不?”高建问她。

“呃……一般。”而且偏甜,蛋腥味若隐若现,还不如家门口甜品店的双皮奶好吃,看到高建吃得很香的样子,觉得好玩:“你连几块钱的停车费都要省,来高档餐厅吃饭倒很自在。”

“首先我要纠正你,在宁州真正的上层圈子里面,这家……”高建没说下去,但眼神显示这家餐馆在真正有钱人的眼中,属于“今天实在想不到要吃什么了就在这家随便吃一点好了”的档次。

“其次呢,西餐这种东西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就是盘子大菜少,玩个仪式感而已……你要说真正金贵的食材和手艺,中餐上不封顶。”

这时服务生一路小跑捧着双筷子过来了:“先生这是您要的筷子,我们一般是不提供……”

高建被他打断了一番关于中餐西餐的高谈阔论,有点不爽:“你们平时吃员工餐也用刀叉?”

“……”

“这么大一家餐厅,开在中国,不准备筷子?”高建嗤笑:“妈的老子最烦装逼的人。”

“是的,是我们服务不周到,一定改,谢谢您的宝贵建议……”服务生态度很好地弯腰道歉。

阮棠叹了口气,感觉尴尬又困窘。

等服务生走了,阮棠说:“用不好刀叉就去中餐厅,既然大老远选了这家就守人家的规矩,你又何必为难一个打工的?”

高建拿起一旁闪亮锋利的餐刀,拎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玩出闪烁逼人的刀花:“你以为我用不好刀叉?”

阮棠闭着眼不敢看:“你快放下,别把手割了。”

“刀叉会用,但没有筷子顺手。”高建挑眉:“我付钱了啊,他应该满足我的基本需求,这没毛病吧。”

“那你也不应该……”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承包工程赚了不少钱,但每天也很辛苦。”高建突然说起往事:“我当时在追一个女孩,她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家境挺好的,长得也很漂亮,按理说不是我能高攀的。”

阮棠一下子就被高建的故事吸引住了,凝神往下听。

“但架不住我会装啊。”高建狡黠地笑:“搞一身体面西装,弄了块好表,还借了辆好车,带她去当时宁州最好的西餐厅吃饭……你猜最后哪一步出了问题?”

阮棠摇头。

“点菜。”高建沉痛地说:“我要了八分熟的牛排。”

阮棠这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要犯了。

“当时服务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傻逼。”高建看着自己骨节宽大的粗糙手掌:“有这样一双手,即使戴着劳力士,也还是甩不掉体力劳动的出身。”

“然后呢?”

“姑娘当然也看出来了啊。”高建说:“然后她对服务生说……”

高建突然顿住,烛光对面仿佛又出现了曾经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姑娘,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她说,请给我也来一份八分熟的牛排,如果你们做不出来,我就不在你家吃了。”

“那个服务员连个屁都不敢放,厨房照样做出来了。”

阮棠被他逗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对我说,既然花了钱,就要有个花钱的态度,你是消费来了,花多少钱都可以,但要站着给。”高建回忆着她的话:“餐馆既然想赚钱,就别把谱摆那么高。”

高建有些自得地摇摇头:“我这人没什么爱好,这些年,就喜欢没事跑到这种高级餐馆,在他们高贵的门槛上踩几脚。”

“倒是你,吃个饭而已,把自己搞这么卑微干嘛?”高建看着阮棠,眉毛微微皱起来:“连自己身上什么味儿都嫌弃了。”

阮棠抿唇想了片刻,觉得说不过他,由衷感叹道:“你的心态真的好强。”

自己穿个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大金表,身边带着个满身鱼腥味和汗臭味的姑娘,一头闯进欧式优雅低迷的规矩中,理直气壮地直面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不识人眼色的憨批,要么……一定是有好强大的心理素质和精神力量。

高建在阮棠敬畏有加的眼神中露齿一笑,牙齿因为长期抽烟显得有点发黄。他拍拍自己的裤袋:“别想多了,我的底气就是我有钱。”

“这年月,有钱就是大爷。”

吃到餐后甜品,阮棠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后来呢?”

“什么后来?”

“当年那姑娘……”

“后来我拼命赚钱,把她变成了我老婆。”高建点点头:“再后来,又变成了前妻。”

“什么跟什么嘛……”阮棠有点失望。

“小姑娘,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的。”看她吃差不多了,高建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清口薄荷糖递给阮棠:“吃颗糖吧。”

餐厅外的大街上,周小米拎着两份凉面回到车里:“老板快吃,趁热,啊,趁凉,我让店家过了遍冰水的。”

阮长风接过凉面:“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女孩子不要吃那么多凉的……哪怕天热,常温也就可以了。”

看周小米跑出一身汗,阮长风把车里空调关了,放下车窗。

夜风仍然潮湿闷热,但比白天还是好多了。

两人坐在车里,托着纸碗,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凉面。

“怎么样了里面?”

阮长风笑笑:“高老板slay全场,对阮棠简直是降维打击。”

“就是不知道阮棠现在怎么想……”周小米咬了一口酸辣的凉面:“真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让他们自由发展比较好,我这个侄女……”阮长风苦笑:“全身是读书人的清高毛病,让她知道了可不得了。”

“再说高老板人精似的,她没那个演技,三分钟就看穿了。”

“那咱们还在这守着干嘛呢,”周小米说:“好热,回去吹空调呗。”

阮长风说:“毕竟是我侄女,不看着点我不放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小米从望远镜里看见高建在大快朵颐,馋得不行了:“老板老板,我也想吃那个惠灵顿牛排,看上去好好吃哦……”

阮长风把耳机摘下来,掏掏耳朵,吃了口凉面,觉得太冰了,又放在膝盖上。

“下周发工资,你约个朋友去吃呗。”

周小米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差点把凉面从他膝盖上晃掉了:“老板老板,我想吃你做的……”

阮长风摇头:“没烤箱,而且我不会做。”

看到周小米欲言又止,阮长风补上一句:“……而且并不想学,太麻烦了,这种大菜还是去店里吃好一点。”

“仪式感也是食物的一部分,有高级餐馆那种气氛在,一样的东西跟你在家吃味道也不一样了。”阮长风调侃道:“高档西餐故意设计这些繁琐的规矩,东一盘西一盘,吃个饭能把人累死那种,但就是要有这样‘摆谱’的过程,才能实现来自人类灵魂深处的基本需求。”

“犯贱?”周小米问。

“装逼。”

“好吧。”周小米悻悻作罢,过了一会,又问:“那啥,你们觉得高建和阮棠合适吗?”

耳机里传来赵原的声音:“我觉得合适啊,大灰狼和小白兔嘛,以后肯定很宠她,就是年龄差得稍微有点多……十二岁。”

“问题是大灰狼家还有只六岁的小狼崽子。”周小米说:“好好的小姑娘给人当继母,再有钱也实在说不过去……我还是站图书管理员小哥哥。”

“管理员也不错。”阮长风点头:“年轻,志趣相投,棠棠又喜欢。”

“那老板你去撮合管理员和阮棠啊……你到底站哪边的?”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高建和管理员都不错,但两个都不成也没关系。”阮长风说:“姑娘还小,多经历几个男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给她多多创造机会让她自由发展吧。”

周小米看到后座丢着本《道德经》,啧啧道:“老板自从看了这本书,越发修炼地清静无为了。”

第108章 漫卷诗书(9) 你那个小叔,他有没有……

第二天阮棠起床比平时早些, 坐起来觉得头疼,才想起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红酒。

有些中年男人逮着机会和年轻姑娘吃饭就使劲灌酒的习惯真是太差劲了,阮棠又在心里把高建骂了一顿。

不过这件事情算是了结,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阮棠这么自我安慰了一波, 想起今天的计划,感觉身体又充满了力量。

洗漱后她拉开衣橱, 手指从各色T恤之间掠过, 停留在唯一一条裙子上面。

那是一条紫色的连衣裙,有珍珠纽扣和蕾丝衣领,还是她十八岁那年买的——当时高考结束,莫兰女士实在看不下去她整天穿高中校服, 就带她去商场买了这条不算便宜的裙子。

五年过去了,穿得次数寥寥无几, 所以看上去还是很新, 就是腰上紧了点。

每天坐这么长时间不运动,即使吃再少肚子上还是会长肉啊。阮棠捏了捏自己的腰,决定以后尽量站着看书。

然后她摸进爸妈的房间,从梳妆台上顺走了一支口红。

准备好后,阮棠出门了。

正是早高峰时期,42路公交车比昨天更加拥挤, 阮棠晕头转向地在淮安路下车, 顺利找到了昨天看到的那家奶茶店。

其实也不用找,还没开门就有一堆人排队的那个就是了。

说好的早上九点半开门,为什么九点钟门口就站了十几个人了啊。

抱怨归抱怨, 阮棠还是老老实实站到了队伍末尾。

好不容易等到开门,店员搬出来一摞凳子,并遗憾地表示茶汤还在煮, 需要再等一会。

阮棠毫无脾气地坐下,托着腮看了会树影,又看了会借的诗集。

昨天一整天都忙忙碌碌,书才勉强看了几页而已。

结果刚看了一会,又被排在她后面的女生打断,对方戳了戳她:“哎哎,你在读什么书?”

阮棠翻了封面给她看:“济慈。”

“好厉害哇。”脸上妆容画得五颜六色的女生夸张地叫道:“直接看英文的哎。”

“因为诗不能翻译。”阮棠说。

“不会啊,我读过一首翻译地超级好的诗喔,我好喜欢的。”后面的女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搜索起来。

“你看这个,原诗是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 Moon fht, and You forever.”

“翻译成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我觉得比原文还好呢。”

阮棠一看到这种强行古风的翻译就头疼,又细看了两遍,发现问题更大,脑门上青筋直跳:“那你知道这首诗的原文的出处吗?”

“有好多人以讹传讹说是《暮光之城》,但我知道其实是泰戈尔的《飞鸟集》哦。”女生骄傲地说。

阮棠摇摇头:“《飞鸟集》我读过好几遍,里面绝对没有这首诗。”

“而且这句诗的语法有问题,缺冠词,而且完全是中文的表达习惯……一般也不会说the m和the night,而是day and night……所以应该是有人先写了中文诗,然后强行凑的英文翻译。”

“噢这样啊……”女生悻悻地把手机放下:“你懂得好多哦。”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排队快要排到的时候,才又戳戳她:“哎,你要买什么?”

阮棠看了眼门口的横幅:“呃……鲜萃芝士白桃奶茶?”

“那个是挺好喝的,但是全糖有点太甜了对吧。”

阮棠这才发现买奶茶还要有几分糖多少冰的选择,脑袋又大了些。

“我没喝过,你推荐怎么点?”阮棠慎重地说。

“有了,”女生一拍手:“正好第二杯半价嘛,你跟我买一样的就好啦,还能省点钱。”

阮棠自然点头说好。

终于轮到两人,女生径直走到柜台前,利索地说:“打包两杯鲜萃芝士白桃,大杯,少冰,五分糖,加黑糖波波,两杯分开装谢谢。”

“一杯三十二元,第二杯半价十六元,一共四十八元……支付宝还是微信?”

阮棠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递了过去:“现金可以吗。”

店员在收银机里翻了好久才找到两块钱硬币。

“我发现你真的很怀旧唉,用现金,看纸质书,穿老款的裙子……”等奶茶的时候,女生笑嘻嘻地说:“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了,奶奶那一辈的倒是很多。”

阮棠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话不是味道,但想着很多事情没必要争辩,就没理她。

几分钟后奶茶好了,女生拿起自己那一杯,在挎包里翻找了许久,没找到零钱:“算了我微信转给你……你有微信吧?”

阮棠默默打开收款码,女生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一通,然后晃了晃手机:“转好咯,拜拜。”

阮棠和她挥手再见,一低头,微信弹出了收款记录。

整整十六元,还备注了一颗爱心。

她愣了半晌,转头问店员:“我好像真的落伍了,第二杯半价……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那人早就走得没影了。

店员只能友善地提醒她:“最佳赏味期是两个小时,请尽快饮用哦。”

阮棠拎起奶茶就往公交站冲过去。

她刚才视线余光看到一辆24路将要开进来,那班车会经过宁州市图书馆。

车上,阮棠轻轻捏着奶茶的塑料杯,冷凝水慢慢沁出来,沾湿了她的手指上的创可贴,伤口有些疼,这才渐渐开始心疼那六块钱。

这得蹲地上开多少生蚝才能赚回来。

而且就这么一小杯就要三十多块,也实在太贵了。

感觉杯子里冰化得太快,车却开得很慢,阮棠心里隐隐焦虑,不敢再碰杯壁,小心地把奶茶举到车载空调的出风口附近,希望冰能化慢一点。

就这么憨憨地举了一路,阮棠心想,果然暗恋会让人干出匪夷所思的事情。

还有一站就要到图书馆了,阮棠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车玻璃上黯淡的反光涂抹。

天气太热,也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的质地变得很软。

阮棠抹了两笔,发现是挺土气的紫红色——莫兰女士用着还行,但涂在自己嘴上大概率是不好看的。

正琢磨着擦掉算了,公交车一个急刹,阮棠身子往前一冲,心道,完了。

口红在脸上划了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印子,再低头一看,口红直接断成两截。

这可是莫兰女士最钟爱的一支口红。

还没来及慌乱,车门打开,图书馆到了。

阮棠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下车。

——然后和正在公交站牌上贴宣传画报的管理员撞了个正着。

阮棠从不相信运势啊黄历啊星座啊之类的东西,但她实在想不通其他的理论学说来解释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点背。

管理员吃惊地上下打量她:“……你这口红,在cos小丑?”

阮棠扶着腰喘了口气,把奶茶平平递了过去:“要喝吗?”

管理员接了过去,看杯子上贴的标签,小声嘀咕:“可是我一般都喝全糖唉……”

发现阮棠眼神不善,急忙改口:“谢谢谢谢,早就想尝尝这家的了,排了好几次都没买到。”

还掏出湿纸巾,凑近一步帮阮棠把脸上的口红印子擦掉:“刚才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裂口女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阮棠羞得满脸通红,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用力把口红握紧、再握紧。

“好啦。”管理员笑着说:“要我重新帮你涂一下嘛?”

阮棠默默把口红递了过去。

“这口红有点化了,直接涂不好涂均匀。”管理员又用湿纸巾擦擦自己的手指,食指沾了些颜色,轻轻点上阮棠的嘴唇。

他手指沾上她唇的瞬间,阮棠心里有无数朵烟花凌空绽放。

管理员细长的食指描摹了阮棠唇上每一寸轮廓,她晕乎乎地想,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好啦,这样就很好看了。”管理员打开手机摄像头,当镜子举到她面前:“其实这个颜色有点成熟,不过你皮肤白,涂淡一点还是很显气质的。”

“你对化妆品懂好多啊……”

“你脸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管理员撑开太阳伞:“我伞借给你,你快去馆里避避暑——太阳这么大,女孩子怎么连把伞都不带呢?”

“我等你弄完……”

“我马上就弄完啦,然后今天要出去哦。”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主动一点,就浪费了今天这么难得的好机缘。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

“嗯?”

“你……你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把自己的胸牌指给她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阮棠这才看到他的名字,工号00476,南图。

扶摇而上九万里,然后乃今将图南……这么大气的名字,却养出来个温柔内秀的男孩。

“我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阮棠两手在身侧握拳:“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南图沉默了一会,却没有回答她:“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阮棠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每次跟你来的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小叔。”

“好的。”南图突然羞涩地绞着手指,原地扭动了几下:“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你那个小叔,他有没有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偶~吼~

完蛋

第109章 漫卷诗书(10) 虽然是在电话里,他……

阮棠面无表情地伸手:“请你把我的奶茶还给我。”

没等他反应, 阮棠已经把奶茶夺了回来,迅速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冰凉,浓醇, 甘甜, 馥郁,浓浓的白桃香气, 无法用形容词妥当归纳的美味。

阮棠在原本已经在眼圈里打转的眼泪硬是被这一口治愈的奶茶给逼了回去。

“真他妈的……太好喝了。”阮棠大口咀嚼着珍珠, 含混不清地说。

昨天蹲在地上开了一下午生蚝的腰酸背痛,手上被划破的伤口,今早的一路颠簸委屈,都不想去理会了, 阮棠现在只想好好品尝这杯来之不易的奶茶。

简直好喝到让人想落泪的地步。

“怎么了吗?”

阮棠摇头。

结果南图突然抚掌大笑:“哈哈哈你果然上当了。”

阮棠:???

“我怎么可能喜欢男的嘛——”

阮棠眼角抽搐。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前女友啊。”

“皮这一下很开心?”

南图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可是你刚才那个表情……真的超级、超级搞笑啊。”

阮棠把太阳伞往他脸上一摔, 一言不发地就往图书馆走去。

走了十几步, 南图追了上来,腆着脸说:“好啦好啦小姐姐,不要生气啦。”

阮棠不理他,闷头向前走。

“我今天要出去哦,你好不好奇我要去哪里?”

“不好奇。”

“有个藏书很多的老先生身体快不行啦,特意联系图书馆想要把捐给我们……”

“关我什么事。”

“我今天要去他家测评他的藏书。”

南图眼睛里闪闪发光:“阮棠,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阮棠的脚步顿住了。

阮棠老老实实地跟着南图走到停车场。

这个时段停车场蛮空旷的, 他还一路往角落的树荫中去,直到视野中只剩下一辆白色的超级跑车。

“不会是坐这辆车吧?”

南图回头:“我们图书馆看上去能配得起保时捷?”

他随手往保时捷车身上抹了一把,向阮棠展示满手的灰尘:“不知道谁停在这的僵尸车, 放着好几年了。”

绕过保时捷,才露出一辆国产手动挡白色轿车的娇小身躯来。

“这辆才是。”南图用钥匙拧开车门:“上来吧。”

“就这个……”她看着这辆颇有些年头的小轿车,问南图:“这个装不下一个老人的毕生藏书吧?”

“所以今天我们就是去看看啊。”南图说:“还要确认他的书够不够收藏的标准, 如果够得上,馆里再安排货车去拉。”

“这是你的车?”阮棠还在和拽不动的安全带做斗争:“这个怎么拽不出来?”

“馆里的车。”南图说:“你别较劲啦,副驾的安全带是坏的,再开几次准备整车报废了。”

阮棠放弃了系安全带的想法,伸手去拽头顶的把手——稍一用力,把手就被她整个拽了下来。

“豁,小姐姐好大的力气嘛。”南图调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用多大力气我不是故意的……”阮棠急忙道歉。

“没事,”南图拿过掉下来的把手,咔一声又装了回去:“本来就是坏的。”

然后他发动了汽车,老旧的发动机不堪重负地运转起来,然后以一种快要散架的态度,慢吞吞地行驶出去。

毫无安全感的阮棠心疼地抱紧了自己。

“帮我导个航,民生路9号幸福小区。”南图说。

“唔……我手机没装这个软件……”

南图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解锁了递给她。

阮棠磕磕碰碰地设置好了目的地,然后抱着南图的手机开始心猿意马。

灵光乍现,她用南图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个电话,然后迅速挂断,删除拨号记录。

南图的手机号get。

正暗自窃喜,就听南图漫不经心地说:“你操作下加个微信呗,以后也好联系。”

阮棠急忙照办,在南图手机上操作到某一步的时候停下:“分组是分到哪一组?”

“你看着分呗。”南图正聚精会神地准备变道转弯,就随口说:“本来就是大学时年少无知乱分的。”

阮棠更纠结了。

因为南图的微信分组列表居然不是普通人的“我的好友”“我的同事”“我的同学”之类一目了然的那种,而全都是些“可江南有信”“故园无此声”“终岁新事无二三”“烧灯续昼”“目送”之类文艺矫情又意味模糊的词句。

阮棠琢磨着按自己目前的身份貌似应该分到“终岁新事无二三”里面去,显示一种无关紧要的随意态度,但又实在不甘心与三十多个微商并列。

想了想,给自己单独建了个分组,就叫阮棠,朋友圈权限开放。

“好了。”阮棠把手机还给南图。

“嗯,你帮我拿着吧,我听一耳朵就行。”

阮棠低头看规划的时间,还不算太远,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

她边喝奶茶边翻看南图的朋友圈,大多是些读书笔记和读后感,间歇插一些新款奶茶的测评。

红灯,车停下,南图哀怨地扭头看着阮棠:“小姐姐,我也想喝奶茶。”

阮棠这才发现奶茶已经不小心被她喝了一半,心情复杂。

“只有一根吸管啊……”阮棠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谁让你随便开玩笑。”

结果南图突然俯下腰,凑到她腿边,张嘴含住吸管,连芝士带珍珠吸走一大口奶茶。

阮棠的脸刷一下红了。

“很恶心啊你,至少换一头吧。”

南图含着一大口奶茶,鼓着腮帮子对她羞涩一笑,转头开车。

阮棠当然不好意思再喝了,掏出纸巾把吸管上自己的口红印子擦掉,然后放在南图手边。

“好啦都给你喝好了。”

可脸上的红晕一路都没有消下来。

到了民生路幸福小区,才发现是个很老旧的小区了,楼龄至少有三十年往上,停车位自然紧张。

南图不得已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然后两人步行找到四栋二单元。

“货车应该进不来这里,”阮棠盘算:“到时候你得雇好多人帮忙搬书。”

“捐赠也未必就有收藏价值。”南图笑道:“之前有户人家搬家,说有三千本多书带不走想要捐出来,我兴冲冲去了,发现都是《故事会》《午夜恐怖奇谈》《读者》《青年文摘》和各种粗制滥造的盗版书,一本都收不了。”

两人顺着阴暗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

“201……应该是这家。”南图敲敲铝合金大门:“您好,有人吗?”

片刻后里面的木门被打开了,铝合金门还关着,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谁啊?”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是张文斌先生家吗?您家里有书要捐赠是吗?”南图把工作证举到她面前。

“没有没有,你们搞错了。”老太太低声说完,迅速关上门。

吃了个闭门羹的阮棠和南图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被耍了?”

南图迷惑了一会,再次核对了一下地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不应该啊。”

“这位张文斌先生可是我们图书馆的老读者了。”南图把那本小册子递给她看。

阮棠看到封面上印着“张文斌先生于宁州市图书馆借书记录”,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你看,整整七十多页的借书记录,从十八年前我们图书馆上线电子借阅系统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录了。”

这小册子印得颇为精美,有每一本书的借还日期和作者、出版社之类的信息,大部分是些文学、哲学、艺术类的书。

“这个册子是你做的?”

“给老读者的福利嘛,让读者知道自己这些年借过哪些书。”南图笑笑:“虽然都是网上能查到的,但做成纸质版还是要有意义一点。”

阮棠翻到最后,发现最近的借阅记录是三个星期以前。

“地址真的没错吗?”

“没错啊,这就是张先生留的地址,电话里还再三确认过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呗。”

南图一拍脑门:“唉,把这茬忘了。”

他拨通张文斌的电话,片刻后,电话铃声从屋子里响起。

“喏,就是这家。”南图说。

老人很快接起电话。

“张先生你好,我是上次和您通过电话的小南……哎哎,对的,我们现在就在您家门口呢……对,您方便开一下门吗?”

阮棠侧头看南图打电话,发现虽然是在电话里,他仍然笑容满面,边说边微微鞠躬。

门却一直没开,屋里传来老先生和老太太的小声争执。

“是不是先生想捐,太太不想捐?”阮棠猜测。

“这种事情,夫妻俩应该是要商量好的吧。”南图低声道。

隔着两层门,听不清里面在吵什么,但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先生获胜了——因为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来把门给打开了。

“您好,我们是宁州市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我是小南,这位是小棠。”南图介绍道。

阮棠低着头不说话,不敢应下“工作人员”这个身份。

“进来吧,不用换鞋。”大概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平静地说,她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疲惫——

作者有话说:今日双更,补偿一下大家被上一章欺骗的感情

第110章 漫卷诗书(11) 我给你读《秋灯琐忆……

两人进屋后, 阮棠偷眼打量屋里的陈设。

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已经是三十多年房龄了,沙发和桌椅都很陈旧, 但还算干净。应该摆放电视的地方是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 从打开的卧室门往里看,里面同样堆书堆得满满当当。

但阮棠没有来得及关心老人的藏书, 她的视线被轮椅上的张文斌老人吸引了。

他看上太衰败了, 须发皆白,脸上密布老人斑,深秋的落叶都比他精神些。

阮棠和南图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仿佛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吹散他微弱的生命之火。

“你们好啊, 辛苦你们大热天跑一趟……”看上去倒是很和蔼热情:“快坐下,淑雅, 快倒茶。”

“不用不用, 我们不渴。”一路上抢奶茶的两人急忙拒绝。

南图把那本借书记录双手递给张文斌:“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小小纪念品……”

老人试图伸手去接,却把手伸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阮棠这才发现他的浑浊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白翳。

这位捐书人,不仅坐在轮椅上,而且已经失明了。

南图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小册子换个方向递到了老人枯枝般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您十八年以来的借书记录明细, 总借阅次数是五千七百四十七次。”

阮棠对这个数字肃然起敬。

张文斌笑笑:“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借的。”

老妇人端了两杯茶过来, 从张文斌手里拿过小册子,感叹:“哎呦,你们年轻人真是有心啊。”

“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 还是要填借书卡的……我们那时候借的书才叫多呢,可没有电脑方便,都忘了借过哪些了。”

淑雅在张文斌身边坐下, 翻开小册子:“老头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办借书证之后借的书不?”

“我虽然瞎,但记性还不差。”张文斌说:“《红与黑》啊,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版,也是你要看的——然后你自己还借了一本《宠儿》。”

淑雅合上小册子笑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十八年前借得书倒是能记住。”

“因为当时我们刚好办完退休,顺路经过图书馆——哦,那时候还是老图书馆,在锦平区的那个……然后就发现换成电脑了,哎呦真的很方便,往条码上一扫就借好了……”张文斌絮絮地说。

“结果你忘了拿去去消磁,一出门就滴滴响。”淑雅笑道:“把你给吓得啊,拼命给保安翻包解释说我没偷我没偷……”

南图和阮棠静静看着夫妻俩的对话,默契无间,亲密和谐,竟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我们夫妻俩当初就是在宁州图书馆遇到的,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书。”张文斌对阮棠和南图说:“找图书馆借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是时候回赠图书馆了。”

“我们俩这辈子没要小孩,不换房子,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书了……”张文斌骄傲地指着屋里高大的书架:“你们看,需要什么尽管挑——”

“不是我自夸,有好多明清的线装古籍,你们在外面还真找不到。”

说到自己的宝贝藏书,张文斌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淑雅立刻给他喂水送药:“今天早上的药又没吃是不是?”

张文斌脑袋扭来扭去,躲避着吃药:“我吃过啦。”

“你看俩孩子都要笑话你了。”淑雅趁他不备,把药塞进张学斌嘴里。

“我的《太平御览》,中华书局那套……在书架最上层那套,你拿下来给孩子们看看……”张文斌吃了药,咳嗽稍微缓和,歪在轮椅上拍自己的胸口。

淑雅站在书架前轻声问:“拿第几卷?”

“你都拿下来呗。”

“我拿不动啊。”淑雅用撒娇的语气说。

“那就拿第一卷 ……”

淑雅却没有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拿什么东西,而是俯身从书架下层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

阮棠这才注意到,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根本没有摆书。

“给我看看……”张文斌伸手想去够。

“行啦,这书年纪比你都大,你又看不见,别给摸坏喽。”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千万小心,这书60年就出版了。”

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打开一看,里面尽数是白纸。

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压抑住惊异的低呼。

这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

“这个不算旧,我还有康熙版的《西堂杂俎》……”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这个我知道在哪。”

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在底层摸索,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就是这一套,淑雅,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

淑雅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挪开:“你别动啦,这书可太金贵了。”

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她把书递给张文斌:“要捐了,你小心点摸哦。”

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阮棠心都要碎了。

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便太蠢了。

清贫,久病,无子,目盲,年老,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

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还有什么可以卖。

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

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

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一本接一本,一套又一套,换成手术费,换成进口药,换成轮椅,换成化疗,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

而老人何其幸运,对此一无所知。

阮棠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头看到淑雅早就泪流满面。

“小南,我这套书怎么样?”张文斌小心翼翼地问:“够不够图书馆的收藏标准?”

“唔……”南图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这套书品相很好啊,几乎没有虫蛀和受潮,我看至少是八品上……”

阮棠擦干眼泪,接过他的话,一边翻看空白的纸页一边说:“尤侗这套书康熙年间出的,在乾隆年间被禁过,所以存世很少,我没有记错您这套应该是现存最早的版本了,比现在常见的嘉庆年间桐乡金氏文瑞楼刊本要早得多,而且刻印也相当精美清晰,竹纸木刻能保存到这个完整度相当不容易……而且还有这几枚钤印,我看看……小南我的放大镜呢”

张文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是‘杨以增海源阁藏书之印’和‘清江诗孙’……”

“是的,所以确实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珍本古籍。”阮棠看向南图。

南图也说:“我们图书馆正在筹备明清古籍研究室,正准备拨专款去收购,没想到您要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南图向张文斌深深鞠了一躬。

淑雅的喉间溢出一丝悲泣。

张文斌拽拽她的衣角:“淑雅,你舍不得这些书么?”

淑雅含泪嗔道:“你都捐出去了,我读什么。”

“淑雅放心,你最喜欢的那套三联人文经典还有译文那套……我打死都不捐。”

淑雅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假书套,哭了又笑了:“你还算有点良心。”

此后张文斌又介绍了自己的许多藏书,但终究服了药,扛不住倦意,有些意态昏沉。

南图看老人精力不济,起身说不妨改日再来叨扰。

张文斌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淑雅推回卧房,南图帮忙把他扶上床躺下。

本想告辞,张文斌却紧紧拉着阮棠不松手,喃喃道:“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

“我和您二老一样,就真的只是喜欢罢了。”阮棠轻声说。

“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路有千千万万条,我走好我那一条就够了。”

张文斌听完疲倦地笑笑,他仿佛一直在天真和迟暮之间游走:“对了,我送你一本书。”

“不不不我不能……”

张文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沧浪诗话校释》,硬塞到阮棠手里,笑着说:“平装书,不贵的。”

阮棠摸着这本起了毛边的泛黄旧书,心中五味杂陈,郑重道谢。

“好啦,别缠着两个孩子了……唉真是的,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天又热,我们连顿午饭都没招待。”淑雅看上去愧疚极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接下来采编的事情还总要麻烦您呢。”南图笑道:“我会跟馆长建议的,给张文斌先生的捐赠在我们馆六楼专门开辟一个藏书室。”

“哎呀太好了,就是门口会有牌子写着‘张文斌赠书典藏’的那种吗?”淑雅惊喜地问。

“是‘张文斌和韩淑雅赠书典藏’……”张文斌郑重强调。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南图柔声道:“您快休息一会吧。”

“淑雅……”老人躺在床上,脑袋转向妻子所在的方向:“我要听《浮生六记》,听说这本最近又红了……”

“看了几十年的书还要看,那本的字太小了,我眼睛难受。”淑雅在床边坐下:“我给你读《秋灯琐忆》好不好?”

“嗯,那好吧。”

阮棠永远忘不掉接下来的那一幕。

淑雅给张文斌盖好被子,又拧开床边台灯,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一本线装书,戴上老花镜,衰老的食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划动,仿佛那竹纸上真的有字迹在缓缓浮现。

她一字一句地从容读下去。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

作者有话说:谨以本章节向茨威格短篇小说《看不见的珍藏》致敬

也是开书写文以来个人最喜欢的一个单章

正如歌德说过,收藏家是幸福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