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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653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漫卷诗书(22) 真假美猴王,呵。……

就在将要迈出最后一步之前, 阮棠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南图却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算了。”

这么说着,他用颤抖的手帮阮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我其实……”阮棠小声说:“准备好了。”

“不, 你还没有。”南图深吸一口气:“应该说, 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准备好,对你的下半辈子负责。”

他把阮棠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傻丫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别这么轻松把自己交出去啊。”

阮棠眼眶红了:“你别提醒我啊,气氛这么好,你非要提醒我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南图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波波轰出来, 开始洗冷水澡。

阮棠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也久久不语。

男人总觉得能脱下女孩的衣裳是一件值得夸耀吹嘘的事情,可脱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甜言蜜语,半推半就,气氛到了谁都可以做到。

可是能把脱下来的衣服再给女孩穿回去, 才是真的了不起。

此后几天阮棠一直在图书馆帮着整理黄先生的藏书, 分类后录入系统之类繁琐机械的工作。

此事也不必着急,阮棠每天去干上两个小时,就当放松大脑了。

某日从阅览室出来, 去饮水机前面打水的时候,阮棠在服务台前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用无理取闹的蛮横姿态大声质问南图:“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 真品肯定被老头夹在哪本书里了……”

阮棠一听乐了,莫非乔俏手上的那套猴票是假的?

南图还在轻声解释:“您已经和我们图书馆签了捐赠协议,现在贸然要把书都拉回去……实在是挺难办的……我们采编入库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每本书,目前确实是没发现您说的真猴票……”

“不收回赠予也就算了,我要亲自去把每本书都找一遍——”

阮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趁乔俏还在和南图扯皮,噔噔蹬蹬爬楼梯上到七楼,去了藏书的库房。

因为这段时间常在这里工作,所以南图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她开门进去,现在里面自然没有人。

环视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上万本书,阮棠开始思考:如果她是黄先生……会把猴票藏在哪本书里?

翻找了十几本价值最高的古籍,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边找着,阮棠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南图和乔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图书馆的馆长先生也来了,安慰她不要太着急,丢的东西总会找到的。

阮棠额头隐隐渗出汗,眼睛在书架之间高速逡巡。

乔俏的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棠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套图文本的旧版《西游记》上,突然福至心灵,翻开到第五十七回 。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誉文。

真假美猴王。

一整版包着塑封的红底猴票从书中掉了出来。

呵,真是老套。

阮棠冷笑着撇撇嘴,把书原样放回了书架。

她把那张猴票小心装好,然后施施然回到工作位上,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几个呼吸之后,乔俏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

“有事?”

乔俏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找个东西,麻烦你出去吧。”

阮棠点点头,淡定地往外走。

“你等等。”乔俏突然叫住她。

阮棠心中微微一紧。

“把备用钥匙留下。”乔俏说:“这间仓库我封了。”

从仓库出来,阮棠问南图:“她为难你了么?”

南图担忧地皱眉:“这都是小意思……我是怕她在这里找不到……那才麻烦。”

“谁知道在不在这里,没准被黄先生压在枕头底下了呢。”阮棠说:“她也太无理取闹了。”

“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喜欢她哎。”南图上下打量阮棠:“谁家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得回来找的嘛,这不能算无理取闹吧。”

“对对对我就是不喜欢她。”阮棠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有意见?”

南图面露难色:“我是觉得人家一个寡妇也挺不容易,要是找不到猴票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阮棠一阵无名火起:“这么心疼人家你跟她过去吧。”

南图觉得阮棠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挑眉:“行啊,那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抱上富婆的大腿,正好我也不想努力了……”

阮棠气炸了,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赶紧去,去晚了排不上号了!”

因为发了通脾气,阮棠这天没等南图提前走了。

从包里取出那一版猴票,阮棠也怕放包里被折坏了,所以随手夹在本硬皮书里抱着。

要相信手上这薄薄一张纸能值百万巨款实在有些困难,她现在回想刚才把猴票提前收走的过程,也觉得没什么实感。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到图书馆七楼的仓库,把这张猴票还给乔俏。

但就是不想让乔俏事事如意。

成为寡妇必然可怜?只有南图这种单纯的小直男才会这么觉得吧。

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公送入坟墓,继承了大笔遗产可以潇洒,唯一一个可以和她争一争遗产的就是继女,看上去脑子也不太好的样子,根本玩不过她……这牌面比丈夫在世的时候爽多了好么。

阮棠不想让她从此过上悠闲潇洒的富婆生活。

尤其是在……她在高建落魄之际甩给他一顶绿帽子之后。

“你已经有这么多钱了啊……”阮棠凝视着黑色猴子身上栩栩如生的纤毛,低声说:“留一点给需要的人吧。”

一般网红奶茶店开业几个月后,客流量就会有明显的下降。阮棠这次排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买到了奶茶,还能优哉游哉地在店里找个位置坐下,边看书边喝。

一个小时后,她等到了想等的人。

黄西溪小姐已经恢复了第一次见时都市丽人的模样,糖果色连裤袜和挑染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像挂了几串彩灯。

因为形象和她在家与继母撕逼的样子相差太远,所以阮棠在乔俏家见到她时,硬是没认出来以前也和黄西溪见过一面。

买奶茶泡南图的时候,第二杯半价那妹子。

在她低头排队的时候,阮棠走过去戳了戳她:“你好。”

生父新丧,她虽然外表上看不出多少悲伤,但精神状态还是明显不如初见,厚重的粉底遮不住黑眼圈,挑眉问:“有事?”

“你还记得我么?”

黄西溪迷茫地摇头:“不记得了。”

阮棠试图提醒她:“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噢,想起来了。”黄西溪点头:“之前我们拼过第二杯半价的奶茶,你当时说这首诗的翻译有问题来着。”

“是啊,你记性不错。”阮棠干巴巴地笑:“难为还记得我。”

“那……你要再拼一次奶茶吗?”黄西溪眨眨眼:“难得有缘。”

阮棠摇摇头,把手机账单给她看:“上次你走得急,帐好像没算清楚……三十二的奶茶,第二杯半价,你只给我转了十六……”

黄西溪涂了睫毛膏和浓黑眼线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在看什么异族生物,阮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慢慢红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那个……应该是二十四块……”

黄西溪已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就八块钱的事情……哈哈哈哈你居然记了几个月唉……”

阮棠恼羞成怒:“你给不给嘛。”

黄西溪收敛了笑:“给给给,不然你下辈子还记着找我讨呢。”

然后从包里掏出八块钱零钱,直接甩到阮棠脚边的地上:“你看,自从上次之后,我现在也会装一点零钱了。”

阮棠一言不发地低头弯腰把钱捡了起来,听到头顶传来黄西溪鄙夷的嗤笑。

然后是她和朋友发语音絮叨的声音:“哎你知道嘛,我今天遇到个奇葩……一辈子就盯着那几块钱零钱了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我不给你了。”阮棠低声说。

“你说什么?”黄西溪没听清:“你要想再跟我拼奶茶的话,这次我请你一杯……”

“不需要了。”阮棠把零钱随手揣兜里,推门走出去:“我已经找到我的第二杯半价了。”

然后阮棠坐公交去了宁州古玩城。

人死如灯灭,在阮棠看来,黄先生的妻子和女儿都不配继承他这张猴票。

他嗜书如命,绝对是不想看到宝贝藏书流离失所的,生前也不曾有过捐赠的意思。可他尸骨未寒,年轻的妻子已经准备卖房子了。

他爱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占地方的垃圾,打发人来拖走恨不得还倒贴点钱。

阮棠走到一家卖邮票粮票之类藏品的地摊前,摊主是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

“我有八零版的猴票,您收么?”

摊主眼睛一亮:“收啊,有多少要多少。”

阮棠从书里把猴票掏出来递给他。

摊主把猴票拎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放大镜对光看了看,眼神黯淡下去:“可你这个是假的哎。”

阮棠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没骗你啊,你这个纸比真的厚一点,而且猴毛边缘太清晰了,过渡不够自然……但是反金光做出来了,白色底纹也做出来了,算造假造得挺真了。”摊主把放大镜一收:“骗骗外行够了,一千五百块钱,我收了。”

阮棠警惕地眯起眼:“您不会是想压我价吧?”

摊主把猴票还给她:“你自己去别家鉴定去,网上也能查到……看别家愿不愿意出这么高价收你的假货?”

阮棠真的又跑了几家古玩店,把附近的几个古玩城都问了一遍,大部分都说是假的,但做工也足够真。

她这才死心了。

估计乔俏也是被这么涮了一通。

黄先生还真是……狡兔三窟啊。

真假美猴王,呵。

只是不知道真的猴票藏在哪里。

在别的书里,还是他家的某个角落。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猴票呢。

看来乔俏一时半会是不敢卖房了。

图书馆的仓库也要封上一段时间了。

阮棠心灰意冷,回到最初的摊位,讨价还价一番后,把猴票两千卖给了摊主。

如果真卖了百万巨款,关于这笔钱的处理阮棠恐怕还得惶恐一阵子,但就这么点小钱,阮棠也不纠结了。

直接把这两千块塞进信封里,从张文斌老人家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就当给二老改善伙食了。

做完之后她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当时也只当是件无谓的小事,哪能想到后来会发展到险些无法收场的地步。

第122章 漫卷诗书(23) 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

乔俏揉了揉酸疼的腰, 直起身松松领口,扭头问南图:“小南,空调遥控器在吗?”

南图摘下手套, 去隔壁借了遥控器给她。

乔俏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提提领子:“啊,好热……你还穿长袖, 不热么?”

南图把被乔俏弄乱的书再次分门别类放回架子上:“我还好。”

“真是太谢谢你了……现在只有你肯帮我, 我也现在也只敢相信你了……”乔俏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媚意。

“乔女士,我不是在帮你找猴票。”南图再次申明:“您没找过的书我绝对不会动的。”

他只是看到阮棠辛辛苦苦整理了大半个月的书再次被弄乱,怕女朋友炸毛,只好每天下班后抽出一个小时, 跟在后面收拾一下而已。

“瞧你说得,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乔俏凑到他身边, 扬起头看南图。

南图低头发现她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唇膏, 再往下,敞开的领口里线条起伏妖娆。

他往远处避了两步:“乔女士,这部分你已经找过了。”

“书找过了……人没有啊。”乔俏再次逼近,几乎把南图逼到了角落里,媚眼如丝:“怎么办,我觉得空调有点冷了……”

再看不明白乔俏想干什么, 南图也不算个男人了。

他举起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把乔俏用书推远:“乔女士,我女朋友在楼下等我下班呢。”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玩一玩而已,有什么关系?”

南图满头冷汗直冒:“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年龄……不太合适。”

乔俏的脸垮了下来:“你嫌我老?”

“不敢不敢。”南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嬉皮笑脸地把空调关了:“是我太小了。”

“可是姐姐我就喜欢年龄小的呀。”

“我不仅年龄小,我哪里都很小。”

南图可不敢跟这种罂粟花似的女人沾上边,从乔俏过往两人丈夫的境况来看, 他暂时还没有嫌自己活得太长的想法。

眼看乔俏扭啊扭啊,衣服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南图暗道一声是非之地不久留,开始往门口转移。

乔俏一步上前堵住了门:“你看看我呀……姐姐身材不好吗?”

南图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承认:“还挺好的,劳驾让一让。”

乔俏扑过来想抱他,被南图灵巧闪开:“乔女士,自重!我真的得走了……”

乔俏直接把门反锁上,把钥匙塞进bra里:“你来拿啊。”

南图欲哭无泪:“乔女士,您这么貌美阔绰,不用非盯着我这种要钱没钱要颜没颜的穷光蛋吧。”

“别叫我乔女士,太见外了……叫我俏俏……”

南图再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对着手机大喊:“棠棠你再不来我今天就真的失身啦——”

乔俏脸色一变,视线下移落到南图的手机上,才发现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现在我女朋友正带着管钥匙的大爷上楼……”南图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孙大爷才六十五而已,你倒也不必非把衣服穿好。”

乔俏知道今天注定不能如意了,冷哼一声,把衣服穿上:“你也算是男人么。”

“我不算。”南图举双手投降,毫不犹豫地说:“您拿我当姐妹好了。”

乔俏脸上的表情崩坏了片刻。

花了很长时间收拾好心情,冷笑道:“阮棠运气真不错。”

南图正色道:“今天的事情我当您开玩笑过了火,明天这仓库我不来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隔壁办公室找小柳帮你解决。”

这时阮棠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南图瞬间切换成一副受到非礼的良家妇女的表情,抱着阮棠哭诉:“嘤嘤嘤棠棠你总算总算总算来了……”

阮棠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重量,只好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吧。”

她还是觉得后脖颈子扎得慌,一回头,乔俏眼睛里的怨毒来不及收起,被她尽收眼底。

阮棠眯着眼对她笑了笑,和南图回家去了。

“棠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回家路上,南图小心地拽拽阮棠的手指。

阮棠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生气啊。”

想到乔俏放着大笔遗产没时间挥霍,每天只能在这破仓库里找一个注定找不到的东西……甚至有点按爽。

“可是你的表情好恐怖啊。”

阮棠踮起脚去揉他的头:“没事没事,以后不去帮她收拾了。”

“嘤……棠棠真好,还会安慰我。”

阮棠手指顺势落到他衣服上:“至于这衣服就不要了吧。”

“回去立刻就扔!”南图明确表明态度。

两人顺路拐到菜场,南图摩挲着下巴:“明天中午吃什么好呢?”

“可乐鸡翅怎么样?”阮棠建议:“上次点外卖送的可乐一直没人喝。”

“好啊好啊。”南图拍手叫好。

然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谁做?”

阮棠:“我前些天整理黄先生那些书落下好多阅读进度……”

南图:“可是我上班已经好累了……今晚回去还要拖地……”

最后阮棠和南图默契地去熟食档口拎了一只烧鹅。

“我好怀念那个带了只鲫鱼来我家炖汤的棠棠啊。”南图感叹。

“做饭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应该尽可能少做。”阮棠说:“主要是当时刚搬过来,怕你把我赶出去,才表现好一点。”

南图摇摇头:“家里不开火总觉得没什么烟火气。”

阮棠满脸乖巧听话的笑容,但做饭是绝对不肯做的。

“老弟,你看这颜色对不?”高建把手中的颜料盘展示给阮长风看。

阮长风淹没在一大蓬的明黄色纱制布料里,停下手中针线:“调成这样可以了,树冠顶端颜色要再浅一点……”

高建叹了口气,开始给头套上色:“虽然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社会了,在学校的时间比较短……但我确定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没这么折腾过我妈。”

阮长风正在把亮片一颗一颗钉在裙子的腰上,因为分心去看了眼季安知她们班的排练进度,不小心又扎了下手指头:“好消息是,这个舞台剧一年只搞一次,持续到三年级。”

“我儿子刚刚上了不到半年的小学,我已经学会了做风筝、灯笼、叶脉书签……”高建打量着自己手下的头套:“嗯,还学会了做一棵树。”

说到这里,高建又想揍人了:“你说我这儿子是有多憨,那么多小朋友都选了扮小精灵,找块床单剪几个洞披上就行……他非要演树!道具难做也就算了,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说是好事不?”

阮长风努力憋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

“行了你就笑吧。”高建闷声闷气地说:“日子要想过得去,头上必须……”

“听说你前妻的第二任丈夫也去世了?”

“什么叫‘也’去世了,说得好像我死了似的。”高建斟酌着补上一笔颜色:“好久没见乔俏了,可能吧。”

“已经不怎么关心了么。”

高建微笑:“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什么态度,那只有三个字——死得好。”

“嫁了个老头子,当然要做好不能到老的准备咯。”高建漫不经心地说,却忘了阮棠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也算是年龄差距颇大了。

“好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颗亮片,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然后对远处的季安知招招手:“南瓜公主过来试试裙子吧。”

季安知噔噔蹬蹬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姑娘,七嘴八舌地欢呼:“哇——好好看啊。”

季安知套上明黄色的裙子转了一圈,毕竟从小学芭蕾,裙摆旋转着展开,仪态优雅端丽,连班主任都惊动了,笑着说:“安知爸爸的手真巧,好多妈妈都做不出来这么漂亮的。”

阮长风已经懒得纠正爸爸这个称呼了,被夸奖也完全没有自豪的感觉,默默拿起画笔开始帮高建画树干部分。

高建蛮羡慕地说:“我要是生个闺女就好了,穿小裙子多好看。”

阮长风说:“还是儿子好一点,生了闺女总怕她被男孩欺负。”

高建这时候把头套晾干了,也唤来高一鸣,把树冠套在他头上:“来吧儿子。”

高一鸣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好紧,喘不上来气。”

高建试图帮他把头套拔下来,结果在耳朵那里卡住了。

阮长风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人拽头套,一人抱住身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头套拽下来。

“我量过尺寸的啊,不应该这么紧来着……”高建喃喃地比划:“高一鸣你中午吃什么了把脑袋吃这么大?”

阮长风从高一鸣耳朵上摘下几根小树枝:“应该是这个卡住了。”

“你在头套里面戴树枝谁看得见啊?”

高一鸣愣头愣脑地说:“我觉得我是一棵树。”

高建长长叹了口气,对阮长风说:“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如果太憨,都会很遭罪的。”

第123章 漫卷诗书(24) 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

虽然准备道具的过程很辛苦, 但最后的表演阮长风还是没去成——事务所要为两年半之前的一次委托进行售后服务,他又再次忙了起来。

他去不了,季安知的爷爷要照顾奶奶, 阮长风找了一圈, 只好拜托自家身为无业游民的侄女。

“这是单反,你就用自动模式, 只要按快门就行了……表演的时候记得用手机帮我录像……”他把一个老式的尼康相机交给阮棠。

看阮棠不太情愿地样子, 阮长风给她发了五十块钱红包:“帮帮忙吧摄影师,要是拍出好照片来,我五块钱一张收。”

阮棠托着沉甸甸的相机:“你这相机也太旧了,还能用么?”

“事务所那个相机我今天要用, 这个确实挺久没用过了……”

“但别小瞧它,在当年可是很贵的……现在一般的手机还真达不到这个像素。”

阮长风赶时间, 在河溪路小学门口放下阮棠, 顺便把季安知的演出服丢给她:“要化妆的话你看着点,涂个口红点个红痣也就算了,别让他们给安知乱擦粉什么的,她皮肤会过敏。”

阮棠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表情慎重地领命而去。

小学的操场上临时搭建起舞台,下面观众席摆了许多椅子,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在作为后台的教室里找到了正在排队化妆的季安知, 阮棠及时制止了中年女教师在她脸上打巨大两坨腮红的动作。

“小姑娘长这么好看,上点腮红多喜庆啊——”老师还想坚持。

阮棠看到前面几个小姑娘对着自己猴子屁股似的脸蛋,都快要哭出来了, 呵呵干笑着对老师说:“我家小姑娘天生丽质,不用腮红也好看……”

帮季安知换衣服的时候,季安知小声对阮棠说:“谢谢阮老师。”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阮棠说:“你叫我阮棠姐姐就行。”

帮季安知这边准备差不多了,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熟悉男声:“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赶紧把眼泪擦了,马上要上台了!”

阮棠循声望去,果然是高建在骂人。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高一鸣,却不期然在走廊上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还有一棵抱着她大腿痛哭的小树。

因为高一鸣实在哭得太投入了,甚至产生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效果,乔俏也抱着他抹眼泪:“我的儿子……一不留神都长这么高了。”

高建看到阮棠,不怎么吃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看看,不管多少年没见,小孩子总是和他娘最亲。”

阮棠感觉高建表情好像很失望。

母子俩短暂相聚后,高一鸣依依不舍地准备上台表演了,家长们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往操场的观众席去。

阮棠慢吞吞地缀在后面,听到高建问乔俏:“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

“我是他妈妈,来看儿子的表演不是天经地义吗?”

高建侧过头不去看她,阮棠读出他的表情,满脸写着“你早干嘛去了”。

三个人在观众席指定的位置坐下。

小学生的椅子相对于高建而言还是略小了,他坐得很局促——也有可能是因为身处左边阮棠右边乔俏的修罗场的缘故。

下午两三点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乔俏墨镜头巾太阳伞齐上阵,还在一层层抹防晒霜。

看阮棠全然没有防护意识,“啧”一声轻笑。

“年少不知护肤重要呵。”

阮棠出门的时候还是擦过防晒霜的,只是东奔西跑出汗差不多冲掉了而已,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年轻就是资本嘛。”

高建把手背伸过去:“你给我挤点。”

乔俏给他挤了一点,语气微带嘲讽:“你都已经这么黑了,再擦也没什么用了。”

高建不耐烦地皱眉:“再来点,咋这能抠呢?”

乔俏恨恨地挤了一大坨防晒霜出来。

结果高建一扭头就把手背上的防晒霜蹭到了阮棠的胳膊上。

“这小细胳膊……跟嫩藕似的,可别晒黑了。”

阮棠浑身鸡皮疙瘩爆炸,拼命甩手:“你恶不恶心啊!防晒霜还能这么传来传去的吗?”

可是看到高建委屈巴巴的表情,阮棠还是心软了片刻,强忍着嫌弃,把防晒霜涂匀了。

完全是为了给高建在前妻面前留点面子,阮棠这么安慰自己。

也没等太久就等到一年级三班的表演了。

大概是个南瓜公主为了拯救被黑魔王统治的森林,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女果实的老套故事。

不能指望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演技,相比之下季安知算演得不错了,弱智尴尬的台词让她读出来居然还挺有说服力的,情绪也很到位。

高建感叹:“季安知以后去当演员挺好的。”

阮棠也觉得季安知有天分,但估摸着阮长风不会同意的,只能多拍点照片,给孩子留个纪念。

阮棠没带眼镜,不太看得清楚舞台远景,问高建:“哪棵树是高一鸣?我给他拍照。”

高建说:“最右边,一直举着树枝动来动去的那个。”

阮棠把镜头拉近,对准高一鸣,发现男孩在无声地哭泣。

正好,这时候南瓜公主走到最右边的树面前,高声问道:“有谁能告诉我,打败黑魔王的仙女果实在哪里去找?”

这应该是高一鸣在全剧唯一一句台词,可能是因为紧张和哽咽,他居然卡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季安知重复:“有谁能告诉我?我要去找仙女果实。”

高一鸣终于想起自己的台词,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呜,仙女果实……在森林深处,呜……的女巫手里。”

高建把头埋进深深膝盖里。

“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

观众哄堂大笑,阮棠没有笑,侧过头去看乔俏。

她的眼睛藏在墨镜下面,面无表情,墨镜把她所有的情绪也都藏住了。

她的儿子一直在哭泣,并不是因为软弱或者怯场,而是看到了舞台下坐着的母亲。

曾经……抛弃过她的亲生母亲。

一个班的舞台剧当然不会太长,即使过程有些波折,十几分钟就演完了。

小演员们下了台,回教室里脱下戏服道具,回到观众席去找家长。

乔俏从座椅上起身,抱住扑过来的高一鸣。

母子相拥,其状感人。

阮棠听到高建轻轻冷哼一声:“男人死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现在跑来修复感情了。”

阮棠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让乔俏有点事做,省得没事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她举起相机,给相拥的母子拍了张照片。

结果相机“嘀”一声轻响,提示内存不足。

阮棠想起刚才确实不小心拍了挺多张的,大概老相机也不会有多大的内存容量,就考虑删两张重复的。

因为操作不太熟练,阮棠按下右键,显示屏上没有出现上一张,从头而是显示了相册的第一张照片。

阮棠捂着嘴轻呼一声。

巴掌大点的显示屏上,旧时光如尘埃,十八九岁的阮长风,白衬衫牛仔裤,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直视着镜头,神采飞扬地站在阳光下。

他身边秋千上坐着的年轻女孩眉眼如画,黑发齐肩,身姿秀美如玉。

季安知正好换了衣服走过来,眼尖扫到了照片,低声叫了一句妈妈。

阮棠吓得差点握不住相机:“这是你妈妈?”

“嗯,爷爷房间里有妈妈的照片。”季安知肯定地说:“妈妈叫季唯。”

高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真是青春啊,我年轻那会只有胶卷相机。”

阮棠仔细端详季安知的五官,发现轮廓确实挺像照片上的女孩。

阮棠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阮长风是我小叔,如果季安知是他的女儿,我应该是她什么?表姐?”

高建摇摇头:“应该不是。”

“是啊,”阮棠放下相机:“长得一点都不像。”

阮长风也不是不敢认私生女的人。

阮棠凝视着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片,年轻的季唯微笑着,像一尊淑静端丽的观音像。

她又去了哪里?

她知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娉娉婷婷,正孤独一人长大?

表演结束后,一年级三班不出意料地拿到了最佳道具奖,高建把奖状拍下来发给阮长风:“哎,真不枉你小叔手指头都让针戳肿了。”

阮棠把季安知的裙子小心叠起来装好,虽然她可能很快就穿不上了,也不太有机会穿出门,但还是让她拎回去好生收着。

高建对高一鸣招招手:“走吧儿子,回家了。”

高一鸣只是抱着乔俏不撒手,满脸倔强:“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乔俏问:“今晚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高一鸣举手:“三文鱼!”

乔俏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高建:“一起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多久没出去吃饭了。”

高一鸣也饱含期待:“爸爸爸爸,去嘛去嘛……”

高建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碍于高一鸣在场,又不好发作。

“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们去吧。”

乔俏好像是铁了心要和他修复感情了,追问:“有什么事能比一家三口吃饭更重要么?”

高建再次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语,简直忍不了,一句“谁和你一家三口”话到嘴边,在儿子期盼的目光中活活憋回去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比“一家三口首次聚餐”更重要的理由,突然看到打酱油的阮棠,大喜过望,一把把人捞过来:“我今晚跟棠棠约好了吃饭的!”

第124章 漫卷诗书(25)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 乔俏已经咬牙切齿地开喷了:“你要不要脸!”

阮棠冷笑:“肯定是不如你要脸的。”

眼看终于要撕起来,高一鸣忧郁地说:“那好吧,爸爸的事情比较重要一点。”

四个人顺利一拍两散。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高建追在后面交待:“一定要做熟了再吃啊……”

目送乔俏和高一鸣去吃三文鱼了, 阮棠嫌弃地甩开高建的手:“行了吧?没事我走了。”

“急什么?我请你吃饭啊, 你都答应了。”

阮棠面若寒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跟异性朋友吃饭了?”高建莫名其妙地说:“小姐,大清早亡了。”

阮棠抿唇:“一般的朋友当然没事, 居心叵测那种不行。”

高建今天已经不晓得几连暴击了, 心情直接跌落谷底,仰头看天,无语凝噎:“我这一生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阮棠于心不忍:“那我请你吃碗面吧。”

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面的时候, 正好遇到高建家的保姆下楼遛狗,高建把狗留下, 让保姆回去了。

金毛好像也感受到主人心情不好, 特别乖巧地趴在高建脚边,轻轻蹭他的裤腿。

高建撸了两把蓬松的金毛,稍微获得了一点治愈,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高一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乔俏想把我儿子抢回去……门都没有。”

“她也未必是这个心思……”阮棠说。

久别重逢带带孩子, 还算是新鲜, 可要是相处时间长了,乔俏未必有耐心应付小男孩层出不穷的鬼点子。

“复婚更不可能。”

“呃……”阮棠看了看高建的肚子和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的发际线,觉得继承了大笔遗产的乔俏现在未必看得上前夫。

“你以为这几年她没回来找过我?”高建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自得道:“老子理都不理,直接赶回去。”

阮棠夸奖:“干得漂亮。”

高建托着腮笑眯眯地看阮棠:“难道我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得上?”

这人也不知道咋回事,什么话题都能给带偏。

阮棠不理他, 低头吃刀削面。

“我说真的啊,哪天你那个小男朋友不要你了,你来找我呗?”

阮棠冷笑:“这是不可能的。”

“对你们的感情这么有信心?”

“我们感情好得很,不劳烦您惦记,”阮棠又沉默了一会:“我最有信心的是,被甩了我肯定不来找你。”

高建啧啧叹道:“呦呵,真有志气。”

当时只道是无聊琐碎的口水废话,可几天后的阮棠只想穿越回来,把说这句话的自己的脑袋按到面碗里。

事情发生的那天,也就是寻常的一天。

阮棠早上突然突然头痛,南图就没带她去图书馆,让她在家休息。

阮棠在床上多躺了一会,感觉好点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读书。

家里只有她和猫。

经过这段时间的兼职铲屎,她和波波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独处的时候也能勉强相安无事。

但今天不晓得怎么了,波波也特别烦躁,频繁地跳上书桌,阮棠赶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猫尾巴还把桌上的玻璃杯碰到地上摔碎了。

碎了南图最喜欢的杯子倒是其次,杯子里的水还打湿了手中的书。

阮棠这就不能忍了,手忙脚乱地打扫了玻璃碎片和水,把波波关进卫生间:“小坏蛋,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波波在里面疯狂挠门惨叫,阮棠戴上耳塞,一切终于清静了下来。

这么一通折腾,脑壳疼地更加厉害,阮棠放下大部头,从书架上拿了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换换脑子。

没想到意外地精彩好看,阮棠看得入神,一时忘了痛经和时间。

直到门响了一声,南图回来了。

她摘下耳塞,看时间才不过一两点:“今天这么早?”

南图的脸色有点苍白,疲惫地点点头,发现猫没有出来迎接他:“波波呢?”

阮棠这才想起猫还在厕所里关着。

南图好像听见了自家猫主子哀怜地呼唤,脸色一变,鞋都没换就跑进洗手间。

“阮棠!”片刻后,他怒气冲天的叫声传来:“你干得什么事啊!”

阮棠跑进卫生间一看,也吓得腿软。

卫生间的窗户向外推开,波波趴在伸出去的窗玻璃上进退两难,整只猫悬在几十米高空,外面还下雨,完全淋湿了,瑟瑟发抖地小声叫唤。

南图也顾不上数落她了,踩在马桶盖上,从窗户中探出大半个身子,慢慢向波波伸出手:“波波别怕……不动不动爸爸来救你……”

波波小命悬在天上,自然是一动不敢动,哀哀地叫了两声。

而被困位置又实在刁钻,南图手不够长,以至于怎么也够不到。

“我们打119吧……”阮棠小声说:“你这样太危险了。”

南图一言不发地跃上了狭窄的窗台,从窗户里钻了出去。

阮棠的心提到嗓子眼。

最后南图总算是一把揪住波波的后颈把它捞了回来。

一人一猫平安落地。

南图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他没管,拿着吹风机给猫吹干。

波波现在彻底老实了,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皮态,柔柔弱弱地躺在南图膝盖上,像个湿哒哒的小可怜。

“为什么不关窗?”

开着吹风机阮棠没听清南图在说什么,但从他阴郁的神情中猜到了些许,小声辩解:“你不是也把波波关过卫生间的嘛……”

“我把关它禁闭的时候可从来都是把窗户关上的!”

“我哪知道它会爬到外面去啊?”

“天哪这幸亏是我今天回来早,要是回来晚了呢?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虐待波波的?”南图悲愤交加:“你欺负猫咪不会说话么?”

阮棠本来是有点理亏的,但看到波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偎依在南图手掌下控诉的神态,也生气了:“你家这只畜生要是个人啊,十个乔俏都干不过它!”

“看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波波——”南图怒道:“你进门第一天就不喜欢它!”

“分手吧。”

“你说什么?”

南图关掉吹风机,屋子一时间静得令人发指。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你刚才说什么?”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

南图咬牙:“算了,没事了。”

“我明明听见你说分手吧。”阮棠眼圈红了:“就为了一只猫?就为了一只猫?”

“你听错了。”

“口口声声说爱我,结果我连只猫都比不上!”阮棠委屈地大哭:“你有没有心啊?”

南图气得口干舌燥,到处找自己的杯子想喝口水,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玻璃杯碎片,也是气血上涌:“那你自己觉得你把波波强在哪里?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唯一比波波强点的是饿了会自己弄吃的和上完厕所会冲水呗?波波也会自己埋上呢!”

“你也没让我做这些啊!”阮棠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肺都要气炸了。

“我不让你做你眼睛里就没这些事吗?”南图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啊小姐!”

“在你家白吃白喝还不让嫖真是对不起您了啊。”阮棠恨恨地擦干鼻涕眼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分手就分手,你找个保姆抱着你那猫过一辈子算了!”

她收拾的动作并不快。

快点挽留我,说两句好话挽留我……阮棠心想,随便说点什么我就留下来。

我以后会做饭的。

让我拖地也可以。

以后不管波波怎么闹我都让着它。

可是直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手提袋里,南图始终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算了吧。”临出门时他开口了,神情阴郁沉闷:“反正也没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座山似的压在阮棠心头。

是啊,明明在一起之前就说好了的。

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们以后的路终究不一样。

能并肩同行这么一小段,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雨太大,等停了再走吧。”南图似乎稍微有点想起身的趋势。

“不必如此。”阮棠没有给他机会挽留,只是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雨是不会停的。”

直到后来阮棠才知道,那天南图之所以会提前回家,是因为乔俏带着律师和记者找到了图书馆。

她从黄先生生前的录像资料中确定了猴票的下落,还找到了当时阮棠去古玩市场卖猴票时找到的几个鉴定人。

那几个鉴定者都改口说当时阮棠手中的猴票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卖给了谁。

这下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因为真猴票的价值巨大,乔俏原本坚持要报警抓阮棠的。

压力之下,南图一口咬死猴票是被自己昧下来的,阮棠只是受他的指使去卖邮票罢了。后来图书馆馆长亲自做保,承诺三天之内追回真邮票,或者按拍卖价赔偿乔俏,才暂时免了南图一场牢狱之灾。

但由于当时围观者众多,记者也摩拳擦掌准备发文章,为了图书馆的声誉考虑,馆长当场开除了南图。

那天淋着大雨回家的时候,南图刚刚失去了他的工作。

第125章 漫卷诗书(26) 生活不容易,吃颗糖……

从南图家出来, 阮棠背着包在路上漫无目的地瞎走。

看了眼自己支付宝和微信的余额,加起来才四百多块钱,住旅馆大概是撑不了几天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回家继续啃老么……

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去找阮长风?

可是他这阵子好像很忙的样子。

事务所面积也不大, 她去了估计住不下。

阮棠在雨中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找工作的人力资源中心。

因为下雨的缘故,平时热闹的台阶上没什么人, 上次主动来搭讪的中年妇人却还在撑着伞徘徊。

“您上次说那工作, 还招人么?”

“啊,什么工作?”妇人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来咨询,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多事少又轻松,就是要上夜班的工作。”阮棠说:“现在还有么。”

“哦哦有的有的。”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想做?”

“包吃住么?”

“包吃包住……你想做就跟我走吧。”女人抖抖身上的水:“这么大雨, 别搁外面淋着了。”

“行,”阮棠点点头:“那走吧。”

边走着, 女人悄声靠近她:“我看你……还是个姑娘吧?”

阮棠一愣:“我难道是男的不成?”

“我是说你还没跟男人睡过觉——我看人是最准的。”女人得意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和家人闹矛盾跑出来了?”

阮棠脸红了一下,含糊地说:“算是吧。”

女人把阮棠带到一处破旧的平房前,突然停住脚步:“小姑娘你想清楚,走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咯?”

随便吧。

找个地方慢慢烂掉好了。

这样无谓的,堕殆的自己,饱食终日, 一无是处的人生……出卖自己能卖的所有的东西, 然后烂掉算了。

在烂成一滩泥巴之前,她只要每天都有书可以读就可以了。

不创造任何价值的自己,简直无谓且无聊。

“我想好了。”阮棠疲惫又沮丧地说:“我是个懒人, 真的找不到其他适合我做的工作。”

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属于她的位置。

小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腰带上钥匙串撞击的叮当声响。

下一刻, 阮棠的手腕被人大力扣住:“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跑得气喘吁吁的高建浑身都湿透了,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阮棠叹了口气:“你来得好快哦。”

实际上从阮棠走出南图家门的时候阮长风就知道了,立刻安排高建过去,只是没想到阮棠同志思想腐化严重,生活作风堕落,竟然连挣扎一下的心理建设都没有,就准备把自己卖了。

高建心里一阵阵后怕,拽着阮棠向外走。

阮棠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任由他拎着,低着头毫无反抗之力。

“你以为你身上脏了,心里能干净到什么样子?”高建骂道:“卖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你这样的姑娘很值钱啊你知不知道?来这种地方的男的连套都未必肯戴!你要是被抓到还要拘留十五天。”

高建敲她的脑壳:“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呗?”

“不就是失个恋么,你这是做什么?”高建越想越气,简直手痒地想揍她:“跑来卖身?你好好给我说说是咋想的!”

“没钱……”阮棠小声说。

“你没钱你讲啊,我给你啊!再不然去找阮长风啊!”高建失望至极:“你爹妈辛辛苦苦给你养这么大,你小叔为了你有个好归宿明里暗里费了多少心思,你就是这么来报答他们的?”

阮棠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高建气得直踹墙,连声骂道:“他妈的!他妈的!”

高建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但还是因为违章停车喜提一张罚单,他更气了,看都没看直接撕个粉碎,扔到地上,才踩了两脚。

把失魂落魄的阮棠丢进副驾,高建发动了汽车。

阮棠不关心他要带自己去哪里,紧紧闭着眼睛:“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被男朋友甩了。”

高建光顾着生气了,心中毫无喜意,低声道:“哦。”

一路无话,高建硬是憋着,等红灯时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糖,拆了塞进阮棠嘴里:“唉行了我也不说你了……生活不容易,吃颗糖吧。”

有点熟悉的香浓橘子味,驱散了满嘴的苦涩,是第一次和高建出去吃饭就吃过的那种。

“知道你喜欢,又托人买了许多回来。”高建无声地笑笑:“一直放着,都快坏了。”

阮棠的强撑的坚强在这句话前土崩瓦解,眼泪哗哗往下掉:“你哪条神经搭错线了嘛对我这么好……”

“其实也不算多好吧。”高建诚实地表示:“就是普通男人追女孩的那套啊,我年纪大了,也玩不来年轻人那些新潮的玩意了。”

阮棠苦恼地抓了两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可以了。”

高建眨眨眼睛:“你说什么可以了?”

阮棠双眼空洞无神地直视前方:“你追到我了。”

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无缝衔接到另一个,真是丝毫没有尊严的的堕落人生啊。

高建没说话,把车开进某个停车场。

阮棠下车,抬头,面前是一家档次中上的酒店。

“是不是稍微有点快?我们可以……”

“你刚刚还准备把初夜卖给某个不认识的嫖客。”高建冷着脸说:“现在又嫌快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但没想到……”

阮棠拧眉:“我没有看不起……”

“我读书是不如你多,但你别拿我当傻子。”高建的眼神中冰冷没有情绪:“你都不重视你自己,凭什么指望别人珍惜你?”

阮棠哑口无言,默默跟上。

高建去前台开好房间,帮阮棠拎着大包小包,向房间走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赚到第一桶金的么?”高建突然说。

阮棠摇头。

“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当时跟在老师傅后面当安装学徒,给他打下手打了好几年,再就是帮他拽安全绳,我师傅人不错,他一直不让我装外机,但高空作业费跟我平分……直到有一年夏天师傅出车祸骨折了,他非要我天天去陪床,其实他老婆孩子都能照顾他,他就是怕我跑了,会抢他生意。”

“你猜我跑不跑?”

“那年夏天特别热,空调生意好到不得了。”高建眯起眼睛,仿佛还能感觉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炽热酷烈的阳光:“我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大半的时间都吊在天上……等我师傅养好腿出院的时候,我已经拉了一支二十多号人的工程队。”

“如果师傅不受伤,我没这个机会起来,后来又承包了几个项目,生意才越做越大。”

即使后来师傅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高建看着阮棠:“乘虚而入?我要是在乎这张不值钱的面皮,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他推开门,轻轻舔了下嘴唇。

“做生意这种事情,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时机是最最要紧的。”

“可以吃的东西,果然还是得吃到嘴里才放心啊。”

阮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已经攫取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侵略性很强。

不温柔不纯良不礼貌,咄咄逼人的强势,寸步不让的贪婪。

是和南图是完全相反的人。

阮棠迷迷瞪瞪地想,原来高建这么长时间一直收敛着性子,甚至故意表现出憨厚笨拙的模样,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

直到此刻才露出狼一样的爪牙,近乎于撕咬。

他是没读过什么书,因为他已经从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到足够多。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炼达即文章啊……如果社会是一所大学,他的经历已经够博士后出站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在她身上下这么多心思,真是折煞了。

阮棠叹了口气,放下了试图推开他的手。

随便吧。

人生嘛,无非是一场随波逐流。

“能不能让我洗个澡?”他身上很烫,但她感觉有点冷。

“没必要,”高建细致地一件件脱她湿透的衣服,显得耐心又急切,像个拆圣诞礼物的孩子:“完事了再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高建能完成上次南图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

当好久没开荤的高建准备饱餐一顿时,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

有人拼命敲门,声势浩大到要把门直接从门框上卸下来的地步。

高建骂骂咧咧地起身披上浴袍,把被子堆到阮棠身上,然后去开门:“是哪个鳖孙敢坏老子的……”

神情憔悴的阮长风带着虚伪又理亏的笑容站在门外,眉毛挑得高高的,以至于表情甚至有点喜感,视线游离,似乎想窥探室内的情况。

“你这么急着敲门,是想加入我们?”高建若无其事地挡住门,歪着头问。

阮长风被吓得脸色大变:“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玩笑都太过火了。”

“让你体会一下我现在的心情。”高建把浴袍扎好:“你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阮长风挠挠头:“那个……事情比较复杂,你换身衣服我们去外面说。”

他捂住眼睛对房间里喊:“棠棠你好好休息哈,我和高总有事要出去一趟。”

阮棠裹着被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两章这么给阮棠招黑……发出来就开始掉收藏

我本意是想写三个有缺陷的普通人的分分合合,结果把偏偏把女主写这么讨厌,显然还是笔力不足的

真是抱歉,可我还是不讨厌阮棠

因为她是我内心所有阴暗闪念的放大

因为内心深处,我也时时要与自己与生俱来的堕殆、凉薄、自私、懒惰、短视、冲动、愚蠢相伴

有时候我能战胜这些情绪,更多时候我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被它们支配

以梦想的名义,去逃避责任

而阮棠选择直接躺下,随波逐流

想想看,你愿意为了实现梦想放弃到哪一步?付出多少代价?

放弃到哪一步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是自己?

第126章 漫卷诗书(27)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

高建看完阮长风手中的资料, 原本阴郁的脸色越发沉重了下来。

“总之事情呢……大概就是这样。”阮长风说:“就凭这张猴票,乔俏要是深究下去,阮棠恐怕真的要去坐牢。”

“乔俏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高建手指在膝盖上轻敲:“首先, 阮棠从书里找出来的那套猴票是肯定假的。”

“她要是把真的卖了, 也至于穷成现在这样。”阮长风想了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也不排除猴票确实是真的, 她被那几个鉴定人合伙坑了。”

“可能性不大。”高建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那个买她猴票的人。”

“哪那么好找, 这些摆摊的,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后天没准铺盖一收就跑了……”阮长风摇摇头:“我已经去那边找了几天了也没找到人,边上的人都说他换地方了。”

高建郁猝地揉眉心:“你说这小姑娘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的, 突然来闯个大祸的还真招架不住啊。”

阮长风侧目:“你敢说乔俏这么设计阮棠,不是因为你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