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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20230 字 1个月前

第221章 金刚不坏(60) 来都来了,正好我带……

“你来找我干什么, 愿意再说一遍吗?”孟怀远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求孟先生救我们家老四一命。”魏央低头重复了一遍。

“我之前和你说,成功人士必备的三条素质是什么来着?”孟怀远笑着问阿泽。

“脸皮厚,脸皮厚, 和脸皮厚。”阿泽语气中也含笑。

“这就是实例了, 你看难怪魏总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孟怀远圈着手:“张承嗣是犯了国法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救他?你之前杀了我最得力的手下, 还好意思来见我?”

“老四犯法, 也是为了给孟先生疏通关系办事!”魏央咬牙:“他这些年辛辛苦苦……”

“那我就更不能留着把柄到处乱跑了。”孟怀远打断他:“你找错人了啊,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封他的口,是因为他在里面没乱说话。”

魏央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膝盖, 跪倒。

“除了陆哲,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兄弟了……他媳妇每天都来找我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魏央深深地伏倒在地上:“求求先生了。”

陆哲满脸通红, 想去拉他,硬是没拽起来,把心一横,也跟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孟先生,我哥这辈子从没跪过谁!”

“你们先起来。”孟怀远撇过脸:“别来这套, 看着怪难受的。”

魏央的前额重重磕在地板上:“先生想要什么?”

孟怀远就等他这句话呢。

“金戈集团, 现在愿意给了吗?”

魏央从包里拿出之前六个人给他的股权文件,上面早已签好了名字,低着头交给孟怀远。

“这是之前的价格, 现在是你有事求我。”

陆哲眼中眼中愤懑几乎要炸开,魏央看上去却仍是淡淡。

“您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轻声说:“只求保我兄弟一命。”

“娑婆界……”孟怀远轻轻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要不别再开了吧, 反正也没人帮你经营了,我看你这身子……撑着也费劲,不如找个小岛隐居钓鱼,好好养身体。”

魏央没想到是这个要求,一愣:“其实娑婆界还是挺能帮您赚钱的。”

“我最近计划在城南建个□□。”孟怀远微微眯眼:“规模也还挺大的。”

既然决定亲自下场了,便不再需要同类竞品了。

没有花太多的时间,魏央就下定了决心:“好。”

一个字,交出了他在宁州数十年的心血。

“起来吧。”孟怀远心满意足,过来扶他:“老四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魏央仍然不动:“我还有件小事情想求先生。”

“你说吧。”

“夜摩天那些女孩子都训练得很好了,放出去怕找不到活路,您开自己的□□,从头招人培训未必来得及……”魏央低头,孟怀远发现他的白发已经比自己这个老人还多了:“还有其他那些员工,您看着合用的,希望孟先生能赏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自然,”孟怀远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带出来的人,我放心。”

魏央终于站起来了,可他即使站着,看在孟怀远眼里,腰还是弯的。

他的视力好像更差了,走出门的时候,居然需要陆哲搀扶着,才不至于被浅浅一道门槛绊倒。

说来也真是奇怪,那日之后,魏央好像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总算愿意吃药治病了,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当然,每天晚上头疼到睡不着觉,只能半夜来爬容昭的床这种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12月底,平安夜是每年娑婆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早早放出了即将关门歇业的消息,所以今年的平安夜更有种末日将至的喧闹气氛,宾客盈门,全场酒水三折倾销,且营销收入全归员工,醉人的酒香一直飘到山脚下的照镜寺里。

“十四号房,再加十瓶轩尼诗。”朱璇匆匆忙忙地把酒单递了出来。

“呦,今晚生意兴隆啊。”容昭正好路过,看到朱璇眼角眉梢淡淡的喜气,笑着调侃道。

“难得这几天业绩开始好一点,结果就要关门了。”朱璇发愁地说。

“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啊?”

“还没想好,走着看吧。”朱璇从自助水果台上捻了颗草莓吃:“我不太想去孟家的新场子。”

“要不干脆趁这个机会抽身算了。”

朱璇不耐烦地白了容昭一眼:“不要再劝我了,像我这种人,离了夜场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总会有……”

朱璇打断她:“有熟客点我,以后再聊。”

她托着酒杯汇入人群中,裙摆摇曳下高跟鞋吧嗒吧嗒远去。

容昭摇摇头,继续履行职责,把两个闹事的酒鬼丢了出去。

一直闹到早上,客人才渐渐散去,姑娘们一夜满载而归,三三两两地下班了,只有几个清洁工仍在勤奋工作,打扫满地的狼藉。

躁动的音乐停了下来,便显示出某种渗人的宁静来,七彩炫光的氛围灯关上后,浮华也就散了,舞池里都是空酒瓶之类的垃圾。

容昭趴在吧台边上打瞌睡,听到门又开了,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睛:“我们关门了,以后都不开了。”

晨曦从门外照进来,能看出室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微尘,那人的瘦高的身影也像轻烟般渺然。

“我知道啊,所以赶紧来讨杯酒喝。”

醇醉迷离的声线非常有辨识度,容昭抬起头来:“是你?”

黑色貂绒皮草衬得他容颜如美玉,孟珂弯了弯眼睛,抬起容昭的手指又亲了一下:“是我。”

“今天不穿女装了?”

“我女装也是要看心情的。”孟珂轻车熟路地从吧台后面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今天没兴致。”

容昭又趴回吧台上:“我其实还挺想看的。”

“那你觉得我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孟珂凑近她,问了个神经病一样的问题。

“我觉得都好看。”容昭看着他脸上剥壳鸡蛋似的细腻皮肤,每一根线条都美得鬼斧神工,诚实地说:“女装妩媚男装潇洒,很难选啊。”

“嗯,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想听你夸我嘛。”

容昭无奈叹了口气:“你找魏央吗,我替你叫他下来。”

“我不找魏央。”

“那你来干嘛?”

“我说了,喝杯酒就走。”孟珂对着虚空举杯:“这里要关门了啊……”

“反正你家还会开新的场子,永远有地方玩。”

孟珂放下酒杯:“你知道娑婆界这个名字都是我起的吗?”

容昭并不诧异,拍拍他的肩膀:“答应我,下次给你家□□起名字,随便叫什么不夜城梦巴黎都行,千万别再从佛经里面找生僻典故了,真是难记难写还难念又晦涩,严重影响市场传播力。”

孟珂莞尔:“我那时候刚从庙里修行一场回来,没想这么多,就怕俗气。”

容昭低头看到他手腕上还戴一串嫣红的珊瑚佛珠:“我以前有一串绿的,和你这个差不多。”

“怎么不戴着?这个不要离身比较好。”

“我不太信这个。”容昭摇摇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其实没丢,那串魏央送的佛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安然躺在局里物证室的架子上。

孟珂摘下手串:“那我这串送你吧。”

“无功不受禄……”容昭没躲开,右手腕上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挂上了手串。

他连指尖都泛着玉的光泽,也非常冷,冰得容昭手背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我还有好多,戴都戴不过来。”

“那也不能随便这么送啊……我们又不熟。”

“看你合眼缘罢了。”孟珂突然站起身,去音响边上摆弄了一番,舞曲响了起来。

“容小姐要跳舞吗?”他把脚边的一个酒瓶踢开,在舞池中清出一小片地方,对容昭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容昭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只能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不会。”

“不可能一点不会吧?”

“陪我师娘跳过几天广场舞算吗?”

孟珂尴尬地张了张嘴,音乐正好在这时候停下了,他一回头,魏央站在音响边上朝他森然冷笑。

“你儿子一见面就拿球砸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爸刚夺走了我十几年的心血,还要我谢谢他。”又是一步。

“现在就你还想泡我妞?”他终于走到孟珂面前,龇牙咧嘴的笑容像一只饥饿的孤狼:“孟家欺人太甚了。”

比起老谋深算的孟怀远,孟珂在魏央眼中简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这些年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可言,黑白两道甚至没几个人认识他,无非是个醉心于玩闹的二世祖罢了。

孟珂很有自知之明地举起双手:“我是听说这里要关门了,所以随便转转……你看我不顺眼的话,我现在就走。”

“哎,我说别走啊,”魏央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来都来了,正好我带你好好转转。”

孟珂求助地看了眼容昭,而容昭也摸不清魏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默默跟上。

第222章 金刚不坏(61) 我的过去追上我了……

“你们现在所在的是夜摩天的一楼, ”魏央还真像个导游似的,带着容昭和孟珂从门口开始逛起来:“这边的沙发是客人的等候和休息区,我们的姑娘一般等在那边。”

容昭点点头, 她曾经有很长时间都只能坐在那边的毯子上玩手指头, 只是如今繁华散尽,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只留下一地狂欢后的垃圾。

“再往里面走, 收银台, 这边是舞池,那边是卡座区,再往里走是包厢区……然后上二楼。”魏央带他们游览完一楼,走上扶梯到二楼:“按摩, 足浴,SPA……二楼的技工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

魏央拉开电闸, 灯光次第亮起, 容昭看到直径三十多米的巨大浴池,本该水汽蒸腾的,如今已经放干了水,露出贴着蓝色瓷砖的池底,地上散落了不少白色浴巾无人收拾,显得七零八落。

“三楼到五楼是餐厅, 中餐, 法餐,日本菜韩国菜墨西哥菜……想吃什么都能找到。”魏央站在中式餐厅的后厨里,指着如今空荡荡的铁笼子给他们看:“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 只要你想吃我们都能提供,几年前这里还养过果子狸和穿山甲,后来出事了才处理掉。”

容昭问他:“所以到底好吃吗?”

“柴。”孟珂言简意赅地用一个字来回复她。

“也有好吃的, ”魏央从旁边拿了个网兜,把水池里因为缺氧而死去的娃娃鱼捞出来:“大部分也就是图个新鲜。”

“所以不好吃干嘛要吃啊。”容昭问孟珂。

“壮阳啊。”孟珂回答地理所当然。

“这个倒是男性的天然需求。”

孟珂喉中溢出一抹古怪的冷笑:“你知道吗,你能找到的所有民间偏方,所有据说有壮阳功效的部位……不管看上去多恶心多奇怪,我都吃过。”

“啊这……有用吗?”

孟珂挑眉:“你试试就知道了。”

“再往上走就是客房和办公区了,没什么好看的,”魏央又按了向下的按钮,打断了这个话题:“每间房的装修都还有的讲,不过房间太多了,今天就不带你们看了——夜摩天就看到这里,现在是忉利天。”

电梯门打开,魏央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想起谁,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忉利天,赌场。”最后他只是寥寥一句带过:“他管得很好。”

容昭看着电梯里面密密麻麻的楼层指引:“我有时候经常会忘掉我们其实是在一座山的肚子里面……娑婆界这工程造价不菲啊。”

“刚开始夜摩天是利用这里的天然溶洞盖的,后来赚钱了,地方不够才逐渐开始扩建,开始向上挖向下挖,掏了好多洞,现在的话……”魏央不无骄傲地仰起头:“整座山里面都差不多掏空了吧。”

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阿弥陀佛,真是罪过,求菩萨原谅。”

“照镜寺在西侧山腰,娑婆界在东面山脚下,打扰不到你家菩萨的道场。”魏央说:“真想道歉的话,去给菩萨捐个金身吧。”

魏央本是随口一句,孟珂却很认真地表示:“我马上就去。”

“你现在先不能去,”魏央带两人上了车:“你还没看完呢。”

孟珂苦笑着坐上车:“你今天还非要带我看完啊。”

“看看怎么搞的,给你以后自己经营攒点经验。”

孟珂一愣:“我吗?”

“孟老板准备在城南新开的□□……不是交给你的?”魏央也有点吃惊。

“没听说要交给我啊,应该会从集团里面调一支团队过去吧。”孟珂挠头:“这么难,我怎么可能搞得定。”

魏央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也对,无非是些劳神的脏活累活,怎么可能让你大少爷出马。”

孟珂玉白的耳朵尖泛起好看的红:“你别这样说,我知道我是个草包,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好。”

不多时,到了城西体育馆。魏央打开体育馆的一扇小门,露出向下的漫长台阶。

因为封闭了太久,从地底下散发出一股潮湿难闻的霉味,孟珂捂住鼻子,但看到容昭扶着魏央表情淡定地走了进去,只好跟着下去了。

“兜率天,无限制格斗,”魏央对容昭点了点头:“你也熟。”

开了灯才发现,因为尘封许久,擂台的垫子上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霉。

“花琳琅以前喜欢坐在这里控场。”他给孟珂指了八角笼边上一个华贵的欧式沙发:“其实何五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我给她安排了大好的出路,她都不肯去,非要守在这……结果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眼,嵌在脑子里的弹片又是一阵灼痛。

容昭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满场失去理智的欢呼中,拳击手在台上以命相搏,而台下,身段玲珑的美人穿着繁杂古典的墨色长裙,戴着黑纱宽檐的帽子,手摇孔雀羽扇,黑纱下一抹烈焰红唇的风情。

“我以前还和花姐去看过你跳舞,”容昭对孟珂说:“她那天差点出五十万买下了你的面具。”

“你说那天啊,我记得。”孟珂点头:“那天阿野大出血,回去心疼了好久。”

“原来六号包厢真的有人实打实出钱啊。”容昭说:“我们还以为是老板专门安排给你抬身价。”

孟珂抿唇轻笑:“都是阿野捧场。”

容昭虽然不知道“阿野”是谁,但看孟珂眼波流转的淡淡骄傲与甜蜜,便猜想是他极喜爱的人了。

在兜率天里转了一圈,包括后面的休息区更衣室都看过,本以为该上去了,没想到魏央带着他们又下了一层。

“善见城。”魏央言简意赅:“别下去了,容易迷路。”

“居然是个迷宫?”孟珂有些吃惊。

容昭看到墙上干涸的斑斑血迹,叹了口气:“兜率天和忉利天的合体进阶版……死过好多人。”

魏央点点头:“凑一批选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为了处理犯错的下人才会开。”

容昭对着高清摄像头招招手:“有钱人真的好闲啊,拿人命来赌。”

“消遣是一方面,主要是门生意。”魏央低下头,想到自己在宁州最初发迹就是靠这样的赌博,虽然捞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也失去了更多:“有专门训练选手来参赛的。”

“回去吧。”魏央转身沿着狭窄的台阶向上走,天光从台阶的尽头照进来,他把血腥的斗兽场一步步甩在身后。

奋斗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从笼中你死我活的蟋蟀变成了下注的人,最后一步一步变成了整局比赛的组织者,坐在幕后对着监视器计算赔率,暗中操控着场上的一切。

他再也不需要为了今天的晚餐和人浴血奋战,但好像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但……有什么关系。

那些生下来就站在无比优越的高位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为了向上攀爬而不择手段。

他们又能有多干净!

凭什么嫌弃他满手血污!

“你小心脚下……”容昭想过来扶他,

魏央一把推开她:“不用。”

他固执地扬起头向上看,黯淡的独眼里只有那一线的天光。

他一步步向上攀爬,眼看就走到门口了,突然在年久失修的台阶上一脚踏空,失去平衡,翻滚着摔了下去。

摔回了最底层,摔落到他来时的地方。

“喂喂喂,你还好吗?”容昭关切地追下来问他。

魏央没有回答,满身灰尘泥泞地躺在最幽深的地底,却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容昭把魏央搬到了体育馆中央的草地上。

“孟珂回去了?”他枕着容昭的膝盖,因为直视太阳,所以又把墨镜戴上了。

“还剩两个,是没有固定地点的吧。”容昭掰着手指头数:“化乐天,张承嗣经营的拍卖会,卖古董,顺便做一点上不得台面的钱权交易……自在天,偶尔卖点活人。”

“总结得不错。”魏央躺在柔软的荒草地上,睁眼就能看到容昭略显硬朗的下颌,有些懒懒的不想动弹。

“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介绍给孟珂?”

“其实不是介绍给孟珂,”魏央说:“我是想介绍给你。”

我想把我最肮脏无耻、卑鄙下流的那一面,介绍给你认识。

你固然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未必知道我有多坏。

“这些是我以前做过的坏事,我都认。”魏央眉心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这段时间我去哪都带着你,你该相信,我是真的做个好人。”

容昭心说这话初遇那阵子还有三分可信,现在就和放屁差不多。

但还是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魏央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痉挛似的抠身下的草皮:“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我的过去在追我啊!”

“昭儿……过去要追上我了。”魏央坐起身,背对着容昭:“我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裳,没想过自己的路怎么走。”

“顶罪的人已经进去了,老四估计明天就能出来。”顿了顿,魏央继续说:“把他送走,然后我打算离开宁州。”

“我想带你一起走。”

隔着墨镜,容昭仍然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眼神一瞬不瞬,显出淡淡的紧张。

“去哪里?”

“我想搞艘船出海,以后就当个不上岸的渔民,你就每天帮我补渔网……”

容昭面露难色:“一直住在船上吗?条件会不会太艰苦了。”

“你以前答应过我的。”魏央把她摁到地上,凶恶地掐着她的脖子:“不许反悔。”

“好啦好啦,不反悔吼,你先给我松开。”容昭拍拍他的手背:“我跟你走就是了。”

魏央松开手,如释重负地趴在容昭颈窝里,许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要离开我。”

容昭摸了摸他后脑硬扎扎的头发,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好啊,不离开。”

第223章 金刚不坏(62) 不该这么凶他的……

沈文洲花了很长时间, 才让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你这是有多久没出门了?”安辛问他。

“从上次那事之后就没出过房门。”沈文洲试图用手遮挡正午的阳光。

“亏你能宅这么久。”

“没办法,姚光死活不让我出门。”沈文洲跟着安辛走到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中坐下,两人各自点了碗阳春面:“有什么事吗, 吃完我得赶紧回去。”

“有人顶包, ”安辛凝视着桌子对面旧友苍白的脸色:“张承嗣明天就关不住了。”

沈文洲愣了愣:“魏央真是通天的手腕。”

“未必是魏央,恐怕是他身后的那位。”安辛疲倦地托住脸颊, 神情不堪重负:“这段时间我已经使尽了手段, 也没撬开张老四的嘴,可小容说魏央已经准备跑路了。”

沈文洲静默无言。

“文洲,帮我一个忙。”

“你先说是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我。”

沈文洲苦笑:“不好意思。”

安辛放下筷子,直视沈文洲:“文洲, 只要你能出来指证魏央,他就跑不掉了。”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沈文洲意料:“我人微言轻的, 说话又不管用……”

“你是魏央心腹, 你的证言非常重要。”

“其实我只是对忉利天的那部分比较熟,其他的我不如陆哲了解……”

安辛强忍住把面碗扣到他脸上的冲动:“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叽叽的,姚光怎么忍得了你?”

沈文洲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回警队复职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安辛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你帮我这回,咱们一起把魏央收拾了,我保你平平安安。”

沈文洲徒劳地张了张嘴,好久才说出话来:“我还能回去?”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回去, 既往不咎。”安辛把一颗警徽拍在桌子上:“文洲, 我想不到你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

“你想一辈子隐姓埋名,靠姚光养活么?”安辛急了:“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出个门都怕被人看到?”

“文洲, 这是唯一的正途。”安辛把那颗警徽别到沈文洲的衣襟上:“你以后不想出外勤,不想奔波辛苦,我安排你去户籍科, 单位新盖的宿舍不错,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一间,采光很好,而且离宁州大学也不远。”

“……回来吧。”

沈文洲眼神闪烁:“我真的离开太久了……”

“你不想回来?”

“想。”

谁不想站在太阳底下。

他做梦都想,尤其是有了姚光之后。

他实在欠她太多了,该给她后半生一个安稳的着落。

“那你还在顾虑什么?”

是啊,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无非是……再背叛一次魏央罢了。

十恶不赦的坏人怎么值得忠诚?

本来就要杀他的坏人,难道要他陪着一起下地狱么?

“文洲——弃暗投明吧!”安辛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叫道:“我们等你好多年了!”

沈文洲心中升起一股热意,一声“好”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稍微闭上眼,旧时光里站在篮球架下的池明云朝他回眸淡淡一瞥。

浇灭了心中所有热血,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你让我再想想。”

安辛长长叹了口气:“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最好尽快,别又让魏央跑了。”

他走后,沈文洲在面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沈文洲浑浑噩噩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姚光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吃面……”

“立刻给我滚回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沈文洲在桌上丢下两张纸币,匆匆跑了出去。

因为走得太着急,他把安辛给他准备的资料忘在了桌子上。

家中,姚光已经濒临暴走,焦虑地拼命撕书揪头发,搞得满屋子雪片。

“我说了多少遍了风声紧别出门……你想吃什么面我给你买啊,非要自己跑出去吃?”

沈文洲看她一张脸被气得煞白,急忙上去给她拍背顺气:“对不起对不起,再不敢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姚光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你到底干嘛去了。”

“……吃面啊。”

姚光从他衣襟上一把扯下警徽,狠狠踩在脚底下,哽咽道:“你还骗我!”

“啊,别踩!”沈文洲心痛地大叫。

姚光脚底下暗暗用力,只听到“啪”的一声,终于踩碎了。

“不混□□就要去当警察……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过点安生日子?”姚光头发蓬乱,两眼通红,暴怒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难道我养不起你?”

沈文洲终于火了:“我是男人啊难道要一辈子靠你养?那你继续把我拷在床柱子上好了!有本事你把我拷一辈子!”

姚光气得满屋子团团转,搅起满地纸屑如碎雪:“好好好,我费尽心思救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文洲感到一阵窒息:“姚光你讲道理好不好?根本不是一码事啊。”

姚光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不要和气头上的女人讲道理,我现在根本不想见到你。”

沈文洲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姚光在床上坐了一会,终于把肺里面快要爆炸的气顺了出去,心中却越来越慌乱,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直觉这个东西是很难讲的,但不祥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姚光摸了摸胸口的怀表,手指熟练地摩挲表面上手工捶打出来的轻微起伏,突然跳起来,往门边扑过去。

不该这么凶他的。

腿伤还没好利索,不该把他赶出去的,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降温了,他也没穿多厚的衣服。

姚光匆忙打开门,看到沈文洲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今年兵荒马乱的,没提前准备,不好意思啊。”

姚光还真忘了今天是十九岁生日,一年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所以你今天出门……”她低下头看脚尖:“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啊。”

“回来的时候遇到安辛,就随便聊了两句。”沈文洲把盒子递给她:“要不要打开看看?”

姚光觉得自己头一次发脾气立威,实在不能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于是下巴一抬,鼻子一翘,硬是背着手不接礼物:“我现在不想看。”

“那我可以进去了吗?”沈文洲夸张地抱着肩膀抖了抖:“衣服穿少了,冷。”

姚光赶紧让开一个位置,沈文洲闪身进来,用手顺顺她炸开的头发:“我说小姑娘挺有性格的啊,看来我以后是不能惹你生气,不然连家门都不然进。”

姚光憋地满脸通红,背起墙角的书包:“那你在这呆着吧,我走了。”

“呦,还生气呢?”

“我要回去上课了。”姚光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她的影子从门缝里透出来,久久徘徊不去,沈文洲站着看了一会,直到门缝里慢慢推进来一把钥匙。

“以后想出门不用告诉我。”她闷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自己记得带钥匙。”

沈文洲还没来及说什么,她已经一路小跑着远了。

魏央又抽完了一根烟,打开烟盒一看已经空了,陆哲虽然把自己的烟盒给了他,但嘴上还是要劝的:“哥,稍微少抽点?”

“我应该活不到得肺癌的那天了。”魏央用脚踢开一地烟屁股。

“等这边风声过去了,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开刀……”陆哲掏出打火机帮魏央点上烟:“我们去美国。”

“别折腾了,活一天算一天吧。”魏央按住左眼:“就算取出来弹片,这只眼睛也不中用了。”

“你这辈子怕过什么,居然不敢做手术么?”陆哲决定使用激将法。

“对,我是害怕。”魏央隔着墨镜看太阳:“怕疼,怕下不了手术台,怕后遗症,怕变傻子,不如现在这样,哪天走在路上突然死了,省事。”

陆哲一提这事就烦躁,看了下表,焦虑地皱眉:“四哥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一大早就等在看守所门口,眼睁睁等到那面高高的白墙的影子被收回墙里,铁门依旧紧闭。

“他们当然想多关他一会。”魏央左右看了看:“他媳妇呢?车还在那。”

“四嫂去买盒饭了。”

“买什么盒饭,等老四出来了去市里吃好的。”魏央皱眉。

“四嫂是怕四哥出来以后饿了吧。”

正说着,看守所的门终于开了。

神情憔悴的张承嗣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办手续的安辛。

“安警官,不用送了。”他回头对安辛说:“多谢这阵子的款待,有机会一定回报。”

安辛的表情沉稳淡定:“不用客气,魏央在那边等你了。”

张承嗣走了两步,发现安辛仍然跟在身后:“有事?”

“我跟魏央说句话。”

而魏央已经主动走了过来,甚至向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安辛没有和他握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觉得未必能再遇上,”魏央笑道:“但你会想我的。”

第224章 金刚不坏(63) 阳春面三块,馄饨五……

“我没理由想你。”

“那是因为我还没走……等我走了, 宁州的江湖就该乱起来了。”魏央眼中有股自信的骄狂:“安辛,黑|道有他自己的秩序,少了一个我, 不会变好, 只会更乱。”

“宁州不需要黑|道。”安辛重复了这句老话:“也不需要皇帝。”

“我从来不认这么土的称呼,但你要相信……这个城市需要黑|道的存在, 还有很多警察和法律无能为力的地方, 只有我们才能维持秩序。”

安辛轻轻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四龙寨有个小孩儿,他爸好赌……也十五岁吧,把来上门讨债的债主捅成重伤, 这事你知道吗?”

安辛摇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事我压下来了。”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 怎么处理这个小孩?”

“十五岁, 致人重伤的话,很可惜……必须要坐牢了。”

“那他出来以后怎么办?”魏央问他:“在里面整天跟那些渣滓混在一起,很快就能学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了,这个初中没毕业的小孩几年后放出来会变成什么样?他爸出事以后跑出去十几天不敢回家,放贷的那伙人天天去他家砸东西,要他妈肉偿……你能怎么办。”

安辛咬牙:“那换作你怎么办?”

“那小孩的妈跑过来求我救命, 我让她在老公和儿子之间选一个……她选了儿子, 所以我派人找到那个赌鬼——”

魏央咧开嘴笑了:“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能卖多少钱,你恐怕不知道吧。”

安辛的脸色变了变:“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放贷的人尝到甜头, 未必会放过这母子俩。”

“我在宁州的时候,他们肯定不敢乱动……不过我走了以后,不好讲。”

安辛越听越烦躁:“跑到我这里来编故事, 有意思么?”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要走了。”魏央抬起头,慢悠悠地喷了安辛一脸的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容昭的。”

提到容昭,安辛的情绪几乎要失控,硬是凭着超凡的毅力稳住了,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你好自为之,我不会放弃的。”

狠话放完了,上车走人,张承嗣的老婆正好买饭回来,把盒饭往地上一丢,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张承嗣却推开妻子,走到魏央面前,红着眼眶用力地拥抱他。

“魏哥,为我……”他的声音突然梗住:“……不值啊!”

“没什么,出来就好,你受苦了。”魏央拍拍他的后背:“钱没了再赚,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陆哲说:“四哥你也该好好谢谢嫂子,她这段时间为你奔走最辛苦。”

眉眼温顺的南方女人腼腆地笑了:“我是他媳妇,我不为他为谁。”

张承嗣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宜早不宜迟,你们趁早上路吧。”魏央说:“不敢留你太久,船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码头。”

“好。”张承嗣正要上车,陆哲却挡住车门:“四哥,好不容易出来,还不陪陪嫂子?坐她的车好啦。”

“我带她出国以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肯定烦死了……倒是你们,以后很难见到了嘛。”张承嗣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你就开车跟在我们后面。”

女人安静地点点头,张承嗣也上了魏央的车。

陆哲发动汽车,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怎么回事,还没跟上来?”张承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妻子还在原地,正坐在驾驶座上,皱着眉头一遍遍拧钥匙,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阵徒劳的短促轰鸣:“这车技真是越来越退步了,连个火都打不着,看来以后要换个电动点火的车……”

“嫂子要不要帮忙?”陆哲问。

“没事,我去看看。”张承嗣只能又下车,朝着妻子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喊:“我说你一口气拧到底——中间别松手——”

女人又用力把钥匙拧到底,终于打着了火,她眉心舒展开来,朝张承嗣开心地笑了笑。

下一秒,车爆炸了。

张承嗣的眼睛里看不到她被烈火吞噬焚烧的惨痛画面,却看见了多年前江南小镇的某个移动小吃摊,她从堆成小山一样高的馄饨后面抬起乌黑的眼睛,笑得弯成两对月牙,对他说:“阳春面三块,馄饨五块,你要吃点什么?”

谁要杀他,直接来就好了,何必拖上她。

炸弹安在他自己的车里,他本该陪她一起死。

机缘巧合捡回来一条命,那就不能这样算了。

张承嗣慢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魏央和陆哲,对他们说了三句话。

“有人不想看到我活着走出宁州。”

“那我就不走了。”

“这个仇,得报。”

魏央看着他,眼中愧意深深。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下午五点,圣心玫瑰学院门前广场,王邵兵正在等自家少爷下课。

学生里有专属司机接送的不在少数,遇到开学、生日、校庆之类的特殊时段,还会出现直升机、滑翔伞等稀奇古怪的交通工具,但所有司机都很默契地和王邵兵保持一定距离。

孟家的车其实蛮低调的,这个牌子声明不彰,只以安全性著称,在遍地的限量版中毫不起眼。王邵兵本人也很低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寒酸大叔,西服皮鞋白手套之类保镖装备统统没有,穿着半旧的皮夹克和松垮的牛仔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还是给人感觉不太体面。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俩大眼袋,看上去就很困。

简单来说,如果要从堪比世界级车展的广场中找出最有钱的那户人家,你绝对会把王邵兵服务的孟家排到候选名单的最后。

说到这里你肯定觉得王邵兵有个“特种兵王”之类的隐藏身份,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实际上他确实当过几年兵,但已经退伍多年,打架的话,努努力应该能放倒三四个人,但再多来几个肯定不行。

他能当上孟家小少爷的专属司机,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孟家服务多年,性格沉稳可靠,二是因为孟夜来喜欢他。

孟夜来已经快要长到“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的倒霉年龄,难得喜欢什么人,所以夫人虽然看不上王邵兵,仍然忍他忍到现在。

听到钟楼敲钟了,王邵兵赶紧掐灭了烟,掏出空气清新剂在车里一通乱喷。

不多一会,孟夜来走了出来,背牛皮小书包,两条细细的胳膊无聊地甩来甩去,黑色小皮鞋在地上拖拖沓沓。

一眼看到王邵兵,他加快了步伐:“王叔。”

“下课啦。”王邵兵帮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天冷,快进来暖暖。”

下一刻,异变陡生。

有两个人无声且快速地从后面接近他,王邵兵感觉后腰被什么冷硬的东西顶住了。

“别动,别喊,照我说的做。”

王邵兵迅速举起双手:“别伤害少爷。”

孟夜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推进了车后座,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脑门上。

“别废话,去开车!”男人喝道。

小少爷还在人家手里,王邵兵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干脆利索地发动汽车,两个劫匪分别坐进副驾和后排,孟夜来反应过来刚想呼救,就被一块沾着□□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失去了意识。

“你们是谁?”王邵兵一边遵循男人的命令把车开上高速,一边战战兢兢地问。

一个皮肤黝黑的冷峻青年,一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他们没有蒙面,王邵兵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有一笔账要向孟怀远要。”张承嗣把玩着手中的枪,指挥王邵兵在几公里后的小路边换车,用布袋蒙住了他的头:“辛苦两位跟我走一趟了。

虽然已经来过孟家很多次了,魏央还是今天的体验是最好的。

早就过了该下车步行的地点,但他仍然没有下车,可以笔直地往前开,车轮在柔软昂贵的耐寒草坪上粗暴碾过,留下两条又深又宽的车辙——当然,今天没有人敢拦他。

孟怀远在路的尽头亲自迎接他。

魏央熄火,下车,大摇大摆地走到孟怀远面前。

“敢孤身上门,勇气可嘉。”孟怀远说:“你没想过走不出去的可能性吗?”

魏央环视四周,看到了无数隐藏在树荫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自己。

“魏某贱命一条,当然比不上夜来少爷金贵的。”说着,魏央拉下皮夹克的拉链,露出腰上缠着的几十斤雷|管炸|药:“这就是我敢一个人来的底气。”

孟怀远略微后退了一步,阿泽赶紧打手势,狙击手的枪收了起来。

孟怀远招招手,身后的阿泽打开了怀中抱着的手提箱,露出捆扎整齐的满满一箱钞票,眼神甚至是欣赏的:“这是三十万。”

魏央笑了:“孟先生,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三十万不是赎金,是拜托你给夜来买点吃的,小孩子不能饿。”孟怀远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失态,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赎金,我们进屋慢慢聊吧。”

魏央对孟怀远的态度还算满意,看到他转身紧握成拳的双手后,就更满意了,于是拨通了陆哲的电话:“记得给小崽子搞点晚饭吃。”

第225章 金刚不坏(64) 我听说你家少夫人,……

陆哲挂断电话, 问张承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张承嗣刚带王邵兵上了个厕所,正忙着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绳子,头也不抬地说:“不吃。”

“咱俩是无所谓, 魏总交待别饿着这个小崽子。”

张承嗣看到王邵兵也在拼命点头, 随手抽了他一巴掌:“就你忠心!”

王邵兵嘴里呜呜咽咽,张承嗣见他有话说的样子, 便把他封嘴的胶布撕了下来:“不许喊。”

“我说……你们给少爷松开吧, ”他哀求道:“他一个小孩子又跑不掉,绑着怪难受的……”

张承嗣的巴掌又扇了上去:“就特么这点破事——”

眼看着又要把嘴贴上了,王邵兵叫道:“还有还有,我包里有钱, 给少爷买点干净卫生的……”

“再说一句就饿到明天!”

陆哲已经准备出门了,为了避人耳目, 他们现在隐藏在四龙寨一处临时租下的民宅里, 这附近是出了名的乱,但还算是便利通达。

“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张承嗣脱口而出:“三块钱的阳春面。”

“现在哪有三块钱的面条了。”

“那就五块钱的馄饨吧。”他怔怔地说。

陆哲摇摇头,决定不理他。

结果出门走了两步,陆哲还真找到一家破败的苍蝇馆子,招牌上写了“素面三元”。

陆哲觉得这是天意,于是走进店里, 要了四碗面条, 三碗打包,一碗在这吃。

先付钱再下面,陆哲摸了一把油腻粘手的桌子,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老板娘,有没有报纸垫一下?”

老板娘指了指墙角的一摞废纸:“自己拿。”

陆哲翻过两摞报纸,觉得比桌子还脏, 正想跟老板娘说自己那份一起打包,却下意识多往下翻了一页。

这个动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这么跳进了眼睛里。

沈文洲。

陆哲弯腰捡起那几张雪白的A4纸,首先看到了冷峻庄肃的警徽,后面跟着安辛手写的情况说明,讲了一个叫沈文洲的警察的卧底故事。

与真实的时间线不同,他的卧底从来没有中断过,在黑恶势力团伙中卧薪尝胆数十载,不忘初心,为了取得犯罪团伙成员的信任,不得不以身涉险,甚至放弃了复职的机会,去而复返,顶住了亲人和社会的重重压力,最终里应外合,提供大量珍贵情报,最终成功侦破了这起罕见的大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综上所述,应授予沈文洲同志最高规格的功勋,对其十余载卧底生涯的补偿与致敬,恳请领导批准。”

在严肃的公文最后,安辛还动情地写道:“很多人已经走了太久,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但沈文洲从来没有忘记最初的使命与责任,也正是这样的坚守的心意,使他无论走出多远,都能找到来时的路。”

文件底下盖满了红章,昭示着这份情况说明的不俗效力。

“老板娘,这几张纸是怎么来的?”陆哲问灶台边的女人。

“几张废纸鬼记得啊,每天这么忙……”

话音未落,她脖子边被顶上了尖锐的刀刃,陆哲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要不要变成鬼亲自问一问?”

夜已经很深了,陆哲才回到出租屋,张承嗣早已等得不耐烦,又看他两手空空:“面呢?”

陆哲摇摇头:“我没买。”

张承嗣一愣:“没买也就算了,明早再说……出什么事情了?”

“这你就别管了。”陆哲看到角落里抱着孟夜来的王邵兵:“你怎么给松开了?”

“没事,有我盯着跑不了。”

孟夜来软绵绵地躺在王邵兵怀里:“王叔,我肚子难受……”

陆哲在他身边蹲下来:“小少爷,这种难受的感觉叫‘饿’,你以前没体验过,今天正好试一下。”

孟夜来撇撇嘴:“叔,我饿。”

王邵兵抱着孟夜来老泪纵横:“你们有什么仇怨去找孟家解决,欺负个无辜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陆哲伸手在孟夜来细嫩的脸蛋上狠狠拧了一把,看到他痛得眼泪汪汪,冷笑道:“如果不把您二位请来,我们连站在孟怀远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孟夜来拽着王邵兵的衣服,愤怒地重复了一遍:“我饿。”

“忍着。”陆哲说。

孟夜来张嘴就想咬他的手,陆哲手腕一翻,露出手心中一只灰色的长尾小老鼠来。

孟夜来自从今年生日之后,最怕老鼠,吓得失声尖叫。

“这就害怕了?那我给你看点更好玩的吧。”陆哲抖了抖另一只衣袖,从袖口缓缓游出一只黄黑两色相见的蛇来,陆哲捏着老鼠,喂到蛇的嘴边。

“我这蛇可是有毒的,而且喜欢吃不听话的小孩。”那条蛇大概也真是很信任陆哲了,就在他手心里完成了绞杀和吞咽的动作,冷血动物能养成这样确实不容易。

王邵兵看到孟夜来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想了想,对他说:“少爷,要不咱干点别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吧。”

正好看到一旁放着孟夜来的书包,王邵兵翻了翻,找到一本小学四年级数学练习册,眼睛亮起来:“对了夜来少爷,咱们写数学作业吧!”

孟夜来瘪着嘴,差点哭出声。

孟夜来在王邵兵的指导下写完了厚厚一整本的数学练习册,又累又饿又困,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很快就惊悸着醒来。

被尖叫声吵醒的张承嗣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准备扇他,王邵兵捂住孟夜来的脸,连连赔笑:“不好意思,实在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这是吓着了……”

守夜的陆哲觉得他能闹还是因为不够困,随手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加法,学了没?”

孟夜来含泪点头。

“你把这本书所有题目的答案全部加起来,加对了才有早饭吃。”

“少爷我们一起算……”

陆哲看了王邵兵一眼:“你不许帮忙。”

看到孟夜来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用铅笔头列算式,张承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知道魏哥那边怎么样了……”

魏央现在又痛又爽。

痛是因为炸弹坠的腰很疼,爽是因为孟怀远认怂了。

屏风外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宁州的金融界今夜无眠,上百名银行业精英正在调动自己的全部人脉,试图完成一个不可能的壮举:在一夜之间,凑足三十亿旧钞。

魏央坐在沙发中,两腿翘在黄花梨茶几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面是游戏的界面,爆炸头死鱼眼的小男孩在城市的废墟中辗转,躲避着怪物的袭击。

游戏难度调到了最高,只是被怪物碰一下,游戏角色的血条就空了大半,再被陷阱绊一跤,男孩倒地,屏幕上飘过游戏结束的字眼。

“孟老板,你又死了,那赎金再加一百万。”

孟怀远疲倦地放下手柄,摇摇头:“老了,反应跟不上了。”

长夜漫漫,凑钱也不容易,魏央便想出了这么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加油嘛,只要你能一条命通关,我立刻放人。”

“我应该是全国年龄最大的游戏主播了。”孟怀远苦笑,为了孙子的命,又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你觉得这游戏好玩吗?”魏央问他。

“以前觉得有意思,但以后应该都不会玩了。”孟怀远端起杯中浓茶一饮而尽,阿泽眼疾手快地要添茶,却被一双冷玉般的手挡住。

“我来。”孟珂半跪在地上,给父亲和魏央斟茶,眉目难得的安静宁和,像一尊古典佛像。

“呦,孟少爷终于回来了……”魏央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直就见到孟老板着急,你这个当爹的心很大啊。”

“是爸爸特意瞒着我和妈呢。”孟珂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孟怀远。

孟怀远脸色微变:“丽珍已经知道了?”

下一秒,门外纤细柔弱的孟夫人已经扑到魏央身边,哭着撕扯他:“你把夜来还回来你把他怎么了……”

孟珂把失态的母亲扶起来:“妈,夜来没事。”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潘丽珍拽着魏央不肯松手,魏央烦了,一把拽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引爆器上。

“来,在这按一下,大家都不用害怕了。”

潘丽珍惊恐地抽回手去,恨恨地骂道:“疯子!”

魏央哈哈大笑。

笑累了,他环视一圈,用手挨个指过来:“老爷,夫人,少爷……养子……怎么少了一个人?”

“因为夜来在你手上。”孟怀远说。

“不不不,还少一个,”魏央连连摇头:“我听说你家少夫人,生得很美啊,让她出来见我。”

孟怀远表情僵硬:“儿媳身体抱恙,一直在国外养病。”

“什么病十年都治不好?”魏央明显是不信的:“这人就跟死了似的。”

孟怀远闭了闭眼睛,花了很大力气,吐出来两个字:“麻风!”

这个禁忌的字眼让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比起这个病能不能治好,我更好奇你家少夫人是怎么染上一种已经被消灭了几十年的恶疾的。”

孟家人就像锯嘴葫芦似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魏央还在撩闲,专门问孟珂:“你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

“季唯。”

“孟夜来知道他妈的情况不?”

“没问过。”

“为什么把她送这么远?”

“会传染……”

魏央还想继续揭伤疤,忽听一声爆喝:“够了!”

却是一直低声啜泣的孟夫人潘丽珍:“你——别再问了!”

魏央摸摸自己下巴长出来的极短的胡茬,决定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绑架了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通知母亲呢?来,电话给我,我来打给她。”

啪嗒一声,游戏手柄被孟怀远活活掰断。

“哦呦,这下救不出孟夜来了,”魏央笑道:“老老实实凑钱吧孟先生!”

孟怀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到底想干嘛?”

“现在?我想见见季唯。”魏央微微耸肩:“我开心的话,他们也许会对小少爷温柔一点。”

第226章 金刚不坏(65) 你去吧你去吧,永远……

孟珂突然站起来, 跑掉了。

几分钟后回来,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把一张光盘甩到魏央面前的茶几上:“婚礼录像, 只此一张。”

“正好游戏玩不了了。”魏央不顾孟怀远铁青的脸色, 和他勾肩搭背地坐在沙发上,很亲密的样子:“我们来看录像吧。”

灯光调暗, 录像正式开始播放。

身穿婚纱, 头戴花环的季唯挽着父亲季识荆的手,从红毯尽头款款走来。与猜测的不同,她的婚纱并不算多华丽,身后的裙摆只需要一个伴娘就整理地清清楚楚。

那也是她唯一的伴娘。

“新娘子没什么亲戚朋友啊。”魏央开了瓶啤酒, 边喝边吐槽:“客人都是你家这边的。”

“这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孟珂低声解释道。

镜头划过伴娘,长相身材都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孩站在新娘身后, 哭得表情崩坏, 几乎站不住,直到被一个男人拉出镜头外。

关于伴娘的画面一闪而过,自然是新郎新娘同框的盛世美颜引人注目,魏央却懒散地吩咐孟珂:“从头再放一遍,我没兴趣看你。”

视频倒放,仿佛时光倒流, 新娘在红毯上飞速向后退去, 一步步远离了丈夫,远离了囚笼般的婚姻,回到红毯的起点, 她挽着父亲的手,身后跟着最亲的好姐妹,笑容天真嫣然。

再往后, 她回到豪华的雪白婚车上,回到她从小住到大的破旧单元楼,回到父母身边,唯一应该称为“家”的地方。

视频退到开头,又重新开始播放,魏央再次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悲哀孤绝的宿命中去。

顺着播放到季识荆把季唯交给孟珂的时候,魏央再次要求倒放。

如是反复,他把这一小段视频看了足足十几遍,直到孟珂忍无可忍:“你看够了没?好歹看看我吧。”

魏央白了他一眼:“看你现在不能看吗?”

“我现在哪有那时候好看。”孟珂把画面定在自己的面部特写上,动作夸张地边比划边介绍,自恋地啧啧叹道:“你看这标致的三庭五眼,看这满脸的胶原蛋白,看这优越的鼻梁,看这卷翘的睫毛,是真的不是贴的哦……”

孟怀远沉下脸:“孟珂!”

孟珂突然膝头一软,扑通一声给魏央跪下了。

强弩之末,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瘦削的脊背剧烈颤抖。

他红着眼睛问魏央:“你想不想要我的命?想要尽管拿去,让我去换夜来行不行?”

魏央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漠地说:“你让开点,挡着我看电视了。”

那一天,孟家人在这个男人身上,想起了被绝望支配的恐惧。

魏央居然就真的把婚礼录像中的这段一直看,看到天色微亮,看到季唯在红毯上反复闪现,看到孟家人从此一听婚礼进行曲就想吐。

实际上,魏央想看的只是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里,一秒钟的画面而已。

为了这一秒,为了不被孟家人发现他在看这一秒,他把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重复放了三十几遍。

季唯的闺蜜哭的时候,有个男人上台把她拉走,他镜头角落里出现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魏央看了三十几遍,终于可以确定,那个男人是阮长风。

后来镜头扫过全场宾客席的时候,他又在人群中出现了不到半秒钟,那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抱着酒瓶,醉得不省人事。

魏央终于确定了阮长风的身份,于是很多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只是站起身,对疲惫不堪的孟家人说:“我看好了,可以关掉了。”

录像看完了,天也终于亮起来,魏央伸了个懒腰,去落地窗前面看停在草坪上的半挂大货车,不算车头都有十来米长。

虽说是天亮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北风在窗外呼啸,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雪。

由于金钱的稀缺性,很多人会下意识低估人民币的重量和体积,以至于影视作品中出现一个手提箱装走一千万的迷人场景。

孟家的金融精英用几秒钟时间心算了一下三十亿旧钞的重量和体积后,大手一挥,叫来一辆荷载五十吨的重型卡车,甚至准备了两个不同马力的牵引车头。因为后来百元大钞实在凑不齐了,换成五十二十的更小面额后,体积重量比初始计算值又再次膨胀了。

这么多钱,靠人力肯定是要搬很久的,所以孟家如茵的草地上在经过重型卡车的碾压后,又经历了一波叉车的摧残,泥土全被翻了上来。因为卡车进不来,甚至还临时砍了两棵古树,场面看上去非常凄惨。

叉车一批一批把钱都运上挂车后,三十亿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长方体,上面罩着白布,细细捆了,乍看上去仿佛只是寻常的货物。

“我们数着是一分不少,你要不要点点?”孟怀远很冷幽默地问魏央。

“我相信你们比我会数数。”魏央平静地掐了烟:“行,那我就不打扰了。”

孟怀远轻轻“嗯”了一声,尾调却是上扬的:“夜来?”

“等我接上他俩就放人。”魏央说。

孟怀远强忍着不悦:“至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魏央耸耸肩,觉得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于是拨通了张承嗣的电话,直接交给孟怀远。

“小张,夜来怎么样了?”

张承嗣听到他的声音,却一直没回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小张,听见吗?”孟怀远努力维持语气平静:“三十亿我凑齐了,我只想换我孙子平安回来——”

张承嗣还是不说话。

“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你把夜来放了,我绝不追究报复,就当破财消灾了。”孟怀远真的举起了右手:“我以前有很多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张承嗣突然打断他:“你把我老婆都炸死了,还来跟我说补偿?”

孟怀远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