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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493 字 1个月前

那些一想就感觉会很糟心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苏绫很难对付,孟怀远很奇怪,夜来很霸道……但她的父亲,似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第276章 心肝【上】(3)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

晚祷结束后, 安知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到自己那栋小房子。

女仆小柳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音乐,看上去比她悠闲舒服多了,见她回来, 也不起身, 就是点点头,两块厚厚的圆形镜片反射出面无表情的白光。

安知哪敢支使她, 自己去浴室放了满满一缸洗澡水。

孟家这个浴室已经比她家客厅都大许多了, 从小在电视上看到浴缸,她家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终于是有机会体验一下了,安知试试水温, 脱了衣服慢慢沉进去。

热水太治愈了,对面还有个大电视可以看, 安知看了半集宁州动漫频道播的动画片, 舒服到不想站出来。

一直泡到手指变得皱巴巴,安知听到有人敲浴室门。

“安知?”

她从沉溺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谁?”

“我是阿泽哥哥。”孟泽关切地问:“还好吗?”

安知从浴缸里跳出来:“好着呢。”

“明天上学穿的校服我给你拿来了,”阿泽说:“试试合不合身?我好拿回去改改。”

无论心中对此安排有多少不满,女生还是很难抗拒试穿新衣服的诱惑,安知擦干身上的水,门推开一条小缝, 把衣服拿了进来。

校服和宁州普通公立小学校服的有点类似, 都是衬衫加格子裙,但细看剪裁设计明显考究许多,裙子的配色也更沉稳和谐, 安知把外搭的小西装也穿上,照照镜子自我感觉非常满意。

走出去在阿泽面前转一圈等着挨夸,阿泽却说:“这一版的校服有点太素了, 面料也不是特别好,挺多学生反对的,估计过不了多久还得换。”

安知看到春夏秋冬每一季的校服和运动服又有好几套,以及配套的鞋袜领结等小件,阿泽正在帮她一件件收拢到衣柜里。

“既然很快要换了,不需要准备这么多吧。”安知发现衣服全都正正好合身:“而且我最近个子长得挺快的,可能到冬天就穿不了了。”

阿泽理所当然地说:“不合身了再换呗。”

安知悄悄看了眼架子上那一小堆她换下来的公立小学校服,因为买的时候就偏大,所以穿了三年,皱巴巴的样子有点可怜。

“这是你的书包,”阿泽又拿给她一个真皮的双肩包,上面还烙着校徽:“学校有储物柜,所以书包不需要太大,我帮你订了小号的。”

“谢谢阿泽哥哥。”安知双手接过:“给你添麻烦了。”

“安知,”阿泽看着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要这么客气。”

安知迷惑道:“这是应该的礼貌吧。”

“你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不对。”他急忙改口:“本来就是你家。”

安知坐在弹性极好的宽大床垫上:“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见阿泽不说话,她赶紧补充:“我会很快就适应的,不会给阿泽哥哥添乱。”

阿泽呆立良久:“我帮你吹头发吧。”

“不用,我自己会吹……”

“我帮你吹会快一点,”阿泽已经拿起吹风机:“很晚了早点睡。”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阿泽帮她吹头发,她头发长且浓密,吹头发确实是个浩大工程。

她翻看着桌上瓶瓶罐罐不认识的护肤品,每一瓶都打开来闻闻,最后只挑了点润肤霜擦擦手脸。

“我必须得转学么?”借着电吹风的噪音,她轻声问。

没想到阿泽听到了,停下吹风机,语气稀松地说:“舍不得高一鸣?”

普普通通的一句闲话,安知只觉得汗毛都炸了,拿出拍电影时磨炼的演技,平淡地回答:“也不至于啦。”

阿泽嘴角不露痕迹地提了提,然后继续帮安知吹头发。

头发吹干了,阿泽又帮着抹了点润发油后,也就出去了,安知打算换件睡衣就上床睡觉。

“安知,”他站在门边,突然回头,语气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惆怅:“欢迎回家。”

你不知道我在这等了你多久。

站在门外的夜色中,阿泽手指间缠绕着两根长发,他凑近鼻翼用力闻了又闻,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天然香气。

因为强忍着激动,他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自抑地微微颤抖。

久违了,季安知。

欢迎回家,回我们的家。

在成年人的安排面前,孩童的反抗无疑是稚弱无力的,所以第二天大早,季安知还是和孟夜来一起站在了圣心玫瑰学院的大门口。

“小少爷要照顾好安知小姐哦。”王邵兵的身体恢复后,仍然给孟夜来当司机,但因为之前在孟夜来绑架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已是颇得孟家爱重。

也因为对夜来的救命之恩,所以他说话夜来一般都会听,除非强人所难。

现在孟夜来觉得照顾季安知就挺强人所难的。

“走吧。”夜来郁闷地朝安知一招手。

“好呀哥哥。”安知甜甜地跟在他身后。

在家都不喊我哥哥,在学校喊什么?夜来浑身不自在:“你不许喊我哥哥。”

“那我喊什么呀。”

“叫我少爷。”孟夜来正好遇到几个同班同学,然后非常欠的给他们介绍:“这是季安知,我家的女仆。”

面对这种奇葩的偶像剧展开,安知也不动怒,还是笑眯眯地就当默认了,几个男孩子纷纷感叹孟家的小女仆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让孟夜来也觉得很有面子。

孟夜来马上得寸进尺,把自己的包丢给安知:“女仆,背包。”

安知原本已经伸手了,却又突然缩回去,任由书包掉到地上。

“我背不动两个包。”她淡淡地说。

周围同学看热闹的眼神惹恼了孟夜来,他眉心的红痣因为愤怒而更加显得更加瑰丽:“捡起来。”

季安知知道要是在这里让步了,以后在孟夜来面前必然损失志气,所以固执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让你捡起来听不见吗?”

“耳朵不好,听不见。”安知掏掏耳朵。

孟夜来终于想到了能威胁她的地方:“我不带你去教室,你自己找吧。”

这完全不能威胁到安知,毕竟她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独自跑上跑下办理住院手续了。

只有预备铃才是行之有效的威胁,僵持到最后,孟夜来还是只能自己捡起包往教室冲。

而安知根本不急着去教室,慢悠悠地边走边问,找到总务楼,从上到下跑了一圈,交资料办学生卡领储物柜钥匙领课本,然后才回到小学部,问到班主任所在的办公室,自己进去打了招呼。

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班主任领着她去办的,他并不知道安知和孟家的关系,但还是对安知自己能全部搞定感到很诧异,直接领着她去了教室。

小班教学,一个班只有十几人,安知进教室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孟夜来坐在第二排。

他撇了撇嘴,安知也不想给彼此添堵,自己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因为人少,班主任张老师组织了全班同学的自我介绍,安知边听边在纸上做笔记,画下了座位表之后,努力记下每个同学的名字相貌,兴趣爱好。

不愧是贵族学校,同学们的兴趣爱好都很高端,滑雪冲浪帆船攀岩不胜枚举,轮到孟夜来的时候,安知原本还挺期待他会说出什么爱好来,夜来却只是靠在椅子上摆摆手:“我就不介绍了,她认识。”

关于新来的转学生是孟家的女仆这件事情已经被传开了,班里起了一阵轻微的低笑。

笑声中倒也没有多少恶意,宁州富人多,圣心玫瑰学院更是云集了大批的富家子弟,其中不乏家里特别重视的也会给少爷小姐找个陪读,无非是多交一份学杂费的事情。

后面的同学再自我介绍的时候,安知已经有些神游,因为张老师已经说了最后会轮到她介绍自己的,安知还没来及想应该怎么说。

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吗?芭蕾也许算是个特长吧……

只说这一项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其他同学随便提一嘴就是三四样,再说比较拿得出手的,难道要说演戏?可以《千金错》怎么看都是口碑一般的样子,如果说出来自己演了个烂片是不是会被笑话……

安知就这么越想越焦虑,坐前座的女生站了起来,也没回头看着她,就低着头轻声说:“我叫李娉婷,平时喜欢看书。”

然后她就坐下了,谁也没对她投以过多的关注。

读书真是个很朴素的爱好,安知听到后很快释然了,整了整裙子站起来:“我叫季安知,转学过来之前在河溪路小学就读,学过芭蕾舞,现在在宁州芭蕾舞团……”

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坦然地和每个同学对视,告诉自己要优雅贵气,要落落大方,不是他说你是女仆你就是了的。

阮长风说过,你是谁是由自己决定的。

“……最后,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安知坐下后听到张老师带头鼓掌,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轻轻松了口气。

但她并不想在这所学校里交朋友,更别说和谁成为好朋友了。

她真正的朋友们现在应该在河溪路小学里,围着她那张空桌子窃窃私语,说安知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为了宣传电影请了假?

然后高一鸣会站出来告诉大家,安知不会再来了,她转学了。

安知盯着新发下来的课本,除了语文课本外,其他科目用得都是英文原版教材,她英语学得一般般,基本就能看懂书上的图画,老师们上课时的英文句子也都是脱口而出。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里吗?——

作者有话说:也许有小可爱不记得安知之前的戏份了……

安知的初次登场是在47章,然后就是112和113章了,《完美的她》这个单元讲季老师的,安知全程打酱油,但还是复习一下的

再就是208-211章了,安知之前生日的时候回过一次孟家

最后是《千金错》这个单元,全程安知主视角。

第277章 心肝【上】(4) 设计上的巨人,行动……

一天的课上完, 孟夜来走到安知面前:“怎么样?很难吧。”

安知诚实地说:“确实有很多听不懂。”

尤其是数学,中文她都学不明白,何况换成英语。

“哈!你完了, ”夜来幸灾乐祸:“下下周就是期中考试。”

“那怎么办啊, ”安知故意慢吞吞地说:“哥哥你学得那么好,肯定会教我的吧。”

孟夜来嫌恶地说:“你太笨了,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辈子都别指望我教你功课。”

“哦。”安知点点头,淡定地收拾书包:“我知道了。”

“你干嘛去?”

“回家啊。”安知把包甩到背上:“你不会想帮我背书包吧。”

孟夜来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一路无话,到家后也是各回各屋,安知陪不怕玩了一会, 刚在书房前坐下准备写作业,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噪音。

她站在落地窗前, 看到花园里堆了好多木板和工具, 白衣的孟珂正踩着凳子吱呀吱呀地锯木头。

安知拉开门走过去。

在夕阳下,孟珂头发上都是锯末,潦草抹了把汗,一抹灰尘沾在脸上更显得肤白胜雪,两腮又因为体力劳动而透出一点魅惑的红晕来:“放学啦?新学校怎么样?”

安知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不怕搭个狗窝。”孟珂把设计图拿给安知看:“大概是这样的。”

图是孟珂自己画的,他大概有这方面的功底, 线条非常精确, 用的每块木板都标注了尺寸,还用马克笔上了颜色。

“好厉害啊……”

“我差不多把木板锯好了,”孟珂笑道:“安知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安知觉得这也太好玩了, 以至于完全忘了原本写作业和温习功课的计划,开始陪孟珂一起搭狗屋。

扶着木板让孟珂钉钉子的时候,安知已经开始期待一座动画片里常见的木头小房子了, 屋顶刷成红色,墙壁是白色,有圆圆的拱门和放碗的架子……

完全没想到孟珂是个设计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最后七拼八凑钉在一起的那座抽象建筑物,和设计图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来,不怕,过来看看你的新家。”孟珂犹不自知,笑呵呵地朝不怕展开双臂。

边牧智商极高,远远看到这座狗屋就知道会威胁到自身安全,躲在门后面完全不肯过来。

孟珂摇头叹气地把胳膊肘搭在屋顶上:“是不是刷上漆就……啊!”

他不该对自己的施工质量抱有如此信心,因为话音未落小屋居然直接被他压垮了,孟珂人仰马翻地倒在满地灰尘木屑中,却还能张扬肆意地哈哈大笑。

“你别笑啦,”安知看到天都快黑了:“今天要盖不完了。”

“哎呦我起不来了,”他的手在半空中乱挥:“你拉我一把。”

安知伸手拉了他一把:“要不算了吧,我给不怕找个纸箱子住。”

“那怎么行,我们家这么多年才有这一只小动物!”孟珂继续摩拳擦掌:“重来!”

安知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了,看孟珂砰砰砰地敲钉子,只担心他砸到手,那么好看灵活的手啊,砸坏了多可惜。

这个想法刚刚产生,孟珂已经“嗷”一声惨叫,把锤子一丢,捂着通红的指尖满地乱滚。

“好痛!”

安知背过脸去不忍看:“所以说算了吧。”

如果阮长风在,这么间小房子应该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做好了吧?安知有些惆怅地想。

这边的动静惊动不少人,阿泽走过来,笑道:“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孟珂如获至宝:“阿泽快来帮忙。”

阿泽看了一眼这堆烂摊子,有些为难:“我也不是很懂木匠活。”

孟珂吮了吮通红的指尖:“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阿泽看到安知失望的表情,开始卷袖子:“我打打下手应该是没问题的。”

有了阿泽的加入,长长短短的板材总算能够以正确的形态出现在正确的地方,渐渐地算是有了个房子的雏形。

孟夜来吃了晚饭出来,看到他们三人盖房子盖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亮了:“我也要玩!”

孟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安知:“这是安知的房子,我们都是来帮忙的,你要帮忙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安知慢悠悠地说:“我这不需要人手了。”

夜来顿时不悦:“我是你哥哥,好心好意帮你……”

“你今天在学校才说过没有我这样的妹妹。”

“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你还说永远不会帮我的。”安知不疾不徐地看了眼阿泽:“阿泽哥哥刚才已经答应帮我补课了。”

孟夜来向孟珂投以求助的眼神,并没有得到亲爹的支持,孟珂轻声细气地责备道:“怎么能这么跟安知说话呢,快点道歉。”

如果孟夜来就此低头认个错,也许未来就不会那么僵持,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所以只眼馋地看了一眼小屋施工现场,气哼哼地跑掉了。

三人一直忙到月初东山,终于把小房子搭起来了,由于孟珂对于颜色的精确有很高要求,一定要求在自然光下刷漆,所以决定剩下的明天再做。

“好了辛苦了,大家都去吃饭吧。”孟珂拍拍手上的灰。

听到这个“饭”字,安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瞠目结舌地站了片刻,然后跳起来就跑。

她忘了晚上要和苏绫一起吃饭学规矩!

苏绫的房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点燃的蜡烛也快要烧完了,安知才一阵旋风似的冲进来:“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一袭浅棕色旗袍的苏绫优雅地抬起右手,看了眼腕表:“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安知硬着头皮回答:“七点半。”

“今天早上我和你约定的是几点呢?”

“七点……”

苏绫完全不打算问她为什么迟到,只是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我小时候有个姨奶奶,我记得她长得非常漂亮,就是一玩起来就不记得时间……解放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很早就因为工作劳累去世了。”

“去世前她告诉我,四九年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跟一个高官去台湾过好日子的,结果就是因为贪玩,光顾着打麻将,硬生生错过了去台湾的船票!”

安知觉得有些滑稽,只能硬忍着不笑出来。

苏绫仿佛非常失望,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胸前,对一旁的女管家说:“我心口痛,不吃了。”

“夫人胃不好,医生说……”

苏绫扶着椅子,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让她吃完了记得去教堂。”

安知正要动筷子,女管家突然从她面前收走了碗。

“不至于不让我吃了吧?”安知表情垮了下来。

“凉了,我帮安知小姐换一份。”女管家轻声说。

安知拿回热气腾腾的饭菜,展颜笑道:“谢谢。”

名叫露娜的女管家看着她,脸上掠过一阵恍惚的表情,喃喃道:“真像啊……”

安知敏锐地追问:“像谁?是我妈妈吗?你以前见过她吗?”

露娜自知失言,自然三缄其口:“安知小姐快点吃饭吧。”

安知放下筷子,垂眸再抬眼,眸中已经瞬间泪光盈盈:“露娜姑姑,你一定知道什么,求你讲讲吧……我出生之后都没见过妈妈。”

女孩孤苦伶仃的眼神对于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中年管家而言,是犯规的杀伤力,她咬牙纠结了许久,最后丢下一句:“我不能多说,但小姐有时间可以去西北角那栋粉色房子看看……少夫人结婚以后就住在那里。”

“露娜姑姑……我妈妈是坏人吗?”安知眉心微蹙。

“安知小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不愿意提她?”

露娜不知道怎么回答,在腰间的围裙上徒劳地擦了擦手:“少夫人以前……对下人是再好不过的。”

“真的吗?”这让安知大受鼓舞:“我妈妈是个好人对吧?”

甚至安知自己都不知道,季唯是不是好人这个点为什么这么重要。

电影首映式那日,阮长风的酒后呓语,终究是安知的一个心结。

“我以前不是贴身服侍少夫人的,但听小柔说……”露娜的声音低了低:“少夫人待她就像姐妹一样。”

“小柔是谁?”

“小柔是……”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轻叱:“露娜。”

原来是苏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缥缈的身影如幽灵一般,冷冷地瞥了一眼季安知:“食不言寝不语,你外公有没有教过你?”

安知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再问,只默默加快了吃饭的进度。

“露娜,你跟我来一下。”苏绫又吩咐了一声,带走了战战兢兢的女管家。

安知就着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心中开始盘算着哪天定要去那栋粉色小楼里看看。

第278章 心肝【上】(5) 祝永远清澈明朗……

虽然晚饭中闹了些不愉快, 但晚祷是风雨无阻的,安知这次有经验了,从房间里带了个软垫去教堂。

已经努力不要迟到, 却发现无论她去得多早, 苏绫和孟珂母子都已经就位,安知悄悄缀在孟珂身后,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孟珂安抚地拍拍她的膝盖, 正从袖子里拿小说,苏绫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疾不徐地说:“小动作给我收敛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

孟珂吓得噤若寒蝉, 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驯,安知发现他的手都在哆嗦。

“平时喊你来祷告, 推三阻四的不肯来, 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现在安知回来了,难得看你主动一点,那就好好念经,向主忏悔……”

原来孟珂看着一副老油条的样子,之前也是不肯来的么。可她一回来,他又突然肯来了, 莫不是为了陪她?

安知心中一暖, 看孟珂那张时常因为过于美艳而难以直视的脸时,都觉得顺眼耐看了不少。

本来做好了今天慢慢熬时间的准备,没想到孟珂比她还耐不住, 刚老实了一小会,就又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

他居然把自己的裤绳抽出来了,首尾打了个结, 开始被背后翻花绳。

双手背在身后还能陪安知翻出各种花样来,孟珂的身体柔韧性可见一斑。

也因为太没有挑战性了,孟珂很快厌倦了这个玩法,想了想,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个结,然后自己解开,最后把绳子塞给安知。

安知大概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试着绑了一下,结果绳子太短,很难捆牢固。于是解下头发上的丝带,又续了一截长度,仔仔细细把孟珂的双手捆在身后。

挣脱这个还是稍微有点难度的,孟珂摸索了五六来分钟,好几次险些把活结拽成死结,才终于解开了。

成就感来得莫名其妙,他兴奋地眼眸明亮如星,赶紧把绳子递还给安知,示意她再绑一次。

安知默默换了种绑法,心想,她匆匆忙忙地期待快点长大,而她的父亲却活得比她还像个小孩。

晚祷结束后回屋,不知不觉又到了应该睡觉的时间,安知想起功课一点没做,心中无比惆怅。

回到卧房一看,到处收拾的整整齐齐,桌面和架子都干干净净,以至于完全没有居住痕迹,安知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奔到门外。

女仆小柳还是向往常一样,戴着耳机靠在躺椅上。

安知焦急地问:“你丢了吗?”

小柳扯下一边的耳机:“丢什么?”

“校服啊!”安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烦躁:“我昨天穿过来的校服!”

不是圣心玫瑰学院的精美制服,而是宁州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小学生通用款公立学校校服。

穿了三年,开始变皱变形的旧校服。

小柳愣了愣,圆形镜片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

“你扔东西之前问问我啊!”安知气恼地哭了出来:“我回去还要穿呢!”

“安知小姐还想回去么?”

“废话我当然想回去!”安知情绪突然崩溃,失控地叫道:“这里有什么好?我早晚是要回家去的。”

女仆平静地看着她失态:“我没有扔安知小姐的校服,已经洗干净熨好了,就挂在中间那个衣橱里。”

安知赶紧去看,发现旧校服不仅被熨烫得平整漂亮,百褶裙的褶子工整锋利,外面还套了一层防尘袋,挂在她衣橱的正中间。

再回到屋檐下,小柳已经重新戴上耳机。

“小柳姐姐对不起啊,”安知赶紧认错:“我刚才急昏头了。”

女仆还是那张冰山扑克脸,歪了歪脑袋,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那小柳姐姐听说过小柔这个人吗?”安知趁热打铁:“她可能是我妈妈以前的女仆。”

“我才来孟家工作没多久,之前一直是园丁,”小柳说:“从没听说过小柔。”

事情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啊,安知也并未太失望:“小柳姐姐,帮我泡一杯浓茶吧。”

“已经这么晚了……”

“作业还没来及写呢。”安知苦笑:“得熬夜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吗?”小柳疑惑地说。

世界上再没有比“现在是星期五晚上”更优美的话语了,安知瞬间轻松下来,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哎这个我忘记了。”

回房间后,想着反正今晚不用学习了,安知打开两天没动的旧手机,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淹没了。

大部分都是原来同学发过来的,问她怎么一声不吭就转学了,什么时候能回学校看看。

高一鸣一个人就发了三百多条,安知估计他这一天都没干成什么事,赶紧打了个电话过去。

小高几乎是秒接:“喂喂喂,安知?”

原本是熟到不能再熟了,这才两天未见,突然听到高一鸣的声音,安知居然觉得有点恍惚:“你在干什么呢?”

“准备睡觉来着。”

安知点点头:“我这边也准备睡了,要不就……”

“安知别挂!”高一鸣急忙叫道:“你家里人,他们对你好吗?”

安知迷茫地想了想:“应该是很好的吧,这边吃的用的都比以前好很多……房子和花园都特别大。”

“你爸爸呢?他人好不好?”

“也挺好的,很可爱。”安知顿了顿:“小高,帮我个忙吧。”

“你说。”

“帮我去看看爷爷。”安知觉得眼睛有点疼:“有时间多陪陪他。”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高一鸣满口应允:“等你安顿下来了我能来找你玩吗?”

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啊……”

“小高,我很害怕……”安知抖了抖被子把自己藏进去,只露出半个头在被子外面,好像不胜其寒:“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很多秘密。”

不远处的一间暗室中,阿泽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害怕?她有什么好害怕的!这里是宁州最安全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为了帮她尽快适应,他办法都想尽了!

她表现得太从容自然了,甚至已经开始追查母亲当年的往事,他以为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可她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屁孩说,她、很、害、怕。

这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比他更早地认识你,熟知你。

他的视线在身后的墙壁上逡巡,如果有人看到这面墙,大概会非常害怕,因为偌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一颦一笑,全是季安知,从牙牙学语的女童到垂髫少女,几乎每一天都未曾遗漏。

阿泽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贴上去,是她坐在新教室里看书,明显是看不懂,表情惆怅迷茫。

阿泽的拳头用力捏紧,最后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和高一鸣胡乱聊完,安知缩在被子里刷手机的消息,眼前掠过一条匿名短信,因为太像鸡汤短信了,安知差点划走,但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只有短短的三行字:

认真生活,珍惜缘分

春夏之交,小心感冒

祝永远清澈明朗

清澈明朗么……安知悄悄把手机贴近心口的位置,多好的词,多熟悉的语气。

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阮长风发给她的?

第二天安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可能起得太早了,整个孟家都静悄悄的,小柳都还没起,只有不怕醒了,眼巴巴从狗屋里朝她张望。

因为害怕小狗冲撞到长辈,所以这两天狗都是拴着的,不怕大概也憋坏了,咬着链子原地转圈。

“好啦好啦,”安知赶紧跑过去把它解开:“不怕,我带你出去玩吧。”

不怕兴奋地嗷嗷叫,安知轻轻捏住它的嘴:“别吵,悄悄的,别让人发现啦。”

结果安知刚一松手,不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窜了出去,安知赶紧追上去拽住遛狗绳,仍然差点被拽得趔趄:“不怕,要乖哦。”

不怕停下来,懵懂地看着她摇尾巴。

“要不我带你去花园吧。”安知想了想:“那里地方够大。”

不怕好像比她还清楚花园怎么走,兴奋地拽着她冲了出去。

由于时辰尚早,偌大的花园里自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晨光在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清脆的鸟鸣声在树影间回响,缤纷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是在别处罕见的绝景。

安知走到被一圈树木环绕的草坪上,解开了狗绳,让不怕可以尽情撒丫子乱跑。

安知在草坪上坐着发了会呆,一扭头发现不怕又找不到了,站起来顺着草地倒伏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在林中一棵樱花树下找到了它。

现下正是樱花开到荼蘼的时节,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不怕一身,它抖了抖毛,继续低头啃蛋糕。

安知赶紧把狗抱起来:“不怕你是狗狗,不能吃蛋糕哦。”

看到树下被啃到有点狼藉的奶油蛋糕,安知才想起来这里自己也是来过的,去年孟夜来生日那天,她迷路后误闯此地,偷吃了一块黑森林蛋糕,然后在这棵树下遇到了孟怀远。

这棵树底下是会长出来蛋糕么,安知一边擦拭不怕嘴边的奶油,一边产生了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不过新环境毕竟是不熟,安知再不敢让不怕自己跑了,接下来再散步都把狗绳牢牢拽在手里。

从树林里走出来,安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西北角,面前孤零零地站着那栋粉白色的小楼。

母亲以前就住在这里么?

安知把不怕拴在旁边的树干上,悄悄靠近了小楼的白色木门。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有人住,但因为养护得当,审美出众,这座小楼看上去并不显得落伍阴森,看了只觉得安宁平静。

安知正要伸手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第279章 心肝【上】(6) 哥德堡机械……

安知吓得手一缩, 差点叫出声。

孟怀远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表情无奈地看着她。

“爷爷早上好呀。”安知赶紧挂上招牌营业式微笑:“您起来啦。”

“这大清早的, 不睡觉么。”

“爷爷您不也没睡吗。”

孟怀远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 觉少。”

看到安知眼神转来转去试图往室内偷看,孟怀远索性让开门:“进来吧, 省得老惦记着。”

安知刚要迈脚, 孟怀远突然喊道:“小心!”

安知低头,发现脚边是一条多米诺骨牌组成的长龙,远远的一直通向客厅,远远瞄一眼, 发现房中遍布各种连锁反应的小机关,从客厅延伸到楼上卧房, 大概就是多米诺骨牌碰到小球, 小球顺着轨道向前继续跑掉到一个小车里,小车又变成过山车牵着一根线继续向前走的那种。

“这些还摆了挺久的,”孟怀远坦然地说:“你碰倒了我就得重来了……所以之前才让你们小朋友不要靠近这里。”

孟怀远还特意看了一眼不怕,发现让安知拴好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家人也太会玩了吧,安知心中有种期待落空的奇妙感觉。

“所以……这些都是爷爷您摆的?”

“这类东西有个学名叫哥德堡机械, ”孟怀远毫无架子地说:“你不会笑话我幼稚吧?”

“不会不会, 真的超级厉害!”安知笑道:“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玩。”

孟怀远挑眉:“别告诉奶奶。”

“为什么啊。”

“她肯定会笑话我的。”孟怀远说:“我特地躲在这里,就是怕让你奶奶找着。”

安知拍胸脯保证:“我会保密的。”

“乖。”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吃饭没?”

“还没。”

“正好,去我那吃吧。”孟怀远顺手把门带上, 安知视线余光看到他用一枚黄铜钥匙锁上门。

太好了,安知庆幸地想,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吃饭时孟怀远照例问安知在学校学得如何, 安知表示别的都好,就是英语教学不太适应。

孟怀远说我从外面给你找个家教吧。

阿泽这时候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要孟怀远过目的文件,听到“家教”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安知说:“阿泽哥哥说要帮我补课呢。”

孟怀远扫了眼孟泽眼下疲惫的青黑,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你每天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还有精力帮安知补课?”

他算是孟怀远的半个秘书,孟家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说日理万机并不为过,何况还要应付繁杂的高中学业,每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阿泽淡定地说:“时间总是会有的。”

安知看他的气色就觉得没睡好,试探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要麻烦阿泽哥哥了。”

阿泽掠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一周一次真的不要紧,毕竟我也是像安知这样过来的,外面请的家教未必比我教得好。”

孟怀远端着一杯豆浆,严肃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安知说:“我就随便提一嘴,你看把他急的!”

“您放心,”阿泽已经知道自己被耍了,但还是没脾气地赔着笑:“我肯定会好好教的。”

安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捏着筷子,在雪白的碗底轻轻拨弄。

最后还就真是平平无奇的补课,阿泽在家中景致最好的露台上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光线充足的周六午后,对面坐着个干净清爽,手指纤长的美少年,用低醇悦耳的声线讲数学、念英文,场面有些过于安宁美好了,让安知觉得此前心里隐隐的不安是自己多虑。

这个家里除了孟夜来,也就他和她年龄最接近,但在某些时刻小学生看高中生,就像蚂蚁仰望巨人。

他自己的爸爸妈妈呢?被收养的这些年里,他该活得多辛苦,才能挣到这样的体面?

“怎么了安知?”察觉到走神,阿泽停下讲解:“哪里没跟上吗?”

安知顿时面红耳赤:“一直没跟上。”

阿泽没脾气地笑笑:“那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吧。”

事实证明这样心猿意马的补习并没有什么积极效果,一周后的期中考试考完,安知对着满纸的惨淡欲哭无泪。

老师非常善良地直接没有打分,孟夜来就非常不善良了,举着93分的数学卷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安知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和你真的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

“我妹妹才没有这么笨呢。”

安知又叹了口气,感觉很痛苦,说好了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呢,她的孪生哥哥甚至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坐在前座的李娉婷听到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

孟夜来凶巴巴地说:“你看什么?”

李娉婷没说话,默默把桌上的卷子翻过来。

为了保护学生的自尊心,现在的小学早已取消了排名,所以大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分数在班上排第几。

自视甚高的孟夜来马上问她:“你考了多少分?”

李娉婷在班上属于小透明的类型,几乎没和孟夜来讲过几句话,小声说:“也就一般吧。”

孟夜来立刻走上前去翻她的试卷,猩红的98分看上去分外醒目。

“呃……”

“你管98分叫一般啊?”

李娉婷垂下微微发红的脸,声音更小了:“题目不难啊。”

安知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夜来恼羞成怒:“这么简单你还考这么点分数,好意思笑么。”

看孟夜来的笑话是季安知这段时间来最大的爱好,她现在立志躺平,已经完全不难过了,嘻嘻哈哈地笑了个没完。

夜来生气地跑掉之后,安知用水笔轻轻碰了碰李娉婷的肩膀:“你好厉害啊。”

娉婷腼腆地说:“你之前学校教得不一样吗?”

“我发现这边讲得好快哦。”安知悄声说:“用的教材也不一样。”

“难怪。”李娉婷点点头,拿过她的卷子看了看:“加油。”

放学前班长站出来提议,总算考完试了,大家周末可以一起去新开的伊顿乐园玩。

因为同学们的响应非常热烈,班长当场开始挨个座位收钱,安知原本还有点纠结要不要去,可看到孟夜来那副臭屁的小表情,顿时觉得非去不可了。

孟家肯定不会短了她的零花钱,而且孟怀远和孟珂给的两份加起来可谓相当丰厚,安知果断交钱报了名。

“李娉婷,你要去吗?”班长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我就不去了吧。”李娉婷轻声说:“我那天有事。”

“别啊,去嘛。”安知可怜巴巴地摇摇她的胳膊:“就当陪我去吧,我和别人都不熟。”

娉婷满脸窘迫,声音都低得快听不见了:“我也想去……可是很贵啊。”

安知注意到她微微泛黄的校服领口,这是在别的同学身上很难见到的:“我帮你付钱,行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娉婷小心翼翼地问。

安知已经利索地帮她把钱付了:“你要是心里很在乎,就帮我讲讲卷子吧。”

家里的大哥哥太帅了,以至于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

放学后孟夜来有社团活动,安知目前还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圣心玫瑰学院也不需要学生负责值日,所以无事一身轻地和李娉婷一起往校外走。

正和娉婷讨论学校里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兴趣社团,安知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安知!”

叫住她的女孩比安知大几岁,相貌虽不出众,但仪态极好,脖颈柔软修长如白天鹅。

“遥遥姐!”安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芭蕾舞团的前辈,看她穿了初中部的校服,便知道是同学了。

“我刚才远远看背影就觉得眼熟,”遥遥笑道:“这几天老听人说四年级转过来一个小美女,没想到真是你。”

“遥遥姐你也在这里上学啊。”安知拉着她的手:“太巧了。”

路遥兮顾盼间已经颇有少女的风姿,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这样穷人家的小孩不配念贵族学校?”

“遥遥姐家境哪里差了,”安知说:“叔叔不是开公司的么。”

“就我家那芝麻绿豆的小公司可不够入学标准哦,我是靠舞蹈特长生进来。”

听到她们的谈笑,身旁的李娉婷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对了,学校的芭蕾舞团正在筹备新戏呢,”路遥兮兴奋地说:“可缺人了,你一定得来!”

安知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我现在……”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芭蕾舞团有多好吗,”路遥兮兴奋地紧握住她的手:“不仅有全球巡演,而且每年都会推荐好苗子去莫斯科舞蹈学院念书的!”

这听上去真的太有诱惑力了,安知晕乎乎地想,要是能去俄罗斯继续深造芭蕾,是不是能摆脱眼下这泥沼般的生活。

但出于慎重,安知还是没有一口应下:“我回去问问大人……”

“你慢慢考虑,舞蹈教室在那边,”路遥兮给她指了方向:“你随时可以过去看了!”

路遥兮显然正赶着去训练,也没和她闲话太多,二人约了明天的午饭就散了。

“你之前看过学校芭蕾舞团的表演吗?”安知问娉婷。

“肯定看过啊,这是校庆最重要的节目嘛,”李娉婷说起来悠然神往:“真的非常好看啊,那时候全校的老师学生家长都会来的,还有电视台转播呢。”

“校庆是在什么时候啊。”

“七月份,”李娉婷说:“忙完校庆正好放暑假,你要去吗。”

安知其实颇心动,但还是谨慎地说:“我再想想吧。”

第280章 心肝【上】(7)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

走出校门, 李娉婷的妈妈等在门口,大概很少看到女儿和别的同学一起出来,稍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 这是季安知, 新来的转学生,”李娉婷轻声细气地说。

“噢噢噢你好你好。”

“阿姨好, ”安知迅速挂上营业款微笑:“幸好遇到娉婷, 这几天帮了我好多。”

“啊,太好了,欢迎,有空来家里玩哈。”神情疲倦的中年女人也强颜欢笑地应付了几句。

等安知走远了, 娉婷妈妈才领着女儿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李娉婷乖乖递上成绩单。

妈妈仔细地看了眼,叹气:“数学这两分是怎么扣的?”

“粗心大意……”

“妈妈早就跟你说过了, 有什么地方没学会不要紧, 咱们补上就行了,但是粗心的毛病绝对不能犯……”

李娉婷低着头看鞋尖,已经可以预测到下一句话。

我和爸爸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送你来这么好的学校上学……她在心里默念。

“我和爸爸每天拼命工作送你来这里上学,到底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你能有个很好的未来……”

果然。李娉婷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嘴角,她的语言就是这么匮乏,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套话。

“你争口气, 要对得起我们全家的努力啊!”

李娉婷不可避免地想到安知,她期中考试无疑是考砸了,但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这周日的补习班能不能帮我请假?”李娉婷问。

“你要干什么?”

“期中考完了, 同学们约好了一起去伊顿乐园玩……”

“娉婷,我再说一遍,咱们家的条件和其他同学没办法比, 你不要和她们比吃喝玩乐,要比就比学习……”

“安知帮我付了钱的。”娉婷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哦这样啊……”娉婷妈妈短暂地松了口气后,又发愁起来:“可人家对你这么好,咱们这样的人家,拿什么回报呢。”

安知在停车场找到自家的车时,司机王邵兵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她走过来,一弹指把烟头丢进了下水井盖。

“放学啦?”他的语气并没有过分的恭敬,就像个普通的学生家长,安知觉得孟夜来这么喜欢这位司机先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份恰到好处的亲和。

“王叔叔好。”

“夜来少爷的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哦,安知小姐可以等一会吗。”王邵兵从手套箱里拿出来一包饼干:“饿不饿,先吃点?”

安知吃了一小块,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就没再拿了。

“这个饼干是夜来少爷最喜欢吃的。”

安知摇摇头,搞不懂这家伙的口味了

“小姐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安知惆怅地说:“期中考没考好。”

“嗨没事,你刚转学过来嘛,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的。”

安知其实也不是非常担心,只是想到孟夜来的得意嘴脸有点生气罢了。

“孟夜来的数学成绩还挺好的。”安知不情愿地承认。

“幸亏少爷的数学好,去年冬天还差点救了条人命。”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很复杂,”王邵兵言简意赅地说:“夜来少爷之前被绑架过,当时绑匪要他算数学题。”

这劫匪的品味很独特嘛……安知在心底悄悄吐槽。

“后来呢?”

“然后当然是我神勇无敌,智斗劫匪咯,”王邵兵在肚子上比划:“这里,留了好长一条疤呢。”

“到底为什么绑架他啊。”安知想不通。

“唉,孟家的敌人呗,”王邵兵唏嘘道:“拿大人没办法,就会对孩子下手。”

“那我岂不是也有危险?”

“是啊,”王邵兵说:“之前安知小姐养在外公家,未必不是一种保护来着。”

安知眨眨眼睛:“那现在突然把我接回来……”

“你拍了电影,虽然没红,但身份有点藏不住了吧,”王邵兵挠头:“我说句该掌嘴的话啊,有你在夜来少爷身边的话,绑匪肯定更倾向于把你绑走吧。”

有明确的影像资料,又是比较柔弱好对付的女孩。

这话太打击人了,安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所以我就是为了保护孟夜来竖的靶子啊。”

“我瞎说的,你别介意。”王邵兵拍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你们谁都不会有危险的。”

“王叔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道,小柔,这个人吗?”关于母亲之前的贴身女仆,安知已经在家里打听了一圈,奈何根本没有人肯开口,这位女仆比季唯的存在感还要稀薄。无奈之下,只能问司机了:“她以前是我妈妈的贴身女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王邵兵突然收敛了笑容,他平时常常笑着,所以尚不明显,如今不笑了,安知才发现他嘴角眉心遍布深深的刻痕。

“我不知道。”他面无表情地说:“小姐别也再打听了,整个孟家没人知道。”

“为什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吗?”安知急切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啊。”

但王邵兵就像生气了似的,默默坐回车里,任她怎么追问,都再也没理会。

虽然孟家看上去不太在意分数,但期中考试的成绩还是要给家长看的。

好在孟珂性格随和,看了安知愁云惨淡的成绩单,也并未多说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数学也一般啦,后来慢慢就好了——不过我记得季老师就是教数学的吧。”

“他是教初中的。”安知嘴硬地给自己找补。

“喔,是这样啊,”孟珂煞有介事地点头:“难怪呢。”

孟夜来也拿着卷子扑到他身边:“爸爸,看我的!”

孟珂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欢喜,把他举起来悠了一圈,还在夜来脸颊上“啪叽”亲了一口:“太棒了,考得这么好啊!”

孟夜来尖叫着试图闪避:“啊恶心死了!”

孟珂爽朗地大笑,戳戳捣捣地挠他,父子俩笑作一团。

“……哦安知考得也不错,再接再厉哈。”看到安知还在旁边站着,孟珂百忙中抽空说了一句。

孟夜来软绵绵地半倚在孟珂肩上,挑衅地朝安知笑笑。

安知心里憋屈,咬了咬嘴唇,闷不做声出去了。

因为憋着这口气,晚祷的时候安知直接用绳子给孟珂打了几圈死结,孟珂愁眉苦脸地背着手挣了大半个小时还没解开,原本玉白的手腕勒得通红。

安知有点愧疚,试图挪过去帮忙,孟珂做了个“禁止”的手势,非要自己慢慢解,安知看到他为了解开绳索,手腕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担心他把自己给整脱臼了。

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孟珂总算给解开了,洋洋得意地朝她比了个“耶”。

安知哭笑不得,但看他根本没有动怒的迹象,也悄悄松了口气。

晚祷结束后,安知回房间洗了澡,写了会作业,等到了十点多,出门。

小柳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问她要干什么。安知现在可太喜欢这个面瘫又寡言的女仆了。

安知是去了孟怀远的房间,他已经和太太苏绫不知道分房睡了多少年,甚至可以说住得有点远。

去孟怀远卧房之前,安知趁着屋里没人,先摸到了他这边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拧开盒盖,摸黑把大半盒牛奶倒进了下水道。清理干净水槽后,安知把牛奶放回原处,才去敲孟怀远的门。

老年人普遍睡得早,这位孟家的掌门人已经换上睡衣准备睡觉了,看到孙女突然造访,也有些吃惊:“安知?怎么还没睡?”

安知披头散发,穿着毛绒绒的粉色小熊睡衣,怀里还抱着只小兔子玩偶,精致可爱到让人完全没脾气:“爷爷,我睡不着……”

孟怀远心都要被萌化了,赶紧把安知迎进来:“快进来,告诉爷爷怎么啦。”

安知低着头,抿唇不言语。

“是因为考试的事情吗?”孟怀远自以为找到了答案:“小小一个期中考试,你又刚转学过来,成绩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要太放在心上。”

“爷爷,我是不是给孟家丢脸了啊……”安知小声说。

“怎么会呢,安知漂亮聪明又善良,你是孟家的骄傲。”孟怀远从她的眼眸的倒影中看到自己:“你是我的骄傲。”

“可是我学习成绩很差……”

“孟珂以前学习成绩倒是挺好的,但有什么用呢,”孟怀远沉声道:“最后还不是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爷爷您这么说亲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看安知有点被吓到了,孟怀远语气稍稍缓和:“其实这些年我和你奶奶也在反思,以前对孟珂的教育,是有很大问题的。”

“三代单传这么一个男孩,家里又有这么大一摊子生意,我们太想让他有出息了……”孟怀远叹道:“我们忘了先把他养成一个健全的人。”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情绪稳定,这些素质比试卷上的成绩重要太多了。”孟怀远语气欣慰又遗憾:“在这些方面,你比夜来、比孟珂,都要优秀得多,季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确实是很有方法的。”

安知被他夸得脸红,呐呐无言。

“所以说学习成绩什么完全不用担心嘛,”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你努力了就好。”

“可是爷爷……”安知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道:“夜来之前被绑架过是吗?”

孟怀远一愣:“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安知深吸了一口气,眼圈红了:“爷爷,我是竖在夜来身边挡枪的靶子吗?”

她这样想,孟怀远心都要碎了,断然道:“怎么可能!你和夜来一样,都是我的宝贝。”

“可是……”

“安知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啦,”孟怀远捏捏她小巧的鼻尖:“不管你在哪里,危险一直都会存在啊,接你回来,孟家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对不对。”

“是为了保护我吗……”

“那是肯定的,”孟怀远说:“谁舍得伤害这么懂事可爱的宝贝?”

安知顺着床沿膝行了两步,挪到老人身边,展臂拥抱他:“谢谢。”

孟怀远浑身一颤,只觉得心中一直缺失的那一块,被女孩的这个拥抱填满了。人生百年的大圆满和大自在,尽牵绊在这小小的女孩子身上。

安知埋首在他胸前哭了一小会,然后松开他,瓮声瓮气地说:“爷爷,我想喝热牛奶。”

“我马上去给你倒!”孟怀远跳起来往厨房飞奔去,身法灵活得不像老人。

安知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也立刻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