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370(2 / 2)

定制良缘 寸薪 18493 字 1个月前

“正常来讲是没有女人会想要给强|奸犯生孩子的吧……我的脑子果然有点问题。”

“因为从发现怀孕那天开始,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考虑过,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夜来就是我的小孩,我一个人的,没了。”

“当然安知你以后千万像我别这样啊……呸呸呸,你根本不可能像我这么倒霉的,你肯定一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你能想象吗?像我这么荒唐的人,居然会孕育一个孩子。”

“哎算了你想不到的,等你以后做母亲的时候就懂了。”

“生命真是太奇妙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啊,‘意义’这个东西社会属性太强烈了,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的啊。”

“包括我怀孕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孩子会是我生命的意义,我当时就是单纯想把他生下来而已,然后最好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唔……什么时候感觉到这种‘意义’的存在呢?”

“你知道夜来身体挺差的,两岁多都不会说话,全家人都急死了,结果有一天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喊了我一声妈妈。”孟珂低着头笑出了声:“都教了多少遍爸爸,最后一开口还是喊成妈妈,这个脑子肯定是遗传了我的,不怎么好使吧。”

孟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医生走了过来,把他和手术台之间的帘子拉上:“手术要开始了。”

“帘子就这么开着吧,别拉了。”孟珂轻声说:“我要亲眼看着她……看我造的孽。”——

作者有话说:我是很认真地构想过,在大概率并不会写的《定制良缘》古代篇里,在那个所有人的前世,名叫孟珂的女皇曾经为她的将军屠了一座城……

第366章 心肝【中】(36) 请问我可以绑架你……

驶过一个路口后, 三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分别从各个方向开过来,把徐莫野的前路都封住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徐莫野迅速收敛了情绪, 死死盯住前面的动向。

依着惯性又行使了十几米,徐莫野很快发现身后也跟上来三辆车, 算是把他的后路断了。

眼前这种情况没有侥幸的余地, 但还没来及想出应对的方法,前方的货车已经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液压系统启动,货斗向后抬起, 无穷无尽的书组成汹涌的海洋,呼啸着向他砸了过来。

如果被这些书埋在这里, 就真是完蛋了!

危急关头, 徐莫野一把搂住孟夜来,蓄力,从打开的车窗里翻了出去。

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与坚硬的地面撞击的瞬间,徐莫野听到肩膀咔哒一声脆响,知道是脱臼了。

好在孟夜来被他护在怀里, 总算没有伤到。从跳出面包车的那一刻徐莫野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书全部砸到他头上之前,他抱着孟夜来蹿了出去。

地上很快就没有落脚之处了,他踩着书向前跑, 好几次崴到脚,又要留意头顶源源不断的袭击,还要分神保护孟夜来, 现在可算是徐莫野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阮长风你上哪搞得这么多书!!!”勉强躲过一本其厚无比的大部头,但还是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额头,他忍不住咒骂出声:“你有本事糟蹋书,你有本事倒水泥啊!”

“可是水泥不好打扫啊。”在这条街道的某个不起眼角落里,暗中操纵着一切男人轻声说。

“嘤……”他身旁的阮棠低低哀嚎了一声,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搬家的大好日子呢。”阮长风笑着给侄女地上纸巾:“哪本书弄脏弄坏了,我都赔给你。”

从这场无厘头的突袭中逃脱之后,徐莫野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看过纸质书。

因为书籍造成的交通堵塞,后面剩下的那三公里路,徐莫野也没再拦到汽车,阮长风做事太绝,甚至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没给他留下,硬是逼他走到了二院。

随着体力的直线下降,背上孟夜来也变得越来越重,徐莫野一度撑不住想把他放下来喘口气,但这种情况停下来就没再也没办法走下去了,只能咬咬牙继续苦撑。

最后总算走到医院门口,徐莫野寻了个担架把孟夜来丢上去,然后脱力地坐在台阶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勉强点了根烟放到嘴里。

一辆警车慢悠悠地从另一边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下来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察。

徐莫野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怎么擦都看不清楚,只能抬起一只眼睛看向她。

“徐先生。”容昭朝他点点头:“请你跟我走一趟。”

“什么指控。”

“抢劫车辆,袭击市民,绑架未成年儿童。”

前两项指控徐莫野认,最后一项就太乱来了,他一哂:“扯淡。”

“孩子的爸爸就在我车里呢,你要不要和他对质一下?”

话音未落,警车上又下来个中年男人,正是刚才那辆面包车的送货员,头上包着绷带,一见到徐莫野就高声指控:“就是他!不仅砸了我一板砖,还把我的面包车抢走了!天哪我儿子还在车上呢!”

“我没见到你儿子,当时车里只有你一个人。”

“还狡辩?我儿子明明就在你身后躺着呢,你怎么把他弄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个明明是孟……”

话说到一半,担架上的“孟夜来”已经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揉揉眼睛,看到送货员,颠颠地跑了过去:“爸爸!”

看上去活泼健康地不得了,甚至有点营养过剩的孩子,哪里像是个肝癌晚期的患者!

“我叫高建,这是我儿子高一鸣?你要看我们的户口本吗?”高建抱着儿子问他。

徐莫野如遭雷击。

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在今天之前,在孟家的严防死守之下,他其实从来没有正式见过孟夜来,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如果想要阻止这场器官移植手术,阮长风不一定非要偷走安知,只要把孟夜来偷走,效果也是一样的。

在那间假医院里,他庆幸于自己及时识破阴谋,阮长风尚且没来得及出手带走安知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当时所有人都关注安知,竟然没留意到,孟夜来早已被偷梁换柱。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坏人有没有打你?”高建把一鸣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我没事啊。”高一鸣乐呵呵地说:“这个叔叔没打我,他路上一直在哭。”

徐莫野想到当时的真情流露全被这个小兔崽子听了去,几乎失去了在地球上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他掏出手机给孟珂打电话,本来没报希望能接通,没想到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小珂,你那边的手术暂停吧,”他委屈地像个孩子:“我搞砸了。”

电话那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我把夜来……弄丢了。”

“对不起啊。”

无论是暴跳如雷还是温言安慰,都算是孟珂的正常反应,但如此漫长的沉默不是。

徐莫野的闭上眼睛,试探着问:“阮长风?”

“是。”

徐莫野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一小段时间以前。

手术车上,孟珂对医生说,请不要拉帘子,我要亲眼看着看我造的孽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下一秒,一针满满的麻醉剂扎在了孟珂的手臂上。

同时,手术车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逆光中有个男人的身影走进来。

如果是正常人,以刚才这一针的麻醉剂量,早该陷入昏迷,但孟珂的耐药性相当惊人,还能强撑着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才颓然摔倒。

“求求你了……阮长风,”孟珂满脸是泪,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救救他吧。”

“我会再想其他办法。”阮长风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但我家姑娘不能牺牲……只要她不愿意,拔她一根头发都不行。”

孟珂的神志即将陷入混沌,手指深深抠进阮长风的胳膊中,却只能绝望地重复:“求求你了,我儿子真的快要死了。”

“在我手里,不会让他死的。”

原来夜来也已经在他手里了么……

昏迷前孟珂惨淡一笑:“那请把我也带走吧,至少让我陪着他。”

“好。”

“她现在还有意识吗?”手术台上,安知听到阮长风轻声细气地问医生。

“应该是没有的。”

“那真是不好办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还是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阮长风无奈地俯身,在安知耳畔轻轻问道:

“——季安知,请问我可以绑架你吗?”

“你这样很容易显得我是个十足的废物啊。”徐莫野额前的血越流越多,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那辆医疗车是我在军区的人脉,你是怎么渗透的?”

“请你再仔细想想,包括医院那位周先生,”阮长风冷静地问:“真的是你的人脉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先生最开始是你母亲的朋友,至于军方……恐怕真的追溯起来,要到你爷爷那条线了。”

“原来是这样啊……”徐莫野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其实离了家族其实一文不名。”

“我还有个消息,你应该坐着听。”

“我坐着呢。”徐莫野撑住昏沉的额头:“事情还能更糟吗?”

“刚才徐家的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阮长风说:“他们把你从管理层除名了……从现在起,你才算真正一文不名。”

“说得真客气啊,应该是把我像个皮球一样踢走了才对,”这个消息倒是早在徐莫野预料之中:“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我确实找你母亲谈过……”

“那位夫人不是我母亲。”徐莫野厌倦地说:“你见过这样往儿子身上捅刀子的母亲么。”

阮长风没说话,但此刻他们同时想到了苏绫……

“把我踢出董事会我能理解,毕竟我这段时间确实做得过火了点,他们为了自保去引孟家入室,虽然蠢,但也只是个办法……”徐莫野摇摇头:“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帮你?”

“如果孟夜来活下来,以后徐家还有你弟弟的位置么?既然早晚都要跟孟家分享江山,那为什么不早一点,何况孟家本来就气数将尽,不最后利用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阮长风似乎还在拱火:“当母亲的嘛,总归是更偏疼小儿子一点,何况是你先不孝顺的。个人能力对于那个位置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像你父亲那样的花花公子也能经营个十几年,换个听话的孩子上去,更好。”

徐莫野心灰意冷地问:“这些是她跟你说的?”

“不,这些是我用来说服她的。”

“那她是怎么说服她自己的?”

“宋珊夫人说,”阮长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只是想让你回家……”

第367章 心肝【中】(37) 你有你的新生活……

安知睁开眼的一瞬间,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碧草如茵,一路延伸到连绵的雪山上,湛蓝的天空下有一汪静谧的湖泊, 非常符合人们对天堂的刻板印象。

“安知醒了?”她才发现身旁还坐着位年长的女人, 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温柔眼睛。

“您好……这是哪里?”

“瑞士。”

她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啊,安知艰难地问:“那您是谁?”

“是我儿子拜托我们在这边照顾你。”老妇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猜我是谁?”

“您是阮叔叔的妈妈!”安知终于想起来, 已经似乎听说阮长风说过有个在瑞士的哥哥, 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猜对啦,真聪明。”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有个男孩子送你过来的。”

“谁?”

“他陪长卿买东西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安知觉得阮长风那么喜欢卖关子的性格,一定遗传自这位母亲。

所幸确实是快要回来了, 孟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一看到她醒了, 顿时眉开眼笑:“我算着时间也是该醒过来了。”

安知现在已经差不多对孟泽消气了, 用最后残存的一点傲娇说:“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德国读大学么?”

“德国离瑞士很近啊,我坐火车就过来了。”阿泽用笑容掩去脸上的疲倦风尘:“路上风景很好的喔。”

其实他离开宁州的时候,整个计划都还没有成型,留给他这边做接应准备的时间也相当紧张,加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把安知平平安安护送到这里, 他承认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阮长卿把车停进车库, 那是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眼神开朗明亮,算起来应该有四十出头了, 但看上去甚至比阮长风更年轻些:“安知,欢迎来瑞士。”

“阮叔叔……叔叔好。”安知还不太能适应称谓,略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给您和奶奶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Nora和Ares长大之后, 家里真的好久没有来过小朋友啦。”老妇人热络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多住一阵子。”

很快,阮长风的父亲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十几岁少年少女脸上有很明显的混血特征,最后回来的是阮长卿的妻子,金发蓝眼的职业女性,一见到安知就爱不释手地叫她瓷娃娃。

这边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给她准备欢迎晚餐,另一边,阿泽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道别了。

“你又要走了?”安知跟在他身后:“吃了晚饭再回去好吗?”

“必须得回去啦,学校那边再晚就没办法报道了。”阿泽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再来看你,你也可以去德国找我玩……护照一定要保管好。”

“我就这么走了,宁州那边是不是很麻烦?”

“别担心,他会处理好的。”阿泽有些敷衍地说:“你现在已经可以把宁州忘了。”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安知莫名有点被激怒了:“我几个小时前还躺在手术台上割肝!”

“其实已经过了几十个小时了……”阿泽小声纠正她。

安知气哼哼地转过身去。

“怎么又开始生我的气啊。”阿泽无奈地摇摇头:“我哪句话说错了收回来行不行?”

“没有,你说得都很对。”

阿泽已经开始感觉头大了,顺着话里线头往回捋才琢磨出一点意思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阮长风?怕他被你的事情牵连?或者因为救你耽误了大事?”

“……”安知被说中了心思,稍微点点头:“我不该就这么走了……那么多人努力救我的,至少我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真是成熟到有点让人心疼了,阿泽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是看向阮长卿家厨房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子人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洗菜切菜炒菜流水线合作分外默契,长卿说了个什么笑话,全家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他媳妇抄起一根小黄瓜打在他手臂上。

“你知道吗,当年……就只差一点点,”阿泽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在一起,意思是这一点点不是夸张:“真的就差这么一点点,阮长风就能过上他哥哥这样的生活了。”

“为什么会差这一点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人毁掉了我生命中这样的未来,那我余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用来考虑怎么毁掉他的生活”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所有变数都已经被他想尽了。”阿泽背起行囊,再次踏上旅程:“也不是你的事情牵连到他,从一开始就是他牵连到你才对。”

安知盯着玻璃看久了,眼睛有些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把阮长卿看成了长风。

那么爽朗,那么明亮,那么……从容自在。

像初夏的风一样。

铁勺子在光滑的瓷碟上飞速旋转,桌边的两个人盯着勺子的转动,一直瞪到双目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勺子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愈发紧张,甚至暗暗握紧拳头给勺子加油。

旋转停了下来,勺柄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向。

“哈!我赢了!”赵原兴奋地指着勺子大叫出声:“你得听我的!”

周小米柳眉轻轻一拧,扑过去在赵原身上翻找,一通难以言喻的羞辱过后,小米成功从他身上找到一枚吸铁石,高声叫道:“我就说你那只左手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赵原被揭穿诡计,悻悻地切了一声。

“敢在姐姐面前耍这种花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小米咬牙切齿,在赵原脸上掐了一把。

赵原捂着自己生疼的脸,默念了若干遍好男不跟女斗后,把视线重新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有线索了吗?”小米关切地问。

赵原寂寞地摇摇头。

“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息,你有没有在认真找啊。”小米皱眉:“宁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老板还能藏到哪里去。”

“我的侦查技巧都是他教的,如果他不想被我们找到,那就找不到。”赵原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现在我们有必要从头审视一遍老板的过去——一个人的未来就藏在他的过往中。”

“还有什么好审视的啊,一笔糊涂烂账。”小米想到孟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就觉得头大:“他过去怎么样真的很重要吗?再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说不上来,”赵原现在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天乱糟糟的容易打结,但在这些天的奋战之后,又被他揉成了之前那种稀碎的状态:“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漏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不知道啊。”赵原习惯性地揪头顶,结果发现手心里居然被他拽下来一小撮头发,深吸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把落发又放回了头顶上:“你没感觉到吗?你能确定我们推理出来的就是真相?”

小米叹了口气,从卫生间找了把梳子过来,站到他身后。

“你不要突然这样,”赵原小声说:“我总觉得你会在后面突然拧断我的脖子。”

小米翻了个无声的白眼:“你要么去洗头,要么好好梳一下,再揪下去你的发量撑不了几年了。”

“哦。”赵原像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任由小米一下一下地帮他梳理头发。

“你想不想见老板?”

“想啊。”赵原说:“安知既然已经送走了,我们更不应该是他的后顾之忧。”

“我也好想帮到帮到他啊,他除了我们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小米低下头:“季唯死这么多年了,他都不知道,还想着救她。”

“现在你要是能见到老板,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

“没想好唉,应该会告诉他季唯已经死了吧,所以不要再执着了。”

“他会问你是不是刚知道这件事情的?”赵原不怀好意地说。

“行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他要是知道我把证据藏了这么多年会恨死我的。”小米已经想通了,眼神一片豁达:“但我还是要找到老板,把当年的证据交给他,让苏绫受到惩罚。”

“其实你应该直接交给警察……”

“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立案了,追溯时效过了没有,所以还是交给老板自己运筹好了。”小米慢慢把赵原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我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吧?现在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把老板找到,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比较担心的是,也许会有人通过我们找到他。”赵原谨慎地说:“你固然是好心,但今天已经暴露在徐莫野面前了,如果再贸然和老板联系,也许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那你说怎么办嘛。”

“还是应该相信他能做到,你今天看到了吗?他不是除了我们之外一无所有的,宁州有很多人愿意帮他。”赵原低头对手指:“我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我们两个人在他心里面,其实没那么重要,也没那么有用。”

这句话说得有些伤感,小米很久都没有回应。

“小米……姐,阮长风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裤子都换不了的重伤病人了,他现在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大得多,所以不是他不想让我们帮忙,而是我们真的已经没有能力帮到他了。”

这一声“姐”听起来好柔软,小米从来不记得赵原以前这样喊过自己。

“所以在他不需要我们的情况下,我们都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小米几乎要被他说服了,正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轻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赵原眼前一亮:“煦哥回来了。”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塑料梳子被小米掰断了一根齿。

“他买菜回来东西多,我去帮煦哥拿……”赵原的声音在小米越来越冷漠的眼神下渐渐弱了下去。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有新生活的人。”小米心情复杂至极:“你多幸福啊,有爱人有工作有房子有车,在事务所的这些年对你来说只是一段工作经历而已,你当然不在乎阮长风过得怎么样,你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嘛,当然不想惹这些麻烦。”

“你到底是怎么从前半段的事实导出后面这个结论的……”赵原惊得目瞪口呆。

“可是你有的这些我都没有啊,”小米放下梳子,难过得哭不出来:“我过了年就三十四岁了,最好的青春都倾注在这个家伙身上,我也没奢望什么,就盼着他能过得好而已,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放着他不管啊。”

赵原虽然觉得她的逻辑还存在很多漏洞,但看小米眼圈都红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憋了很久之后才说:“那个……煦哥好像买了好多菜,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吃。”小米揉揉眼睛:“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得去找他。”

赵原只能把她送到门口:“你打算从哪里找起啊。”

小米已经初步总结出思路:“我准备先去找季老师问问,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再去孟家。”

“这么勇,直接往孟家冲?”

“姑且看看露娜还记不记得我吧。”小米说:“她见面如果没把我打死的话,也许能帮上忙。”

第368章 心肝【中】(38) 尴尬

听完苏绫的陈述, 孟怀远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今天在徐家打了个大打胜仗,已经初见了这场漫漫长夜的曙光,本来期待着夜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来个双喜临门, 没想到家里只剩下一个彻底呆住的苏绫。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苏绫头发揉得蓬乱:“联系不上小珂, 夜来和安知也找不到了。”

“那徐莫野呢?”

“警察局。”

“他去报警了?”孟怀远一脸凝重。

“他好像被抓了。”

准确的说,直到这一刻孟怀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孟怀远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头绪,然后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绫追上他。

“我看能不能先把徐莫野弄出来。”孟怀远开始调动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尝试捞一把身陷囹圄的前任徐家掌权人:“至少要见他一面。”

“就是他把孩子们弄丢的,你还要救他?”

孟怀远电话拨到一半, 手突然停住,然后愣是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苏绫从他额角爆出来的青筋判断出来是自己说错话了, 语气弱了几分:“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孟怀远回头看了看妻子:“要不你去睡觉吧。”

苏绫就算情商再低, 也听出来这句话并不是心疼她劳累,弱弱地试图解释:“今天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好吗。”

听到这句话,孟怀远刚才还努力压抑的恼怒突然平复了下来,他侧过半边脑袋,语气迟缓地说:“我没有怪你啊。”

他不生气反而更加可怕了,苏绫泫然欲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真的不知道……”

孟怀远叹了口气, 按住苏绫的肩膀:“阿绫, 我真的没有怪你,让你现在这么难过,也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错就错在我根本不应该指望你能做好任何事情,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携手走过半生的妻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苏绫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寒彻骨髓。

在寂静如死的家里坐了一会后, 苏绫擦干眼泪,拎着包出了门。

“夫人要去哪里?”司机问她。

“带我去找夜来。”

“……”这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司机半天没动静,勉强揣摩着苏绫的意图:“要不,我带夫人去街上随便转转?”

苏绫没说话,但默许了这个提议,司机考虑苏绫心情不太好,就往她平时爱逛的闹市区走。

等红绿灯的时候苏绫看向窗外,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露天的大排档全都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司机怕烧烤的油烟熏到她,正要把窗户升起来,却被苏绫制止:“不用,我很多年没吃过大排档了。”

司机以为苏绫今天想来体验一下平民美食,正想停车,苏绫却说:“我不吃,你继续往前开吧。”

车子开动的一瞬间,苏绫看到路边有一个身影,叫道:“等等!”

那是一个正提着铁桶收拾残羹的老妇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满脸皱纹,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也抬起头,和车里的苏绫对视,麻木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可当司机停下来,苏绫已经升起车窗:“走吧。”

等司机把车开出那片区域,苏绫才缓缓开口:“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很多年没见面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阿远那天,他来我们厂视察,那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当时我晕倒了,还是她送我去医务室的。”

“那时候大家都是穿工作服的厂妹啊,起点都是一样的,可你看现在我坐在车里面,几十年没再上过一天班,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小饭店里面洗碗。”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苏绫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如果当时阿远喜欢上的是她呢?现在会不会是我在洗碗?我和她到底哪里不一样?”

这位也是为苏绫服务很多年的司机了,资历甚至比王邵兵还要老,轻声说:“我说句僭越的话,以夫人的美貌,就算没有嫁入孟家,也不会过得太差。”

苏绫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眼角和嘴边都是愁苦的皱纹:“我已经老了,早就不美了。”

话虽然这样说,苏绫仍然清楚,以她现在的年纪来讲,看上去仍然有足够的美丽和风韵。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难道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太?又没有人拿枪逼着他娶我。”找回了容貌上的自信后,苏绫也从消沉中重燃斗志:“他自己找了个美丽小笨蛋,一个满心满眼崇拜他仰慕他的女人,现在却开始嫌弃我没有满足他的期待?嫌我把事情搞砸了?我让他失望了?那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许多年前的新婚之夜苏绫问过他喜欢自己什么,当时孟怀远说,喜欢她美丽,单纯,善良。

这也是她能给他的全部了。

现在岁月带走了她的单纯和善良,又给她留下了什么呢?

“去欣荣商场吧。”苏绫摸了摸自己近期因为疏于保养而略显松弛的脸,掏出手机给自己约了个全身护理。

苏绫做完护理出来,已经很晚了,突然觉得有些饿了,就习惯性地拐进了商场里那家小超市。

超市里已经没有客人,唯一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苏绫在隐蔽处随便拿了几样吃的,像往常一样走出了门。

一切都和过去很多年里一样,只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走出去。

店员从身后追了上来:“女士,您包里有些商品还没付款。”

电影院这时候正好散场,走出来一大波人,店员这句话声音又相当大,顿时迎来若干侧目。

“你搞什么啊,”众目睽睽之下,苏绫下意识地反驳:“我进去逛一圈什么都没买,怎么可能偷东西。”

店员默默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商店门口的大电视上出现了刚才的监控录像,面容清晰可辨,把几袋零食放进了包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苏绫的脸腾一下红了。

“不就是几包吃的,我现在把钱给你。”苏绫嘟囔道:“这也值得兴师动众的吗。”

随着监控录像中的苏绫走出门,视频却没有暂停,立刻接了下一段,她换了一身衣服走进店里。

苏绫彻底僵住,眼睁睁看着电视上自己一次次出现在商店中,一次次从货架上取下商品,没付钱就走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段视频是提前收集剪好的,对方是早有预谋,分明想让她在这里出个大丑!

人群中嗡嗡作响,苏绫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但站在原地已经羞窘地快要疯了:“不就是钱么,给你就是了!”

“您确定手里的钱够吗?”男人掏出一本账册递给苏绫:“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了。”

“多少钱我都给得起——”苏绫的硬气只持续到看见账册最后一页的总数上,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钱!”

以她这些年被富贵扭曲的金钱观来讲,能让苏绫惊叹的金钱数额,无疑是远超她预期了。

“积少成多吧。”

“你开什么玩笑,一瓶护手霜两千块?”苏绫还能记得上次拿的护手霜惊道:“见都没见过的牌子!”

“进货单和海关的报税清单原件都在,需要我这边提供吗?”

苏绫凶狠地瞪了男人一眼:“不、用、了!”

她一扭头就看到有好事者在拍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骂道:“拍什么拍,没见过啊!”

“那您进来把这些年的帐给结了吧。”男人不急不躁地说。

苏绫走到柜台边,从包里甩出vip黑卡,同时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了。

“您这卡里余额不足哦。”

苏绫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孟家就算财政再怎么紧张,也不至于账上连着几十万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眼前一黑。

这是苏绫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孟家发生的财政危机,逆境下为了维持整个集团的运行,在夜来的病上不计工本的投入,把家庭资金链早已拧成了一张过紧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在一番漫长的纠缠之后,男人微笑着给了苏绫两个选项。

报警,或者请孟怀远过来解决。

眼下的盗窃金额属于特别巨大,足够苏绫进监狱蹲几年的,所以纵然万般不情愿,她还是拨通了孟怀远的电话。

店员非常礼貌地退后了几步,去门口挂上了终止营业的告示牌。

苏绫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嗯,我不听,我这人怕尴尬。”男人慢悠悠的腔调听上去非常欠扁。

苏绫满脸愁容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开口。

第369章 心肝【中】(完) 不畏前路一切苦寒……

也许是为了惩罚苏绫, 孟怀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姗姗来迟,这时候苏绫快要被逼疯了。

店员先生一整晚都没有跟苏绫说过话,但视线始终死死黏在她身上。

无论苏绫做什么, 心虚或者愤怒, 叫骂或者哀求,看手机翻杂志或者假装睡觉, 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对方黑洞般的恐怖眼神, 毫无情绪,仿佛完全不需要眨眼似的。

苏绫度秒如年。

所以一看到孟怀远,苏绫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嘤嘤嘤阿远这里有个变态……”

孟怀远对这个不省心的妻子已经彻底无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店员:“你好, 怎么称呼?”

“阮长风,”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另一把椅子:“坐吧孟先生, 我们有一笔交易需要聊聊。”

“阁下有备而来, 我们以前认识吗?”

苏绫在旁边疯狂点头表示复议。

阮长风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低着头闷笑了一会,摆摆手:“不,你们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苏绫瞪大双眼。

孟怀远按住快要发作的妻子:“说说你手里的牌吧。”

“孟珂和夜来在我手里。”

“安知呢?”

“在很安全的地方。”

言下之意是孟珂和夜来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阮长风终于从刚才那种略有些恍惚的状态挣脱,眼神显出冷峻的坚毅来:“你们把季唯藏在哪里。”

周小米赶到河溪路的时候, 季识荆刚换好衣服出门, 正好和她在楼道里相遇。

“季老师!”小米发现老人穿了一套看上去非常正式的西装,手中握着根拐杖,白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您是?”季识荆早已不认识周小米。

“我叫周小米, 呃……很多年前我们见过,当时我在查季唯的事情,”小米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概括:“我今天找您是想……”

“你好, 可以等一等再聊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出门,”季识荆对小米说:“刚才有人告诉我,小唯找到了,我现在去见她。”

周小米腿一软,居然要季识荆用拐杖搭一把,才总算没有摔倒。

“孩子,你还好吗?”季识荆担忧地看着小米苍白的脸。

小米摇摇头:“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我是阮长风的朋友。”

“那就一起走吧。”季识荆走出楼道,清晨明亮的阳光洒满他全身,不由感叹道:“今天天气很好啊。”

小米拦了一辆出租车,季识荆上车后报出了孟家的地址。

小米看清季识荆怀里还抱着一张黑白的遗像,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在车上,季识荆一直小心擦拭着相框的玻璃,他的双目早已浑浊老迈,眯起来对着光线寻找玻璃上细微的尘埃。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像季唯。

“见笑了,是我太太,”季识荆发现小米一直盯着照片看:“不过是她很年轻时候的照片了,其实她去年夏天才去世,照片是她自己挑的,你也知道,女孩子的小心思嘛。”

“很美。”小米又觉得很惋惜:“可惜阿姨没等到。”

“没关系啊,”季识荆平静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

小米的心缓缓坠了下去。

在小米和季老师离开之后不久,另外一辆车停在了单元楼楼下。

赵原从车上走下来,似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用手挡了挡。

他以前只在某年除夕的时候陪阮长风来过一次,凭着模糊的记忆,边打听边摸到了季识荆家,敲了很久的门,自然没有人回答。

赵原蹲在季识荆家门口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楼上走去。

他顺着楼梯爬上五楼,又做了会心理建设,敲响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

这次没有等太久,在赵原想好措辞前,一位老奶奶已经走过来,打开了内侧的木门。

赵原的眼睛隔着防盗门上的纱网,模模糊糊看清了室内的陈设,然后惊得目瞪口呆。

孟家的花园里有一棵樱花树,树下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这些年树下时不时会摆上几盘小点心,下人们也有觉得奇怪的,但不会多嘴问主人家的事情。

今天,一辆挖掘机开进了孟家幽静的花园,机器轰鸣着将那棵樱花连根拔起。

小米陪着季识荆循声而来,远远就看到阮长风杵着铁锹,蹲在土坑里挖着什么东西。

“长风!”小米高声喊他。

阮长风慢慢抬起头,鬓间的白发触目惊心,眼神波澜不惊,手里却捧着一根纤细的腿骨。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过来,”阮长风朝她招招手,小心地拭去骨骼上的尘土,把她重新在阳光下拼凑完整:“过来帮我看看,这两根小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长?”

小米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但她已经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根本没心情接电话。

阮长风把遗骨用布包好,然后从坑里爬出来,缓步走到季识荆面前,眼神复杂:“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季识荆怀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雪白的骨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产房外,从助产士手中接过那个温暖的襁褓。

“很漂亮的女孩呢,”妻子阿希笑盈盈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好?”

“唯。”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字:“季唯。”

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女儿,生命中独一份的爱,都给了她。

生命是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他的女儿终究会在漫长旅途的终点,回到她父亲的臂弯。

阮长风低着头静悄悄地走了,小米刚接起赵原的电话,还来不及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长风,你要去哪里?”

“去天堂岛接我媳妇。”阮长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阮长风你醒醒!”小米拦在他身前,不顾一切地大叫:“季唯已经死了啊,尸体都已经找到了,岛上那个是孟家安排的替身,是个冒牌货而已啊!”

“你说的那个冒牌货……”阮长风似乎想笑一笑,但实在太疲惫了,表情看上去比哭泣还绝望:“她叫时妍,是我阮某人的妻子。”

电话的那一头,赵原无奈地放下手机,知道他已经无法再阻止小米了。

“孩子,你找谁啊?”老奶奶和蔼地问他。

赵原几乎无意识地说:“我找阮长风……”

“你找我孙女婿有什么事吗?”

“我犯了个错误……我们都少看了一步。”赵原盯着客厅中央的大幅婚纱照,照片上,风华正茂的阮长风微笑着挑起新娘的头纱,时妍的眼波温润如水。

那两个年轻人勇敢坚定地对视着,仿佛只要拥有彼此,就不畏前路的一切苦寒。

第370章 宁州往事(1)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她得知父母因为车祸去世的消息时,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随口“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蹲在沙坑边上堆沙子, 直到奶奶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时妍问怎么了,奶奶说你现在应该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主要是疼的。

由此可见, 时妍从小就是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性格温吞弛缓,这种心态在她未来的人生中起到了很特别的作用。

第二个值得铭记的瞬间是她第一次见到季唯。当时时妍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一步一步爬上五楼, 路过三楼时有户人家的门开了,白裙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朝她歪着脑袋笑了笑。

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此后的半辈子都会和这个小姑娘绑定在一起, 只觉得她笑起来真的好甜。

如果世界是个大舞台,行走的众生是演员的话,那么时妍手中必定是龙套的剧本。父母双亡后,但也没有被神秘组织收养或者遇到什么世外高人,就靠着死亡赔偿金和奶奶一起紧巴巴地生活。

即使她是季唯的闺蜜,命运也没有太多改变, 时妍还是普普通通地上学考试, 平平无奇地长大,季唯的存在吸走了她身上本就稀薄的存在,偶尔被大人的注意力捕捉到, 得到的不过是“这孩子挺文静”的评价,然后用省下来的夸张词汇去形容季唯,说这小姑娘模样真好, 像个洋娃娃似的,眼睛鼻子哪哪都惹人疼。

好看到季唯这种程度,即使同性也没办法嫉妒,但还是会有点难过,只有奶奶会安慰她说,女大十八变,你以后也会长得很可爱的。

时妍觉得会这样想的奶奶才可爱。

果然,等时妍真的长到十八岁,季唯已是艳光四射的绝代佳人,与色若春晓之花的闺蜜相比,她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路人面孔。

这才知道女大十八变说白了就是五官长开了,可如果五官基础太平淡,神仙来了也没有发挥的空间。

小时候就不可爱的女孩,长大了也不会可爱的。

相识十二年,没交过别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只会埋头死读书。常年摆出一张冷脸帮季唯挡桃花。以至于习惯性的面瘫木讷,更常给人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得益于这个闺蜜的身份,时妍在季唯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占据了方寸之地,勉强沾一点女配角的边,可惜颜值实在抱歉,不够资格和男配角发展感情线,倒有点像女主角身边那类毫无魅力、表情阴沉,暗中惦记着给女主角使绊子的心机女,因为嫉妒而背叛女主角的信任,下场通常就是主线一章游,然后被英明神武的男主拆穿阴谋,落得个狼狈潦草的收场。

这也是时妍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路线,她相信未来有一天,必定会出现一名白马王子,和季唯发生一段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旷世绝恋,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要履行自己身为女主闺蜜的职责,好好配合剧本的演出,在季唯的爱情中作些微不足道的小梗,然后被男主角的皮鞋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踢到一边,从故事中黯然退场。

她只希望男主角下脚最好轻一点。

时妍一直在等待季唯遇到自己真命天子的那天,可惜从小到大,季唯身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不曾有谁得她青眼。

后来她们同一年考入宁州师范大学,终于不同班了,哪怕季唯满心期待她跟自己一起读了经济学,时妍还是偷偷选了数学专业。

录取结果出来后,季唯好几个月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直到发现她们又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方才转嗔为喜。

对于季唯来说,去哪里带上她已经成为习惯,连时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去参加季唯班上的首次班会有什么不妥,辅导员清点人数同样没发现问题,新生的注意力都被季唯吸引走了,谁也没注意班上多混进来一个人。

总人数没问题的话,多了一个她,自然是少了一个本班的同学没来。

后来按着就座的顺序,辅导员组织大家自我介绍,季唯几句话介绍完了,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后知后觉地站起来,连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班的,我是陪小唯……”

她声音有点低,辅导员听了几遍才搞明白,疑惑地又看了一眼花名册:“哎,那咱班是谁没来?要不我还是再点个名吧……”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背着吉他的长发少年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意态潇洒率真,笑嘻嘻地朝辅导员拱拱手:“对不起老师,对不住同学们,来晚了——这里是经济一班吧?”

辅导员愣了愣:“那同学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说什么啊?”

“呃,就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兴趣爱好人生理想之类的,方便大家认识你……”

于是少年走上讲台,把吉他放下来,伸手拢了拢额前过长的头发,露出清爽明亮的眉眼,语出惊人:“大家好,我叫阮长风,本地人,偶像是普鲁亚克和海明威,我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堕落了,我的梦想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希望能像Chris Mdless那样流浪,我认为男人唯一值得的死法是死在寻找的路上。”

时妍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的好尴尬啊……”季唯小声对时妍吐槽:“我没听清,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阮长风,”时妍在闺蜜耳边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名字:“阮长风。”

那年阮长风十八岁,像一只刺猬,怀着对现实满腔不满,追逐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中二病晚期,药石无灵。

当时班会上的绝大多数正常人都觉得这个男孩子大概没救了,如果有机会见他父母,应该想办法劝二老趁年轻再生一个。

可那个瞬间对时妍来说很重要,自由飞扬的少年照进了她死水般晦暗的生命,像神明点亮了太阳。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不过后来她全都忘了。

时妍第二次见到阮长风已经是数月后了,数百人一起上的思政类大课,算是现在时妍和季唯为数不多能一起上的课。

那天季唯有社团活动要参加,所以拜托时妍帮她占座,这件事时妍轻车熟路,早早去教室占定了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一直等到上课,季唯也没赶过来,不过这门课的老师仁慈,从不点名,所以也无所谓。

时妍摊开作业本写了两道题,身旁的椅子微微一沉,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阮长风。

不需要侧头去看,时妍已经知道身旁坐的人是阮长风。少年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磁场,能让时妍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同学,老师点名了吗?”阮长风悄悄问她。

时妍感觉他的鼻息热热地喷到耳畔,还没来及说话,耳朵已经悄悄红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阮长风把他面前的书拢了拢,往时妍面前一推:“你的书?”

这几本书是用来帮季唯占座的,不过现在座位都让阮长风坐了,时妍没多说什么,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开始看,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始写数学题。

阮长风刚看了两页漫画,余光瞄到她奋笔疾书,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高数作业也没写,拿出习题集,然后又找时妍借草稿纸。

时妍撕下来一页给他。

“同学你写完了吗?借我抄抄?”阮长风继续蹬鼻子上脸。

“我们的书不一样……”时妍翻过习题集的封面:“我们不学高数的。”

“喔你是数学专业的。”阮长风腆着脸说:“那能不能帮帮忙?”

“大一上的高数还挺简单的吧,好多高中都学过。”虽然这样说,时妍还是接过他的习题集。

“就是太多了懒得看嘛,明天就要交了,怎么算都来不及了。”阮长风笑嘻嘻地说:“谢谢啦。”

时妍小小地叹了口气,换了一页草稿纸又开始重新帮他做题。

终于把阮长风的作业写完了,授课老师又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叮嘱下课的时候交上来当作考勤。

阮长风一抬头看到黑板上偌大的“我的理想”四个字,已经眼前一黑:“这这这这是大学生应该写得东西?”

时妍已经低下头开始写了。

阮长风抓耳挠腮半天,对着空白的稿纸一筹莫展,看到时妍很快就写了七八行,便开始往这边偷瞄。

“季唯……”他迅速注意到表头的名字:“我们班的季唯?”

“她没来,我帮她写一下。”时妍头也不抬地说。

阮长风干脆不写了,全神贯注地在边上看。

时妍奋笔疾书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小作文,立意文笔都维持在中庸水平,老师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正常作业。

“我的人生目标是,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不要归于平凡,不沉沦于生命的庸常……”阮长风小声念了起来:“这就是季唯的理想?”

时妍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瞎猜的。”时妍换了一支笔,又重新撕了一页草稿纸,准备写自己的那份小作文。

谁知转眼间阮长风的纸笔已经递到眼前:“那帮我也想想办法?”

时妍看着他厚颜无耻的笑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在表头上又写了阮长风的名字。

“你还真答应了啊!”阮长风没料到她这样好脾气:“我说着好玩的。”

“那你自己来?”

“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吧,我最讨厌写这些东西。”

距离下课只剩下十来分钟了,不少同学都已经交上了作业离开,时妍不敢多耽误,略微思索片刻,开始奋笔疾书。

阮长风还时不时说话干扰她:“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偶像是谁普鲁亚克和海明威?季唯说的吗?她记得我是吗……哎,男人最屈辱的死法是老死在床上,这句话很好唉,真的很像我说的!”

时妍笔尖一抖,又写错了一个字。

定心凝神终于写完了小作文,正好听到下课铃声,时妍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这个旷课是跑不掉了。

思政课的平时成绩占比很大,今天又是本学期为数不多的几次考勤,她已经可以预感到这门的最终成绩不会太好,只盼着不要影响到奖学金。

还没来及难过,阮长风已经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张纸:“帮你写好了。”

因为老师已经快要收齐作业准备走了,时妍只能拿起稿纸边走边看。

在离讲台十几步的路程里,时妍看清了稿纸上飞扬潇洒的字迹: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绝的人,希望我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我相信我可以活得很精彩,我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我将不再仰仗太阳和月亮,我靠自己也能发光发亮。”

落款是她的名字,时妍。

时妍回头张望,只看到他背着吉他,混在人群中远去的背影。

她捧着三个人的作业走到讲台前,迟疑了半晌,交上了两份稿纸:“老师,这是季唯和阮长风的。”

老师收下课堂作业,又看看已经空掉的教室,摇摇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两个钩。

随后时妍眼睁睁看着老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虽然很为奖学金心痛,但手里这张薄薄的稿纸,怎么也舍不得交上去——

作者有话说:米娜桑好久不见哇,让我们恭迎女主归位

可以预见,宁州往事注定会是个漫长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