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明显失控了, 居然把柜子顶上的一盆绿植震落下来, 白陶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和碎瓷片溅了满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在空寂的银行里久久回荡。
阮长风大惊,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可怕的动静,而是因为这盆绿萝有些来历。
那日秋高气爽,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他们携手漫步在栽满银杏树的小道上,时妍边走边捡,用银杏叶扎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放在他手心里,然后他们路过的小花店,时妍在打折区的地上搬回了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遗忘,后来又被他搬了回来,怕放在自家阳台上会被冻坏,又勤勤恳恳地搬到单位来,把浇水和晒太阳的日程记到备忘录上,眼看差不多救回来了……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摔,白忙了。
阮长风沮丧懊悔得要死,恨不得一头磕在墙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急得眼冒金星,跪在地上心态几乎爆炸:“这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啊!”
他其实并不害怕事情暴露去坐牢,甚至已经有了自首的想法,可如果自己坐牢了,他拿什么救她?
为什么时妍好像永远不会着急?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预料之中,总有从容应对的办法,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无论干什么都缺乏计划,总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节外生枝,最后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在无限沉沦的绝望中,浑浑噩噩的阮长风感觉涌过些许清凉涌过头脑,好像被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滚烫的太阳穴,身心渐渐平复下来。
事情很多的时候,就只专注手头的事情,然后一件一件做好,最后总会有不错的结果,这就是时妍的处事态度,也是阮长风一直没有学会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应该……”阮长风站起身,环顾四周:“先把这个收拾了。”
阮长风从茶水间里拖来垃圾桶,然后一片片地捡起碎瓷片丢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包裹着植物根系的泥土里藏着个密封袋装着的小东西。
阮长风轻轻“咦”了一声,拨开泥土,把那张小卡片提溜起来,看清楚那是一张银行卡。
“私房钱藏在这里有点过分了噢……”阮长风苦笑着摇摇头:“我是让你多没有安全感啊。”
话音未落,阮长风也有点尬住了,他发现自己这么不靠谱的男人,好像真的没办法给媳妇多少安全感,也确实没能保护好她。
收拾完地上的碎花盆,阮长风又从柜子翻出个纸盒,捧着绿萝折断的根茎和泥土,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是不是应该浇点水?”他喃喃道,找水的时候又再次陷入迷茫:“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搞钱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银行卡,摇摇欲坠的思想防线再次动摇:“可是小妍自己还有存钱哎……”
把这张卡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时妍会不会又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钱?
决定潜入保险库之前阮长风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思想斗争,而放弃计划只用了一个闪念,阮长风把钥匙丢回原处,抱上纸盒直接打卡下班了。
启动电瓶车的时候行长正好和保安吃完饭回来,对他点点头:“小阮下班啦?”
“是啊,”阮长风刚才通过了一番人性试炼,现在灵台一片空明,神清气爽地说:“行长,我明天请假。”
“准了准了。”行长笑呵呵地说:“正好你多歇两天。”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跑了。
王行长站在冰凉的夜风中,看着他背影很久都没有说话,脸上热情温暖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的眼神几乎是冰冷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王行长浑身一哆嗦,立刻走向僻静处,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谦卑地开口:“不行呀,办法都想尽了,他就是不上套……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银行门外,欲哭无泪的阮长风半跪在ATM机的小小隔间里,把脸深埋进手心,甚至不愿意再看一眼屏幕上的存款数额。
“完全……不够啊……”因为实在太绝望了,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也差太多了吧!”
阮长风一脚踏进四龙寨的时候,酝酿了半日的冬雨落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他没有带伞,默默走到墙根下面避了一会雨。
此地的自建房盖得非常密集,天光和雨水很难从狭窄的楼房缝隙间落到地面,他深吸一口寒冷潮湿的空气,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身的单肩包和拉杆箱,背包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颈酸痛,阮长风把包背到另一侧的肩膀上。
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阮长风只能继续向前走,他又下意识核对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按照指示他还要走很远的一段长路,但阮长风已经觉得手指冰凉,身体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
没什么好怕的,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坚硬的电击棍,感觉微微安心。
如果他们拿了钱还不放人……那只好来硬的了。
绕过一家理发店的彩条灯箱,拐进小巷的尽头,只有一个脏兮兮的老旧红灯笼显示出稀薄的年味,七拐八绕后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他视野中,那似乎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破旧的卷闸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绑架犯基地的样子。
阮长风站在门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敲了敲卷闸门。
摇晃松动的铁门在深夜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很快被人从底下拉了上去,阮长风先看到一双枣红色的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鞋带却系成了精巧对称的蝴蝶结,皮面擦得非常干净。
卷闸门继续向上拉,相比起鞋子很正常的灰色裤子和上衣,最后,脸上却套了个黑漆漆的布面罩。
“阮先生是吧,”男人的声音明显怪异,似乎在刻意改变说话的音色:“钱带了么。”
阮长风把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让他看清包里塞满的钞票:“箱子里还有,你可以数数。”
“这个不急,你先进来。”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他身后没有别人跟踪,才让开一个身位,让阮长风钻进门里:“没报警吧。”
“人在你手里,哪敢。”阮长风环视一圈仓库,只见空荡荡的一盏孤灯在头顶摇晃,没在光亮处见到人,有点急了:“我媳妇呢?”
“在二楼呢。”男人淡定地说:“我们是最专业的,你守规矩,我们也不会让你失望。”
阮长风向前迈出一步,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寻找楼梯,下一秒,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后脑忽遭重击,在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根本来不及掏出电极棍反击,已经载倒在地上。
“啧。”男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包夺了过来,拿出一沓钱细细检查,啧啧叹道:“挺实在嘛,居然是真钱。”
阮长风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脑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能力,身体像实验台上被捣毁了脊髓的牛蛙,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男人准备充分,还准备了点钞机,随便拆开一摞钱塞进去,哗啦哗啦的点钞声中,几张□□被吐了出来。
“亏我刚才还说你实在啊……”男人把□□捡起来甩他脸上:“你就是这么弄虚作假的?”
“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阮长风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补上。”
“哎?”男人的手指在背包的夹缝里摩挲,最后扯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电子设备:“要不你再解释一下这个跟踪器——这又是□□又是跟踪器的,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媳妇了。”
阮长风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惜啊可惜,”他摇摇头,收拾了包和拉杆箱往外走:“钱少点就少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跟踪器太犯忌讳……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已经走到卷闸门边上,关了灯,裤腿突然被人死死拽住,本以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阮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他脚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装了冰的保鲜袋。
“嗯你还有什么事?”
“手指……”阮长风只觉得天旋地转,仍然试图举起断指递给男人,口齿不清地哀求道:“你先把手指头带回去给她接上……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现在不在我手上。”
“……你骗我的,这不是她的手指?”
“阮先生,手指确实是时妍的,但我劝你还是当她死了。”男人语气有些触动,似乎于心不忍,但说出的言语却极其残酷:“你掏再多钱赎人也没用,我已经把人转卖给下一家了,下家从你这里拿到钱也会接着卖,总之是不可能把人还给你的……你掏钱越多,只会让她受更多的苦,人有十根手指头,她起码还能卖个九次呢。”
阮长风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你卖给谁了——”
“你现在放弃,起码不至于人财两空,对吧。”发现外面雨不小,男人撑开一把透明雨伞:“下家发现从你身上讹不到钱,没准良心发现就把人放了呢。”
“你会下地狱……”阮长风虚弱地诅咒:“你们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男人低头看着屋外地面浑浊的污水,显然四龙寨的下水道又被垃圾堵住了,他皱了皱眉,昂贵的皮鞋一脚踏入脏水中:“这世道本就是无间地狱,只是你之前被保护得太好,见不到这一面罢了。”
“阮先生,你并不特别,你只是幸运而已,可是好运气早晚会用完的。”男人回头拉下卷闸门,隔绝了嘈嘈雨声,也隔绝了尘世的气息。
外界的光线消失的同时,阮长风的意识也一定湮灭,坠入荒芜的深渊中。
第437章 迷途(9) 幻梦
阮长风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拍醒的:“长风, 长风,快醒醒。”
“唔……”眼前一片明亮的炽白色,阮长风眼睛根本对不准焦,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触感显然是自家床上。
“看来还没退烧啊……”女人的微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来, 再喝点热水。”
阮长风用力揉揉眼睛, 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人,眉目生动婉转:“小妍?”
“嗯。”
“你回来啊……”阮长风缓缓抬手,几乎碰她的脸颊,指尖温暖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的确是时妍, 脑子却还是转不过来弯,努力搜寻混沌的记忆:“可是我记得你被坏人绑架了……”
“有坏人绑架我, 我不会逃跑么。”时妍抿唇笑笑, 语气又带上了些许责备:“倒是你啊,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阮长风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急忙掰过她的手指数过去,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他长舒一口气倒回床上:“他们还算有点人性。”
“别担心,我们好着呢, ”时妍笑着牵起他的手, 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也很乖哦。”
阮长风的眼眶瞬间湿了,惭愧地:“你们都这么勇敢,我是个懦夫, 根本没办法保护你们。”
“如果你真的为了救我,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才不会开心呢。”时妍认真地扶住他的肩膀:“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阮长风快要哭出来:“可是宝贝, 我们现在没有钱了……房子也抵押了。”
“你还有我呀,”时妍再次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腹中跳动的小小生命:“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后什么都会有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儿童节,阮长风抱着个七斤的大胖小子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时妍也没什么起名字的天赋,最后索性就叫阮六一。
很遗憾,阮六一并未能如父母期待那般聪慧乖巧,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相当普通甚至烦人的小朋友,只对吃奶和哭这两件事有兴趣,三分钟找不到时妍就开始嚎,偶尔不哭了表情还有点呆呆的傻傻的,总之是相当磨人难带。
阮长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看到时妍被这熊孩子折磨得灰头土脸,家里的财政状况一直紧张,又不舍得亏欠了孩子,时妍只能暗暗节衣缩食,看上去愈发朴素黯淡,阮长风回头再看看单位的女同事,比时妍还大几岁,就因为没结婚没生孩子,哪个不是光鲜亮丽的职场佳人……阮长风更加后悔生孩子太早,误了她的青春。
可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塞回去,阮长风每天咬牙坚持,拼命工作赚钱,到儿子三周岁生日前夕,总算还清了欠债。
手头宽裕了些后,时妍张罗着给孩子过生日,这天季唯也带着女儿拜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季唯,昔日孕期的狼狈仿佛幻觉,还是风采艳艳的绝代佳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见到时妍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小妍你怎么老得这么快啊,他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边哭还边用高跟鞋踩阮长风的脚,这种痛感似曾相识,阮长风无奈地挠头,只好去逗她女儿,可惜小女孩一脸矜贵高冷,根本不理他,只跟阮六一玩,后来也没如大人期盼的那样好好相处,居然因为抢玩具打起来了。
阮长风给儿子脸上抓出来的血印子贴创口贴,又听季唯对时妍絮絮抱怨,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心想,以后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儿子上小学那年,阮长风终于把和他不对付的经理熬退休了,因为这些年工作勤勉,得以取代他的职位,却发现自己也挺招新人同事讨厌的。
之后又过了一年,王行长高升,他也提拔到了副行长的位置,这在系统里算是坐火箭直升的速度了,阮长风的腰杆终于能稍微直起来一点。
摆脱了繁琐的一线工作后,应酬和人情往来更多,阮长风常在深夜半醉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会没由来地陷入一阵迷茫,好像已经走了太久,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奔忙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多少迷茫的时间,孩子出生后日子过得飞快,好像眨眨眼睛的功夫一年就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阮六一就要上初中了。
男孩进入青春期之后真是皮得人嫌狗厌,阮长风感觉自己还没来及体验什么父子温情,儿子已经快进到了连亲妈都不愿意搭理的年纪,还不知道从哪里把他当年那把旧吉他摸出来,成天制造些可怕噪音。
在阮六一把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重复了十几遍后,阮长风忍不住问时妍:“以前乐队排练的时候那么吵,你在边上学习是怎么学得下去的?”
“我学不下去,就装装样子嘛,”时妍停下批改作业的红笔,托了托眼镜:“其实那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
阮长风听着心热,刚要搂着她亲热,阮六一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正好撞见,扭头就回屋,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因为烦不胜烦,阮长风不顾时妍的反对,执意把儿子安排去了寄宿制的私立贵族中学,这样一周只需要周末接回家两天,远香近臭,家庭亲子关系迅速缓解,只是阮六一始终没有告诉家长,他在学校里与季唯的小姑娘重逢,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如既往的喜欢欺负他。
说到季唯,她后来又给孟家生了个儿子,已经在两年前离婚,现在带着大女儿幽居在东城区一栋清静的小别墅里,时妍过年的时候去拜访过一次,直接被扣下来住了两天,回来还经常念叨说真是太好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季唯仍然是时妍唯一的闺蜜,在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面前他更像是个外人,阮长风便开始琢磨换房,很多年少时的往事早就放下了,他现在并不介意搬过去和季唯做邻居。
他自以为早就磨平棱角,准备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忽然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危机山呼海啸般席卷而过,起初一切都还算可控,可后来坏账率越来越高,他被推出来背了口大锅。
即使他从未喜欢过这份工作,但抱着纸箱走出银行的时候,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便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妍,虽然已经戒烟好多年,但还是去小卖部买了包烟。
中年人找工作,就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旧袜子,哪怕被搅得筋疲力尽,也未必能洗刷干净上岸。
这些年时妍的事业倒是发展得不错,不仅在学校受学生欢迎,甚至还出了一套受家长欢迎的教辅书。
也是在这几年,蔡婉枝女士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综合征,渐渐不认识人,阮长风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陪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
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创业,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
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
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万幸开窍得不算晚,学习成绩也不错,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
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他儿子离校出走了,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
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
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
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
不久后,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
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玻璃破碎仿佛水晶。
他沮丧地问时妍,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
时妍却异常镇定,放下手中的书,对他说,纵观人类的历史,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瘟疫、饥荒、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阮长风问她。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她平静微笑:“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们相拥着睡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便无须恐惧。
第438章 迷途(10) 梦醒
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 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 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
战后百废待兴,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 阮长风人老心不老, 总有点不甘心,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此后十年, 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 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
阮长风退休后不久,阮六一也回到宁州,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向他们介绍说,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阮长风一看那姑娘, 鼻环唇钉浓妆艳抹,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 本能有点不高兴,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还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
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顿时不寒而栗,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
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
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也觉得没必要强求。
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老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
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
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城市被水浸湿,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人们筑起堤坝,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
活到他们这个年纪也看淡了,时妍念旧不想搬家,他们就没搬走,学习其他人家,直接在顶楼又加盖了两层,把下面三层还给大自然,每天开着小船去水上市集买菜,渐渐也就适应了。
水上的居所湿气还是太重了,时妍也逃不掉老师的职业病,身体日渐衰弱,也查不出来什么病,好像她只是在平静地走向死亡。
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时妍会整理个人物品,悄悄卖了很多书,也捐了许多旧衣服,阮长风却完全没有准备好与她道别,每天睡前都握紧她的手,怕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带走。
她最终撑到了天气难得晴朗的好日子,阮长风把她抱到屋顶上晒太阳,帮她梳理满头的白发,最后编了个年轻时候喜欢玩的小辫子。
阮长风的视线投向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嗯,”时妍点头微笑:“长风,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无悔的一生。”
“别走,”阮长风和她十指相扣,苦苦哀求:“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别怕,”时妍朝他伸出手:“我在终点等你。”
“我真的做不到,”阮长风痛哭流涕:“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
“现在你真的该醒过来了,”时妍手指一翻,雨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指尖:“长风,醒醒,下雨了。”
她的手缓缓落下,阮长风心如刀割,沉痛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的世界缓缓塌陷,大雨从外漫灌,睁开充血肿胀的双眼,他感觉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被人拖行。
“呃……”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点声音,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
冰冷的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寒意侵入骨髓,依稀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快点醒醒吧,太冷了你会死的。”
阮长风视线余光看到路边有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用头狠狠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喂你干嘛!”女孩尖叫:“不要自残啊!”
哦,是阿欣。
他好像确实安排她在四龙寨外面等他来着。
那间破破烂烂的旧仓库其实是个挺合适的葬身之地,昏迷在倒灌进来的污水中然后慢慢溺亡听上去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别拦,让我死。”当他发现残余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杀死自己后,阮长风像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阿欣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再拖动他分毫。
哪怕真有微渺的可能性呢,他死后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她自己回了家,十根手指完整无缺,他们还生了个孩子,他们白头偕老。
在经历了与她共度的漫漫余生后,现实已经残忍到只要看一眼就要心碎的地步。
阿欣实在拖不动了,忍不可忍地跪在他身边,开始用力扇他耳光:“对不起……你到底想干嘛?脑袋傻掉了么……哎真对不起。”
阮长风欲哭无泪:“你下手轻点……要不然就再重一点,直接拿板砖拍好不好。”
阿欣记住现在这个力度,继续往死里抽他,直到阮长风脸肿成猪头,不得不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刚才失去意识,在深冬的雨水中躺了一夜,确实是到了濒死边缘的。
“你到底怎么了啊呜呜呜……”阿欣自己反而捂着脸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怎么喊你都不应一声啊呜呜……”
阮长风抬起刺痛的双手,手背手心上都是摩擦拖拽留下的深深血痕,回头再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自己已经被阿欣拖着走出去四五百多米,身上的衣服都蹭破了洞:“……真是辛苦你了。”
阿欣擦了擦通红的鼻尖:“你刚才在做梦是不是?又哭又笑的。”
“嗯。”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摇摇头:“真是个好梦,我都舍不得醒。”
阮长风读书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绝望,生活还是要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像到了明天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时间就是时间,流转的时候不随任何人的意志转移,所谓明天只代表天上的太阳落下又升起,人间的情况根本不会变得更好,也不值得期待。
阮长风这次大病一场,直到过年都没办法下床,就这么躺到了正月十五,断断续续地发高烧,确实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难过的一个年关了。
阿欣并不擅长照顾病人,但很有种迷之自信,除了做饭超级难吃之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偏方,熬了一大锅黝黑的诡异中药汤,捏着阮长风的鼻子给灌了下去,说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阮长风本来都好转了,喝完汤后没两个钟头就上吐下泻,健康状况直接归零,这次是真的元气大伤了。
“你这十几种药材都能记住,按理说记性不错,怎么就连自己家在哪里都记不住啊。”阮长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骂阿欣:“你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我确实不记得了啊。”阿欣很委屈。
“那你为啥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药方?”阮长风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难免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瞎编的方子,就为了害我?”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欣彻底陷入了两难境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性好了:“我……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想让你快点好起来的。”
“喂,”阮长风恶声恶气地说:“你其实什么都记得,根本就想赖在我家吧?”
这话就非常伤人了,阿欣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个人默默出门了。
第439章 迷途(11) 寻人启事
阮长风当时正在气头上, 又一阵阵头晕目眩,就没理她,半昏迷状态睡了好久, 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阿欣一直没回来。
她不会就这么走了吧……阮长风心里涌过一丝带着罪恶感的庆幸,不过很快就接到了阿欣的电话。
“你跑哪去了?”
“我出来贴寻人启事……”阿欣的语气很迷茫:“哎, 这是哪?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直接打车回来吧, 这么晚了,到楼下再喊我下去付钱。”
“我现在打不到车……”阿欣瑟瑟发抖:“我看这里白天人挺多的啊,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唉,好饿。”
“那你周围有什么建筑物吗?”
“有一栋特别高的楼。”霓虹灯照亮阿欣清澈的眼睛:“楼上好多灯可好看了……哦, 现在上面的字是元宵节快乐……蓝色的。”
阮长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视野范围里最高的那栋地标性建筑外墙正在滚动播放这几个字, 他笑了笑:“你还挺会找的,这是孟氏集团的大楼。”
“哇哦……”
“行了你就在那别动了,我去接你。”阮长风挠挠头:“实在肚子饿就先找个小店点些东西吃吧。”
阮长风骑着电瓶车找到坐在路边的阿欣时,她已经抱着个烧饼开始吃了。
“不错嘛,知道不能饿着自己。”阮长风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
阿欣悄悄擦掉脸上的芝麻,不敢抬头看他:“你不生气了?”
“算啦算啦, ”阮长风摆摆手:“就这样吧, 今天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阿欣捏紧烧饼,酥脆的饼渣扑簌簌地向下掉, 她急忙接住舔掉:“我今天……发了好多传单。”
“嗯我看出来了,”阮长风说:“我这一路就是顺着垃圾桶里面的寻人启事找到你的。”
“啊?他们都给扔掉啦……”阿欣顿时沮丧了:“浪费了那么多传单。”
“没事,不值钱的, 只要路人能看一眼,有个印象就很好了。”阮长风走到电线杆旁边,发现阿欣刚贴的寻人启事翘起来一个角,他重新按服帖。
“这里白天真的好多人的,”阿欣说:“明天肯定有很多人能看到。”
“未必能留到明天,可能很快就要被清洁工撕掉了。”阮长风向她介绍:“这边算宁州的CBD,甚至可以说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你在路上看不到牛皮癣小广告之类的吧。”
“哦,所以现在路上没人是因为大家都下班了啊。”
“也是因为今天过节嘛,”阮长风看阿欣啃烧饼越看越饿:“你这个饼在哪买的。”
“不是我买的,我又没钱。”阿欣说:“刚才有个大叔给我买的。”
“不要随便吃陌生大叔给你买的东西。”阮长风叮嘱:“你这孩子怎么不长点记性啊。”
“那个大叔一看就很厉害,很和善的,穿的衣服也特别贵气,他肯定不是坏人。”阿欣面红耳赤:“今天其他人都不肯理我,只有他不仅要了我的传单,还问得可仔细了。”
“喔,估计是哪个好心的无聊有钱人。”阮长风觉得有点冷:“先回去,再慢慢说吧。”
阿欣去爬到阮长风的车后座上:“晚上吃什么啊。”
“你不是刚吃了个烧饼,这么快又饿了?”
“可是我今天一天没吃饭了哎。”
“行吧,回去给你煮芝麻汤圆。”阮长风转动油门:“坐稳咯?回家了。”
阿欣却回头看向那栋最高的楼,刚才的蓝色的“元宵节快乐”霓虹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看得痴迷,心想,能在那栋高楼上班的,肯定都是刚才的大叔那样的好人吧。
“孟先生,孟先生?”
司机的轻声呼唤把孟怀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嗯?”
“孟先生,饼。”司机递过来纸巾盒。
“哎。”孟怀远坐在车后座上,低头才发现手中的半个烧饼已经溢出大股糖浆,流得他满手都是:“光顾着想事情了……这家的烧饼你吃过么。”
“像这种流动的小推车,平时也不敢在这边摆摊的吧,应该是仗着今天过节没有城管。”
“嗯,味道还不错。”孟怀远舔了一下手指:“好久没吃过这种糖烧饼了。”
“孟先生,现在可以走了吗?”
“再等一会吧。”孟怀远用纸巾擦拭手上黏糊糊的油和糖,又拿起身边的一张寻人启事细看。
“可是夫人正在家里等您回家吃汤圆,孟先生吃这么多烧饼对您的血糖也……”
孟怀远突然抬起头,眼神沉郁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说了,再等一会。”
司机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孟怀远把那张薄薄的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寻人启事正面的照片,时妍并不擅长拍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眉心微蹙,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孟怀远又看了眼照片底下醒目的“如能提供线索,家属必有重谢”的黑体字,最后把纸胡乱揉成一团,丢到窗外:“走吧。”
那天回去后,阮长风给阿欣煮了一锅速冻汤圆,结果她一不小心吃太多,也开始闹肚子疼,哼哼唧唧难受了一整晚,阮长风心想这下也算扯平了,也就不生气了。
第二天等她身体好了,阮长风为了显示绝对不会抛弃她的决心,又带阿欣去吃了一顿麦当劳。
套餐里面送了个小泡泡机,阿欣边走边吹泡泡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得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阮长风当时正在开电瓶车,一听她大声喊“救命”,赶紧看过来,拉住阿欣的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而是个三十来岁的微胖女人,正抱着她嚎啕大哭。
“阿欣,阿欣……我是姐姐啊,不认识我了吗。”
“姐姐?”阿欣被她抱得喘不上来气,歪了歪脑袋。
阮长风惊道:“你是阿欣的姐姐?”
女人深吸一口气,又把阿欣翻了个面仔细看看,掀起她的上衣看到她肋下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然后点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悲鸣,倒在地上。
“她这是晕过去了?”阮长风挠头:“阿欣,这是你姐姐不?”
阿欣没说话,只是温柔地伸手擦掉女人眼角的泪痕。
女人只昏迷了一小会,很快醒过来,自我介绍叫万小怜,然后殷勤地邀请阮长风和阿欣去她家做客。
万小怜是个国企会计,已经结婚了,还有一对两岁大的双胞胎儿子,看上去就是个很普通的和善人家,丈夫温文尔雅,做菜手艺也不错,阿欣又吃了两大碗。
她镇定下来之后,谈吐颇为文雅,谈及这些年寻亲吃的苦,说到父母去世前还在牵挂阿欣,数次垂泪,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阿欣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喜意,阮长风也替她高兴,同时暗暗祈祷自己也能像万小怜这样,走在路上就能突然找到时妍……当然,可不能像她那样找上十几年。
阿欣已经找到家人,自然没有再和阮长风住一起的道理,万小怜连夜去阮长风家里,把阿欣那点个人用品都搬了过去。
阿欣站在他家门口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迟迟没动静。
“没事,都在一个城市里,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常走动。”阮长风拍拍她的头。
“等你找到时妍,一定要告诉我。”阿欣怀里抱着一大摞寻人启事:“我还是会继续贴的,不管会不会被撕掉。”
“好孩子。”阮长风欣慰地笑笑,明知道是极好的事情,不该嫉妒她,仍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以后要听姐姐的话……嗯,别一口气吃太多汤圆了。”
阿欣眨眨眼睛,泪水掉了下来:“你是好人,一定要心想事成。”
阿欣走后,屋子里瞬间就变得很空,其实她不是呱噪的女孩,但她一走却显得过分安静了,阮长风发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后,就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
虽然嘴上说着以后常来常往保持联系,但他其实希望阿欣最好能忘了自己,因为他实在不算是个称职的监护人,有时候还会把负面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他希望阿欣能尽快开始新生活,把所有糟糕的过去,连同自己都忘了才好。
至于现在,又是一个人难以入眠的孤独长夜了。
阮长风走近卧室,看着那张已经非常完美牢固的木床,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阿欣坐在万小怜的车里,还在不停地回头。
“舍不得他啊?”万小怜笑着安慰:“没事的,以后姐姐经常带你回来找他玩。”
“我知道你不是我姐姐。”阿欣轻声细语地说:“你找错人了。”
“阿欣,你被拐的时候才八岁,很多事情不记得是很正常的……姐姐很确定你是我妹妹。”万小怜双目含泪:“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我的……阿欣我可怜的孩子,爸爸临终前还念叨他的小阿欣呢。”
“我不叫阿欣。”她低下头:“我有一次逃跑被打得太厉害,醒来之后就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阿欣这个名字是我看电视给自己取的。”
“……”
“所以爸爸临终前不可能叫我阿欣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认我这个便宜姐姐呢?”万小怜缓缓收敛了笑容。
“因为他……”阿欣又一次回眸,这次是带着微笑的:“他真的很希望我能找到家人啊。”
第440章 迷途(12) 金戒指
宁州今年过年早, 好像春天也来得更早一点,张小冰打着哈欠拉开店里的卷闸门,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
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阮长风后, 第一反应是今天不适合做生意, 应该关上店,带女朋友出去玩的。
可惜被阮长风堵了个正着, 张小冰决定先下手为强, 朝他直挺挺地伸出手:“哥们,上次借你的钱什么时候还?”
阮长风死猪不怕开水烫,厚颜无耻地递上一根烟:“暂时还不上了,来找你是为了再借点。”
张小冰停下关门的动作, 低声问:“又有时妍的消息了?”
“这次是在江州。”阮长风揉了揉鼻梁,闭上疲倦的双眼。
“那么远啊, 都到越南了吧。”张小冰倒抽一口冷气, 同时闻到阮长风身上的酒气:“你没喝醉吧?”
“要是真能喝醉就好了,”他苦笑:“喝醉了还没那么难受。”
张小冰叹了口气:“你进来吧,我让椒椒给你弄碗热汤喝。”
椒椒是张小冰的女朋友,也刚起床,见他把阮长风放进来了,立刻揪着张小冰的耳朵进了厨房, 俩人嘀咕了好长时间。
张小冰出来之后两手一摊:“椒椒把我的小金库都没收了, 真的没钱借你。”
“你的男子汉骨气呢!以前你跟班上女同学出去吃饭是从来不付钱的啊。”阮长风大惊失色:“怎么谈个女朋友怂成这样了?”
“谁让我家椒椒既漂亮又贤惠呢。”张小冰伸手摸了摸被掐得通红的耳朵:“钱肯定是不能借的,你得先把之前的帐清一清才行,当然你还是可以尝尝她的手艺。”
“你听我说, 这次钱真的不多,”阮长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对方说在当地见到时妍了,他只是提供了线索, 而且钱不用预付,等他带我找到她之后再付钱就行……如果他这条线索找不到小妍的话,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长风,”张小冰那张俊俏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扭曲的苦笑:“这都借了三次了,但凡你中间还一次钱呢。”
“你觉得我是欠债不还的人么?”
“一起住了四年,我自认是了解你的,如果是以前的你,不至于。”张小冰轻声说:“但现在……你真的有点魔怔了。”
“……”
“你从银行辞职了,对吧。”
“……是。”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张小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肉丸汤,推到他面前:“长风,真的不该辞工,再恶心也该做下去,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这份工作,起码旱涝保收吧,尤其是你还要天南地北到处找人,这个真的太重要了。”
阮长风端起汤喝了一口,齁咸且滚烫,完全感受到了椒椒姑娘对他这个老赖的愤怒。
“不说这个了。”阮长风闭上眼睛把汤吞了下去:“我保证,最后一次找你借钱,这次是真的很有把握,所有的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如果再还不上钱我也没脸再见你了。”
“如果线索是假的呢?如果又是骗你的呢,”张小冰皱眉:“这都多少次了啊兄弟,你每次都说很有把握,哪次是真有把握呢。”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阮长风实在太饿了,又囫囵吞了个肉丸,被烫得直吸气:“万一……嘶……万一她现在就在江州等我,我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啊。”
“你现在……还缺多少?”张小冰话音未落,就听到厨房里咣当一声摔碗的动静,他难过地别过头:“对不住了兄弟,真的不能再借钱给你了,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的。”
“小冰,你相信第六感吗?”阮长风一只手按住心口,感觉从是食道到肠胃都是炽热的滚烫:“我这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时妍一定就在江州,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的。”
“你这种预感也不是第一次了……”张小冰低声说:“时妍也许真能感应到你在哪里吧,毕竟她当年骑个自行车到处逛逛,就能把你从传销窝点救出来了,可是你对她的话……大海捞针啊。”
“真是不可思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做到的。”阮长风揉揉眼睛:“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啊。”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张小冰点了根烟:“你对她的那点感情,比起她对你的爱,那可差远了。”
阮长风无声地撇撇嘴,似乎并不认同。
“你不信啊,”张小冰突然指了指墙上挂着展示的一台死飞单车:“别的不提,我就说你这辆车。”
阮长风猝不及防看到荧光绿的单车,连当年那个粉色的车筐都还在上面,也觉得有点辣眼睛了:“唉,现在看真的蛮丑的。”
“你记不记得大一暑假,快开学的时候,你这个车丢过一次啊。”
“嗯?有丢过吗?”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天晚上你酒喝多了,时妍把你扛回宿舍的,偷车贼不仅把你车偷了,还把这个车篓子卸下来给你放在地上……当时你闹得那个凶啊。”
阮长风大概想起来,他说得应该是有一天结束了暑假工,他和季唯时妍三个人喝酒庆祝,那天时妍拿到了新相机,笑得非常开心。
然后……然后他就喝醉了。
“可是我的车……不是一直都……”阮长风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摸不着头脑:“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车好端端停在楼下呢。”
“那是因为时妍连夜给你把车找回来了,还不让我告诉你。”张小冰叹了口气:“那天她送你回来都夜里十二点多了啊,我至今不敢想,她一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家,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给你找这辆丑得要死的破车,硬是让她找回来了。”
张小冰顿了顿,眼眶微微湿润:“她是不知道害怕的么?”
阮长风看着那辆被他遗忘的单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你第二天就拉着她搞办乐队的材料,顶着个大太阳跑了一个星期……最后人都累晕过去了,这些年你听她抱怨过一句没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觉得你现在已经很惨了,”张小冰盯着他憔悴的面容:“可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过多少事情?那时候你眼睛里只有季唯,这些恐怕都看不见吧。要我说,你现在受得这点罪,也只是还债的程度罢了。”
阮长风被一口汤呛住,低着头咳了好半天。
张小冰也觉得话说得有点过了,尴尬地站起来:“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阮长风摆摆手:“我走了,后面还有事。”
阮长风已经走到门口开电瓶车了,张小冰却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那个……其实你们俩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阮长风点了点头。
张小冰把一个信封塞到他车篓里面:“那什么,你的自行车不是挂在我店里展览么,也吸引了不少人进来来看……我和椒椒商量了一下,应该把你的车买下来。”
阮长风差点要过来拥抱他:“好兄弟,不枉我给你带了四年饭。”
“哎你注意点影响,椒椒还在里面看着呢,”张小冰轻轻推开他:“要是这次找不到时妍,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阮长风低下头,轻轻地“哎”了一声。
阮长风这天是早上出门的,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到位于香林花园的住处。
疲惫地用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脚趾踢到旁边相框的锐利尖角,阮长风痛得哀嚎惨叫。
“你怎么啦?”奶奶从厨房里举着锅铲钻出来。
“我说,这玩意非得摆在这里吗?”阮长风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大相框,大叫:“当时到底是谁的主意,把婚纱照放这么大,又笨重,结果过了这么久才洗出来,到底谁会看啊。”
奶奶说:“小妍的主意,本来是要挂在主卧墙上的。”
“哦,”阮长风的声音小了下去:“是……这张照片确实拍得还不错啦。”
“我想办法挂起来吧,”奶奶在堆满东西的客厅里物色空地:“没办法,东西太多了。”
“我当时就说,跟房子一起打包卖给下家算了,你非要搬过来,”阮长风待在过分拥挤的旧屋子里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搬来搬去的,差点把腰我闪了。
“行啦行啦你少说两句,”奶奶说:“我给你搬到房间里面放着,省得你看了心烦。”
阮长风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桌边开始拿碗筷吃饭,夹起青菜,刚吃了一口就开始仰头叹气。
“你又怎么了?”
“这真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青菜。”他闭着眼睛吞了口饭:“您老人家这个厨艺,是怎么培养出来小妍的?”
蔡婉枝皮笑肉不笑:“就是因为做饭难吃才逼得小妍自己学呗。”
阮长风吃完晚饭,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他该上路了。
“嗯?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奶奶说:“最起码洗个澡再睡一觉……”
“飞机又不会等我洗澡睡觉。”他疲倦地背起行囊:“没时间耽误了,路上再说吧。”
“那你现在手头一共借到多少……”
阮长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好好讲话,别问这个问题!”
“到底够不够啊……”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
蔡婉枝默默掏出来一小沓钱,放到他手里。
“嘿呦,您上哪弄这么多钱啊。”
“……”
“不是偷的吧?”阮长风有些紧张地问:“我不是质疑你的人品,就是怕你太着急筹钱……”
奶奶仍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让我着急了呗!”阮长风急得跺脚:“说话说话。”
“是你先不让我说话的嗷……”
阮长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双手合十祈祷:“老太太您闹脾气也差不多有个度吧!”
奶奶伸出一直藏起来的右手,只见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你把戒指卖掉了啊,”阮长风大为震撼:“我咋记得这是爷爷送给你……”
“实在是取不下来,最后去店里面拿钳子剪断的。”奶奶边活动手指边感叹:“取下来真的舒服多了啊,早就该这么干了……”
阮长风只觉得手里那一沓钱有千斤重,甚至不忍心看她浑浊的双眼。
“去吧去吧,我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奶奶慢吞吞地说:“你拿上这些钱,去把我的孙女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