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才知道时妍已经……”叶警官欲言又止:“在这件事情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失踪案。”
阮长风精力透支,迟钝的大脑根本无法意识到叶警官此刻心绪多么复杂,只是僵硬地附和:“有道理。”
“时妍失踪整个事情确实有点诡异,具体有什么内情我还没想明白,但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叶警官说:“我有点担心这背后的势力……手可能太长了, 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
他的劝诫句句发自肺腑, 可惜阮长风此刻已经对警方失去了信任,随便敷衍了几句,只想尽快把这个烦人的家伙送走。
送走叶警官, 阮长风已经连那四层楼梯都爬不动了,扶着墙一级一级挪回家中,发现季识荆坐在时妍家的客厅里, 面对犹带着些许温热的骨灰坛沉默:“你好像有些事情想讲?”
“哦,确实。”他在桌边坐下。
因为过于疲惫,阮长风只说了两句就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也知道现在不能睡,所以又迅速醒了过来:“唔,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基本没来及说什么。”季识荆揉揉眉心:“到底什么情况。”
“有人想要时妍死。”阮长风为了提神,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这个我们都知道。”
“我的意思是,有人希望她看上去死了,为此甚至不惜真的害死阿欣。”阮长风轻轻拍了拍骨灰坛:“为了让我不再追查下去。”
“阿欣是谁?”
“时妍走后我收留的一个小姑娘。”阮长风言简意赅地介绍:“所以我家里面能提取到她的DNA。”
季识荆又看了一眼阮长风,心中对他的评价已经彻底跌入谷底。
“季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季唯?”
“干什么?”
“这事发展成这样,对面一直能把手伸到警局里,已经不是靠我自己能对付的了,”阮长风按住生疼的太阳穴:“我需要更强的势力帮助。”
“不行,不能让小唯知道。”
阮长风一惊:“季唯还不知道这事?你没跟她说?”
季识荆叹了口气:“她病得很厉害,连我们都不能见。”
阮长风想起上次见季唯的时候,她那样狼狈地生下女儿,然后就被孟家匆忙带走了,也有点唏嘘:“她月子没做好么?”
“这俩孩子啊……”奶奶掩面低泣:“命怎么这样苦。”
阮长风坐回椅子上,总觉得事情似乎还有些隐情,但头疼得太厉害了,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却全都四散零落,根本串不起来。
“没事的阿姨,你看时妍不是没死么,小唯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季识荆给奶奶递上纸巾:“她们都是好孩子,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季识荆这辈子总体来讲顺风顺水,最大的坎坷是中年后妻子的病,所以安慰也好真心也罢,但心里总还存着点好人有好报的天真念想,可蔡婉枝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习惯了和这种没缘由的灾祸共存,有一点本能的逆来顺受。
面对隐藏在漆黑浓雾中的恐怖敌人,她只是默默地抱起骨灰坛:“等天亮了,我去把她和她爸妈埋在一起吧,墓碑就先不改了,起码得让孩子有个住处……我好给她点烧纸。”
“可是小阮说这个并不是……”
“不管是不是时妍,这女孩子都该有个家吧,要不然她也太可怜了。”蔡婉枝想起这一家三口都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安葬,不知道以后在黄泉下相遇,时家这陌生的父母和陌生的女儿,能不能好好相处呢。
“可是时妍以后该回来了怎么办?”季识荆问。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奶奶看上去好像又老了许多,默然道:“现在既然有大人物希望时妍死,那她不死也得死了。”
“不应该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季识荆连连摇头:“您别放弃,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小老百姓的命就是这样贱的,现在这个坛子里无论是不是时妍,也必须是时妍了,季老师,我孙女已经死了。”奶奶看着墙上的挂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叹道:“又是清明节啊……”
字字诛心。
“我太老了,真的找不动了,对我来说好坏不重要,只要有个结果就行,”苍老的双手轻轻抚摸骨灰坛光滑的釉面,老人筋疲力尽地说:“所以……先就这样吧。”
季识荆绝望地回头看了眼阮长风,他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又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在同事朋友眼中,万小怜属于人生赢家的类型。
虽然国企会计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但胜在稳定事少福利好,老公事业有成厨艺好,双胞胎儿子伶俐健康,她的人生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下午五点半,丈夫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万小怜不急不慢地坐在工位上涂口红。
“呦,小怜今天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
“小怜姐早上就说今晚要跟老公结婚纪念日,要过二人世界,”身后同事调侃道:“感情真好,不过孩子不会捣乱吗。”
“已经送去托儿所了,”万小怜用纸巾拭去嘴角多余的口红:“我明天早上再去接他们。”
“搞不好你们家老三就诞生在今晚了哦。”
“可不能再生了,”万小怜连连摆手:“现在那俩双胞胎混世魔王已经够我受的了。”
“这次没准就是个闺女了呢。”
楼下频频响起喇叭的催促声,显然是丈夫已经等得不耐烦,万小怜拎起包下楼,心想:要是今晚能添个女孩还挺好的。
坐在车上,万小怜心情很好,看后视镜又觉得妆有点花了,打开手套箱找出小镜子补粉底。
“不用画那么浓的妆吧,反正没几个小时又要卸掉的。”丈夫笑道。
“化妆我心情好啊,”万小怜突然在手套箱里摸到个凉凉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的蝴蝶发卡:“哎,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趁着等红绿灯,丈夫把发卡夹到她头上:“结婚纪念日快乐宝贝,喜欢吗。”
从生孩子后万小怜就几乎不戴首饰了,兴高采烈地摸摸头上的发卡:“你有心了。”
和丈夫手拉手走到家门口,万小怜从提包里找到钥匙,正要开门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万小怜眯起眼睛笑笑:“我今晚突然想喝黄酒。”
“咱家好像没有绍兴黄酒吧。”
“所以你去超市买嘛。”万小怜撒娇道。
“那一起去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可是我今天出了好多汗,实在不想跑了。”
“好吧好吧,”丈夫捏捏她的脸:“那你先回家洗澡。”
目送丈夫走远,万小怜脸上娇憨的表情瞬间消失,踮起脚尖用钥匙撬下门牌,因为墙上挖了个小洞,门牌后面粘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万小怜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
万小怜把匕首背在身后,打开门,对客厅里坐着的不速之客挑了挑眉:“给你十秒,从我家里滚出去。”
阮长风慢悠悠地一摊手:“万小姐,见到我不吃惊么?”
“我比较吃惊的是,你居然能找到这里。”万小怜悠闲地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
“你确实搬家了,可孩子的托儿所没换,我去托儿所问了一下……两个小朋友说话蛮清楚的。”阮长风问她:“你是怕孩子不适应新环境么?”
听他提到孩子,万小怜眼神中掠过一抹戾色,立刻背过身去,给保育员打了个电话,直到听见双胞胎的奶声奶气地叫妈妈,才徐徐放下手机。
“你有事吗,直接说吧。”万小怜站在门口不愿意往前走一步。
“我来找阿欣。”阮长风说:“当时我把她交给你,没错吧?”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万小怜摇摇头:“后来我才发现找错人了,她也不是我妹妹。”
“然后呢?”
万小怜摇摇头:“然后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假如真是一不小心认错人了,你是不是应该把她送回我那边?”阮长风追问:“你失踪的妹妹腰上也有一样的胎记么。”
“当时没想那么多,”万小怜适时露出委屈的表情,含泪辩解:“我真的很希望能找到妹妹的……事情最后发展成这样我也很难过,我没想让她死的。”
阮长风缓缓抬起眼睛:“你怎么知道阿欣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大家节日快乐
第447章 迷途(19) 博弈
万小怜发现说漏了嘴, 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阿欣她找到姐姐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她多想有个家?”
万小怜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明明那时候也当她是个累赘, 只想尽快摆脱她,现在倒像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了。”
阮长风没有辩解, 默默低头:“是你杀了阿欣?”
万小怜怎么可能承认, 嗤笑了一声:“你费了这么老半天的劲,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问问嘛,又不犯法。”
“你觉得呢?”万小怜却反问他:“你觉得阿欣是不是我杀的?”
“我觉得不是。”阮长风平静地说:“你以前当商业间谍确实有一手,杀人……恐怕不擅长。”
万小怜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阮长风从身后抽出来一个资料袋, 递给她。
万小怜打开资料袋,略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神色阴晴不定:“你怎么拿到了这些?”
“你在五年的时间里, 用各种身份,总共换了四十多家公司,各种不相干的行业都有,后来这些公司有的注销,有的惹上官司,到现在几乎都不行了, 反而是竞争对手都风生水起……”阮长风想了想:“哦, 你入职的最后一家公司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那家公司的CEO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还是心软了么?”
“万小怜……”阮长风的语气似乎真有些迷茫,看着她那张泯然众人的平淡面容:“你真的叫万小怜吗?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 我的儿子和丈夫是真实的,万小怜也是真实的。”女人把资料塞回袋子里:“倒是你,上次见到你还是个守法公民啊, 怎么查到这些的?”
“如果你身无分文在外面流浪几个月,然后活下来,你也会掌握一些必要的消息渠道。”阮长风挤出一丝苦笑:“其实有些东西一直都存在的,只是我以前故意不去看它而已。”
万小怜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阮长风问:“谁指使你从我这里带走阿欣?又是谁从你手里带走了她?你已经不当商业间谍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做这些?”
万小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你把刀子放下吧,拿着挺累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复印了一份,现在已经放在你老公办公桌上,他能不能接受你的另外一面?他知不知道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阮长风诚恳地说,又看了眼墙上一家四口的温馨合影:“而且他很快就回来了,今天还是结婚纪念日吧,你真的能在自己家里杀人么?”
万小怜抬手,把匕首扎进阮长风面前的桌子上。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现在生活,所以不要试图威胁我。”万小怜死死盯着他:“我可能不会亲自动手杀你,但绝对有办法让你比死更难受。”
“可是在那之前,你的平静生活也回不去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心足够狠,你掌握了很多手段,可以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大半辈子的心血毁掉——可现在你手里的是一条人命,她真的在叫你姐姐。”
万小怜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的确有人给我下了命令,冒充阿欣的姐姐带走她,但我绝对不可以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否则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任务?还是把人带到自己家里,把丈夫和孩子都介绍给我们认识……你以前那些工作,也会做到这一步吗?”
“大概是因为我真的有个失散很长时间的妹妹吧。”万小怜轻声说:“我也真的很想找到她。”
“可是你还是把她送走了,明知道她离开你活不下去。”
“对。”
“就为了拿到钱,帮你丈夫的公司脱困?他其实做生意一直在亏本,要是没有你,恐怕早就该倒闭了。”
万小怜重新审视他:“看来你真的查到了不少啊。”
“他没有怀疑么,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他呀……万小怜叹道:“有时候真的挺粗枝大叶的。”
“那可未必……”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当时我把阿欣带到那里去了。”万小怜念出一个位于四龙寨的门牌号,阮长风一听那个地址就头皮发麻——他去年冬天就去过那附近,带着钱和断指试图把时妍从绑匪手里赎回来,最后只得到了过于一个残忍的回答。
“其他的消息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接到的任务就只有这些,”万小怜语气真诚:“至于之后阿欣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显然并不满意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万小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盘算着丈夫回来的时间:“你是不是该走了?”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阮长风的屁股就像粘在椅子上似的,无赖地说:“正好跟你老公打个招呼,没准还能再蹭个晚饭什么的。”
万小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重新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拔出来:“我之所以还愿意在这里好好谈,拿情报线索跟你交易,是因为我觉得你做事还算有分寸,懂得见好就收——阮长风,我现在是不如当年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没给自己留后手,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任你拿捏。”
“喔。”阮长风悻悻地抬起眼皮:“我俩最后还是走到摊牌放狠话的阶段了啊。”
“世界上绝大多数谈判进行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可没意思了。”万小怜说:“就看谁手里牌多。”
“其实是看谁的软肋更多……对吧。”阮长风轻声说:“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不一样。”
万小怜没再说话。
“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发的任务,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老公的秘密。”
“我老公没有秘密。”万小怜说:“而且你让我说出委托人的身份,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她态度油盐不进,阮长风一时也想不出来办法,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你头上那个蓝色的发卡是怎么来的?”
万小怜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
“在你老公车里找到的?”
“……”
阮长风默默递上去几张照片:“这是我今天下午拍到的。”
万小怜盯着他手里照片背面的白色,一瞬间居然有点不敢接。
阮长风直接把照片倒扣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站起来:“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碰碰运气吧,也许阿欣会留下什么其他线索。”他说:“我还有别的朋友盯着你,所以你不用急着搬家,总这么折腾还挺累的。”
说话的功夫,万小怜已经翻开了照片,阳光明媚,她一生挚爱的丈夫刚从车上下来,搂着个女孩走进情人旅馆,染着棕发的女孩娇艳若春晓之花,头上蓝色的蝴蝶发卡反射着阳光。
“我就说嘛,给我的发卡上面还有根染过的长头发呢,”万小怜苦恼地从头上摘了发卡:“非要说是礼物也太蠢了。”
“你这么敏锐,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别提了别提了,”万小怜用手捂住脸,仿佛羞于启齿:“灯下黑。”
“你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么?”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阮长风反而有点拿不准了。
“你不会是觉得,就凭这点我老公出轨的证据,”万小怜的手指从脸上挪开,露出戏谑的表情:“就能让我心怀感激,然后出卖我的委托人吧?在你眼中我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阮长风发现她虽然神情淡然,但肩膀在不自控地颤抖着,微微痉挛的指尖也显示出她不平静的情绪。
“你会假装不知道么?”
万小怜冷漠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多嘴。”
“随便你,”阮长风摊摊手:“不过我下午看到他给陪那个女生买了个三万多块的包……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你可以考虑把家里的钱看紧点。”
“多嘴。”万小怜心情很差:“你还不走?”
阮长风无奈地说:“这就走了。”
“刚才我说的那个地址是个陷阱,如果你直接进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有一些应付刚才这类情况的预案。”万小怜突然说:“你从那栋楼西面的消防扶梯直接上四楼,应该能找到他。”
阮长风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
“他有很多代号,不重要,真名叫肖冉,跟我不一样,很擅长杀人,阿欣应该是死在他手上。”万小怜顿了顿:“你……尽量小心点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阮长风担忧地问:“你不担心他报复你么?”
“这个不用你管……谢谢。”
阮长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你老公出轨的事情其实……”
“我不是谢你这个,”万小怜认真地说:“我只是谢谢你没有拿两个孩子威胁我,你明明已经找到他们了。”
“啊……”阮长风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顿时有点后悔起来。
“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假如我真的这样做了,你怎么办?”
“那我只有死在你面前,求那位委托人放过孩子。”
“这么夸张?你这个委托人……”
“我虽然退休了,但自负手上还算是有些能量,”万小怜似乎意有所指:“在宁州,能让我怕成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
阮长风点点头:“受教了。”
“滚吧。”万小怜倦怠地挥挥手:“我还有事。”
临走时阮长风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万小怜又拿起了那把匕首,在桌子边缘划了划,似乎想试试刀锋的锐利程度。
第448章 迷途(20) 地毯下乾坤
正午十二点, 阮长风找到位于宁州新城区的一片在建工地。
看到工地门外挂着醒目的“未佩戴安全帽禁止入内”的标语,阮长风趁着门卫的视线被巨大泥头车遮挡,从门房里摸了个脏兮兮的橙色安全帽戴在头上, 进了工地。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宁州昨晚刚下过雨,踩着一地湿软泥泞, 阮长风走向建筑工人们聚集的棚子, 大部分人正在排队打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坐在桌边吃起来了,但大家都没戴安全帽。
阮长风又悄悄把安全帽摘了下来,在棚子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想找的人,疲倦的工人们大口干饭, 谁都不在意来了个陌生人。阮长风又绕到食堂外面, 终于在找到了蹲在墙角吃饭的兄弟俩。
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就会明白他俩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
哥哥少了一只左手,拿着勺子从弟弟捧着的碗里挖饭,弟弟得过小儿麻痹,捧碗的手一直在颤抖,喝汤的时候更加绝望, 两人仿佛要全力配合才能喝上一口热汤。
乍一看是兄友弟恭, 但阮长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发现他俩还在吵架。
“这块排骨应该给我吃。”
“你都吃三块了。”
“那你咋不说你吃了那么多香肠……”
阮长风悄悄听了一会,又去食堂里买了一份红烧肉, 端到兄弟俩面前:“吃吧。”
哥哥抬头一看是他,想起上次挨的拳头,把碗一扔就想跑, 被阮长风按住:“别急,这次不打你们。”
“可是你上次说再见到我们……”哥哥嗫嚅道。
“我改主意啦,”阮长风微笑着说:“你们还想不想找阿欣?”
“想!”弟弟重重点了点头,又朝哥哥咧嘴笑起来:“嘿嘿,哥,他说带我去见媳妇儿。”
“你们先吃,下午我带你们去见她,阿欣她挺想见你们的。”阮长风诚恳地问:“还要加点什么菜么?尽量吃饱点。”
目送兄弟二人走上消防楼梯四楼,阮长风隐在暗处,看着他们敲响了铁门。
铁门很快就从里面开了,那兄弟俩先后走进门中,然后便再没有出来。
阮长风则走进附近的一家名叫“家园旅店”的小宾馆,叫醒了打盹的前台老大爷:“劳驾,帮我开个房间。”
“哦,要标间还是单人房?”
“无所谓,”阮长风又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民居:“五楼朝北有窗户的就行。”
大爷甩给他一把钥匙,阮长风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继续蹲守,盯那栋民居的门窗,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始终没见有人出来,仿佛那就只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
万小怜当然有可能继续骗他,可那兄弟俩再没出来也是事实,阮长风等得心焦,连厕所都不敢随便上,又不清楚对面的状况,苦苦撑到凌晨一点多,实在撑不住了,决定打电话摇人。
半个小时后,季识荆拎着一袋饺子出现在门外,进门先被浓重的劣质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你抽了多少烟?”
“劳驾,季老师你帮我盯一会。”阮长风把蓄满的烟灰缸倒了,又接过他手里的饺子,大快朵颐地吃起来:“我先吃点东西”
“盯什么?”季识荆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那边那边那扇门,看什么时候有人进出,就告诉我。”
“那扇门里面……是跟小妍有什么关系吗?”季识荆问他。
“我也不知道,但有两个人进去十几个小时还没出来……”阮长风几口吃完了冷饺子,伸了个懒腰,仰面倒在床上:“可能是有点关系吧……”
季识荆还想再追问,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暗暗腹诽这人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候睡过去,却还是叹了口气,给自己的茶杯里加了些热水,在窗口的凳子上坐下,守着长夜枯坐。
阮长风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季识荆摇醒了。
“有情况?”阮长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浑浑噩噩的脑袋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刚才有个人出去了。”
“嗯?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往哪边走的?”阮长风走到窗边,拿起搭在窗檐外面的夜视摄像机摆弄。
“你都有录像了,还喊我过来守着?”季识荆很恼火:“我明天……哦,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摄像机又不能及时叫醒我。”阮长风回放录像,看到一个男人从小屋的消防楼梯走下去,夜色深沉,他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长相:“我怕错过关键信息。”
“距离还是有点远了啊,”阮长风有点遗憾地说:“那个是你认识的人么?”
“我也没看清脸。”
阮长风一点点放大摄像机的画面,最后把镜头聚焦在男人脚上的枣红色尖头皮鞋上,慢慢锁紧眉头。
“你认识?”
“嗯,走吧。”阮长风穿上外套,低头系紧鞋带。
“去哪?”
“屋主人出去了,我进去看看情况。”阮长风一边拨通了季识荆的手机,一边走出去:“如果他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等一下……”季识荆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要闯人家家里面去?”
“是。”
“还带着凶器?”季识荆拍了一下他外套口袋,果然摸到坚硬的硬物:“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如果里面还有人,直接报警给你头上安一个入室抢劫……”
“所以你不用去,给我放放风就行了。”
季识荆一把拽住他:“我给你放风也是从犯啊!”
阮长风低头想了想:“那你走吧,记得把房间里面的指纹擦干净,省得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被牵连——”季识荆紧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旅馆:“我是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这个人到底和时妍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叫肖冉,之前亲口承认绑架了小妍,拿了我的钱不放人,还砍了她一根手指头寄给我,”说到这里阮长风突然感觉一阵难以言喻的憋屈:“他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么?”
阮长风顺着消防楼梯一层层爬上去:“我不进去找,当然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还都是臆测,对吧?”季识荆还试图拉住他:“姑且不说危险,你是不是应该先报警?会不会破坏证据?”
阮长风又叹了口气:“你的学生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啰嗦?”
“长风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冒险,但凡再出点什么事情,小妍就真的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下去了!”
阮长风这时已经在那扇门前停下,面对上锁的房门,尝试着用铁丝捣鼓了一下,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里当然没能打开门锁,又听季识荆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烦躁地不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锤子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在沉默的夜色中发出惊人的声响,季识荆听得心惊胆战:“你……你快点住手,这动静也太大了……”
咣当一声巨响后,房门应声而开,阮长风甩了甩被震麻了的右手,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别进来了。”
季识荆低头叹气,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只会显得更加奇怪,纠结再三,还是跟在阮长风身后进了门。
阮长风打开日光灯,房间并不大,也并没有看到想象中那兄弟俩的尸体,反而非常干净整洁,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也是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出人类活动的迹象,
能在这样空荡荡的房间里待这么长时间不出门,阮长风觉得肖冉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明明看着那两个人进来的啊……到底跑哪去了呢?”阮长风到处用脚尖敲木地板,试图找出一条密道来。
季识荆提醒他:“你看看那块地毯下面。”
阮长风掀起地毯的一角,还真看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地砖。
“哎?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问题?”阮长风问。
“因为这种地毯很容易落灰,这个房主一看就有洁癖……”季识荆轻声说:“按理说应该不会用地毯。”
阮长风撬起那块木质地砖,砖下面也不是地道,而是一个密封袋。
他拿起密封袋,发现里面装着一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莫名有点眼熟,对着光细看:“这个东西……”
季识荆的记忆更早被唤醒,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项链。
“喂,我都快想起来了,”阮长风不满地叫道:“到底关你什么事啊非要跟过来……”
“现在和我有关了,”季识荆神色煞白惨淡,把项链还给他:“因为这是小唯的东西。”
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踉跄着扶住桌子的边缘:“长风,所有事情都有关联,我的女儿……小唯她现在一定也有危险!”
第449章 迷途(21) 福气
因为阮长风刚才砸门的动静确实有点大, 所以周围的民居中已经稍稍鼓噪起来,还陆陆续续亮起了几盏灯,季识荆骤然入局, 心神大乱, 阮长风把他带回了刚才的旅馆房间。
“你怎么确定这条项链是季唯的?”
“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她那时候大二……还是大三?突然戴着这条项链回家。”季识荆回忆道:“那天她回家已经非常很晚了, 又戴了这么个……一看就很贵的项链, 我就多问了几句。”
“她当时什么反应?”
“莫名其妙就发了一通脾气,最后也没说这是怎么来的。”季识荆无奈地说:“之后就再没见她戴过了。”
“可能只是不在你面前戴了而已。”阮长风说:“她大部分时间住宿舍,后来搬出去一个人住公寓,回家挺少的吧。”
“后来想想,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唯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季识荆痛苦地垂下头:“有时候觉得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越走越远了。”
阮长风又往他杯子里加了点热水:“不管她走多远, 总不能不管爹妈啊。”
“这条项链会不会是孟珂送给她的?”
“不可能。”阮长风断言:“她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孟珂。”
“那会是怎么得来的……上面还沾了这么多血。”季识荆抬起头:“你呢?是不是也见过这个?”
“去年吧。”阮长风说:“有一天早上起床, 发现小妍自己跑到主卧的地上睡觉,身上就裹了个毯子……她旁边有个手提袋,里面挺多贵重物品的,最显眼的就是这条项链。”
“她怎么说?”
“我没问。”阮长风耸耸肩:“然后她上班的时候顺便把手提袋拎出去了。”
“你怎么没问啊!小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我想她不想告诉我,大概有她的原因吧,没必要问那么多。”阮长风顺着记忆的继续向下行走, 记起那天晚上她做饭, 罕见地伤到了手指,他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忙,还把四季豆认成了豆角……
然后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爱他。
当时只道是平凡生活里的小小插曲,如今回忆起来却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曾经忽略了多少伏笔。
季识荆又放下了忙线的手机, 沮丧地摇摇头:“小唯还是不接我电话。”
“孟珂的电话呢?”
“一直不在服务区。”
“说起来,你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季唯了?”
“从她回门之后,”季识荆以手掩面,愧道:“我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事情太多了……”
阮长风却想起去年季唯的婚礼上见到他,神情中不见丝毫与豪门结亲的喜色,满脸的迷茫局促,心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对眼下的局面未必完全没有预感,大约还是无法接受现状,自己骗自己罢了。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了,我去孟家一趟。”季识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就算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拦着我不让见自家外孙女和女儿吧?”
阮长风这段时间脑子全被时妍的事情占满,早就不记得季唯这个人,被他这么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哦我差点忘记了有个小的了,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
他看季识荆情绪低落,试图活跃气氛:“怎么样,外孙女起名字了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季识荆更难过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哎,”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反正你今天也就能见到了嘛。”
季识荆没有理他。
天亮后季识荆便启程去孟家,阮长风收拾收拾下楼退房。
还是昨天那个前台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开出了高达四位数的账单。
“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一晚上一百二?”阮长风大惊失色:“你这属于乱收费我要举报的。”
“一百二是房费,剩下的钱是赔我的门锁。”大爷淡淡地指了下旁边那栋民居:“三四点钟那会,对面四楼那家,是你带人砸的吧?”
阮长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了,那边那栋楼也是我的。”大爷慢悠悠地给他来了个大的:“我当时还打电话问了租客要不要报警。”
阮长风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跟我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以丢的,不用报。”
阮长风心里其实更加紧张,但还是试图嘴硬:“哎,我跟肖冉是朋友来着,跟他开个玩笑而已,您别放在心上。”
“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你赔钱就行了。”
“就那么个一砸就开的破锁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大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嫌贵,那我们就报警解决呗。”
阮长风心想今天季识荆那边也许会有进展,现在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但还是尽量不要再横生事端的好,迟疑片刻后老老实实低头掏钱。
“大爷您在四龙寨还有房子吗?”
“哦,是还有几栋。”
“您跟肖冉熟吗?”阮长风又递了一包烟过去。
“还行吧。”大爷熟练地收下:“也就聊过几句。”
“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
“有几年咯。”
“那你知道肖冉平时做什么的吗?”
大爷不再说话,低头专心看报纸。
“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呗。”阮长风又推过去一包烟:“这个真的很重要。”
大爷看了一眼烟盒下面压的一沓钱,反而把烟又推回给他:“哪有这么问的,我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消息。”
阮长风把时妍给他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没见过。”
又掏出阿欣的照片:“这个呢?”
“也没见过。”
阮长风苦笑着指指自己:“那你今天有没有见过我?”
大爷看了眼他压在烟盒下面的钱,又看看他:“我可以没见过。”
阮长风气极反笑:“大爷,您以后肯定还能发大财。”
大爷乐呵呵地说:“谢谢啊。”
暂时了结四龙寨的事情,阮长风回家等季识荆的消息。
已经九点多了,蔡婉枝还躺在床上,看他回来也没起身,阮长风把药拣好端到她面前:“昨天吃药没?”
“吃了。”蔡婉枝闭着眼睛装睡。
“我出门前数过数了,一颗没少你把药吃哪去了。”
“下次我丢马桶里。”奶奶小声说。
“真金白银买来的药,你要是舍得扔当我没说。”阮长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有点烫,慢点。”
蔡婉枝这段时间卧床养病,肠胃极不舒服,刚吃下的药不过片刻就吐了,阮长风给她拍后背顺气:“你说你之前满大街贴寻人启事,还能吃能喝能吵架,现在嘴上说放弃了不找了,反而病成这样。”
“我昨天晚上梦到小妍她爸妈了……”奶奶虚弱地说:“骂了我一宿。”
阮长风听得心口有点难受:“说到底又不是你的错,你别惩罚自己,能活就尽量活久一点,希望还是要有的。”
“他们还拼命勒我脖子,我到现在都有点喘不过气,是不是准备把我带走了?”
阮长风看了她一眼,憋住笑:“那个,你毛衣穿反了。”
“我已经废得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奶奶懊悔地说:“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我现在有点怀疑季唯……”阮长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小唯?”身体状况欠佳但耳朵依旧灵敏的蔡婉枝女士迅速捕捉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了?”
“今天季老师去看她。”
“她还好吗?”
“嗯,”阮长风不想让老人家思虑太重,勉强提了提嘴角:“她好得很,当豪门少奶奶,享荣华富贵呢。”
“小唯一看就是最有福气的那种孩子。”
“怎么了,偏偏就你孙女没福气?”阮长风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季唯就算侥幸沾了点好运势,那也是从小妍身上抢过去的。”
奶奶摆摆手,示意阮长风自己吃:“小妍也有福气,你看季唯要是哪天也失踪了,孟家那个公子哥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尽力找她。”
阮长风听着这话觉得有点怪,也没心情和她争论了,默默把苹果放在她床头的盘子上就出去了。
季识荆此番探亲显然不大顺利,清早出门,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阮长风怕奶奶多心,找了个下楼扔垃圾的借口,去了季识荆家里。
“看你这个表情,大人小孩应该都没见到吧?”
“是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天,一个孟家人都没见到。”季识荆神色消沉:“下午的时候他们还给阿希转了院。”
美名其曰为了更好的治疗条件,恐怕要挟拿捏的成分要更重些。
“我觉得像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必要报个警的……”
“我去了,在门口被孟家的人拦下来了,”季识荆表情复杂:“实在逼急了才告诉我说小唯是得了传染病在外地疗养,明天可以安排我们打电话。”
“什么传染病在宁州治不了,要跑到外地去?”
“麻风。”
阮长风愣了一会:“你觉得可能么?”
“糊弄鬼呢。”季识荆咬牙切齿地说:“等明天打电话,我要仔细问问小唯这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也找到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阮长风和他交换信息,递过来一张照片:“你外孙女百日宴前不久刚过,孟家是不是没邀请你?”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可能是各地的习俗问题,第一次当外祖父的季识荆有点懵:“孩子出生一百天也要庆祝吗?我以为过个周岁就行了。”
“反正孟家是大摆筵席。”阮长风说:“没让记者混进去,但圈子里面该请的也都请了,也算是低调又张扬吧……当时应该是不允许外人拍照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摄影师那里搞到这一张。”
“……”季识荆低头看着阮长风手里的照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照片自然是前不久百日宴上拍的,只是孩子的父母都没有出席,苏绫就成了照片的绝对核心,笑得花团锦簇。
季唯和孟珂都没出席倒也不算什么,可苏绫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相同的襁褓,属实是给季识荆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两个?”
“可不是嘛,季唯生了龙凤胎。”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你啊季老师。”
季识荆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唯怀的是双胞胎啊……”
“我还是亲眼看着她闺女出生的呢,”阮长风耸耸肩:“就生了一个,不可能搞错的。”
季识荆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终于确信季唯已经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中,再也无法心存侥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季识荆一贯缜密的思绪早已拧成了乱麻:“小唯和孟珂失联,孩子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孟家到底要干什么?”
“季老师,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当初会不会同意季唯嫁给孟珂?”
“小唯自己决定做的事情,”季识荆苦笑:“什么时候又需要我同意了。”
阮长风正思考着说点什么,季识荆电话突然响了,阮长风左右看看,拐进了季唯的房间。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以前的摆设,准确的说,由于季唯成年后几乎没怎么住在家里,桌椅陈设都还是她少女时代的审美布置,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完全停滞了。
阮长风走到书桌边上,拿起一个相框细看,那是季唯和时妍十几岁时的合影,应该也是唯一一张合影了,随着时妍自我意识觉醒,就尽量避免站在季唯旁边拍照,后来更是把自己固定在了相机镜头的后面,彻底逃开了镜头。
十几岁的时妍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衣服灰扑扑的并不怎么合身,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嘴唇微抿唇色淡薄,眼神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内敛,但还是太压抑,也实在太孤独了。
阮长风心想,怎么没能早些遇到她,让她一个人孤身行走了这么多年。
正沉浸在情绪里,阮长风突然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急忙放下相框去查看,发现是季识荆摔倒在地上。
“季老师?”
季识荆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同时还在和妻子通话:“没事没事,就碰倒了点东西,阿希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就是咱们阳台上东西太多了,我正在收拾。”季识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肘又不慎碰到了杂物,导致靠墙边码放的一大堆豪华礼盒稀里哗啦砸了下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些都是季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堆满整个阳台,季识荆试图从中间开辟出一条道路,但崩坏远超重建秩序的速度,就像季唯的婚姻与他们的生活。
季识荆努力了半晌,最后颓然放弃,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管会不会压坏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碰坏你的花,花好着呢……虞美人开花了,我明天给你折几朵过去……”季识荆说着说着就流泪了:“都说了你不用担心,是小唯不放心你才给你办转院的,现在病房和护工确实比以前更好对不对?”
“阿希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就和闺女打电话……”
直到很多年后,阮长风都无法忘记这一幕,那个绝望的父亲坐在地上,无数花团锦簇的礼盒似要把他掩埋,目力所及都是新婚愉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祝福语,让他迷茫无措以致泪流满面,与妻子对话的语气却可以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明天当真值得期待,仿佛他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
第450章 迷途(22) 一双皮鞋
纵使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但第二天依旧准时到来,季识荆去医院见妻子,为那通电话做准备, 阮长风却被体格健壮的护工拦在了门外。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别人一家三口打电话你进去干嘛?”
阮长风伸长脖子, 不死心地透过房门玻璃向里张望:“我不用进去啊,你们让我听一耳朵就行了。”
护工索性横过一步,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阮长风早就认定了这里面有猫腻, 这会反而不生气了,和护工胡乱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溜去不远处的卫生间,从包里掏出设备, 戴上耳机。
连电话都是孟家准备好的,阮长风根本没机会提前动手脚, 只能给季识荆领口装了个窃听器, 总算孟家还顾忌最起码的体面,没有给季老师搜身。
他刚戴上耳机,就听到季老师的声音:“时妍失踪了。”
与他通话的人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倦沙哑,好像真的已经受了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
阮长风只听了四个字,放下耳机, 仰起头, 沉沉闭上眼睛。
“找到你了啊……”
通话结束后,阮长风在医院顶楼的天台找到了季识荆。
因为妻子的身体,季识荆几乎是不抽烟的, 现在居然主动朝阮长风伸手:“给我一根烟。”
阮长风帮他点上烟:“你是看着时妍和季唯长大的,觉得她们声音像么?”
“本来不像,”季识荆摇摇头:“不过小妍学得还蛮像的……起码骗过阿希了。”
“亲妈都没发现, 偏偏你听出来了?”
“如果真的是小唯,她知道时妍失踪的消息绝对不会只说一句我知道了。”季识荆苦笑:“知道你不信,但时妍在她心里面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季识荆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他们这样到底做有什么意义啊?”
“我也完全想不明白。”阮长风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样李代桃僵,到底能骗得了谁?”
“我再去找一次孟怀远。”季识荆把烟掐灭:“我问问他把小唯藏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找孟珂和苏绫?”
“那母子俩根本见不到。”季识荆摇头:“孟怀远那么大个公司,他总不能跑了。”
“你认真的?”
季识荆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还是不行。”
“我发现偶尔莽撞一点会有意外收获。”阮长风鼓励他:“要不你去试探一下?”
“你今天没看到,阿希她是真的很开心。”季识荆迟疑不定,难过地说:“我好久都没她这么高兴了。”
即使是个一戳就碎的肥皂泡。
“我觉得你把真的季唯找过来,抱着外孙女走到她面前,你老婆会更开心。”
季识荆闭了闭眼睛,拿起身旁的病历本递给阮长风:“检查报告,刚出来的。”
阮长风随便翻了翻:“我看不懂。”
“到这里已经是全宁州最好的医生了,也不确定她还能活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最多半年吧。”
这个存活时限确实远低于阮长风预期,他怔了怔:“既然命不久矣,她就不该活在谎言里面。”
“我恐惧那个真相……”季识荆抬起泛红的双眼,声音颤抖:“我真的很害怕……阮长风,我的女儿,究竟还活着吗?”
如果真相是季唯已死,时妍被掳走是为了扮演她的角色,这的确能勉强解释的通,可这对季识荆夫妇而言,未免太残酷了。
“这是不可能的,”没等阮长风开口,季识荆已经迅速说服了自己:“这么荒唐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肯定是她们俩在搞恶作剧。”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恶作剧。”
“你没听到最后么,时妍还跟我说她马上就能回家了。”季识荆加重了“马上”两个字:“你现在回家,也许小妍就在家门口等你。”
“可是我连房子都卖了……”
季识荆一拍巴掌:“要是时妍回家一看你换锁了,那她得多难受啊。”
阮长风向后退了两步,意识到季识荆现在神志很不稳定:“季老师你还好么?”
“所以你快点回去给她开门,我估计小唯也跟着她呢。”季识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你快点去……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房子已经卖掉了,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她要回也得回奶奶家——”阮长风按着他的肩膀大吼了一声:“她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不会突然就回来的!”
季识荆被他吼了一嗓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神情彷徨,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就不能回去看一眼么?我听她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就是要回家了。”
即使已经心冷如阮长风,也没办法拒绝这样诱人的可能,态度终于软了下去:“那我待会回去看一眼好了。”
“这样最好,最好。”
阮长风观察季识荆的精神状态,怕他做傻事:“你待会有什么安排?”
“小妍马上回家了,我得回去跟时奶奶说一声呀。”
“你先别急着回家,无论如何帮我个忙,”阮长风低头给他写了个地址:“帮我盯住这家人,有任何动向都告诉我。”
搬家之后阮长风一直没有回过之前那套房子,虽然住得时间不长,但回忆太多了,见了总难免心伤。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阮长风发现买家好像没换锁,自然也没见到时妍,不抱希望的摸了摸包,居然真的在夹层里面摸到了钥匙。
“住在这里天天忘带钥匙,”阮长风小声吐槽:“现在搬走了居然还带在身上。”
他在路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想到了一些事情,此前警方那么容易就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阿欣的指纹毛发,显然是因为他搬走后,买家没有装修,也没有入住。
他卖房的时候急着筹钱,相关事宜都交给中介处理,根本没见过买家,如今既然认定一切都和孟家有关,只怕他早就已经深陷局中了。
既然对方已经坦诚到连门锁都没换,阮长风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索性用钥匙打开门,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曾经的家中。
家里早就搬空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剩下之前定制的柜子,空荡荡地矗立着,阮长风走进主卧,再次想起那天早晨起床后,身边不见时妍,最后发现她跑到地板上裹着小毯子睡觉,眼角淡淡泪痕。
那时候怎么就没多关心她一点呢?她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不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念及此,阮长风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向后仰倒在地板上,溅起大片扑簌簌的灰尘。
有多少次,他美名其曰是尊重时妍的决定,相信她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不愿意说就不说,当她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自己——这样无形中到底错过了多少关键的信息?又有多少隐秘之事就在他的选择性忽视下悄悄发生了?时妍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因为一些他至今不明的原因,这样黯然神伤过多少次?
他这样的忽视,究竟是尊重她,还是仅仅在逃避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呢?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阮长风反思,在他心目中的时妍一直都太过于坚韧镇定了,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计划周全,不会脆弱也不会受伤——他倾慕于那样的勇敢强大,所以下意识逃避她的另一面。
她会难过痛苦的那一面。
阮长风沉湎在旧日情绪中,以至于没听到手机铃声已经急躁地响了很久。
他接起电话,还以为是季识荆那边有消息,却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叶警官打来的。
“你在哪里?”老警察似乎在奔跑,声音听起来起伏不定。
“我……怎么啦?”
“你是不是回嘉名山庄了?”
阮长风从地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蠢货,你还真跑回去了!”叶警官突然大骂:“趁现在赶紧走!”
“什么意思?”
“情况很复杂,总之你抓紧时间离开那里。”
阮长风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油滑的老警察,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唯一在认真寻找时妍的警察,所以听话地向门口移动。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检举你杀妻,我同事现在已经在你家楼下了。”说话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叶警官又嘀咕小声了一句:“我……真不该跟你讲。”
“您确实不该告诉我,”阮长风还没来及震惊,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我跑了怎么办。”
“时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阮长风皱眉:“这说明我已经快接近真相了,有人着急了。”
“那你还不跑?人家手里已经有物证了。”叶警官说。
“什么证据?”
“在你家浴室的瓷砖上面化验出来的大量血迹反应。”作为从警三十年的老警察,叶警官自然知道事有蹊跷:“这事办得太潦草了,之前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没化验出来血迹反应,结果刚才突然就通知去抓人,你还刚刚好就在犯罪现场待着,一看就是刚打出来的材料,热得烫手!”
“我不能跑。”阮长风从厨房的窗户向楼下张望,果然看到红蓝色的警灯闪烁:“我要是跑了,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我根本没杀人,有什么不能讲清楚?”
叶警官沉默了片刻:“行,你留在那别动,待会我同事上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抵抗……”
“你把我想得太神勇了吧。”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我辖区的,之前也不负责这个案子,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刚才听电台,给你的定义是持有凶器的高度危险嫌疑人……这种情况下你反抗的话……是可以直接击毙的。”
阮长风惊出一身冷汗,竟生出了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感觉,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用手勉力撑住厨房台面,指尖却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低头,台面上不知何时有一把弹簧刀。
在他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多了一墙血和一把刀。
阮长风突然笑了一下:“看来有人想逼我还手啊。”
“阮长风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叶警官那边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我正在赶过去,你千万别一时激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样正顺了他们的心意!”
阮长风心中怨愤委屈积攒到极点,恨不能仰天大叫,但门外已经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开始砸门,他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决断。
“叶警官,谢谢你。”阮长风轻声说罢,挂了电话,扭头冲进主卧,开窗,翻了出去。
在高处行走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能看下面,只要专注于手脚的配合……
阮长风双手扒住窗外围栏,明明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面,只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几乎就要抓不住松脱。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这里,阮长风大口喘着粗气,惊慌地握紧栏杆——如果背负着冤屈摔死在这里,时妍还有谁能救?
此前忘带钥匙,也这样从邻居家爬过好几次了,却从来没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感觉,大概那时候时妍生死未卜,他潜意识里有轻生之志。
可现在,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时妍还好端端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不知道在忍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不能死,也不能现在被关进去,阮长风此时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眼下分秒必争,即使他最后洗刷冤情,这时候被关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什么都晚了。
阮长风屏住呼吸,凝神,力量从手臂传到全身,身体腾空,然后向邻居家的围栏荡了过去。
还好,抓住了。
他抱着栏杆喘了口气,拉开邻居家的窗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这个小区的隔音效果并没有想象中好,阮长风坐在邻居家纤尘不染的卧室地板上,还能听到隔壁传来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
他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关窗,结合栏杆上被蹭掉的灰尘,发现他翻窗逃到隔壁只是时间问题,此地同样不能久留。
直接从门口走出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房屋建筑结构摆在这里,这边动静又这么大,周围显然不会再有别的邻居那么好心,开着窗户欢迎他扮演蜘蛛侠。
阮长风沮丧地坐在墙角,恍惚间竟生出了天大地大,无处可去的感觉。
警方的观察力或许比想象中差一点,阮长风通过猫眼张望,隔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敲邻居家的门,约莫是当他已经提前走掉了。
阮长风稍稍松了口气,有余力打量一下邻居的房间。
几个月不见,邻居的洁癖好像又加重了,家里干净到可怕的程度,锃亮的地板可以反射出人影来,阮长风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并不干净的鞋,暗道一声惭愧,然后自觉去鞋柜里面翻找鞋套。
打开柜门,鞋柜隔板上的灯带自动亮起,照亮了鞋柜顶层的一双鞋。
枣红色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阮长风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及动作,漆黑的人影已经靠近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看来……你发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