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阮长风觉得他出场像个逼格满满的幕后黑手,而现在,阮长风重新审视他的嘴脸,怀疑精神病院今天放假。
“你听谁说的啊。”阮长风挤出来一个相当扭曲的笑容:“一般人都不知道我是她同学。”
“那时候她在看大学的同学录。”鲁健居然又重复了一遍:“真羡慕你啊,而且你还和他父亲关系那么好。”
阮长风觉得再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要血压爆炸了,用颤抖的手给自己点了根烟:“你最后一次见季唯是什么时候?”
“昨晚。”
“哈?”阮长风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难道不会每天晚上梦到她?”
“……我说现实中。”
“那确实挺久的,她那时候好像都快生了吧。”
阮长风是见过孕晚期的季唯的,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玫瑰,不及她容貌极盛时的光艳之万一,如此仍然能让鲁健倾倒,可见天生丽质有多不讲道理。
“总之,兄弟,”鲁健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目标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啊,是吗……”阮长风虚着眼睛,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浓烈酒气:“那你知不知道季唯为什么失踪啊。”
“我也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要把季唯藏起来,但我们两个人一起,”鲁健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端得是豪情万丈:“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孟怀远出了长差,私人飞机在自家落地后,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又孟珂那边,见苏绫的第一眼,就直觉她心里有事。
当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三十年,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读懂很多情绪,何况苏绫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苏绫立刻回答:“家里一切都好。”
“小珂又闹了么?”孟怀远只能靠猜的:“他是不是闯祸了?”
“小珂这几天也乖的很,”苏绫眼角露出笑意:“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
孟怀远稍稍掀开一点窗帘,看到病床上的孟珂,睡意安恬沉稳,也觉得舒心:“给我看看他吃的什么药。”
苏绫把柜子上的药盒递给他:“都是外文,你能看懂吗。”
孟怀远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打开说明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也皱眉,默默掏出老花镜,逐行细看。
这是苏绫第一次看到丈夫戴老花镜,眼镜让他前额和眼角的皱纹格外深了,他好像看起来突然就老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眼镜啊。”
“好几年了,”孟怀远正在和晦涩的医学名词搏斗,随口说道:“之前都放办公室里。”
苏绫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一旁忐忑地等他看完:“要不……我帮你把大夫叫过来,你当面问问情况?”
“十点多了,让大夫休息,明天再说吧。”孟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看能不能换一种药,这个副作用也太大了。”
“大夫说现在这个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苏绫疼惜地摸了摸孟珂光洁苍白的前额:“他会好起来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玩玩吧,”孟怀远碰了碰妻子的额发:“我们各自都犯了错,我们也都在想办法弥补,阿绫,我们互相原谅好不好?”
“我做错了什么?”苏绫瞪大清澈无辜的眼睛:“我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我的手都沾上血了!”
“谁又不是刽子手呢。”孟怀远看着孟珂安静的睡颜,叹道:“要不是为了小珂……你看他睡得多香。”
即使孟珂此刻的酣睡只是药物作用,但负罪者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总能找出足够的借口来。
“我不会这样原谅你。”苏绫咬住嘴唇:“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情。”
“所以呢?”孟怀远挤出一点苦笑:“你准备把下面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下来?你扛得住吗?”
苏绫扭过脸,喉咙里溢出一丝骄傲的冷哼,孟怀远一阵无名火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计划的很顺利很周全?要不是我帮你兜底,跟在后面帮你善后,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刚才温馨的气氛瞬间消解,夫妻俩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熟悉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正僵持不下,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传进屋内,苏绫尖叫一声,哭着扑进丈夫怀里:“天哪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比较难以置信的一件事情是,我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阳了,周围没有感染者,也没有多余的社交活动的,就在这个夏天的某个深夜,睡至半宿醒来,突然孤独地病倒了
默默打开那罐黄桃罐头吃下去,盖子上已经落满灰尘,记得很清楚是去年年初买的,那天是我住的社区第一次全民核酸,我就去超市买了一罐黄桃罐头,把它视作被封得弹尽粮绝时才能开封的救急食品,不到极饿或者病倒时不能吃。
然后我就苟到了现在(摊手)
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之前足够侥幸,就会产生自己是个天选之人的错觉,以为只靠幸运就能让神明会短暂移开祂的视线
就我这废柴宅女的体质怎么可能是无症状嘛(笑)
这几天的状态就是咳两声,打两个字,再咳两声,把键盘一摔,然后卷着被子躺倒
暑热难消,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457章 迷途(29) 鹬蚌相争
孟怀远反应极快, 看清那是个从窗外扔进来的硬物,大概是个石头包裹了一块布之类的,立刻甩开苏绫, 抬腿向窗边追过去:“站住别跑!”
“阿远你小心玻璃——”
孟怀远面对地上的玻璃渣子迟疑了片刻, 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在隐入夜色中。
孟怀远惊魂未定,叫来保镖在屋子外围又仔细检查了一圈, 再没发现别的异样, 回到屋里,苏绫还在掩面哭泣。
“没事了,明天我就把家里所有玻璃都换成防弹的。”孟怀远已经了解苏绫的心事,拍拍她的肩膀:“别急着哭, 这种情况多久了?”
“也就这几天才开始的。”苏绫看了一眼地上被扔进来的东西:“之前他也就寄点威胁信之类的,今天居然直接……”
“他要什么东西?”
“要钱呗。”苏绫颤声道:“阿远, 他什么都知道了……”
“对方可能也是一知半解, 只是想碰碰运气,你要是真的给钱了,那这辈子都要让他讹上了。”
“你自己看吧。”苏绫闭上眼睛,指了一下地上的被白布包裹的石头。
孟怀远用衣袖打开包裹,发现那块布上染了些干涸的血色,面料华贵精致, 昔日做成睡裙穿在季唯身上, 如今几多零落。
孟怀远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早点睡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以后不会有人威胁你了。”
“我睡不着。”苏绫仍然惊魂未定,曾经血色的噩梦又缠了上来, 她痉挛的手指揪住胸口的衣服:“阿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陪陪我吧。”
“我最近会很忙, 今天不行,”孟怀远冷静地说:“你随便找谁陪过一夜……叫个鸭子也行。”
苏绫气恼地想抓东西丢他,可惜这里是孟珂的房间,为了防止他发疯自残,触手可及没有任何锋利尖锐的东西。
“算了,我待会找露娜过来。”
“她不是还在休假么?”
苏绫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孟怀远急忙举起双手:“我付她三倍加班工资。”
这个夜晚无疑是漫长的,露娜从对讲机中得知了女主人的无理要求,任劳任怨地起床换衣服,坐在镜子前,用遮瑕膏遮住眼角淤青的痕迹,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一只手化妆并不利索。
程子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了露水,刚坐下来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接了个电话也要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露娜抬起头,神情中满是倦色:“什么时候回来?”
程子涛心想,结婚这么久了,这个女人怎么就不长记性?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他从来不会告诉她要去哪里,明知道会换来一顿毒打,她为什么还要一次次问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涛今天突然不想打她,还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我今晚和别人做了点生意。”
“什么生意需要这么晚……”露娜欲言又止:“算了,你注意安全。”
“呵,我还需要你担心么。”程子涛敲了敲露娜胳膊上的石膏:“怎么样,手好点没?”
露娜默默闭上眼睛:“还好。”
“要我说,你身体也太差了,”程子涛说:“我就轻轻捏一下,你骨头就折了?你就这么过去,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我会说是我自己摔的。”
程子涛还不走,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露娜的化妆品把玩,才拇指大小的一盒面霜,据说价值不菲。露娜的化妆品都是苏绫随手打赏的,她有满满一抽屉的赠品小样。
“你用的这个东西,正装多少钱?”
“夫人用的,我没关心过……”露娜垂下眼睛:“五位数吧。”
“我明天给你买一盒,正装的……不,买三盒吧。”程子涛又想起刚才得到的消息,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老婆,我们很快就要有钱了。”
“嗯。”露娜挤出一点苍白的微笑:“太好了。”
“好日子在后面呢,你急什么。”程子涛心中居然产生了一点怜意,虽然她身材走样,相貌平平,又生不出儿子,但毕竟任打任骂,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可以对她好一点。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了,”露娜用手背擦掉眼泪:“总算让我知道你晚上出门干什么去了,你总要说了我才能放心啊。”
然后,她放下粉扑,恭恭敬敬地对丈夫说:“您一路上走好。”
第三次更换交易地址的之后,程子涛发现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宁州的边缘地界。
眼看着天都快要亮了,他还连钱影子都没见到,程子涛的耐心已经崩到了极限,可电话里的男人语气还是那么谦卑恭敬,让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明明他才是手里握着把柄的人,他应该占据主动权才对,怎么就让电话那边连个名字都不肯讲的男人指挥着满城乱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子涛最后走到了一座立交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到最靠近河岸的桥墩子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远方朦胧微弱的灯火,程子涛依稀看清那是个皮质的手提箱。
早这么干脆不就结了嘛,程子涛蹲下来开箱子,入手沉甸甸,最起码重量是对的。
打开箱子的下一瞬间,他听见了身后的风声,后脖颈便是一凉,血光乍现。
果然有诈!
好在程子涛具有多年的街头斗殴经验,他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的人,在高度警戒的情况下,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已经下意识侧身,避过了颈部大动脉,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袭击者是个毁容的怪人,举着刀向他挥砍,溃烂的脸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看了就心生惊惧。
程子涛举起箱子又挡了一下,眼看对方手中刀刃把皮革划了道大口子,白花花的纸片从箱子里飞了出来。
孟家果然就没想过付钱,这是直接找了杀手灭口来了!
程子涛当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的来,短暂的乱了一下阵脚后,已经拔刀站了起来。
他敢敲诈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除了确实是被外债逼到绝境,也是对自身的武力值有足够的信心。
无论如何,他得先活下去才行。
程子涛大喝一声,向对面的杀手扑了过去。
“别动!”阮长风按住了身旁快要跳起来男人:“你让他们先打着。”
“你凌晨五点把我叫过来,跟我说有好戏看,就是让我看这个?”鲁健叫道:“程子涛要是死了,我找谁继续帮我调查啊?”
“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季唯的下落啊。”
“你直接问那边那个绷带脸吧。”阮长风把夜视仪递给鲁健:“他知道的最清楚。”
“他是谁?”
“孟家雇的杀手。”阮长风碰了一下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肖冉。”
鲁健又举起夜视仪看了一眼,不远处生死相搏的两个人已经遍体鳞伤,身上多了好些个血窟窿:“孟家找的杀手就这个水平?”
阮长风隐隐庆幸,还好没有选择自己上:“主要是程子涛也很强的。”
“他都知道些什么?”
阮长风从兜里掏出个录音笔,给他放了一小段音频。
之前阮长风在肖冉家中受刑前,肖冉开着摄影机,大概是为了录些素材,以后好拿捏时妍,而在他调试设备的过程中,肖冉允许阮长风问他几个问题。
后来阮长风绝地反击,肖冉狼狈逃走,没能带走他的电脑,可惜里面干干净净,也没有别的资料,只剩下刚录下的视频。
阮长风稍加剪辑,把故事稍微改了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对不起。”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
鲁健默默听完,脸上不动声色,手里却把夜视仪的塑料外壳捏得变形了:“他不仅杀了她……他还侮辱她……”
“这个先还给我吧……找朋友借的。”阮长风把夜视仪收回来,又不怀好意的塞了把匕首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鲁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多出来的凶器,还给阮长风:“谢谢,我不需要。”
功亏一篑啊……不过阮长风倒也没觉得多可惜,鲁健只是迷恋季唯的美貌,为她报仇确实不太可能,他也只是试试看罢了,今天最好的结局就是肖冉和程子涛同归于尽,至于鲁健这个人,他留着还有其他用处。
“我个人比较习惯用这个。”鲁健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合金手术刀。
忽听河岸边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只看到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倒下了,也没看清是谁。
站着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们身后就是黎明。重伤的男人捂着肚子,正一步一步向着光亮处走去。
阮长风从步态上看出,活下来的人是肖冉。
他应该是看不清的,脸上的绷带被划破了,眼睛都被血糊住,随着步伐晃动,甚至隐约能看见他拖出来的肠子,可他却还能行走,只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愧是金牌杀手啊。”他轻声感叹:“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肖冉明明对危险有那么强大的预知力,也早就想要抽身而去,也许他根本不想蹚孟家的浑水,可最后仍然被派来执行了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的任务。
也许他有什么把柄握在孟家手里?也许是为了重要的人?也许是过去的恩怨情仇,宿命般的追赶他?
这些故事,随着他的逝去,便再也无人知晓。
“肖冉?”鲁健默默迎了上去。
“嗯……?”疲倦的杀手抬起脑袋,尽力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隙:“谁?”
鲁健确认了他的声音与录音里一致,便没有多说话,挥刀刺入他的心脏。
第458章 迷途(30) 初探
阮长风独自向河岸边走去, 他必须确定程子涛的情况,然后向露娜复命。
女仆守在女主人床边,整夜未眠, 在漫长的静坐中, 等待他的消息。
程子涛居然还没死透,脖子上开了个血洞, 眼睛睁得很大, 看到他的脸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阮长风发短信问露娜:“还剩一口气,要救他么?”
露娜秒回,却只有冷硬的两个字:“不救。”
阮长风默默等待程子涛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一脚把他踢进江水里喂鱼。
苏绫在温暖明亮的晨曦中睁开眼,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昨晚睡得很好, 露娜是个完美的守护者,在十多年的主仆生涯里,露娜陪在苏绫身边的夜晚远比孟怀远多。
“露娜你一宿没睡吧,”苏绫看着床边女仆通红的眼睛:“我也没让你熬夜啊。”
露娜站在苏绫背后,拿起象牙梳,帮女主人梳理长发, 轻声说:“三点多的时候睡了一会。”
“你手不方便, 我自己来吧。”苏绫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看到梳齿上有几根白头发,眼神动了动:“我是不是早就有白头发了, 你瞒着不敢告诉我。”
露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之前也没注意到。”
苏绫笑了:“你以为你是李莲英,我是慈禧太后啊,是不是还要偷偷穿上带胶的鞋子, 把我掉的头发粘走?”
露娜抿唇:“每个人都会老的。”
苏绫反而大笑起来:“当年阿远给我找了那么多女仆,那么多伶俐的小姑娘,我为什么偏偏把你留下了?”
“因为我最能忍。”露娜平静地说。
苏绫收敛笑容,怔怔地看向她的手臂,为了固定石膏缠上黑色的布带,乍一眼望去,仿佛在为什么人服丧。
出发去孟家之前,阮长风又去看了奶奶。
蔡婉枝女士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下床活动了,坐在客厅里面发呆,看他的眼神忧心忡忡。
阮长风从季识荆家的冰箱里偷了些肉和菜,把饭桌上已经隐隐泛馊的剩菜一股脑倒了,钻进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起来。
“我说,你怎么一回来就倒我的菜?”
“身体才刚好一点,就敢这么吃你是想再躺回去么。”阮长风把炒好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我今天联系了个社区义工,她会隔一天上门来给你送点新鲜菜。”
“你又要出远门?”奶奶问:“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沉吟:“如果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回来。”
他已经让她失望过太多次,不会轻易承诺什么。
“要是不顺利呢?”奶奶反问:“你又要失踪几个月不接电话是不是?”
阮长风摇摇头,把饭菜端上桌:“这次应该不会了。”
奶奶拿着筷子夹了一点炒菜,感叹道:“味道越来越像小妍了啊。”
阮长风也吃了一口,疑惑道:“你真的能尝出来是谁的手艺?我觉得都差不多。”
“你自己吃不出来?”
“我不记得。”阮长风苦笑:“她走了好久啊。”
“明明就是很像嘛,”奶奶小声嘀咕:“你刚才站在厨房里忙活,我都差点认错人了。”
“嗯,我应该带你去看看眼睛。”阮长风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对了,你觉得去外国生活怎么样。”
“去外国,那我得会讲外语吧。”奶奶迟疑道。
“你应该能学会……如果有小妍教你的话。”阮长风看上去并没有开玩笑,认真地说:“就算学不会,在国外也有很多中国老太太,你找人聊天应该没问题的。”
“行啊,那到时候我学不会你不许骂我笨噢。”
“怎么可能骂你,你肯跟我走就太好了,”阮长风掏出一本护照,放在她手中:“时间可能会很紧,说走就要走了,也没空给你慢慢收拾,只能带走最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舍得……”
他用力攥紧老人的手心,直视她的双眼:“等我把小妍找回来,咱们仨逃跑吧。”
“阮长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季识荆突然喊了他一声:“你说咱们今天是干什么的来着?”
“去见孟珂啊。”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爬山。”阮长风折了一根粗树枝,递给季识荆。
“翻了这座山就能见到孟珂了?”
“是啊,这不就是孟家的后山嘛,理论上讲,从这里再往北边走一截应该就能看到……”阮长风摊开地图,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喏,你看这里。”
“我看不清楚。”季识荆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觉得眼前蒙了层雾气,连转动眼球都很困难:“我们已经在野山里绕了一个小时了,你确定没有迷路吗?”
“我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现在的方向是对的,你跟我走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你说得对,”阮长风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我确实迷路了。”
季识荆觉得头疼得要死,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季老师你身体还好吗?”阮长风发现他脸色有些过于难看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找找别的路。”
“我得见孟珂。”季识荆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愿意坚持,阮长风也有无法退却的理由,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了片刻,换了条路继续攀爬。
这次的方向总算对了,他甚至遇到了一个正在下山的登山者,赶紧抓着他问路。
那是个寸头的黝黑年轻人,穿一身褪色的旧迷彩服,胸前挂着望远镜,对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只听他说了几句,就在地图上给他画了条弯弯绕绕的路线:“你们可以走这条路去孟家。”
阮长风问路的时候并没有说要去孟家,季识荆和他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可无论阮长风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再开口,仿佛只是个突然现身的指路仙人。
那个年轻人给他指了条极佳的近路,所以虽然之前迷路耽误了,阮长风还是在约定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
孟家庄园最北边的靠近山脚的偏僻处,由一间简陋的水泥平房,据说是之前盖庄园的工人住的,主宅盖好后就废弃了。
这里已经是露娜权限范围内,能够把孟珂送到的最接近外界的地方了,她很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网友,但阮长风更需要她去拖延时间。
“季老师,你看这是孟珂吗?”阮长风站在门外向里面望去,看到轮椅上的人,有点不太敢认。
白衣伶仃,像是在骨架外面蒙了层皮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蜡像似的纹丝不动。
“嗯,瘦脱相了,”季识荆视线依旧模糊,小心地捧起孟珂低垂的脑袋,他看上去太衰弱了,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折断他的脖子:“他睡着了?”
“这不能啊,咱们没多少时间浪费了。”阮长风急得团团转:“露娜说他现在一天最多清醒半个小时,是我耽误太久了么?”
“孟珂,孟珂。”季识荆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快醒醒,别睡了。”
孟珂坐在轮椅上,眼皮纹丝不动。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同学情谊了,朝着孟珂脸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几个耳光。
这几个耳光未必没有夹杂私怨,阮长风回想当年,一切变故都是从他和时妍在落雁岭上救下他开始的,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
“你轻点……”季识荆感觉阮长风要是下手再重一点,能把孟珂活活打死,心惊肉跳地拦住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女婿呢?”阮长风狞笑:“我打一巴掌都心疼是吧。”
“这孩子只是病了,你别这样,”季识荆低声说:“等小唯回来,我会让她和孟珂离婚的。”
阮长风想到季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一阵涌起悲凉,又用力扇了孟珂两巴掌。
“唔……”大概真的被打疼了,孟珂总算悠悠转醒,双眸的颜色净如琉璃:“怎么了?”
“孟珂你还认识我吗?”阮长风伸手指了指自己。
孟珂拧着眉毛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这位呢?”阮长风把季识荆拽到他面前。
“……”孟珂迷茫地看着他。
“连老丈人都不记得了,看来还得打。”阮长风冷笑一声。
“孟珂,你再仔细想想,”季识荆悲伤地看着他:“我亲手把女儿交到你手里。”
“女儿……孩子……”孟珂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于想起一个名字:“季唯?”
阮长风松了口气:“总算还没彻底疯掉。”
“对,季唯在哪里?”季识荆试图从孟珂混乱的大脑里翻检出有用的信息。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那是你妻子。”季识荆绝望地吼道:“你向我发过誓,你说会好好保护她的!”
孟珂怔怔地伸出手,擦去季识荆沧桑眼角的泪花:“不要哭。”
“孟家说季唯病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养病?”季识荆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你能帮我么。”
“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孟珂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悚然一惊:“我回来之后一直没见到季唯啊!”
“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嫁进来你家,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孟珂低头沉默片刻,问阮长风:“你有刀吗?”
“干嘛?”
“刻几个字在我身上吧。”孟珂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怕我睡一觉又忘记了。”
“呃,其实用笔写也是一样……”
“不行,我想起来了,”孟珂说:“我之前也想起来季唯,当时还在手心里写了她的名字,提醒我自己抽空问问老妈,然后医生给我打了针……”
他摊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后来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情。”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放进他手里。
“你怎么能真往他身上刻字……”季识荆急道:“多危险?”
“刀不是给你刻字用的,”阮长风说:“就算纹身上也没用,你现在唯一能见到她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用药,也绝对不要再失去意识了。”
“是,我不能睡……”孟珂握紧匕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见老妈。”
“孟珂你给我记住,所以事情都因你而起,我不管你本意是什么,你都不该牵连无辜的人,”阮长风毫不犹豫地往他心头压上沉甸甸的负罪感:“你有责任让一切回归正轨。”
“孟珂,救救我女儿吧,她是无辜的。”季识荆膝头一软,跪倒在他的轮椅前:“求求你了。”
孟珂闭上双眼,不忍和他对视,心想,纵使千般不情愿,自己终归还是害了季唯。
第459章 迷途(31) 国产007
孟珂摇着轮椅走后, 季识荆仍然长久地跪在原地。
“行了季老师,起来吧,”阮长风想去搀扶他:“咱们得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季识荆仍然垂首跪着, 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而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喂喂喂你别倒在这里啊——”阮长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被孟珂传染了!”
可惜季识荆已经陷入昏迷,再也无法回应他。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说啊, ”阮长风面对这么大个病人, 愁得团团转:“你倒在这里让我咋办?”
把季识荆原路背回去显然不现实,动静稍大一点便可能惊动孟家,蹲在地上愁了一会,阮长风只能给鲁健打电话, 后者一听说季唯的亲爹有难,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帮忙, 最后又是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 在鲁健的配合下,总算把季识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了医院。
初步诊断的结果并不乐观,季识荆脆弱的脑血管不会平白无故就爆了,阮长风心中记挂孟珂那边的进展,只好先把他留在医院里。
到了傍晚,露娜那边传来消息, 孟珂在家里撒泼打滚大闹一场后, 苏绫和孟怀远总算同意了明天就带他去见季唯。
苏绫总不能带他去见花园里的那具遗骨,自然只能带他去见时妍扮演的季唯了。
事已至此总算初见曙光,只要孟珂明天记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悄悄跟上,想必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阮长风租了辆车,为了保险起见, 还趁着夜色潜入孟家外围的停车场,提前了解目标车辆的特点,本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抬起头却发现孟家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机修工正在给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做检修保养。
那一刻他怀疑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关于如何跟踪车辆,他可算略有些心得体会,但要问他怎么跟踪飞机……阮长风承认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经验。
自己没有经验,阮长风想到了一位有户外经验的朋友。
阮长风给张小冰打了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有谁扒在飞机外面一起飞的?”
张小冰想了想:“碟中谍?”
“有没有普通人的案例?”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人藏在飞机起落架舱里面,为了逃票吧。”
“后来呢?”阮长风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可行:“他被抓起来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或者冻死的吧。”张小冰终于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小冰,我明天要试试这个。”
“自我了断的方法有很多,我很遗憾你选了最糟糕的那种。”
“是啊,”阮长风看着远处的飞机,默默比了个中指:“但凡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你好像还欠我钱没还……”
“嗯,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还钱。”
五点四十,在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出现之前,阮长风趁机师不在,从机腹处爬进了飞机的起落架舱里。
飞机起飞后会收回起落架,架体和机舱之间的空隙便是他此行的藏身之处,眼下起落架放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自然还算宽裕,阮长风在机油和灰尘的糟糕气味中伸长双腿,小睡了一觉。
这是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如果能提前躲进客舱里面,显然能提高一大截生存几率,但直接被人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阮长风盯了一整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冒失败的风险,思虑再三,还是按原计划藏进了起落架舱里。
相对于供人自由活动的客舱,起落架舱并不密封,一旦飞机起飞,高度爬升后,阮长风首先会面临的是高空缺氧的考验,其次是随着海拔上升快速下降的气温。
自然规律并不允许人类在万米高空之上存活,人是脆弱的,没有钢铁的保护,简直一捏就碎。
阮长风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明知道前途未卜,精神也无法时刻保持紧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好几次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飞机周围传来人声喧哗,阮长风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阮长风听见了轮椅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便知道是孟珂来了。
片刻后飞行员走进了驾驶舱,启动了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裹挟着地震般惊人的颠簸,向阮长风席卷而来,只是数十秒间,几乎要把他骨头撞散架了。
“这才哪跟哪啊。”阮长风冷笑一声,用登山绳把自己绑在旁边的支架上,避免自己在飞机滑行阶段就被甩下去。
好在私人飞机不像民航客机起飞那么磨叽,孟珂和苏绫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徐徐向前滑行。
要开始了。阮长风闭上眼睛。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机身开始明显向上倾斜。
阮长风终于离开了地面。
通过起落架的缝隙,看到地面逐渐远离,风声呼啸,越飞越高,数次都差点在气流中被颠到地上去,这一刻阮长风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果然是选错了,阮长风后悔极了,当时应该想办法藏在客舱里面的,行李架、储物柜,哪里都好,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可以随机应变劫持客机——总好过现在,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烂泥!
如果现在跳下去,也许只会摔断一条腿?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后悔了,随着飞机达到一定高度,液压系统启动,起落架缓缓收拢进来,方才还有余裕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阮长风只能眼睁睁看着坚硬的液压缸向自己逼近,一条腿压根来不及、也压根没有空间收回去,已经被折叠起来的机架夹住。
黑暗在瞬间降临。
咔哒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阮长风的腿骨已经被夹断了,轻轻松松就像折断一根酥脆的饼干。
现在飞在天上,也无需担忧惊扰到机舱里面的人,阮长风痛苦地哀嚎,可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阮长风明显感觉到空气稀薄,胸腔又被起落架压着,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掠夺一空。
毫无疑问,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
阮长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等到了飞机目的地,起落架最后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会咕噜噜滚到地上,孟珂看了一定很惊奇,却又认不出他肿胀青紫的脸,最后只好放下这件事情,被苏绫推着去见一眼“季唯”。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指望你还能认出小妍么。”阮长风苦笑:“肯定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吧。”
唉,时妍,到底怎么办啊。
阮长风拿起一小罐氧气,勉强吸了两口。昨天夜里张小冰把这罐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高空的温度确实是太低了,从飞机外壳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可与此同时,后背靠在钢板上,却能感觉到引擎传来阵阵灼热的高温,烫得惊人。
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酷刑?阮长风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大多数的理智都用来对抗想要吸氧的本能了。
他只有这一罐氧气,而这趟航班不知道要飞多久,必须节省氧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寒冷会让人麻木,但炎热不会,随着气流的颠簸,阮长风觉得后背被一个凸起的铁疙瘩顶得越发难受,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感官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无法忍受,腿上骨折的疼痛反而暂时感觉不到了。
阮长风将唯一能活动的手扭到身后,摸到那个顶着他的东西是个螺母。
他闭上眼睛,指甲微动,慢慢把那个凸起的螺母拧了下来,脊背向后靠,与螺母配合的螺钉轱辘一声就掉了。
阮长风也不管那个螺钉掉到那里去了,现在身体被钳住无处借力,气流的颠簸已经让腰疼得快要断了,也不在乎身后的钢板有多烫,只能先靠上去。
还有多久才能到?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分秒都无法忍耐,阮长风默默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就吸一口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多带几瓶氧气,但张小冰认为他根本活不到氧气耗尽的时候,狭窄的起落架舱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果然应该提前把遗书写好的,阮长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叹了口气。
现在可好,全世界只有张小冰这个债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煎熬到极致人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阮长风中间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一阵,又在窒息的痛苦中憋醒过来,赶紧又吸了几口氧。
要是今天能活下来,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坐飞机了。
最后终于感觉到海拔开始下降了,阮长风如蒙大赦,也不再节省氧气,痛痛快快地用完一瓶,积蓄力量静待飞机着陆。
这场旅途即将走向终点,阮长风神志模糊,有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会在终点等他。
在飞机着陆的颠簸中,孟珂痛苦地揪住了身上的毛毯。
“哎呀,”苏绫急忙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关切地问:“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没事。”孟珂弯腰缓了一会,握在苏绫手心的指尖阵阵痉挛。
“要不要喝杯果汁?”
孟珂摇头。
“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事。”
“这都二十个小时了,你连水都不肯喝一口,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苏绫看着孟珂苍白起皮的嘴唇,心疼又生气:“你存心想让妈妈难受是不是?”
“我怕你下药,”孟珂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我不想再忘记事情了。”
“哪有这种药啊,吃药还不是为了治你的病。”孟珂绝食二十个小时,苏绫便和孟珂僵持了同样久,精神亦是疲倦:“小珂,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你把我媳妇藏哪里去了?”
“我不是说过,季唯病了,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么?”这时候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绫皱眉骂道:“到底是怎么开的,从没坐飞机这么难受过。”
孟珂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低的茂密丛林:“我们到哪里了?”
“琅嬛山,”苏绫似乎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疗养院。”
“好远的地方。”孟珂轻声说:“小唯一定很想家。”
苏绫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能不能把她接回家里休养?”孟珂恳求母亲:“她爸爸妈妈真的好可怜。”
“不能呀,她那个病……传染性太强了,”苏绫安慰他:“等她的病养好了,我们再来接她。”
“我好怕我又会忘记。”孟珂揪了揪自己剪短的头发,眼神难过:“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以后我多带你来看她。”
飞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苏绫亲自帮孟珂解开安全带:“走吧,我带你去琅嬛山看看她。”
孟珂不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希望她能原谅我……”
“你自己身体都这样不好,就为了来见她一趟,遭这么大罪,”苏绫心疼地说:“她怎么会怪你呢?”
孟珂并不知晓阮长风计划,也不知道他现在藏身于机腹中,他的大脑被药物摧残太久,注意力极度涣散,能记住的事情也非常有限,甚至忘了昨天见过季识荆,只能强迫自己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季唯的状况。
而阮长风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被震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走的,最后又是被痛醒,惊觉周围怎能这样安静,低头看到地面,才知道已经落地了。
纵然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般疼痛,但他总算还活着。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身后滚烫的钢板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只在刹那间,严重烫伤的后背便血肉模糊,阮长风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明明浑身疼得要死,但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阮长风还是忍不住短暂落泪。
经历了这样的折磨都没有死,他突然开始相信命运对他另有安排。
“活下来了啊……”他又在地上趴了一会,然后拄着自己的骨头站了起来。
他的面前是伫立在深山密林中的疗养院,视野范围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大概苏绫已经带着孟珂进去了。这里根本没有修建通向外界的道路,物资全靠直升机运送,估计也没考虑过会有人趴在飞机上偷渡的可能性,安保相当松懈。
阮长风一瘸一拐地绕到后院花园,顺手从晾衣架上拽了一件白大褂下来,这么大一间疗养院居然不配烘干机,衣服床单能不能晒干全靠太阳,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他拽下那件衣服,一个人影从床单背后徐徐浮现。
那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用虚无的眼神瞪着他。
阮长风比划了个噤声的表情,尽可能友好的朝他笑了笑,然后把白大褂披到了身上。
男人突然开始扯着嗓子大叫:“护工——护工——!有不认识的人!”
他看上去病恹恹的,这一声高呼却称得上中气十足,高遏行云。
阮长风根本来不及制止他,疗养院的响应也非常迅速,很快就有个强壮的护工快步走了过来,喝道:“站住,你指谁?”
阮长风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来,从容笑道:“我是鲁健,新来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
久等了
第460章 迷途(32) 先相信,再相信
“原来是鲁大夫——”护工脸上的戒备之色顷刻消失, 随即变得谄媚讨好:“您居然这么早就到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阮长风伸手指了指停机坪上的飞机:“跟孟家小少爷顺路,就一起过来的。”
“哎,您可算来了, 现在院里正缺人手, 院长就指望您帮她分担工作了,”护工开心地直搓手:“李院长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李院长……阮长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想必就是李静了,鲁健的亲妈。
“不急,先带我去见见孟家那位少夫人吧。”阮长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病历,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翻看起来:“她的治疗方案有点问题, 我必须立刻面诊。”
护工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病历,李静医生的笔迹货真价实, 除了她儿子别人肯定也拿不到, 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鲁健,但心中也再无半点怀疑:“您跟我来。”
阮长风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此时苏绫正好推着孟珂的轮椅从病房区走出来,心情似乎不错,轻轻哼着小曲,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孟珂倒像是有所察觉, 回头望了望他, 一句话都没说。
“对了,药房在哪里?”
护工给他指了方位,阮长风默默记下。
“就是这间了。”站在病房门口, 护工帮他打开门。
阮长风点头:“谢谢,你先去忙吧,我待会自己去找院长。”
“等等, 我还没告诉你是哪一张……”
“不用。”
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阮长风打发走护工,勉强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久等了。
开门,见光,十几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间大屋子里,女孩们在床上或坐或躺,一张张包裹在绷带里的脸,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克隆人,场景诡异至极。
居然连个单间都不给,孟家这是有多抠门啊,阮长风一边腹诽,一边直起腰向房间里面走去。
其实这里的设施倒是蛮新的,墙壁有新粉刷过的气味,床与床之间也不算太密,还是有活动的空间的,不过毕竟塞了十几个做完手术休养的病人,房间的采光又不好,待久了必定心情晦暗。
电力系统也不稳定,估计还经常停电,有些人床头摆着蜡烛。
阮长风其实一进来就看到时妍了,她是屋子里唯一一个面壁侧躺着的,没像其他人那样回头,但只看肩膀脖颈的形状和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轮廓,已经足够他认出她来了。
阮长风走到她身前,她没有睡觉,对着摇曳的烛光发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胸前攥得紧紧的。
他好想开口喊她,可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完全哑掉了,根本无法出声,想触碰她的肩膀,可时妍看上去好紧张,仿佛只要再被一点点微小的动静惊扰,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阮长风轻轻吹了口气,熄灭她床头的微弱烛火。
时妍的眼神动了动,嗓子里叹出一缕惋惜。
“你们在这里点完蜡烛,会不会有宿管阿姨要求你把地上的蜡收拾干净,不抠干净不给走?”阮长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带铲子,我麻烦可就大啦。”
时妍浑身一震,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阮长风心中百感交集,只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但如今情势不宽裕,没时间给细细体验他们久别重逢,阮长风把时妍从床上扶起来。
“别看我的脸……”时妍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把头低到了尘埃里:“我变了好多。”
“要不你先看看我,”阮长风笑着指了指自己:“是不是没以前帅了?”
时妍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阮长风蹲在地上帮她穿鞋,时妍的脚腕也不复曾经的丰盈柔润,伶仃细弱,青紫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显现,只要手指一圈就能环过来……她才是瘦了太多。
“你答应过我会接我电话的呀……”时妍委屈巴巴地小声控诉:“我在明川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是个女孩子接的。”
明川……阮长风想起那个让他初识人性险恶的北方小城,原来她当时真的在,原来当初那个热心网友并没有骗他,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了口。
“对不起啊,”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只要想到与她在人海中错过了多少次,心中懊悔沮丧几乎要将他溺毙了:“我后来去明川了……太晚了。”
时妍揉揉眼睛:“明川真的好冷啊,你有没有穿够厚衣服。”
“好了好了,不哭啦,咱们该走了,”阮长风扶起她的肩膀站起来:“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呢。”
随着身体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烫伤如撕裂般剧痛,阮长风咬牙忍耐,面色如常,只是不愿让她看出异样。
“长风,孩子被他们拿掉了……”时妍靠在他臂弯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五官和手指头都长出来了。”
“没关系,”阮长风沉沉闭上眼睛:“小妍,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能找到时妍已是万幸,阮长风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未及出生的脆弱生命,只敢在梦中幻想他的未来,但也因为这么长时间的刻意忽视,如今突然得到确切的消息,心中更有种格外刺痛的悲哀。
“是我没保护好他……”
“别说了。”阮长风骨折的小腿越发疼了,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之上,眼下拥着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却要把一大半的注意力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我发现坏人从来不自责,为什么总是好人跟自己过不去。”
“那……我们怎么逃出去啊。”时妍小声说:“方法我都想尽了,真的想尽了。”
“我们从大门口走出去。”
“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死前总算见了你一面,算不留遗憾了。”阮长风望着她的眼神疲倦爱怜:“你对孟家有大用,就算逃跑失败,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说得不对,”时妍认真地反驳他:“要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逃出去,还不如留在这里,祈祷哪天孟怀远开恩放了我。”
阮长风揉了揉她长长的头发:“嗯。”
“长风,你身体不舒服吗?”时妍还是发现了他步态有问题,紧张地攥紧他的手。
“崴到脚而已啦。”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喔,我今天跟踪孟珂来的。”阮长风满不在乎地说。
时妍困惑地问:“你坐飞机跟踪他?”
“是啊,后来我看差不多到地方了,还来了个高空跳伞。”阮长风一手握拳,扼腕叹息:“可惜你那个床位不在窗户边上,没看到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姿。”
“太吓人了,我可不敢看。”时妍忧虑地说:“你别随便逞英雄呀,落地把脚崴了吧?”
阮长风又是一阵情绪翻涌,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这些日子出生入死,数次徘徊到生死边缘,几乎忘了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病体支离憔悴,却还顾忌他腿脚不便,不敢靠到他身上。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彼此,走出了病房,穿过了走廊,走过大厅,经过药房,苍天垂怜,一路无人阻拦。
“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里面的护工好少。”
“嗯,这个疗养院刚盖好不久,”时妍解释道:“而且太偏僻了,根本招不到几个人,所以把我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比较方便管理。”
“什么人这么无聊,把疗养院盖在这里……”阮长风环顾四面的崇山峻岭:“这不是纯天然的监狱么?”
“监狱是给罪犯用的。”
“你别说,我刚才还真看到个通缉犯。”阮长风感受到她的情绪,胡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在后院那边站着……宁州满大街都有那个人的通缉令,咱要是能把他一起带走,能拿三十万的悬赏呢。”
“还是先不要了吧,”时妍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这笔钱不好拿的。”
“可是等他整完容了,以后可就难抓咯。”
“李院长的观点是每个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那好人就活该……”阮长风顿了顿:“你知道她办公室是哪一间么?”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办公室。”
“我这就去把她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烧了!”
“你别学我呀!”时妍羞赧地直跺脚:“这件事我后悔了好多年。”
“嗯?为什么要后悔。”想起往事,阮长风拍手大笑:“快意恩仇,多爽啊。”
“别再说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走到僻静处,时妍依旧愁眉不展:“我们怎么逃得掉呀。”
阮长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啧,这些人平时上班真的很像坐牢。”
时妍心中十分焦急,但也知道他能找到这里必定是竭尽全力,未必能有余力给彼此再安排退路,而这一切的灾难从来不是阮长风的责任,他并不是非要救她不可。
倒不如说,能做到现在这一步,早已超越普通人能力的极限了。
心念及此,反而不再惊慌,时妍默默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感受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片刻安全感。
“唔,我研究一下这个东西怎么用。”阮长风又掏出个笨重的卫星电话,对着说明书研究拨号:“张小冰跟我说打电话之前要先按这里,然后再按这个……”
“你提前算到了普通手机没信号了啊。”时妍惊喜地说。
“你男人我算无遗策,”阮长风悄悄揉了揉剧痛的肋骨,就这么个硬邦邦的大家伙,刚才在飞机上差点把他骨头咯断了:“这才哪到哪呀。”
“那张小冰会来救我们嘛?”
阮长风摇摇头:“这孙子怂了。”
“大家同学一场而已,他能帮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阮长风终于把电话打了出去:“……季老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是季老师呀,”时妍惊喜交加:“季老师肯定没问题的!”
“一切顺利。”季识荆言简意赅地说。
“我给你发的坐标收到了没有?”
“嗯,你想办法再等个十分钟,飞机会来的。”
“鲁健呢?”
“睡得很香。”季识荆问:“你找到小妍了么?”
时妍激动地凑近电话听筒,像远行的游子给家中长辈报平安:“季老师,是我!”
“嗯,小妍。”季识荆轻声说:“你好。”
“季老师你还好吗?阿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你做这些会不会有危险?”
“我这边……”
季识荆还没来及说完,阮长风突然挂断了电话。
时妍迷茫地抬起眼睛。
“有人朝这边来了。”阮长风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确是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过来的,拉起时妍就跑。
只要再逃十分钟就可以了,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阮长风骨折的小腿有其他想法,只勉强跑出去两三步远,剧烈的疼痛便击穿了神经,他的动作变形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时妍试图搀扶他,也被一并拽得摔倒在地上。
“唔……”时妍痛哼一声:“我背你。”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腿,经过刚才这么惊天动地的一摔,已经弯折成了扭曲的角度,显然不可能再奔跑了,他把电话塞给时妍:“小妍,往山上跑。”
“别闹了。”时妍擦掉他眼角疼出来的眼泪:“我们肯定是要一起走的。”
“嗯,一起走,不过你得先藏起来。”阮长风温柔地注视她:“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