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心肝【下】(17) 花落知多少……
以孟夜来的去世为起点, 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沉寂了许多天的孟家突然就热闹起来,眼前来来往往许多陌生人, 原本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也停满了车。
安知坐在房间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耳朵边上始终嘈杂, 好像同时有许多人说话, 中间似乎有人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又是打针又是吊水,后来也就离开了,孟怀远来看了她, 忧心忡忡的模样,但他很忙, 只停留了片刻又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许久之后, 换回一身西式女仆装的小柳走到面前,在安知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怎么,看到我还还活着很失望?”
安知微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还能动么?大夫说你没啥大事。”
点头。
“那起来吧,别在这儿猫着了。”小柳伸手把安知拎起来,只是力气不如以前大, 加上安知自己面条似的软绵绵不受力, 小柳自己反而一个踉跄。
“你没事吧。”
“小伤。”
“我们去干什么?”
“孟先生带人去接孟珂和夜来了。”小柳把安知塞进门口的一辆车里。
安知这才发现周围又没什么人了:“刚才那么多人……都走了?”
“记者肯定是要凑热闹的。”
“那我现在要干嘛。”
“孟先生让我好好看着你别乱跑,不过反正家里没别人,”小柳拍拍方向盘, 发动了汽车:“就问你想去哪里?”
现在连安知都有点怀疑了,孟怀远究竟欠了小柳多少个月的工资,老板交待的事情她真是一件都不干啊。
“我说了你会带我去么。”
“当然不会, 我就问问。”小柳在让人失望这点上从不让人失望:“谁让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决定去看看孟夜来是怎么死的。”
远远跟着孟怀远的车队,安知也到了孟夜来生命最后逗留的临时医院附近,窄门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小柳给她戴上口罩和帽子。
“我不想过去啊小柳姐姐……”安知紧紧抓住车扶手:“我好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孟夜来现在又不能跳起来咬你。”
安知被她说得瑟瑟发抖:“如果不是我,夜来不会死的……他肯定怨我。”
“你到底是在害怕死人的灵魂,还是害怕活人的眼光?”小柳一针见血地说:“我觉得你去见孟珂,让他揍你一顿,没准你还能好受点。”
“……你说的对。”安知给自己加油打气:“我明明说过不能再逃避的。”
两人又走了一截,安知看到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记者,刚鼓起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嘤……我真的不行。”
路过绿化带,小柳看向旁边树下抽烟的高个子男人背影:“喏,你不是唯一一个在害怕的人。”
“我不是在害怕……”徐莫野闻言有些不满地回了头,正对上安知懵懂的视线,又改了口:“是的,安知,我也挺害怕的。”
安知对徐莫野是有心里阴影的,之前总觉得他态度冷漠,手段无情,可是刚才如果不是小柳指了一下,她甚至没能发现蹲在一边的徐莫野,他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天潢贵胄了,整个人都皱巴巴乱糟糟的,像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失意者。
“你有什么好怕的,夜来是我害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安知紧紧皱起眉头。
徐莫野摇摇头:“我早就说过了,孟夜来要死也是病死的,跟你救不救没关系,你的决定只关乎你自己心里能不能过得去那道坎……至于我,呵,我怕他再也不理我了。”
安知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只觉得徐莫野的神情疲倦极了,好像同时背负了一万个人的罪业。
“孟珂还在里面?”小柳问。
“嗯,她还在陪着夜来。”
“你被孟珂赶出来了?”小柳仿佛有些幸灾乐祸。
“小珂真的要恨死我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徐莫野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自顾自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没有,她不恨我,是我自己没脸见她了。”
小柳很想再欣赏徐莫野的狼狈,但已经有些来不及,孟怀远眼看就要带人进去了,只好强行拽起徐莫野的衣领:“你要不要动脑子想想,孟怀远带这么多记者过来是想干什么?”
徐莫野眼中的雾气瞬间散去,侧耳捕捉风中的只言片语,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不知道孟怀远对记者说了什么,人群中响起喧哗掌声。
“他刚才宣布了个什么事情?”
“他说,葬礼结束之后,他准备向宁州医学院捐献孟夜来的遗体。”小柳听清楚了,散漫地复述了一遍:“让小朋友为科学研究做点贡献。”
“这么大的事,”徐莫野脸色骤变:“他甚至没问过小珂!”
“孟珂本人的意见什么时候重要过。”小柳说:“他还不都是听你们的安排。”
“用亲孙子的死来打感情牌挽回民心么?”可惜徐莫野脸上毫无愧色,只有愤怒:“不行,这样小珂会发疯的……我要带他们走。”
跟着徐莫野从隐蔽的后门进去,小柳捏了捏安知的手背:“你记住了没。”
“记住什么?”
“你要记住他刚才的反应,这种叫‘我觉得我这样做是在为你好’,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就不会上当了……孟珂这辈子就毁在他不懂这个。”
安知当时心乱如麻,听得似懂非懂,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想起小柳的这一句叮嘱,才恍然有所顿悟。
徐莫野在病房前堵住了孟怀远,昏暗的走廊一如既往,徐莫野和孟怀远狭路相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徐莫野毕竟年轻,难免沉不住气:“孟先生手段高超。”
“比不上你,我都快把宁州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人,原来让你藏在这里。”
“我从来没想过把他们藏起来,只是为了夜来有一个安全的治疗环境,”徐莫野看向孟怀远身后:“孟珂现在是最难过的时候,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兴师问罪,究竟是为了接夜来回家,还是为了四龙寨那块地皮?本该谈得好好的,那位林家的族长不该就这么突然反悔的吧。”
“说什么兴师问罪,查都没有查过,你何罪之有?”孟怀远并没有正面回应,却反问:“只是带了几位医学院的教授,来查查你这里的资质,再了解一下夜来的死因有没有蹊跷。”
“你要怎么查?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盘问,还是把夜来送去解剖?你知不知道夜来受了多少罪?”徐莫野咬牙切齿:“孟家只有靠四龙寨才能翻盘,你想借机整死我,别用孩子做你野心的挡箭牌!”
“我同意捐献夜来的遗体,是为了给医学院的孩子们学习,你知道他们多缺乏大体老师!也是为了……”孟怀远老泪纵横:“医学进步了,以后能少些夜来这样的悲剧。”
孟怀远适时地侧过头去,确保媒体的镜头能捕捉到自己脸上的泪水。
“你不是孟夜来的直系监护人,这件事情必须征求孟珂的意见。”
“我就是去征求小珂意见的,是你拦着不让我进去。”
“我不能让你这样进去。”徐莫野面如寒霜:“你这样作秀,是在亵渎他的死亡……夜来九泉之下也会寒心!”
安知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他不让爷爷进去见孟珂?”
小柳带着她在狭长的走廊里七拐八绕:“让他俩狗咬狗吧,没什么好听的。”
“那我们现在……”
小柳为她推开最后一扇门,病床上盖了白色床单,病床前的孟珂蓦然回首,平静地看向她们。
“安知,”小柳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和夜来道个别吧。”
第502章 心肝【下】(18)[ 逃走吧,逃走吧……
孟夜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她不曾共享过子|宫的双胞胎兄弟, 安知曾经很讨厌他,后来又觉得他可怜,曾经觉得他抢走了一切, 又觉得他一无所有。
孟珂为她掀起一角床单, 让安知最后看一眼孟夜来的面容,在安知记忆里的男孩总是乖戾又愤怒的,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 安静平和,脸上不见痛苦的痕迹。
“夜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知低声说。
“他不会醒来了。”孟珂并不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哭大闹,清醒地可怕:“省得再受苦。”
“你……请节哀。”
安知已经做好准备要让孟珂打一顿泄愤了,可他只是抬起手掌, 摸了摸安知的头发:“最近还好吗?”
“不好,”安知难过地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夜来死。”
“嗯, 我知道。”
“我现在好后悔, ”安知紧紧拽着孟珂的衣角:“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事已至此,”孟珂摆摆手,问小柳:“外面在吵什么?”
小柳把病房外面的情况给孟珂简单说了说。
“安知,我问你个问题啊,”孟珂说:“如果眼前的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安知想了想:“我会回头……嗯,逃走吧。”
“原来是这样, ”孟珂直接走过去打开前门, 对门外撕成一团的孟怀远和徐莫野说:“你们俩进来说吧。”
在被外面的视线发现之前,小柳已经迅速拽着安知躲进了衣柜里。
今天到场的媒体大部分是孟家的嫡系喉舌,所求的报道也是带着点目的性的, 其中也混入了些为流量不要命的,看到孟珂突然现身,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他面前,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照亮他空洞的眼睛。
“小珂……”孟怀远用力拥抱他:“你受苦了……节哀!”
这应该是孟珂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父亲的拥抱,在他失去自己的儿子之后。
孟珂有些不太适应,挣脱开去:“爸,你说要捐献夜来的遗体?他们要解剖夜来,然后把他的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孟怀远突然有些不敢看他:“你知道的,医学院的学生,他们真的很需要……”
“可以,我同意。”没有让孟怀远费太多口舌,孟珂已然颔首:“人死如灯灭,就这么办吧。”
“小珂!”一旁的徐莫野悚然变色:“我不同意!”
徐莫野的态度让孟怀远坚定了心中猜想,愈发咄咄逼人起来:“小珂已经同意了,你还阻拦,是不是真的怕我们在夜来身上查出些什么来。”
“你先让这些记者出去,”徐莫野神色凛然:“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逼孟珂!”
“徐莫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在害怕!”
“孟夜来是不是你害死的!”孟怀远终于吼出了这句话:“你心虚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吵的,”孟珂突然笑了:“夜来的管子是我亲手拔掉的,就是不想看他再受苦了。”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徐莫野转过身去,无声地叹气。
“夜来最后跟我说口渴,想喝水,我没给他喝,我怕他喝了口水又活下来了,”只有孟珂还在诉说:“他走得时候,很渴。”
太冷漠了,太无情了,有人悄悄为报道定下了调子。
“可是……”孟怀远磕磕绊绊地说:“根本的原因,肯定还是因为徐家……不顾夜来的身体状况,强行给他做手术……或者是因为阮长风,耽误了夜来的治疗时机……”
徐莫野把一大摞文件摔出来:“夜来的所有病历,检查报告,都在我这里,你可以去查,随便查,我不怕你查——你去找医生,找最好的医生去问,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珂,爸爸在这里,你不用怕,”孟怀远握住孟珂的肩膀,脸上写满父爱:“告诉爸爸,徐莫野是怎么强迫你,囚禁你,在你身上用了多少药,他有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不让你回家?”
在父亲一声声的质问里,孟珂和徐莫野长久对视,十几年的爱恨从彼此的眼眸里驻足停留,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野……”
“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徐莫野悲伤地看着他:“不要紧,说吧小珂,总归是我欠你的比较多。”
“我说不出口……你们别再逼我了。”孟珂嗫嚅着:“我不知道。”
“你还爱他?”
孟珂轻轻摇头。
“那你恨他么?”
孟珂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支注满药剂的针管从袖子里滑落,屏气凝神,将针头缓缓刺入自己手臂大动脉。
直到最后露娜也没能给他带来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好疼,但不要紧,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药的生效速度很快的,孟珂给自己加油打气,几分钟后,就让他们去逼问一具尸体吧。
他的人生早已穷途末路,直到一句脆生生的女声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你们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孟珂睁开眼睛,看到人群外不远处叉腰站着的季安知。
女孩正在用尽全力大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
孟珂感觉手中的针筒被人夺走了。
“那……”一个胆大的记者把麦克风送到她面前:“你有什么想说的?”
“如果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小柳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在孟珂耳畔低语:“那就逃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她……”孟珂看着被长枪短炮包围的安知,于心不忍。
“我最讨厌孟夜来!”安知见孟珂迟疑,突然奋不顾身地尖叫起来:“我巴不得他早死早好,孟夜来就是个小畜生,我从来都不想救他,只有他是你的心肝,我不是!”
孟珂听得一阵恍惚,还没来及反应,便已经被小柳拽着,窜出去好远。
孟怀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安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
“你走,你还不走,我讨厌你,”安知哭喊着又踢又打,憋得满脸通红:“你不是我爸爸,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可惜季安知一个小姑娘,就算拼尽全力,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孟怀远几乎转瞬间就控制住局势,而就在第一个人发现孟珂消失的同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
烟尘弥漫,人声嘈杂,季安知被捂住口鼻,还想呼喊,已经没有人能听得见了。
混乱之中,一只似曾相识的手牵住她,拉着安知向火场中央跑去。
背影是孟珂,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你回来干什么?”安知大声问:“不是让你走吗?”
“想来想去,还是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孟珂在火海中回眸,朝她粲然一笑:“安知,我们两个一起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安知怔了怔,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了:“你可别后悔啊!”
浓烟滚滚,她们手拉手,义无反顾地跳入火中,像两只稚弱又倔强的飞蛾,挥舞着残破的翅膀,闯入名为自由的毁灭中。
第503章 心肝【下】(19) 偶遇
孟珂和安知的这场出逃, 让宁州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混沌,不过所有的寻找和拦截都在暗地里发生,这些动荡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有限, 最多就是机场车站之类的地方, 安检核查似乎变得更严格了一些。
感谢人脸识别技术的普及,很多乘客都没有意识到安检比平时更慢了, 除了周小米, 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马上迟到了……”她一边道歉一边向前蛄蛹,好不容易挤到安检口, 工作人员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相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是真的有急事你就让我过去吧, 我家哥哥的飞机马上就落地了!”小米情真意切地叫道:“我喜欢他好多好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宁州拍戏, 我保证下不为例。”
“昨天来的那个小偶像,你也是这么说的,去年刚出道的偶像你就喜欢他十年了,”安保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又是谁。”
“你稍等我查下……”小米迅速打开手机备忘录:“川……宋伊川,嗯,演电视剧的, 最近还挺火的哈。”
安保摇摇头, 但还是铁面无私地把她赶回去排队了。
小米因为堵车和安检迟到了许久,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明星的飞机也晚点了, 她一路狂奔过去,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年轻女孩子,围在站姐身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看来这个明星最近确实挺火的, 来接机的居然有真粉丝。默默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小米低头调试相机,用取景框在寻找人群中寻找同行。
热情粉丝无关紧要,但若有其他同行浑水摸鱼,可就要抢走她的热搜和独家照片了,小米虽然刚入这行不久,但已经自诩半个专业人士,一手炮制出好几张上热搜的“机场直拍生图”。
然后她就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张非常不得了的脸,小米悚然,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时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认错了?小米安慰自己,她毕竟从未见过季唯或者时妍,只是看过照片,那个女人细看五官和谁都不大像,只是周身的韵味相当独特,绝对是阮长风会喜欢的类型。
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去询问,但也不好当没看见,小米思前想后,躲到一边去给赵原打电话。
“喂,小赵,你知不知道时妍最近在干嘛?”
“我怎么可能知道,”赵原的语气有些古怪,只是小米现在心情复杂,所以没能察觉:“上次闹成那样,老板不是说了死生不复相见么,我哪敢再查了。”
“阮长风那是气头上的话,你还当真了啊!”小米急道:“现在局势这么乱,你也不帮忙盯着点,再出意外怎么办。”
赵原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担心你再不放手,先出意外的人会是你唉。”
“我也想放手啊,”小米喃喃道,眼神直愣愣看着前方:“可是我已经遇到时妍了。”
就在小米忙着打电话的过程中,时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来:“周小姐是吗?真巧。”
就在此时,一直等待的明星在助理的簇拥下走入大厅,背后响起了女孩们的尖叫和欢呼声,人流从她们身边匆匆略过,而时妍凝视她的神情专注稳定,不受丝毫影响。
小米这辈子都没这样尴尬过:“那个……我要工作了。”
“是喔,我也是,等下再聊。”时妍小声嘀咕一句,举起手中的应援牌,追着人群跑了。
明星走到光线良好的落地窗前,给人留足时间拍照,在经纪人质询的目光中,小米哆嗦着勉强捏了几下快门,小明星那张帅脸都糊得不像样子,只有身为背景板的时妍存在感越来越强。
小米机械地拍着照片,镜头的焦点逐渐转移到时妍身上,她穿着统一的白色应援T恤,手里举着个应援牌慢悠悠地摇晃,周围其他粉丝喊起口号,她楞了一下,也跟着一起发出尖叫,十分雀跃的模样。
她混在人群里,隐隐有些笨拙的模样,还是格格不入,却也让小米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等小明星在停车场上了车,人群开始散去,小米和时妍在收尾的时候闲聊了几句。
“怎么会想起来干这个?”小米问时妍:“不会觉得滑稽么。”
“我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兼职工作,”时妍把应援物资交还给组织者:“这个算很轻松的了。”
“唉?那做什么最累?”
时妍想了想:“我觉得是分拣快递吧,最近是不是网上又有个什么购物节。”
“收入怎么样,”小米居然很感兴趣:“能不能介绍我去试试。”
“过得去,不过确实累人。”时妍看了眼小米胸前的相机:“你现在做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呀。”
“收入太不稳定了,”小米一阵唉声叹气:“工作难找啊。”
又散漫地胡乱聊了几句,小米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老板……阮长风,他就看着你每天这么辛苦啊。”
“一开始长风帮我介绍过挺轻松的工作,不过后来我发现老板是你们以前的客户。”
小米有些尴尬地挠头:“那也不影响什么吧。”
“影响是不大,”时妍平静地回道:“只不过后来我和长风决定暂时分开。”
随口套磁套出来一口大瓜,小米目瞪口呆:“为什么啊。”
时妍眨了眨眼睛,笑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没意见,”小米吓得连连摆手:“就是觉得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重逢……”
“是啊,”时妍低下头:“就是因为太不容易了,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沉重,好像要把我们压垮了。”
小米情绪上来,真有点想哭:“老板不可能同意分开的,你怎么忍心……”
“不是忍不忍心的问题,”时妍说:“是我们俩共同决定的,长风也说希望稍微留一点空间,喘口气,我们正好重新整理一下彼此的关系。”
“……”
“这对我来讲也是个机会,最近接触了很多新东西,打工也认识了很多人,”时妍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我在学习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小米听得懵懵懂懂:“我知道你刚回来,肯定又很多不适应的,你们干嘛非得分开呢。”
“有长风在身边的时候,很少有他一个电话搞不定的事情,我有时候都会忍不住依赖他,”时妍感叹:“这些年你们一起肯定经历了很多。”
小米抹了把虚汗:“都是老板一个人抗下来的,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来着。”
“周小姐,阮长风是个好老板吗?”
“超烂……”
“哎?这话怎么说。”
“一个好人怎么可能当个好老板呢。”小米斟酌着说。
“居然对他评价这么高吗。”
“你不信啊,那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员工。”小米突然丢下时妍,往不远处走过去,从柱子后面揪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哎呀小赵,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打个招呼。”
赵原还想跑,但体力在小米面前属实不占优,被揪到时妍面前:“这位是赵原。”
本以为第三人的加入能挽回一点局面,可惜赵原的表现更加拉胯,耸眉搭眼完全不敢抬头,无论小米说什么,都只是嗯嗯啊啊地附和。
时妍见他实在局促,也没勉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时妍只把这当成一次寻常的巧遇,但对周小米和赵原来讲就值得复盘许久了。
“你跑过来干嘛?”
“看热闹。”赵原老实坦白:“我以为你俩会掐起来。”
小米听得直叹气:“以前真是白对你那么好了。”
“那你干嘛把我拽出来。”赵原也气哼哼的:“时妍明明不认识我。”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她都认识我。”
“认识你很正常吧,你害得她被多关了这么多年……”
不说还好,一说小米真炸了:“怎么!能说!是我的害的!”
赵原抱头鼠窜:“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就算有那也是阮长风害的!”
迫于淫威,赵原怏怏不乐地说:“你说是就是呗。”
小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焉了:“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啊。”
赵原默默移开视线。
周小米沮丧地说:“咱们这个事务所是真的散了。”
“不是早就解散了吗。”
小米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攻击性,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嗯,你说是就是吧。”
赵原的情商终于上线了:“小米你……别难过了,大家都在努力开启新生活嘛,你看时妍也没怪你,是不是该朝前看了。”
“可是我还不想就这么结束啊,”小米紧紧皱着眉:“那么突然,说解散就解散了,然后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愿意还是会到来啊,老板他是真的想要保护我们的,”赵原说:“我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能够置身事外已经很幸运了,你看孟家那些人,好像都挺惨的。”
“我只知道孟怀远要把孟夜来的遗体捐出去。”
“何止啊,还有安知……”赵原突然停顿了一下:“……肯定也挺惨的。”
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小米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好久没见过老板了。”赵原自知失言,只能尬笑:“向前看嘛,向前看。”
小米已经反应过来了,追着他一通胖揍:“你还劝我,你还有脸劝我——明明自己都还在……”
“我只是帮忙看着点安知,老板怕她跟孟珂在外面混会遇到危险,别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小米把赵原拎起来摇一摇,又倒出来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岌岌可危的现状,大为震撼:“就这俩人,没钱没身份的,居然已经跑出去这么远了?”
“时妍现在也没恢复身份,还坚持做了这么多份兼职,相比之下你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废柴了吗。”赵原虚着眼睛嘲讽道。
小米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问你个事。”
“啊。”
“如果有一天煦哥跟你提分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原断然道:“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努力,非要他一个人扛的。”
“我是说如果嘛。”小米戳了戳他:“你会想到什么理由。”
赵原直接捂住耳朵,拒绝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想。
“你连想想都不愿意啊,”小米低声说:“他又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她又怎么能答应呢。”
第504章 心肝【下】(20) 守夜人
时妍一进家门就看到个巨大的电视包装箱, 原来是换了个新电视,阮长风正蹲在电视柜前面忙碌。
“回来啦,”阮长风招呼她:“帮我接一下机顶盒的那个插头。”
时妍走过去帮他调试:“怎么想起来换个这么大的电视。”
“之前旧的那个被我弄坏了嘛, ”阮长风说:“省得你家老夫人总念叨我。”
接通电源, 顺利点亮,时妍看着网络电视屏幕上复杂的交互界面有些犯愁:“奶奶能用好么。”
“来, 老太君, ”阮长风把遥控器丢给一旁的蔡婉枝女士:“帮我调个台。”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轻车熟路地找到语音控制按键,字正腔圆地对着遥控器喊出指令,把电视调到了宁州本地新闻, 看得时妍啧啧称奇。
“你还真别小瞧了人家。”阮长风说:“要不是手机屏幕上字太小了,你奶奶现在肯定在网上冲浪。”
“呃, 奶奶偶尔刷刷短视频也很厉害了, ”时妍莫名加重了“偶尔”两个字:“要是音量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音量调小了我听不见,”蔡婉枝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也巧,电视上正在转播孟家的一场记者招待会,管理层一位名叫朱欣的高管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看着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是孟怀远的一手提拔的亲信, 坊间传闻以后是要给孟怀远接班。
别问为什么孟怀远不传位给儿子,只能说孟珂在宁州的一众纨绔子弟中,都属于特别烂泥扶不上墙的那一类, 连传言都编不出口。
“这种场合朱欣居然亲自来了,”时妍说:“这场记者招待会规格不小啊。”
“何止,你看旁边那几个老头, ”阮长风啧啧笑道:“八百年都不出山的老狐狸,都出来稳定军心呢,这是真急了。”
这时正好有记者问到孟家会如何应对目前跳水的股价,以及多位高管离职的风波,这也是目前宁州股民们最关心的问题,阮长风虽然对答案心知肚明,也乐得看朱欣表演。
“……我们不否认孟氏集团现在面临一定程度的经营困难,毕竟财物报表不会骗人,但感谢各位股东朋友们给我们的信心,孟氏集团是和宁州一起成长起来的企业,孟家是宁州的孟家,我们会永远和大家站在一起……”
“这是朱总您的态度,还是孟先生的态度?”记者继续追问。
“是集团上上下下近万名员工的态度,”朱欣举起右手放在左胸前,仿佛宣誓般庄重:“也是我朱欣的承诺,没有挫折能将我们打倒。”
场上响起雷鸣般整齐的掌声,与会场外聚集的愤怒股民们喊出的口号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妍歪了歪头:“这场发布会有没有提过孟怀远?”
“没有,”阮长风不想再看下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孟家这位创始人,现在已经是整个集团最大的不良资产,他们现在巴不得能把招牌都换掉呢。”
时妍也不再关注电视新闻,和阮长风合作把纸箱拆开来对折:“电视多少钱。”
“三百五。”
“不要瞎说。”
“行吧,一千六。”阮长风掏出收据给她看:“高建他们店里面淘汰的样品。”
时妍无奈地摇摇头,阮长风拿出一摞现金,两人坐在桌子前面开始算账。
因为时妍的身份还没有理清楚,所以现在用的微信还绑的阮长风的银行卡,阮长风时不时就能收到几条收款信息,便知道时妍又去哪里当牛马了,心疼心塞之余,看着零零碎碎的血汗钱,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自己在被她打工包养的奇怪错觉。
“周一下午收到金老板的三百六十元。”
“嗯,没问题。”
“周二晚上李小姐的家教费……”时妍在笔记本上划掉一条条记录:“哦这个是给的现金。”
“周三自动扣了电费,四十一块六。”阮长风向她展示了发票:“物业费也是绑的我的账户,不过那个是一季度一交。”
“我那天在网上下单了一箱卫生巾,这个别忘了,”时妍继续向下数:“然后周四当天应该是有三笔收入……”
阮长风轻轻皱了下眉:“你注意身体啊,怎么还有夜场的,凌晨四点半也太辛苦了。”
“其实是因为那家夜总会要应付第二天的突击卫生检查,”时妍小声解释:“我是被临时叫去洗厨房的。”
“昨天付了给阿姨的工资和买菜钱……”
“还有这个新电视别忘了。”
“哦对,旧电视和纸箱我待会找个收废品的卖掉。”
两人一笔一笔地把家庭收支核对完,阮长风数出相应的钞票交给她:“小妍,工作辛苦了。”
时妍合上笔记本,小小叹了口气:“现在这样确实挺麻烦的,没有身份证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做。”
“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时妍笑着朝他挥了挥握紧的拳头:“加油。”
“说真的小妍,别搞得太累了,务必注意安全。”阮长风看到时妍食指上贴的一块创口贴:“家里这些开销你不要急,这么多年都过下来了,还差这几个月么。”
“既然说好了分开,账肯定是要一笔一笔算清楚的,你帮我照顾奶奶这么多年,”时妍说:“而且确实不累,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我今天打工遇到赵原和周小米了。”
阮长风本来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闻言顿了顿,看似漫不经心地回头:“是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简单聊了几句,俩人都挺有意思的。”时妍送他到门口:“连我都知道世道不太平了,你才是……多小心。”
阮长风脸上一本正经,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见时妍没什么反应,又张开双臂抱抱她:“小妍,我不想走。”
眼看着就要被他亲到额头,时妍终于轻轻推开他:“好啦好啦,没有这样的,再见。”
时妍关上门后,阮长风又在门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不得不离去。
阮长风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处高级酒店,正是刚才孟氏集团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地方,此时招待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停车场出入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张传单被用力拍到挡风玻璃上,阮长风看到人群脸上残留着不安与愤怒的表情。
在地库里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小门前面,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匆忙上了他的车。
“怎么才过来。”如果时妍在场大概会很吃惊,上车的人正是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慷慨陈词的朱欣。
“晚高峰嘛。”阮长风把刚才收到的传单递给朱欣:“再说外面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朱欣看都不看,把传单揉成一团丢掉:“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阮长风递过去一个文件袋:“你们一家三口的签证,船票,新的身份资料,还有瑞士银行的存单,你看一下。”
朱欣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很快了,”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家人们做好准备。”
刚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誓要与宁州站在一起的商人,此刻却满脸不耐烦地催促道:“这烂摊子谁想守就给谁吧,总之你动作快点,我真得跑了。”
阮长风笑问:“孟怀远怎么说也是你跟了十几年的老板,你连他孙子的葬礼都不去了?”
朱欣没有笑,满脸疲惫地仰在座椅上:“仁至义尽,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在你之前已经走掉那么多高管,”阮长风说:“孟家出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你能守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至于孟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不要说得自己多无辜一样。”朱欣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和阮长风对视:“我反正要走了,是不准备追究,但不代表别人不会追究。”
“可是连你都走了,孟家还剩下几个人呢。”
“不要小瞧了孟怀远,他是能在绝境里面爆发出很大能量的人。”说到这里,朱欣突然不安起来:“你最快能安排到我什么时候走?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夜长梦多。”
“我已经送走你那么多个同事,你看孟怀远有什么动作么,他现在顾不上你这边……不要慌,不要乱了阵脚。”
“我帮你做过那么多事情,到现在还没有暴露纯属侥幸,所以我需要具体的时间,”朱欣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事如果耽误了,孟先生固然不会放过我,但我死前一定会找到你最重要的人。”
阮长风眨眨眼睛,露出平和镇定的微笑:“明天晚上七点,我去你家接你们,行李舱比较小,那个粉色的大兔子玩偶就别带了,到地方再给诗诗买一个吧。”
终于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朱欣稍微松了口气,降下车窗,感受秋天微凉的晚风:“这就是我在宁州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也许你很快就能回来。”
“刚来宁州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一眨眼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朱欣摇摇头:“再不回来了,诗诗去新学校会交到新的朋友。”
电话打断了朱欣的离愁,他接起电话,然后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布置工作,然后就这么一直全神贯注地忙到了目的地——孟氏集团大楼下。
“马上都要走了,今天还这么拼?”阮长风挑挑眉:“这么晚了还回来加班。”
“废话,我这不是还没走么,就算明天要走了,今天我也还是孟先生的左膀右臂,当然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朱欣整了整领带,精神抖擞地迈入灯火通明的办公楼:“都说了,只要我在一天,孟家就垮不掉的。”
第505章 心肝【下】(21) 冤家路窄……
直到走出看守所, 见到外面阳光的那一刻,苏绫还没有重获自由的实感,只是觉得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 不住回头向律师确认:“张律师, 我真的没事了?”
这里面的程序肯定相当复杂,有些细节也不能解释, 张律师言简意赅地叮嘱:“夫人, 暂时出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再违法犯罪,知道吗?”
“什么叫暂时出来?难道我还要回去?”苏绫本能一哆嗦:“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休想把我弄回那个鬼地方去。”
张律师在车上按下了启动按钮:“只要您回家之后老老实实不犯事, 我会想办法让你取保候审的时间越拖越长,到时候事情也许会有新的转机……毕竟您现在的遭遇……也是人之常情。”
苏绫没听出他后半句话里的意思:“我本来就遵纪守法, 张律师你去打听打听, 我每年给慈善基金会捐多少钱。”
张律师等了半天没见她上车,终于反应过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去给她打开车门,苏绫这才款款落入车里。
“露娜怎么没来接我?”上车后苏绫问道。
“哪位?”
“上次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仆……”苏绫突然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年纪大的那个。”
“不知道, 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家里要操持仪式。”
“我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里现在也比较困难,”苏绫仿佛终于重拾了羞耻心:“怎么好为了我再搞什么庆祝仪式?”
面对这惊人的厚脸皮, 张律师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什么:“您……到家就知道了。”
苏绫突然摸到自己憔悴的脸颊,又叫了起来:“不行, 我不能这样回去,太丢脸了。”
“啊?”
“送我去美容院……”苏绫想起这位并不是自家司机,便多解释了一句:“欣荣商场,你知道怎么走吧?”
张律师淡淡地说:“孟先生让我尽快送你回家。”
“唉,你懂什么,现在宁州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家里有宴请,我这张脸就是孟家的颜面,”苏绫耐着性子解释:“我得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再做个头发……哎,可是欣荣商场也不太好再去了,算了我们先换一家……”
张律师决定不再理会她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去了孟家。
苏绫起初还抱怨,可是离家越来越近,代表白事的幡巾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视野中,来来往往的葬仪人员布置场地,苏绫的不满逐渐被不安所取代:“……谁去世了?”
“夫人,节哀顺变。”
“什么节哀啊,”苏绫大怒:“我节什么哀,你给我说清楚。”
“上来来探视的时候您说一定要把你捞出去,可即使是我们也不能随便捞人的,这种特事特办的情况很少见,”张律师把车停在了灵堂前,确保苏绫能够看到孟夜来的黑白遗像:“好在您可以出来参加您孙子的葬礼。”
“不,不会是夜来,”苏绫连连摇头:“你弄错了……是不是阿远故意这样安排的?夜来其实没有死对吧。”
“您自己可以去冰棺那里确认。”
可是苏绫只哆嗦了片刻,便迅速说服了自己:“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是在做戏了,为了把我捞出来也确实是费心了,也不提前跟我说清楚,都把我给吓死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要想骗过外界肯定会弄得很像啦。”
张律师见她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见孟先生。”
苏绫正要下车,就见一道黑影踉跄闪过,有个惊慌失措的人突然从旁边撞了过来,与苏绫隔着玻璃对视了短短一个瞬间,两人都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是,你听我说……”那个人艰难地开口:“不是的。”
不该是这张脸的,这个人本就不该出现在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啊……”苏绫却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都是替身,都是替身啊……该死的人还活着,该活的人却死了……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仪态可言,直到因为喘不上来气而彻底昏厥过去。
把时间向前回调一阵子,苏绫到家之前的清晨,小柳走进了孟家西北角的粉色小洋楼里。
即使外面的葬礼筹划得热火朝天,这里仍是孟家最冷清的角落,小柳推门进去,一楼原本布置的复杂联动机关不知道何时损坏了,她拿了个小球放在起点处的轨道上,只滚了几圈便掉到地上。
小柳走上二楼,停在了主卧旁边的上锁的铁门边,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小柳打开了送饭用的小窗,发现昨天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着,小柳默默换上新的:“起来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也早就坏了,小柳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绝食抗议是没用的,”小柳对季唯说:“你要是饿昏迷了我直接给你吊葡萄糖。”
“……”
“这间屋子你肯定不愿意住,可是以前王柔在这里住了多久。”小柳摇摇头:“我也不是来教育你的,你是不是反省都跟我没关系,但不管你信不信,能不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保全你现在家人的唯一办法。”
“……”
“还是你觉得阮长风或者时妍能帮到你?”小柳笑笑:“阮长风现在分身乏术,至于时妍……她甚至不愿意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柳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后一股臭味混着霉味袭来,生存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小柳刚走到床边就意识到上当了,因为那个床上的“人”只是个用枕头和衣服捏出来的形状,而季唯本人正出现在她的视角盲区中,高高举起马桶盖,向她的后脑砸了下来。
非常老套的脱困手段,但也确实足够有用,阴沟里翻船的小柳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季唯踢了踢地上倒在地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又哆嗦着摸索,很快摸到小柳头上黏糊糊的血迹,想到自己刚才那下确实是用尽全力,只怕小柳不死也要残废,瞬间神志大乱没了主意,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动:跑。
为了活下去,跑。
季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突然觉得脚上一阵冰冷的疼痛,原来是踩到一颗小球,而她自己因为太紧张,甚至忘了穿鞋——也不是忘了,只是鞋子被小柳收走了而已。
没有鞋子肯定跑不远,但小柳忘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季唯走到门口玄关处,打开尘封多年的鞋柜,一双双靓丽纤细的名牌高跟鞋多年来一直静静在等待着主人宠信,真皮早已经黯淡皲裂了。
季唯从鞋柜最下层掏出一双陈旧的运动鞋穿上,也已经不合脚了,但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许多,继续逃命要紧。
孟家在筹办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葬仪人员来来往往,季唯避着人走,居然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一直走到灵堂附近,才有安保人员发现了她的异状,季唯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间,撞上了一辆路过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她万万不想遇到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正是刚放出来的苏绫,而且从眼神来看,分明已经认出她来了。
两个宿敌就这样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面了。
“不是,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试图解释:“不是的。”
她怎么解释地清楚?她又能解释什么。
是的,在你的记忆里我早就该被你杀死了,这么多年来你如此坚信的事情,为此背负的罪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谎言。
小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孟家给女仆的待遇不算差,她因为要照顾安知的缘故,在安知的卧房边上有个小小的套间,也就几个平方,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
如今她躺在床上,一旁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孟怀远。
“唔……孟先生。”小柳假装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孟怀远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小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怎么晕过去了,哎,头好痛。”
“是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季唯那间屋子里面呢,”外面的情况兵荒马乱,孟怀远却显得气定神闲:“我等你解释呢。”
小柳无话可说。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孟怀远有些惆怅:“今天有个很像季唯的人,不仅大庭广众之下跑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正好撞到我太太的车上。”
“原来我晕倒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柳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夫人一定很生气吧,这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季唯。”
“她认错人,现在已经澄清了误会。”
小柳微微挑起眉毛:“这个‘很像季唯的人’,现在在哪里。”
“关回去之前的房间去了,”孟怀远说:“还是你会找地方,把人藏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久,愣是没被发现。”
“可惜今天被摆了一道……”小柳气哼哼地翻了个身,长发盖住她的侧脸。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面对显然知道了太多的小柳,孟怀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现在希望能恢复季唯的身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只要季唯回来,苏绫夫人的谋杀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小柳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这得先问你,我派人去宛市找季唯的时候,你为什么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还把她带回孟家关起来。”
“如果让她回到了季唯的身份里,那么她作为‘王柔’存在的这十多年光阴,必须要被彻底抹除,她现在的丈夫,孩子,恐怕没有活路可走,她也未必会继续受你控制,”小柳探究着孟怀远变幻莫测的眼神:“如果维持她作为王柔的身份,对你来说同样是一颗定时炸弹,阮长风和季识荆已经找到了她,别人也迟早会找过去的……所以孟先生,你是被困住了,不管你派人去接她回宁州是什么目的,不如我来替你决定。”
“所以你做的决定是……”
“让季唯维持失踪的状态,又处于您的控制下,最能稳定眼下的局面。”
“你忘了第三种方法。”
“没忘,直接杀了她最保险。但这样苏绫夫人恐怕就很难脱罪了,”小柳眼神流转,仔细审视着孟怀远:“难道孟先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放弃你太太么?”
“当然不会,我们夫妻是一体的……何况婆婆杀死儿媳这种事情传出去难道就很好听么,所以现在季唯还不能死,”孟怀远伸出手撩开小柳脸上的头发,再次凝视她白皙的面庞:“说起来,你还真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啊。”
“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一心为您这个雇主着想呀。”小柳乖巧地笑起来:“您交待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的。”
“居然这么忠心,”孟怀远也跟着笑了:“那你今晚为我加个班?”
“孟先生,我头好痛……”小柳娇憨地滚来滚去撒娇:“你摸我的后脑勺,鼓了个大包……”
孟怀远居然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亲昵:“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小柳适时地红了脸庞:“……哼。”
“既然这样,”孟怀远把一张照片放到小柳的面前:“今天晚上……就请你帮我杀个人吧。”
小柳好奇地看着照片,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名叫朱欣,相信很多年前,他也曾向孟怀远许下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誓言。
第506章 心肝【下】(22)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