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心肝【下】(47) 苦涩的月光……
在这个双方都满心焦虑但束手无策的时刻, 苏绫再次展现出她的超绝脑回路,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一巴掌往时妍脸上扇过去。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绫决定先打一巴掌解解气再说。
可惜这一巴掌还是没能落下来, 时妍像是早有预判,抢先一步捏住苏绫的手腕。
右手被控住的一瞬间苏绫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心里知道时妍绝不可能小三, 但还是找了个由头去她工作的学校闹事,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孟怀远。
当年为了抓奸那蓄势待发的那一巴掌,好像也没打到。
即使容貌大变,原本的身份也已经失落, 可她眼眸清澈雪亮,分明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显然无论何等处境, 她都从来没有怕过苏绫。
可惜此刻时妍心里牵挂阮长风, 并无心与她纠缠,只是随手把苏绫推到一旁,动作自然也谈不上温柔,苏绫的额头磕到桌角,痛得“哎呦”大叫,却发现众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的功夫, 舞台上的水箱已经被吊到半米高了, 而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随着水箱上升,红布也重新垂落, 水箱后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影子——只有阮长风一个人。
时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坐回椅子上。
“徐莫野呢?”孟怀远紧张地盯紧他。
阮长风捂住淤青的眼角,有些狼狈地擦拭嘴边的血迹, 显然这场缠斗是动真格的,耳麦也弄丢了,时妍替他回答:“大变活人,孟先生没看过?”
孟怀远心中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问一旁的阿泽:“孟珂落水多久了?”
从刚才起就默默记时的阿泽低头看了眼秒表:“有一分钟了。”
心急如焚的苏绫也不爬起来了,跪在地上调个头就朝向孟怀远,大哭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了我这条命来换也好,快把孟珂放出来啊!”
“就凭我们两个人这一身罪孽,怎么配谈和他交换。”孟怀远捧着苏绫涕泪横流的脸,无奈长叹:“我们做父母的,还是亏欠孟珂太多了。”
说罢,孟怀远再次从桌上拿起那把刀,指向了时妍的眉心:“你们……非要这样逼我?你把自己这样送上门来……就笃定了我不敢?”
“你的手在抖。”时妍冰雪般的眼神在刀尖上凝成锋利的一线:“对,有这么多人看着,我就是笃定你不敢。”
孟怀远也确实是虚弱到了极点,再没有拼死一搏的心气了,时妍只是在他手上的伤口处轻轻一弹,孟怀远一吃痛,刀便脱手落到桌子上。
“你放过我吧……”孟怀远低声嗫嚅:“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时妍默默无言,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孟怀远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出现的号码数字,一瞬间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得接这个电话。”
“都这个时候了,谁的电话能比孟珂重要?”苏绫瞠目。
孟怀远没理她,拿着手机背身就往角落里走去。
时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凝神观察孟怀远的口型,结合对局势的掌控,大体上能在心里把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时妍,他在和谁,聊什么?”一直旁听的老张突然开口:“特别加密的线路我听不到。”
“孟先生在问那位,在邮轮上还留了什么后手没有,能不能至少先把孟珂救下来。”时妍边读边微微挑眉,问苏绫:“孟珂的道具师杨伯,你认识么?”
“他俩以前整天混在一起,琢磨那些神神叨叨骗人的小把戏。”苏绫说:“他怎么了吗?”
“杨伯也是那位幕后大佬的人,已经安插在孟珂身边好多年了,甚至可以说孟珂的命一直捏在他手里,”时妍抿了一口茶:“这颗钉子就连孟怀远都不知道,还好他这么多年表现忠心。”
苏绫打了个寒噤:“那杨伯……作为道具师应该最了解魔术流程吧?他有没有给孟珂留下什么……秘密逃生通道之类的?”
阿泽看了眼转播的大屏幕,孟珂所在的水箱已经被缓缓吊到了十几米高处,担忧地说:“就算杨伯给孟珂在舞台地下挖了条地道,这么高怎么下得去呢。”
“其实杨伯现在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孟珂的,”时妍微微蹙眉:“只是放了孟珂之后,他手里就需要别的人质了,否则总是没办法安心的。”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时妍再转述了,因为孟怀远崩溃的大叫已经能让所有人听清:“不行,不要带走安知!”
“这是逼着孟先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做出选择?”阿泽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怎么选啊。”
“孟怀远把邮轮位置透露给徐莫野,外人入局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这是对他的惩戒。”时妍突然看向阿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我肯定不能让杨伯带走安知。”阿泽毫不犹豫地说:“魔术师应该想办法去逃脱自己的造出来的水箱,而安知什么错都没有,我知道上层好些磋磨人的手段,那根本不是安知这个年纪应该涉足的世界。”
苏绫又气又急,跳起来狠狠锤了阿泽好几下:“你在说什么?你好狠心!”
“可是我还知道,”阿泽不为所动,仍看着时妍:“您恐怕并不希望安知以后继续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她象征着你太多的痛苦过去。”
“唔,”时妍不置可否:“我的观点并不重要,现在主要还是看孟怀远怎么选。”
孟珂的生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孟怀远犹豫了,他从旁边的供台上摸过一枚铜钱,看一眼,正面是孟珂,孟怀远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笑过,反面是安知,她肮脏的身世会如梦魇般永远纠缠她,无论哪个都是他亏欠良多的骨肉,孟怀远长叹一声,将铜钱高高抛起。
“居然是抛硬币来决定么?”时妍有些讶异:“也对,确实太难选了。”
铜钱重新落回孟怀远的手中,在他打开手心的之前,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在通话频道里响了起来。
“喂,还有人在听吗?”那人的呼吸声也粗重疲惫:“呼……我是徐莫野。”
时妍迅速意识到他是在刚才缠斗的时候抢到了阮长风的手机,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挂断——可新的操作系统对她来说还是不太顺手,解锁几次都失败了。
苏绫继续发挥她手比脑子动得快的优势,伸手过来抢夺:“喂喂喂,徐莫野,你在哪?”
“我在……舞台下面的地道,追孟珂,”徐莫野知道这对话不可能长久,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向宁州同步信息:“我刚才看到她不在水箱里,肯定早就逃进地道了。”
时妍终于找到了挂断电话的按钮,重重按了下去。
苏绫有些费解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刚才会直接把手机扔砸掉。”
“这手机刚买的,我舍不得扔。”时妍轻声细气地说。
“不好意思两位,但现在应该不是关心手机的时候吧?”阿泽神情中也有些放松:“果然是水箱底下有条密道呀,孟珂早就已经逃走了。”
孟怀远在心里给徐莫野狠狠点了个赞,然后把手中的铜钱放回桌子上,对电话那头的上位者说出了自己的回答:“把安知还给我吧,至于孟珂……我祝他好运。”
徐莫野在狭窄的暗巷中狂奔,耳畔只有呼啸风声和海浪的音调,这让他恍惚间再次想起少年时,以修行的名义被困在世外的小岛上,心中烦闷时佛经半个字都读不下去,逃了早课晚课也无处可去,只能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在沙滩上无止境奔跑,迎着太阳直跑到筋疲力尽,瘫倒在细软的沙子上等待海浪舔舐他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家族施加的桎梏。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孟珂,他最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假设毫无意义,终究是孟珂承载了他无处安放的青春,也陪他一起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直到徐莫野自己都成为昔日憎恨的权力体系的一部分,曾经白衣白裙从沙滩那一头向他奔来的少女,如今一心只想逃离他。
眼下不是伤感这个的时候,强弩之末的徐莫野捂着生疼的两肋,喉咙一阵阵腥甜,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方才分明看到孟珂的身影在前方闪过。
水箱里是空的,孟珂不可能走太远,只要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追上她了。
在漆黑的暗道里转过一道弯,然后再转一道弯,前方影影约约现出一线光亮,徐莫野眼底也跟着亮起,循着白光一路向前。
孟珂一定在那白光的尽头等他,徐莫野抱着这样的坚信,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然后一脚踩空,向海中跌去。
关心则乱,纷杂的心绪使人目盲,他心里牵挂的只有孟珂,以至于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在一艘很大的船上,而船是有边界的。
直到此刻徐莫野才意识到,刚才指引他方向的光线,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光,难怪这样清冷无情。
从船舱高处摔入水中,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大概率要昏迷,即使徐莫野尽力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仍然有种被狠狠拍在水泥地上的冲击感。
徐莫野的水性其实一般,所以当他竭力挣出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连自己都产生了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但这只能证明他暂时没有死,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并不能说明他的幸运。徐莫野作为堂堂天之骄子,始终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一直这么倒霉的,但当他浮在腥咸的海水中,怎么都追不上逐渐驶远的邮轮时,也会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
直到船尾的白色浮沫都已逐渐散去,体力也冰冷的海水中快速流失,徐莫野试着放松四肢漂浮在水面上,这个技巧并不容易掌握,起初他狠狠呛咳了好几次,随便一个没顶的浪头就能让他溺水,还好心理素质过硬,总算是保持住了呼吸和打水的节奏。
已经过去多久了?船上的演出应该肯定结束了,观众们会散场,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继续享受这个夜晚,他们会谈论刚才的魔术表演,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大概会觉得一切意外都是安排好的节目效果,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是被踢出去的局外人,无论如何蹦跶,都不可能改变舞台上的结果。
那地道只有一条通向大海的出口,他没能在地道里追上孟珂,究竟是孟珂逃进了他不知道的岔路,还是孟珂其实并不在地道里面?可是在舞台上被阮长风拦住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看错,水箱里肯定是空的。
也许孟珂真的一心求死,抢先一步跳进海里,但如果拒绝接受这个绝望的结论,相信孟珂作为顶尖魔术师的手段,如果她不在水箱中,也没逃进地道里,那孟珂会在哪里?
徐莫野无言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已经命悬一线,他仍然想知道,孟珂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孟珂的魔术表演,这样的表演对孟珂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她心情好的时候,魔术是从他耳后翻出一朵玫瑰花,在她想要逃离他的时候,魔术是无论如何都关不住孟珂的门锁,但对徐莫野而言,他的态度和孟怀远一致——骗人的小把戏而已,原理很简单,无须认真对待。
多年来他只是在孟珂演出结束的时候,差人送一束优昙花到后台,徐莫野觉得这一束花,作为恋人的一种表态已经足够了——瞧我多重视你,还送了你最喜欢的花,即使你玩的东西,在我看来是无非是不入流的杂耍。
可是现在,横竖漂在海上也无事可做,徐莫野终于不得不收起轻蔑之心,仔细回忆揣度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把这个即将葬送自己性命的魔术原理搞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智商和意志,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企图当个明白鬼,能够懵懂无知地走向死亡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当徐莫野最终想通了这整个计划的种种关节时,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后他肺里就呛了一口腥咸的海水,伴随着浪头,手忙脚乱地沉了下去。
第532章 心肝【下】(48) “徐先生,欢迎来……
无论徐莫野后来如何彻悟, 已经被踢出局的他都无法再对局势产生任何影响,而台上的演出此时并没有结束,孟珂的状态也要在红布落下时才能盖棺定论。
苏绫看着那个在高处晃来晃去的水箱, 心里总觉得烦躁:“既然孟珂不在那里面, 你们不如把箱子放下来算了,凭白吊人胃口。”
孟怀远更慎重些:“你别急, 再等等徐莫野的消息。”
时妍晃了晃自己黑屏的手机, 表示自己也无法联系上阮长风。
“所以现在还有谁能联系上那边……”苏绫呐呐地问:“咱们就只能这样干看着?”
水箱吊在高处的时间已经太久,舞台现场的观众也有些鼓噪起来,直到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走上舞台,跟阮长风说了几句话, 他身上没有带扩音设备,所以说的话只有阮长风能听见, 阮长风听完之后怔了怔, 立刻起身,径自下了台。
“那个就是杨伯吧,”苏绫满脸疑惑:“他上来干什么?阮长风怎么这时候走了?”
“杨伯刚才说了什么?”孟怀远问时妍:“你能不能读出来。”
时妍摇头:“刚才没看清楚。”
杨伯到底说了什么话,其实很快就没有人关心了,因为他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水箱顶上盖着的红布便缓缓落下。
苏绫猝不及防看到沉在水箱底部, 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孟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晕了过去。
“徐莫野……骗我,”孟怀远面如金纸,已经很难站稳:“可他明明说孟珂已经逃走了……可孟珂怎么还在……”
“我反悔了, 求你快让杨伯把孟珂放出来,”孟怀远绝望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哀求:“这孩子还有救,孟珂还有救啊!”
不知杨伯收到了什么样的指令,脸色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然后按下了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键。
水箱顶端的锁链上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细微火花,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令人短暂目盲的白色烟花——再之后,锁链被炸断,水箱轰然落地,在地上碎成齑粉,水花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孟怀远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水箱摔成了碎片,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捂着心口向后倒了下去。
在前排观众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待到水浪散去,舞台上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却已不见孟珂的踪影。
从此之后,孟珂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无数好事者试图去破解这场魔术的原理,试图从中分析孟珂的下落,他们提出了很多种合理的解答,但因为亲身经历者的缄默,以及某些势力对真相的刻意模糊,导致始终没有人得出可以服众的结论。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已经成为电影导演的季安知,在为自己的新片寻找取景地的时候,重新登上了这艘彼时已经废弃的邮轮,才终于揭起往昔的帷幕,得以窥见童年时错过的真相的一角。
当然,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此刻的季安知被反锁在没有窗户的员工休息室里,哭了好久,可当她听到门外有人走近,又担心是绑架者去而复返,惊弓之鸟般藏进了储物柜里。
几乎刚藏好,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有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安知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那个人走到储物柜前,轻轻敲了敲门:“安知,是我。”
听到阮长风的声音,季安知立刻推开门,跳进他怀里。
“别怕别怕,都结束了。”阮长风轻轻拍打安知的后背,如儿时一般安抚她:“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安知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阮长风抱着安知往外走:“飞机在顶楼等着,我们马上就回宁州了。”
安知突然感觉有水不断滴在背上,凉凉地湿了一片。
“阮叔叔,你在哭吗?”安知把头埋在阮长风的颈窝里,不敢抬头看他。
“嗯,”阮长风连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安知。”
“我肯定不会笑话你的呀,”安知也学着成熟的样子,拍一拍阮长风的背:“大人也是可以哭的。”
“我以前真的想过……”阮长风艰难地说:“我差点……就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嗯,我知道了。”安知小声说:“我得想想。”
安知没有来得及想太久,走廊尽头突然闯出来一个花容失色的姑娘,身后还缀着个鸡窝头青年,阮长风看到他们,默默把安知放到地上。
“小米,小米,”赵原追在小米身后气喘吁吁:“看在孩子没事的份上——”
话音未落,周小米已经往阮长风脸上狠狠抽了一记。
安知目瞪口呆,然后就看到小米打完这一巴掌后,反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唉,真的是……”赵原把小米扶起来,捧着整整一包抽纸给小米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别哭别哭,怎么大伙都哭哭啼啼的,再哭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先回宁州吧。”阮长风整理了一下情绪:“还剩一点点收尾工作。”
飞机起飞后,赵原突然陷入了迟来的恐慌:“老板,咱们俩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阮长风开着阅读灯,陪安知看飞机上的英文时尚杂志,文字的内容对于安知来说太难了,他一个一个单词教安知读,安知仍然不感兴趣,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华服美妆的精美图片。
面对赵原的忧虑,阮长风侧过疲惫的脸:“如果我们这趟飞机能平安降到宁州机场,没在天上被打下来,那就没多大事。”
赵原默默牵过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椅上:“那个……在海上迫降的话,是不是生存几率稍微大一点?”
“你会游泳么?”小米幽幽地问赵原。
“不会。”赵原垮着脸,开始琢磨遗书怎么写。
“我看海上还有挺多船的,”小米从上往下看:“你看,有一搜小船就在咱们那艘邮轮附近,也许能把你捞起来。”
“唔,”阮长风摸了摸鼻子:“你不会想要上那艘小船的。”
所以最后是谁上了那艘小船呢?
是徐莫野。
异国面孔的船长看起来是个挺和善的人,中文流利,不仅给他披了张毯子,还奉上一杯热水,徐莫野虽然看到杯底有些不明沉淀,但毕竟刚被人救了一命,还是喝了。
热水入口有些苦涩,船长向他表示歉意,说船上条件有限,往徐莫野杯子里加了些咖啡粉。
虽然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徐莫野认真谢过好心人,并询问他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别的落水者。
船长惊诧地耸耸肩,表示今晚只见到徐莫野一个人,确定了孟珂没有落水,徐莫野放心了些许,把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船长愿意绕远送他回最近的港口,徐莫野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下身无分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偿还,船长看出他的窘迫,甚至愿意资助他一笔路费回宁州,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拉着手风琴对他说,年轻人,生活总会有各种不如意的,但只要坚持下去,最后都会变好。
徐莫野感动得一塌糊涂,在船长悠扬的琴声中,多日来积累的疲惫趁虚而入,困意翻涌,在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徐莫野发现船已经靠岸,自己面前围了一堆人,陌生的海岸线,高耸的铁栅栏,男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自己。
“这是哪里?”徐莫野惊愕地看向唯一熟悉的船长。
“这里是缅北。”船长爽朗地笑了:“徐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园区。”
可想而知,这次徐莫野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宁州了。
第533章 心肝【下】(49) 负心人?……
飞机降落宁州的时候, 天边已经朦胧有了些亮色。
阮长风还在半空中就看到停机坪上有个拿着扫帚扫雪的小人,过一会看清那是时妍,只恨不得立刻扒开舷窗玻璃跳下去。
飞机在时妍清扫出来的空地上盘旋, 时妍又后退几步, 旋风卷起细碎的雪粒,她眯起眼睛, 看到阮长风隔着玻璃傻子似的疯狂挥手, 也微笑着朝他招招手。
机舱里的季安知还从没见过阮长风这副德性,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赵原已经习惯了, 转过头去全当没看见,小米跟安知说了两句闲话转移注意力, 没让她看见舱门还没开完阮长风就蹿出去了, 避免继续毁坏阮长风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时妍面前,碰碰她的脸颊,触手冰凉:“这么冷的天气,何必要你来扫雪。”
“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啊。”时妍也摸了摸阮长风的脸:“辛苦了,欢迎回家,长风。”
“嗯。”阮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咱俩和好了对吧?”
“我们什么时候闹过矛盾吗?”时妍一愣, 迷茫地反问道。
阮长风抽了抽鼻子,又有点忍不住了。
“不要哭呀,我们两个都不需要哭了, ”时妍用力搂住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呀。”
等阮长风终于平复激动的心情,搂着时妍观察现状的时候, 才发现小米和赵原都已经被带走做笔录了,连安知都被一个模样和蔼的中年阿姨拉到带到一边问话,老张表现的很有涵养,拄着拐站在不远处等他。
“哎,你说,”阮长风在时妍耳边小声说:“我过去把老张的拐杖打掉,他会不会摔倒?”
“这样欺负孤寡老人,不太好吧。”时妍也嘀咕:“别讹上咱俩了。”
阮长风笑嘻嘻地走过去:“呦,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还亲自来接机。”
老张彻夜未眠,一张老脸显得更加憔悴,每一根毛孔都透出心力交瘁,看到阮长风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索性把拐杖往旁边一扔,两眼一闭手一摊,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至于这样么。”阮长风无奈地看着这位多年的棋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老张说:“有些人的命就是会比别人更苦一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
“你说我俩命苦?”阮长风立刻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我说我自己。”老张仰头望天:“我就只是想今天上午正式退休而已啊。”
“你不会真的等着我来接你的班吧。”阮长风皱眉:“我说着玩的。”
“是过往的工作经历让你接触了太多的渣男么。”老张哀怨地回望他:“你利用完就扔的动作真的很熟练。”
阮长风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也想不通老张怎么能够如此熟练地扮演出这深闺怨妇的形象来。
“孟怀远呢?”
“在医院,ICU里面躺着,脑溢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醒。”
“苏绫?”
“一早让容昭带走了,等法院怎么判吧。”
阮长风一时恍惚:“所以……真的结束啦。”
“接下来孟氏集团会改组成国|有|资产控股,管理层大换血,股价稳住了,要精简产业,但要保证不会有太多工人丢掉工作,”老张的脸上有种终于解决了心腹大患的释然,而他手里这下了许多年的一整盘大棋,直到此刻才让人看出些许终局的走势来:“我昨晚就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家修整几个小时,下午再去单位报道吧。”
阮长风被他的无耻嘴脸气得说不出话。
“我已经老了,但这盘棋还没有结束,需要你接替我,接着下下去啊。”老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任务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下午小烨会先带你去见几个老前辈。”
老张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闪身而出,朝阮长风点头示意。
阮长风脸上不动声色,双手在身后疯狂地向时妍打“撤退”的手势。
时妍像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急得阮长风心里的火快要烧出来了。
“嗯,不过我也知道,”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工作,你不愿意也是做不好的,所以长风,我不会勉强你。”
阮长风刚想说老张你这次终于做人了,就见时妍已经越过阮长风,走到老张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拐杖,撑住他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体。
“可是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做,总要有人做的。”老张慢吞吞地坐回属下推来的轮椅中:“其实时妍的性格比你合适。”
“小妍……”阮长风只觉得刚刚拼好的心又要碎了:“我怎么可能用你的自由来换我?”
“我这段时间尝试了很多工作,其实感受都差不多,在哪里都一样,宁州和天堂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时妍轻声细气地说:“十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也无所谓痛苦或者快乐,也许这份工作我真的可以长久做下去。”
“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你最好的时间,”时妍顿了顿:“所以从今以后……也该换你快意人生,过你从前就想过的那种日子。”
在漫长的沉默后,阮长风突然拍起手来,边鼓掌边大笑:“好!好!好!老张你赢了——现在你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了,老子这条烂命算是卖给你了!”
“这话说得不对啊,”老张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哪里是把命卖给我?这绝对是一项值得你付出终身的伟大事业,你现在还没意识到而已。”
阮长风耸耸肩,大概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资料在那边那辆车里,去读吧,”老张说:“有看不懂的可以问小烨。”
阮长风顺从地走出去两步,突然折回来,又抱了抱时妍,像是贪恋她怀中一贯平稳安定的气息,又像是泄愤似的突然抱得很紧:“不许再说宁州和天堂岛没区别……这里有我,有奶奶,有你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所有记忆,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头巷尾点点滴滴,你在其他地方能找到这些么?”
“嗯,我说错了,不一样,”时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们的家在这里呀。”
站在原地目送阮长风走远,老张扭头看了眼时妍,发现她神情淡淡的,唇边的弧度甚至有点冷峻,方才的伤感居然像是演出来的。
“盘算什么呢?”
“在想您退休之后准备去哪里颐养天年。”时妍笑笑:“我们好去拜访您呀。”
“咳,还是算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注销掉了,”老张有些心虚地轻咳:“好不容易退下来,我想被所有人忘掉。”
“您误会了张局,不会报复您的。”时妍温和地说:“我知道您为了保住长风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现在在气头上可能看不见,但我都看着呢。”
老张没说话,但眼底隐隐有些感动,看着面前的飞机,有些庆幸地说:“你确实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双眼睛和炮口对准他这架飞机呢……这里面的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太多了,和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这小子运气好。”
“是,他运气好,他命不该绝。”时妍仰起头,唇边又浮现出方才那种冷峻的微笑:“但一个人的命从来就不该握在别人手里。”
老张恍惚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先是莫名惊骇,随后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敬佩:“我要是推迟些退休,会挡你们的路,可要是早些退休,又没办法再保护你们。”
“您只需要相信我们。”时妍默默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老张这才发现她苍白残缺的左手上布满干涸的鲜血。
“唔,不是我的血。”时妍又从手套里倒出一截新鲜的断指。
“难怪昨晚一直找不到孟怀远切下来的那根手指头,”老张恍然大悟:“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根手指的指纹能打开一道门锁。”时妍把手指放进冰袋里封好:“至于那之后的事情……”
老张摆摆手打断她:“我已经老了,睡眠本来就很差,知道太多晚上会更加睡不好的。”
时妍腼腆一笑:“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老张说:“孟怀远已经在ICU里面躺着了,你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时妍不愿意骗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看情况吧。”
“就非得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孟怀远确实树敌无数,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想要保下他的这一条命?他现在自己脑溢血躺在医院里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老张有些恼了:“我还以为就阮长风固执,结果你比他还犟。”
“抱歉,让您难办了。”
“孟怀远已经废了,别光顾着逞一时痛快,搞得以后好多年过不了安生日子啊……”老张语重心长地说:“我反正要退休了,这些压力可以不管的,但长风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所有恩怨昨天晚上都已经了结。”时妍微笑道:“我们确实该向前看了。”
老张细细打量她的神情,释然从容,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无奈地摇摇头,写了张纸条递给她。
时妍接过,发现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的个人电话号码,”老张眼角微微抽搐:“只要还没死就会接的,以后你们遇到难处,找我……大概率是没用的。”
时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点烫:“您对长风真好。”
“行了,就说这些吧,你们保重……”老张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时妍:“哎对了,你知道阮长风以前用过什么网名吗?”
时妍一头雾水,阮长风近几年上网起的昵称都是网站默认名+随机数,主打隐入茫茫人海,但老张既然问了,时妍还是凭着记忆,说了几个他学生时代比较常用的网名,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当然是过时和中二气息十足,时妍光是念出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可是老张似乎并不满意,等时妍实在想不出来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个网名:“【狂野男孩爱喝芬达】。”
“您是不是弄错了,”时妍眼睛难得瞪大:“他怎么可能起这个名字?”
“哦,是弄错了,这个网名是我的,那时候刚学会上网,”面对往昔的黑历史,老张脸上居然看不出尴尬,只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憋笑憋得满脸褶子:“阮长风叫【厌世少女不喝可乐】,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
说完这句话,老张也觉得多年的宿怨终于了结,哼着小曲愉快地登上飞机,开始享受他的退休生活,留下时妍满脸迷茫地留在原地。
后来她也试图向阮长风求证,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阮长风一听到这两个昵称就会应激到撞墙,一边跳脚一边大骂老张不是个东西,但最后却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点微弱的……仿佛负心汉一般的心虚来。
第534章 心肝【下】(50) 缱绻
虽然大体可以称得上是尘埃落定, 但相关的善后和收尾工作也够阮长风整整忙得濒临失联两周,直到这天深夜,才终于敲响时妍的家门。
因为知道他今晚要过来, 时妍还没睡, 连蔡婉枝女士都撑着眼皮,看电视打发时间。
时妍开门之后第一眼愣是没见到人, 入眼满满当当的一大捧鲜艳玫瑰花, 片刻后阮长风的脸从花丛后面挤了出来:“哎快接一下接一下,实在拿不动了。”
“不年不节的,”时妍接过花:“怎么突然想到要送花了?”
“刚才路过花店的时候想起来我以前好像没给你送过花……也是庆祝我终于恢复自由身,”阮长风顿了顿:“为期三天。”
“三天其实挺多的了。”时妍把桌子上的家庭作业收拢, 腾出空间来给阮长风吃宵夜。
“安知什么时候回去的?” 这段时间安知每天下午都会过来找时妍补课,阮长风把桌上的摆到一半的围棋定式和棋谱拍了个照片, 然后一并拢到桌边去:“高一鸣也来了?”
“嗯, 俩孩子吃了晚饭就回去了,高建来接的。”
由于季识荆还在住院,安知现在暂时借助在高建家里,每天上午去看季识荆,下午来补课,日子倒还蛮充实的。
时妍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面条手擀, 炸酱现熬,黄瓜丝清脆爽口,这一口熨帖的家常好味道, 让连续吃了两周外卖的阮长风差点泪崩。
阮长风一边吃面一边翻看旁边的几张小学试卷,每一张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惨不忍睹:“就安知这个成绩……下周回去上学真能跟上么。”
“她已经进步很多了。”时妍心平气和地说:“刚来补课的时候一套卷子能错大半。”
“是不是题目太难了?”
“就是她们学校上学期期末考试的题目, 高一鸣带来的。”
阮长风专心看安知的错题,一个不留神,面条的酱汁溅到试卷上,留下擦不掉的油渍,他一阵唉声叹气:“这怎么办?”
“这套卷子已经给安知讲过了,弄脏了不碍事的。”
“不是说这个,”阮长风惆怅地放下筷子:“主要是怕安知跟不上进度,会不会留级啊。”
“安知挺聪明的,慢慢学怎么样都不至于留级吧,再说班上还有高一鸣呢。”时妍哑然失笑:“主要是她之前那个学校的教学思路不太一样。”
“你心态真好。”阮长风不由得感叹:“我和老季以前都被安知的家庭作业逼疯过。”
时妍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还是因为没当自己家的小孩看。”
这句话杀伤力还是很强的,阮长风半晌没说话,闷声吃面条,吃完之后才说:“老季这次住院真挺凶险的,咱们还是等他……以后再讨论安知的事情吧,就这么一直住在高建家肯定不合适,阮棠连自己亲闺女都不怎么乐意照拂。”
客厅里的蔡婉枝女士抬起头:“你们俩之后肯定要搬出去住的,让安知过来跟我住呗,我稀罕这孩子。”
阮长风还在认真考虑可行性,时妍已经率先拒绝了:“安知才十来岁,硬米饭都没吃过几口,去医院比回自己家还熟,她的大半个童年都浪费在照顾老人上了。”
这个视角相当新鲜,阮长风以前虽然也会心疼安知过于早熟懂事,却没有意识到老年人日常生活对于孩子成长的那种细微但深远的影响。
奶奶却突然看向时妍:“……你也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浪费了二十几年。”
阮长风心中一惊,一时间觉得完全无法应对,可时妍连头都没抬,淡淡地说:“哪怕不算之前把我养大,你后来又找了我十几年,咱俩早就扯平了。”
奶奶把电视一关,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时妍照顾她回房洗漱睡觉。
搀扶奶奶上床的时候,老太太罕见发问:“那个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知道。”时妍帮奶奶脱鞋:“在医院里面躺着呢。”
“不要随便放过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时妍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我已经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风怎么说?”奶奶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关于怎么处理我们这位仇人,长风这段时间真的承担了很多压力,才把他强留在宁州。”时妍说:“长风不会那么容易放下的,如果他想继续,我会陪他走下去……奶奶,仇恨是无穷无尽的业火,不把敌人或者自己烧到油尽灯枯,是不会熄灭的。”
为奶奶盖上被子,最后关灯之前,她听到了老人一声轻轻长叹:“小妍,算了吧。”
“我也想就这样算了,”时妍轻声说:“可我们与孟家,恐怕是不死不休了。”
时妍从奶奶房里出来,发现阮长风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她轻轻地收碗筷,可刚伸手阮长风就醒了,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你别动,放着我来。”
时妍抬手,拂过他眼下深深的憔悴痕迹:“你早点休息。”
阮长风把她拉到膝上坐下,又握着她的手腕亲了一口:“唔,不要,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时妍把他的脑袋拢在怀里,也觉得甚是思念,低头在他鬓角吻了吻:“长风,孟怀远他……”
阮长风立刻抬起头,前额皱出深深的刻痕:“今天晚上这么美好,我们不要提扫兴的人。”
“如果实在太辛苦的话,带上奶奶,我们逃走也没关系。”时妍心疼不已:“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把一切都忘了。”
“唔,一点都不辛苦,还蛮有精神的。”阮长风牵引着她,感受着身上格外有精神的某处。
耳鬓厮磨间,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什么硬的东西咯了一下,然后从时妍胸前的纽扣中间摸索出来一枚螺母。
“就这么个小东西……”他摩挲着棱角已经被磨得无比光滑的金属螺母:“居然还在啊!”
“多少能算个念想吧。”时妍把穿着螺母的项链摘下来,内圈的螺纹已经被磨平了,还是能很顺利套在无名指上。
阮长风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一定是天下最笨拙最粗陋的戒指了,来自临别前最仓促绝望的求婚,可她用心珍藏了十数年,冰冷的金属都捂出了温情柔和的弧度。
“就从这束花开始,”阮长风看着花瓶里的玫瑰:“所有该有的东西都要给你补上最好的。”
“那个……到我这个年纪真的已经不需要了……”
“其实是我需要。”阮长风触摸螺母上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我需要这些仪式感来证明,过去的那些苦难已经结束了。”
他们感受彼此心脏的跳动起伏,不同于年少时轻狂急切,更多了几分沉稳安定,只盼长夜永不终结,两个人能就这样长久缱绻下去。
第535章 心肝【下】(51) 生活的重量……
有些人在尽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有些人大概很难获得平静。
凌晨时分,医院的住院大楼,阿泽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 准备去水房里再泡一杯。
他脸上写满睡眠不足, 走起路来脚步发飘,走到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他心知上夜班的辛苦, 可却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骂,护士小姐没搭理他,径自绕过他走掉了。
阿泽扭头看了一眼那位护士的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接热水的时候闻到咖啡的苦味, 混沌的大脑才骤然灵光乍现, 阿泽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接到一半的水杯,赶紧往加护病房的方向跑。
总算是他腿脚比脑瓜子利索,终于在加护病房前拦住了正要推门走进去的护士。
“等等,”阿泽扣住她的肩膀:“……小柳。”
护士悠悠回头,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之上, 秀丽纤细的柳眉, 和漆黑如墨色的双眸。
“果然是你。”阿泽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我就猜到你没死,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不会那么容易输错密码,踩到孟先生的陷阱。”
“那你有没有猜到我今晚会来?”小柳的视线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塞了不少咖啡包装袋, 长椅上还摆着外文的专业书籍,勾勒出阿泽一边陪护病人,一边用功读书的感人画面。
“也不单单是你会来,孟先生还会有别的客人的。”阿泽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椅子底下摸索:“我负责守夜。”
“报警按钮我已经拆下来了。”小柳随手把被她捏坏的按钮也扔进垃圾桶。
阿泽怏怏地收回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小柳在他身旁坐下,托盘放在膝盖上,盘子上装模作样盖了一块纱布,阿泽假装看不见纱布下面森冷尖锐的针头,视线顺着女孩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手臂,肩膀,脖颈,继续向上,仿佛能透过口罩看到她抿起的嘴唇。
小柳转过头:“看什么?”
“我在想西奥罗的日记,”阿泽实话实说:“他好像一直都很羡慕你……你那么强大,一定比很多人都自由。”
隔着口罩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是眉眼微微弯了一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别信那个,都是编的。”
“全都是编的?”阿泽瞪大眼睛:“明娜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么。”
“我也不是明娜。”女孩转过头,又甩出一个重磅炸弹。
阿泽本能地提出反对:“不可能,你别胡说……”
熟悉又陌生的女杀手静静望着他。
“我从来没见过明娜,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你的过去,唯一以前就认识你的时妍,她甚至没和你见过面说过话……”阿泽恍惚地说:“所有关于明娜的故事,都来自西奥罗和你写的那本日记,以及留在岛上那幅画。”
言至于此,阿泽哑然失笑:“甚至是一幅画,连照片都不是。”
“聪明,反应很快。”小柳伸手摸了摸阿泽的脑袋,手落下的一瞬间,他后脖颈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你扮演明娜,然后又用这个身份扮成孟家的女仆小柳……真的有明娜这个人么?”
“你猜?”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需要这个身份……”阿泽试图往深处去想,但连日来通宵熬夜无疑拖慢了他的思路,脑子像一台锈蚀的齿轮组,在庞大的信息量面前完全无法转动:“你当时留我一条命,放我回国……就是等着我在孟先生面前揭发你,孟先生还要怀疑我和你是一伙的……这些都在你的算计里。”
“我哪有那么全知全能,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小柳也很坦然:“当时那间密室里要不是你趁乱给我塞了一根铁丝,我现在还吊在那里呢。”
阿泽悲愤地说:“真不该一时心软!”
小柳笑了笑:“你以为留在这里守着孟怀远,他就能原谅你么?还是说你还盼着他之前许给你的继承人身份?”
“家都没了,还说什么继承人,”阿泽摇头:“孟家经过几轮清算,要是还能剩下点什么,那也是属于安知的,我只想要守住她的那份财产,那是她以后生活的底气。”
“要是少了这份钱,安知就要流落街头了?”
“我自然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安知身上。”阿泽敲了敲手里沉甸甸的硬壳商科教材:“只要等我毕业回国……”
小柳心想安知最后肯定轮不到他来照顾,但也不想磋磨这少年的雄心壮志,还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那个……孟先生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你看到他就明白了。”阿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也不用非得赶尽杀绝的。”
“谁能想到呢,”小柳也有些感慨:“孟怀远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最后留在他病床前面尽孝心的,居然是个收养来的孩子。”
“我才不是为了尽孝,他对我也没那么好,”阿泽像受到威胁的幼犬般咬牙:“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为了……”
“为了安知,为了孟家剩下的那点名利地位,为了你自己隐忍了整个青春的不甘心,”小柳索性帮他说了:“还有什么我没说全的?”
“……没了,”阿泽悻悻地低下头:“反正今天不能让你进去。”
“那我可动手了喔。”
“不管怎么说我之前也救过你一次,”阿泽愁眉苦脸地说:“下手轻点。”
“好好睡一觉吧。”小柳伸出手,在他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阿泽应声而倒,小柳扶着他躺在长椅上,还把书垫在他脑袋下面。
放倒了阿泽,便没有人挡在小柳面前了,她重新端起托盘,推门走进病房。
孟家大抵确实是败落了,孟怀远现在住的甚至只是普通双人间的病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心电图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柳掀开帘子走到病床边,俯身望了一眼床上瘦弱的人影,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床上的老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季老师要喝水么?”小柳问他。
季识荆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一声干涩的低吟,大抵确实是渴了。
小柳帮他把床头升高,又倒了杯水,却不给他喝:“孟怀远呢?”
“……刚走。”
“阿泽那一巴掌算是白挨了……”小柳确认了一下床头挂着的名牌:“问题是他临走还把你换到他的床上,什么意思?”
季识荆只有沉默以对。
“是觉得在杀手眼里糟老头子长得都差不多么。”小柳忍不住吐槽:“我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其实是他这张床位置稍微好一点,不用对着空调吹。”季识荆看向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孟先生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瞧不起你。”
“你对他还挺客气,居然还愿意为他帮他说话的。”小柳上下审视着他:“你不恨他么?”
“爱也罢恨也罢,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有什么意义。”季识荆意态消沉:“人生走到迟暮的时候,手里都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可你现在还是会口渴,会觉得空调的风太冷。”
“我陪我太太走过人生的最后十几年,太清楚这样残破的病体拖累的感觉了,”季识荆艰难地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柳:“你愿意终结我的痛苦么?”
小柳默默掀开手里托盘上的纱布,露出盘子里的针管,已经注满了透明的药液。
季识荆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谢谢你。”
小柳找准老人手臂上嶙峋的血管,把药剂注射了进去。
“我还有多少时间?”季识荆虚弱地说:“这么晚了,安知应该睡了吧,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她带句话……。”
“哦,有什么话你可以等天亮了亲自跟她说。”小柳收起针管:“至于你还有多少时间……这个我不好说,毕竟是国外刚研制出来的特效药,临床表现还不是特别明朗。”
季识荆瞠目结舌,满腔的伤感卡在喉中。
“你以为我会成全你?”小柳突然笑了:“无论什么时候,平静安宁的死亡都是一种祝福,而你……不配。”
小柳微微凑近,欣赏他颤抖着逐渐散漫的瞳孔:“刚才给你打的这个药,十五万一针,一个月注射一次,第一期疗程是两年……别嫌贵,这是友情价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给你争取到参与临床试验的名额,感谢你对人类医学进步做出的贡献——哦,如果随便停药的话,你很快就会死。”
小柳终于把那杯水喂到季识荆嘴边,可他已经完全喝不下去了,任由杯中水撒了满身。
“如果让我知道你死了,那么我会立刻杀了季安知。”小柳把水杯放到一边:“所以季老师,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还很多很多年可以活呢。”
“为什么?”季识荆嘴唇翕动,无声地询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这辈子最对不起谁,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的自私,把我最爱重的老师送到我身边,”女孩垂下头:“如果没有她,我早就烂在那个岛上了。”
季识荆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眼睛里流淌着悲伤。
“我不能允许一点点破坏她未来幸福生活的可能性存在,所以你得活着。”
这其中的关联有些微妙,但季识荆很快就懂了,这也让他陷入无边的悔恨与绝望中:“只要我不死,长风就不能收养安知……”
“如果她想,她还可以有个自己的小朋友,一个纯白无辜的,不再背负原罪的孩子,而不用每天对着一张和季唯那么像的脸,被迫去回忆过去的痛苦岁月。”
“可是安知她……”